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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胜想到这里朝远处打了一个呼哨,赛驴穿过幽黑的铁道线冲着他跑过来。他指了指死者和周围的地方,赛驴凑过去低头嗅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护网那边跑去。在赛驴的带领下他们穿过护网在路基边停下,手电光照到了溅落在石渣上的点点血迹。他们顺着血迹来到公路上,看见赛驴正围绕着一块地方转悠。常胜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地察看着,地上残留的汽车轮胎印显示,这个地方曾经停过一辆小型汽车。他又举起手电向身后照去,在不远处的路基上护网清晰可见,钢轨还幽幽地闪着亮光。
“常警官,你找到什么了?”跟随过来的贾站长不解地问道。
常胜没有直接回答贾站长的话,而是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目测一下从这里到铁道上的距离才说道:“老贾,都说我嘴黑,其实你比我嘴还黑。这回还真让你说对了,他兴许就是孤魂野鬼。”
“哎呦,常警官,你可别吓唬我啊!”
“你别怕,我是想印证一下自己的判断。”常胜摆摆手说,“你在这站着,看着我朝铁路线上跑,等我钻过护网爬上铁道时你用手电给我打一下强光。”
“你到底想干嘛呀,这黑灯瞎火的多瘆人啊。”
“你别担心,帮忙看着点,现在我开始了。”常胜说完话走到赛驴打转的地方。他先席地而坐,少顷抬腿空蹬了一下,然后作势手捂着胸口、脚步有些踉跄地朝铁道上跑去。他是在设身处地的还原整个现场。
其实在勘察完整个现场后,常胜已经把模模糊糊的几个场景串联了起来,他尝试自己就是这个死者,先是在车里被熟悉的人突袭,锋利的匕首刺中自己的前胸。但凶手没有想到,揣在他胸口口袋里的钱挡住了一半的刀刃,刀虽利快,刀虽刺中了他,但没有致命。
他挣扎着推开凶手踢开车门,手捂着胸口拼命朝铁道线上奔跑。他了解这段线路,他知道这里护网的缺口,他从这里能钻过铁路跑到对面的草丛里。此时,凶手也跑下车在后面追赶,两人的距离不会太远。他踉踉跄跄地爬上路基,钻过护网跑到铁道上,由于奔跑的速度太快他身体前倾快要跌倒了,这个时候一列火车呼啸而至,车头上的大灯投射出来的光束已经能照到他的脸上,汽笛的爆鸣没有能阻止他的脚步,反而让他惊恐的举起手臂想挡住扑面而来的庞然大物。可是随着列车的飞驰而过,这一切都结束了……
贾站长在他身后用手电打来了强光,常胜靠灯光的提示在铁道线上停住脚步。“这个地方应该是事发位置。”他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又举起手电看了看远处趴在地上的死者,心里清晰了许多。
“常警官,常警官,你赶紧回来吧。”贾站长在路基下面朝着他喊着。
常胜没有理会贾站长的呼喊,他掏出手机拨通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开口就说:“狼窝铺驻站点常胜,有一起路外伤亡,请报刑警队出现场。”
刑警队赶到现场的时候,常胜已经用车里的装备拉好了警戒线。
大案队的张队长认识常胜,两个人在现场互相递烟点火聊了几句。看着刑警队员们熟练地进行着现场侦查,常胜禁不住感慨几句说,当初去刑警队就好了,一水的新设备怎么看都像国军,我们充其量也就是个土八路的装备。
张队长抽着烟笑着说,装备好没有用,关键是脑子好使才行,像这个现场你要不认真也许就滑过去了,所以说咱们这行还是那句老话,解决战斗得靠步兵。
常胜感慨地说您这话没错,我给您的塑料袋里的东西,还有死者身上的钱,这些证物但愿以后能起作用。张队长拍拍常胜的肩膀说,这事交给我你就别管了,需要你配合的时候会告诉你的。另外嘴严点注意保密。
张队长说这话的时候用眼瞟了瞟贾站长他们俩人。常胜点点头说我懂得,我想多问您一句,那个袋子里装的到底是嘛?张队长瞥了一眼常胜说,亏你还是个老铁警,车站执勤打现行这么多年,大小的案子也见过不少吧,【创建和谐家园】看不出来吗?
