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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胜放下电话刚要坐下喘口气,忽然看见赵广田站在门口,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广田,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啊。”他朝对方招手示意。“常警长,我,我是想问问你今天晚上还出去巡线吗?我妈有点不舒服,我想回去陪陪她。”赵广田吞吞吐吐语气里明显有些紧张。
“是吗,你妈不舒服啊,你赶紧回去陪着她人家。”常胜说着话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两罐奶粉,这是周颖托乘警给他车递过来的。“把这个给你妈拿去,让她加强点营养。”
“不,不,我不要。”赵广田急忙举起双手推拒着。
“拿着吧,跟我还客气什么。”常胜把奶粉罐塞到赵广田手里,忽然间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桌前说,“你这个月的工资来了,我得先做账才能给你,你稍等会一块拿回去。”
“不,不,常警长,我不着急用钱,天要黑了我赶紧回家,明天再拿吧。”赵广田说完话,拿着奶粉急匆匆地走了。常胜看着他的背影有点疑惑,心想今天他是这么了,有点神不守舍的。也许是担心老娘身体不舒服吧,这小子也算是个有孝心的人。
等待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是种煎熬。常胜在屋里不停地抽着烟,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桌上的电话,只留下耳朵听着窗外的声音。他太盼望着顷刻之间【创建和谐家园】爆响,话筒里传来小于向他报喜的声音。驻站点的门被推开了,王冬雨手里端着晚饭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把饭菜放在桌上说:“你该吃饭了,错过点还得给你加热。”常胜“嗯嗯”地点点头没有理会她的盛情。
“我最近忙着种植基地的事情,也没顾得上照顾你吃饭,这是我在食堂做的饭菜,你尝尝吧。”王冬雨把碗筷朝常胜眼前推过去。
“嗯,我一会再吃。我在等个重要的电话。”
“是……周颖姐的吗?”
“不是,我是等所里的电话。她一般都打我手机。”
自己何必要解释这个呢?常胜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王冬雨,从对方的眼神里他读出了一丝温馨的酸楚,也许该问问那天在医院里周颖跟她聊的是什么?为什么这段时间她很少来车站了?也许不该问两个女人之间的谈话,无论这里是否涉及到自己,总之都是很敏感的。就在他犯愁怎么接续话题的时候,电话【创建和谐家园】猛然间响了起来。
常胜一把抓起电话说道:“我是常胜,说话!”
“常胜,你小子眼光够贼的!好样的!”话筒里传来所长大刘的声音,“你这个炮儿点的漂亮,锉点子刚落地就让小于带着人掐了,疾风暴雨的一通招呼立马全撂了。”
“刘所,您别跟我说黑话呀,我都快急死了!”常胜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对着话筒喊着。其实他比谁都了解大刘,知道这个老所长的脾气,也知道他刑警出身,兴奋起来就会摆出以前的做派。这段话如果翻译过来就是,嫌疑人一下车就被小于带着人截住了,经过一番突击审查嫌疑人全招供了。
“你小子别跟我装,我夸奖你不是让你跟我臭贫。再告诉你个喜讯,韩婶的孙子也有下落了,就是被这个女人拐卖到甘肃去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这口气总算是喘匀了。”常胜紧握着电话眉开眼笑地看着王冬雨。
“你现在说话清净吗?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我得告诉你。”大刘的语气忽然变得冷峻许多。
常胜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冬雨说:“没问题,您说吧。”
“立即控制住你的保安赵广田,他是拐卖儿童团伙的犯罪嫌疑人。”
“啊!我没听错吗?”常胜虽然有思想准备但还是叫出声来。
“据拐卖儿童犯罪嫌疑人罗美娟的交代,赵广田参与了至少三起拐卖案件,他利用长途小巴车给这个团伙提供交通工具。这次罗美娟去狼窝铺找他就是有个地方避风头逃避打击,虽然三年前赵广田就脱离开这个团伙,但是所犯的罪错是抵消不了的!”
“有……有证据吗?”常胜喃喃地问了一句,声音小的连身边的王冬雨都听不见。
“有!公安处刑警队已经联系了平海、山东、甘肃的同行,他们会陆续把相关证据传递过来的。我已经派小于带着人去狼窝铺接应你了,常胜,别婆婆妈妈的,给我控制住赵广田,不能让他跑了!”
“是。”常胜放下电话转过脸看着同样满脸惊愕的王冬雨,“你都听见了?”
王冬雨不住地点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她心里各种复杂的情感纠缠到一起,让她欲诉无语。
常胜操起警棍和帽子走到门口又回转过来,他打开桌上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沓钱揣在口袋里冲王冬雨说:“冬雨,拜托你帮我看一下家,派出所小于他们要是来了……让他们在这等着。我把赛驴留下来陪着你。”
“常胜,广田他已经改好了,他不是坏人呀,他还帮过咱们啊!你……”
已经走到门口的常胜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而是深沉地说道:“我保证劝他自首,也保证他会享有嫌疑人的一切权利。但我不会放他逃走的!”
蓝白道的警车第一次悄无声息地开进村里,没有响警报,连车顶上的射灯都没有打开。常胜甚至没有将车开到赵广田家的门外,而是选择停在了附近的路口。他这么做的确是用心良苦,一是抓捕赵广田尽量不要给附近邻居留下印象,二是如果赵广田逃跑警车可以起到阻挡的作用,并且还有随时的机动性。他下车后走到赵家门外,看见屋内亮着灯光才上前去敲门。听见从院子里走过来的脚步声,他全神贯注地盯住大门。门打开了,开门的却是赵广田的母亲。
“是常警官啊,你怎么来了呀,广田不是找你去了吗?”老人看着常胜疑惑地问道。这句话让常胜浑身一紧,他的第一反应是赵广田跑了。这个结果恰恰证实了他之前闪烁其词的言语,飘忽不定的眼神,还有离开驻站点时的匆忙,他甚至连给他的钱都不拿。“也许是我们走岔了,您看见他奔哪个方向去的吗?”
“好像是奔村西头去了,那边不是离着铁路近吗。”老人指着西边的坡道说道。
“噢,那我赶紧去西边找他,天马上就黑下来了。”常胜压抑着内心的焦急转身要走。就在转过身去的那一刻,他敏锐的感觉到老人在他背后投过来疑惑的目光。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兜里所有的钱,转身递给老人说,“伯母,这是广田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本来想给他的,既然到家了就交给您吧,省得他乱花钱。”
“常警官,真是谢谢你啊”老人接过钱说道,“你看看你,又送钱又送东西的,广田都告诉我了,奶粉还给我摆桌上呢。”
常胜没有时间再和老人客套了,他急忙告别老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车前,钻进车里发动着火打开大灯,奔着村西头的土路扎了下去。对狼窝铺周边所有道路都烂熟于心的他知道,村西边离铁路线近但离公路也近,假如赵广田翻过山梁跑到公路上,可以随时拦下或者扒上长途汽车,最不济也能靠近铁路扒火车,只要他跑出了山就泥牛入海再也不好寻踪了。
汽车在乡间的土路上蹒跚着向前开