张队长的话让常胜陷入了沉思,也让他察觉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不是想象中的风平浪静,而是平静水面下的波涛漩涡暗流涌动。
常胜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144.3公里的这个案子过了几天没有结果,也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办。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兴许就坐等通知了,可他不这么想。狼窝铺这块地方纵横交错的铁路线都归公安管,连沿线铁路附近的村庄也在范围内,既然上级领导没有明确的指示,我走乡串户宣传爱路防伤总行了吧?于是他带着赛驴,装上水桶直奔后封台去了。
其实他有自己的小心思,既然这起案件发生的地点靠近后封台,那就说明死者与后封台村多少有点联系,他可以借助沿线宣传的机会,去后封台村搞一次暗中调查。
杨德明看见常胜到来立马兴高采烈地迎过来,拉着他的手就要往村委会里去。常胜急忙拦住说自己就是转转,例行的搞一次爱路宣传。杨德明则解释说让你去村委会歇会儿,别总是到村里来就走访宣传的没个完,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要是累坏了王喜柱准得往我身上推。常胜笑着说没这么夸张,我身体素质还行又不是纸糊的蜡扦。
两人聊着常胜很自然的把话头引向前几天的事情,问杨德明村里有何反应?杨德明摇着头说这个死者不是咱村里的人,如果是我还能不认识吗?不瞒你说,我连村里的租咱地方的那个公司的人都问了,他们也说没有这个人。杨德明的这句话把常胜的心思勾起来了,对呀,后封台还有个平海市开发水资源的公司在这呢。
“大哥,带我去打几桶山泉水吧,好些天没喝到您后封台的水了。”常胜想到这里笑嘻嘻地对杨德明说。
“这还不好办吗,我也是最近准备修桥铺路忙乎得头晕脑胀,要不然早就该让人给你送去。”杨德明拉着常胜的手说,“你开车,咱现在就去打水。”
常胜这回选择的打水地点就在水资源公司的门口。他打完水带着赛驴溜达到这个公司的院子里,没走上几步就被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拦住了,杨德明赶忙向对方介绍常胜的身份。对方听说是驻站的铁路公安,神情中稍许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掏出烟来递给常胜和杨德明,简单地说了几句公司的业务和常驻在这里的人员,最后客气地对常胜说,还希望您能多关照。
常胜大大咧咧地点点头,满口答应着和杨德明走了出来,但是对方神色上的微妙变化,赛驴竖起耳朵如找到嗅源般的样子,还有随着山风刮到他鼻子里的那股隐隐的味道,让他在心里暗地里打了一个结。
他刚回到驻站点就接到大刘的电话,电话里大刘语气严峻地告诉他,最近这些天铁路沿线宣传以狼窝铺村为主,不要跑的太远了。一个是刚回到岗位上要注意身体,另外不要影响别人的工作。常胜听完这话有点不高兴在电话说道,我能影响谁工作呀,我是去自己的管区巡视检查,碍着别人什么事啊。大刘说你别跟我顶嘴,让你盯着狼窝铺车站你就盯着,余下的事刑警队张队长以后会告诉你的。
大刘是所长,他说的话等于是下达了命令,常胜心里虽然不愿意可也得执行。不让去远处就在近处转悠吧,两天下来常胜把狼窝铺车站的每个地方、每间屋子的门槛都踩遍了,好在大家伙跟他都熟悉,到哪里都能沏上好茶摆好座位聊几句。常胜也把王喜柱给他的好烟叶捧在手里,到一间屋里就和几杆烟枪们抽一通,弄得到处烟雾缭绕,进了车站办公小楼就能闻到呛人的烟叶味。
这天,常胜又带着赛驴从货场转悠到车站,刚走到办公小楼下面,就看见从二楼的窗户里扔出来个烟盒。
“咳!这谁呀,满处的乱扔垃圾,把脑袋露出来让我看看。”常胜仰着脖子朝楼上喊道。
随着喊声二楼窗户里探出个人脑袋来,是车站的吕调度。他看见常胜在底下急忙伸出手去说:“常警官,是我扔的,这不是没烟抽了吗,一生气把烟盒扔了。一会我下去捡起来。”
常胜朝着吕调度笑着说:“至于这么大脾气吗,没烟抽买去呀,找谁要一支谁还不给你啊。真是的。”边说边顺手把烟盒捡了起来。
吕调度看见常胜捡烟盒有点不好意思,急忙说道:“我这是调度室,一个萝卜一个坑,今天他们都吃饭去了就我自己顶岗,我可不敢离开。”
常胜朝他扬扬手说:“得了,你等着吧,我给你送粮食去!”
车站无论大小都会有一个与行车相关的调度室。这个屋子属于闲人免进的地方,也是车站的要害部门。因为事关行车安全,所以必须是车站各个部门中的重中之重,调度员24小时轮班从不会缺岗断人。平时就连常胜也很少涉及到这个部门,今天吕调度这个烟盒扔的真巧,正赶上他巡视货场回来还带着烟叶,他想起来也该去这个屋子里转转,于是带着赛驴上二楼,推开门走进了调度室。
吕调度正愁着没烟抽呢,常胜雪中送炭来了。两人也没客气摊开烟丝,用手洒在撕好的纸条上,顺势卷起一个喇叭筒,用舌尖上唾沫封好边口,点上火开始喷云吐雾。
常胜很少进车站调度室,对里面的线路图显示器都很新鲜,尤其是那个车站平面的电子显示器,上面红红绿绿的灯光更引起了他的兴趣,就在他要凑到跟前去观看时,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块小黑板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十七章
黑板本身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黑板上的粉笔字让常胜瞪起了眼睛。
调度室里的黑板是用来记录车次时间、序号,还有重点列车、警卫列车的级别和通过线路提示用的。出于保密的缘故,在黑板上记录的文字和【创建和谐家园】数字都只是自己人才能看懂的,因为一天通过、停靠、保留的车次很频繁,所以黑板上的粉笔字会随写随擦。让常胜瞪起眼睛的不是黑板上的数字和外文,而是黑板上的粉笔字。
“我怎么把调度室也有粉笔这个事给忽略了?”常胜禁不住在心里暗自责备自己一句。当初赵广田家养的猪被毒死,投毒人在猪圈墙角上写的那几个粉笔字他还记着,当时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找这个线索,但也把小学校、村委会这两个能接触到粉笔的地方列入怀疑范围。为此还让王冬雨悄悄地把能接触到学校的人员列了份名单,随着他的调查,发现都与赵广田家没有利害关系而被排除。因为赛驴追踪到后封台附近,他当时很自然的就把怀疑对象列在了【创建和谐家园】团伙中。可是抓到了团伙的主犯土里鳖后,这家伙矢口否认没有做过此事,让这个小小的案子变成了悬疑。可现在阴错阳差的在调度室里看见粉笔,不由得把常胜在心里放下的事又勾起来。
正当常胜仔细端详墙上的黑板时,调度室的门被推开了,郑义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看见常胜坐在屋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后立即绽开脸上的笑容问,你怎么跑调度室里来了?是有警卫任务还是来查重点列车的?常胜摊开两手回答说什么也不是,我是来检查车站的重点部位,看看调度室里的防火设施齐全吗。郑义听罢忙让吕调度给常胜展示消防用具,就在此时蹲在门外的赛驴悄无声息地进到屋子里,紧跟在郑义的脚后嗅着。赛驴的这个举动让郑义吓了一跳,从他脸上的恐惧表情上来看,他是很害怕狗的。常胜急忙呵住赛驴,可是赛驴好像没有听见常胜的指令一下,仍旧固执地跟随着郑义的脚步。
“你看你还挺招赛驴喜欢的。”常胜边说着笑话边再次呵止住跟着郑义的赛驴,“这说明你和它有缘分。”
郑义也苦笑一下说:“我从小就怕狗,见了狗无论大小都躲着走。”
常胜说:“我还是把赛驴牵走吧,别影响你们正常工作。”
常胜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牵着赛驴从调度室里出来,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车站办公小楼,而是牵着赛驴又挨屋转悠了一圈,还特意跑到贾站长的办公室里喝了杯茶。
从车站返回驻站点的路上,他心里的疑团不仅没有解开,反倒是越来越重了。赛驴是条警犬,它不会无缘无故地纠缠一个人,除非此人与它嗅到的味道有关联。为了证明这点,常胜装作漫无目的的在车站里闲逛,有意识地观察赛驴对每个人的反应,从职工到贾站长赛驴都没有表现出类似对郑义的敏感。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常胜陷入了深深的长考之中。他回到屋里坐下,拿出纸笔在上面潦草地画着各种图案,又用直线和曲线相互串联,但画到最后总是接续不上。他心里明白,如果自己画的各种线条能顺畅链接,则需要有证据的支持。停留在推测和直觉上的东西,只能是海边的砂砾,被冲上岸的海浪轻轻一推就荡然无存了。
他将画上的几个点标注上人名,又看了看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在屋子里转悠了几圈才下定决心。他拿起电话,先给第一个标注点上的人拨了出去,这个人是王冬雨。电话接通后王冬雨告诉他,自己正在平海市里跟医药公司商量签订合同呢。他先表示一下祝贺,然后问了几句王冬雨上大学时学习情况和学习的专业,王冬雨虽然很奇怪,但还是简单地跟他说了几句。
他撂下王冬雨的电话,又给后封台村的杨德明打了过去,两人寒暄了几句,常胜忽然向对方问起一个事情,杨德明一时语塞,但他仔细想了一阵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常胜。
这些事情办完了,他才开车来到那对聋哑夫妇的家中。自从他答应嫌疑人周桦鹏继续资助这个孩子,就每月都悄悄地从口袋里拿出100块钱给孩子。有时候为了不让孩子和这对夫妇起疑心,他还专程跑到县城用汇款的方式寄到他们家中。这对夫妇看到常胜来了很高兴,常胜也和他们开心地用手语交流了一阵。女孩放学回家,常胜和孩子闲聊起来问了几个问题后,挥挥手与这一家人道别。
常胜再次回到驻站点时天已经擦黑了。他看着桌上自己画的图像和线条,又拿起笔重新做了标注,把笔尖戳到写有贾站长的名字上,就在他拿起电话想要拨号的时候,屋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刑警队大案队的张队长和训犬队的赵军走了进来。常胜见到这俩人的到来一时间愣住了,没等他开口说话,张队长先示意赵军关好门,然后才坐在他面前说:“你别惊讶,我们来就是找你的,大刘已经提前告诉过了你吧。”常胜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张队长的话。
张队长看了看他桌上的笔纸说:“看起来你们所长大刘是非常了解你呀,他跟我说过,你小子认定的事肯定没完没了,不弄出来个子午卯酉来不踏实。现在也该是你了解整个案情的时候了。”
随着张队长的对案情的叙述,在常胜眼前逐渐展示出隐匿在后封台村的一个制毒团伙。这伙人打着平海市水资源公司的旗号,利用当地丰富的药材资源进行化学合成,生产出成批量的【创建和谐家园】制品。这是一伙高智商的犯罪人员,为了不给公安侦察人员留下线索,他们升级了制毒工艺,利用安装多重吸收废气的装置,使得制毒废气得到了收集,排向空气中的废气微乎其微。这就是常胜在山泉边闻到的那一丝丝【创建和谐家园】的气味。他们还将制毒过程中产生出的气体进行冷却过滤,大幅度地减少了废气、废水对周边环境的污染。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制毒团伙能长期盘踞在村民中,而不被发现的原因。
平海市局在打掉几个贩毒网络时,意识到在平海市周边存在着这么一个制毒窝点,经过调查把目标锁定在狼窝铺地区。恰恰在此时团伙之间发生内讧,一名嫌疑人在被同伙杀伤后逃向铁道被火车撞死,而常胜及时赶到现场,没有按照常规做出路外伤亡的处理,从中抽丝剥茧发现他携带的毒品,为整个案件的侦查定位,乃至最终端掉这个制毒窝点打下了基础。
至于为何当时没有让常胜参与进来,是考虑到他本身就是驻站民警,在铁路沿线周边活动范围广,目标大,经常身着警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过于频繁的出现在制毒窝点周围,很可能会打草惊蛇引起犯罪嫌疑人的注意,使他们消灭证据甚至逃之夭夭。张队长在详细的给常胜介绍完整个案情后,又开玩笑地说:“你小子去了一趟那个水资源公司,这帮人紧张了好半天。要不是我赶紧让大刘给你打电话,命令你不许再去后封台,这帮人真的就撩了。”
常胜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你们要早告诉我,我就不去了。当时是觉得可疑,再加上赛驴也有点敏感,所以才想去碰碰他。”
在一旁的赵军插话说:“幸亏赛驴不是很敏感,要换我带来的拉布拉多,估计当时就得嗅出问题来。”
张队长摆摆手说:“这次是平海市局和我们联合行动,明天统一行动分三个战场。第一是后封台水资源公司,第二是平海市里的贩毒网络,第三……”说到这他看了看全神贯注的常胜,“第三是狼窝铺火车站!制毒团伙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就在这里。”
常胜听到这些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说:“我大概想到了。”
张队长露出点不相信神情说:“你能猜到?”
常胜点点头指着桌上平铺的纸张上面的一个名字说:“是他吗?”
张队长看了眼纸上的名字佩服地点点头:“是他!”
常胜站起来面向张队长说:“张队,明天的行动我要求参加,如果允许的话,请让我把他掐下来。”
张队长想了想说:“好吧,你们也算是老熟人,由你来处理会更好点,到时候我让赵军配合你。”
常胜猛然间像想起什么似得跑到里屋,转身端出一坛子像酒样的东西。他在桌上摆出三个大碗,拎起坛子分别朝碗里倒出股乳白色的液体,屋子里立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他举起碗来冲着张队长和赵军说:“这是狼窝铺老乡们自酿的核桃水果汁,咱们先干一碗,预祝明天的行动成功!干!”
“干!”
三人各自举起大碗一饮而尽。
今天狼窝铺的天气很好,蓝天上点缀着白云伴随着轻微的风。如果从远处望去,扎住在群山里的车站,就像整幅画里的那一点灵动的神奇,带动着周围的村落生机盎然。
郑义收拾好东西提着自己的公文包走出房间,他要离开这个车站了。调令是前两天就已经下达的,在边远的山区里工作这么久也该换换环境了,更何况他还动用了准岳父的关系。他最后回头看看自己工作过的环境,眼神里露出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走了……”他嘴里轻轻念叨出一句,又重重地关上门,仿佛要切断所有的离愁别绪。
他走出车站办公小楼的门口,正在琢磨为何没有人们来送行呢,猛然间看见常胜牵着他那条叫赛驴的警犬站在门口,正朝着他笑呢。
“常警官,你怎么在这呀?不是专程来送我的吧。”郑义笑着说。
“我是来送你的,同时还想问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常胜也笑着回答他。
郑义想了想说:“工作都交接完了,上面也会派新的书记来狼窝铺。这段时间能和你认识相处,并在一起工作我很高兴呀。”
常胜摇摇头说:“不是交待这个,是你对自己所犯下的罪错有交代吗!”
“你说什么?”郑义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眼前的常胜说,“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我有什么罪错?”
“你是制毒团伙的主要成员,用现在新潮点的话说,你为制毒团伙提供技术支持,而且还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们打掩护,携带毒品。”
“胡说八道!常胜,我告诉你,我可不跟你开玩笑!”郑义厉声说道。
“郑义,我也不跟你开玩笑!身为一名代表国家执行法律的警察,我说话是负责任的。”常胜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冷峻的气息。“如果你有兴趣,听完我这段分析叙述,你也许就没这么大的脾气了。”
郑义摆摆手说:“我没时间跟你纠缠,我还要坐火车回平海呢。”
他的话刚一说完,忽然看见赛驴已经瞪着眼睛站到他脚边,像个警卫一样堵住了他要离开的通道。
常胜抬手看看腕子上的手表说:“时间来得及,旅客列车还没到呢。我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这个制毒团伙的主犯是你的老乡兼同学。你别看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学习成绩不怎么样,可搞化学研究却是一门灵,他研制出化学配方生产【创建和谐家园】,可解决不了废气、废水污染的问题,于是他就找到你。哦,你在大学的时候学的恰恰是环保工程专业,你懂得怎么处理这些污染源,而且能把对环境的伤害降低到最小。这点我说的没错吧?”
“你一派胡言……信口雌黄。”郑义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急眼了,这就说明我捅到你的痛处了。”常胜依旧不急不慢地说,“我没来到狼窝铺驻站点之前,你们研发工程进行的很顺利,也有了合理的职业掩护,但自从我来到狼窝铺以后,你忽然觉得危险临近了。这也许是出于你恐惧的本能吧,也可能是我触动了你那根敏感的神经了吧。说实话,刚开始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个制毒窝点,我的精力都集中在打击防范货盗上面了。说起来这个货盗团伙和你们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创建和谐家园】来的物品,绝大部分是你们这个团伙包销的。其实你们这么做并不是贪图这点小钱,而是养着这帮歹徒,让他们能牵制警方的视线,不会把目光投到你们所在的地方。这点我说的对吧?”
郑义阴沉着脸盯着常胜,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你让人毒死赵广田家里的猪,然后留下字迹嫁祸【创建和谐家园】团伙,这一招挺聪明的。可是你忽略了一点,投毒的人没有听你的话,他本来应该跑向别的地方,哪怕他跑回平海市里都行。可他偏偏自作聪明的跑回你们的制毒窝点,因为担心我的赛驴跟踪到,他还故意在山溪边上扰乱了嗅源,可就是这样我也跟到了后封台。你知道这个情况后更慌了,所以想尽一切办法给我出难题,有时候恨不得把我置于死地。我再顺便说一句,那个投毒的人就是被火车撞死的吧,他应该是你们的合伙人,因为分赃不均内讧了,然后想杀人灭口,结果他带着刀伤却被火车撞死了。这一段你没什么异议吧?”
郑义的脸色变得煞白,手脚有些不自觉的颤抖着。
“我就很奇怪,每当有事情发生的时候总会一波三折。我抓携带炸药的犯罪嫌疑人周桦鹏时,已经把候车室里的人全疏散了,就在快要得手的时候那对聋哑夫妇和孩子突然跑进来,差点酿成了大祸。我问过他们,当时是你守在外面,也是你放他们进来的!你真够狠的,为了把我除掉不惜搭上另外几条无辜的性命。救灾物资的货车排列,是你在一天前做表安排的,将药品的医疗器械安排在外道也是你干的,然后你请假回平海把责任推给贾站长,以至于我好长时间都怀疑是他和【创建和谐家园】团伙内外勾结。”
常胜越说越气语速明显地加快了:“狼窝铺和后封台之间村民的【创建和谐家园】,本来我已经说服王喜柱带人回去,可就在这个时候杨德明却带人冲过来了,如果不是当时处理及时,两村村民形成械斗,局面就不可收拾。给杨德明报信的是水资源公司的人,也是你递的招吧?郑义,你太损了!这是要出人命的你知道吗!”
郑义长长地呼出口气说:“常胜,你说了半天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请你躲开,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常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你要证据吗,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就在我和你说话的同时,平海市局和平海铁路公安处联合行动已经开始,不出意料的话他们现在已经抓获了制毒和贩毒的犯罪嫌疑人,而且马上会用微信把照片发过来。同时还会配有指正你的视频。假如这些还不够,那请你把总是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打开,里面的【创建和谐家园】成品还不够治你的罪吗!”
郑义彻底崩溃了。他拿着公文包的手不住地颤抖着,终于一松手公文包掉在了地上。
常胜看了看手表上去抓住郑义的衣袖说:“列车快进站了,我送你回平海。”
郑义狼狈地跟着常胜来到站台上,他看看变换着颜色的信号灯,眼里露出绝望的神情,又转眼看了看常胜,嘴里轻声地嘟囔道:“这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么缜密的心思,这么出奇的判断?”
常胜摇摇头说:“看来你真不了解我们这个行当,铁路公安有句老话,叫‘学时一大片,用时一条线’。意思我不说你也能明白个大概,多学多积累,到用的时候就能手到擒来。虽然你一直在我面前扮演着支持我工作,还煞有介事地在各种场合同意我观点的角色,但掩盖不了你露出来的痕迹。我再加上一句,你偷偷地给我写匿名信,发电子邮件举报这件事办的挺不成功的!虽然你刻意用新老两种形式来代表和区分举报人群,但现在的高科技还是能还原你的本来面目。”
郑义听完这番话身子晃动了一下说:“我真没想到啊……”
常胜紧紧抓住他的手问了一句:“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郑义低下头喃喃地说道:“钱,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钱吗。有了钱我能过上好日子,有了钱我不会让别人看不起,有了钱我能给上面的人行贿送礼,我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才能有更大的空间!”
常胜鄙夷地看着郑义摇摇头说:“看来王冬雨真是把你看透了。”
郑义忽然抬起头说道:“你别跟我提她,别提她!这个傻女人她懂什么?她宁可喜欢你也不喜欢我这个同窗同学。我哪点不比你优秀,我哪点比不上你?你就是最低级别的警察,我哪点比不上你……让你抓住我,真是耻辱。你敢放开我吗?你放开我就去卧轨!”
常胜看了看接近站台的列车,忽然松开了紧抓住郑义的手,指着缓缓开来的列车说道:“我给你这个雪耻的机会。既然你想用自己的血来洗刷罪恶,我不阻拦你。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一下,列车进站前缓速行驶,你在跳下去的时候机车前档会把你卷在车里,你会被机车拖拽出很远还不能断气。运气好的话你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这也是对你这种人的报应!车来了,你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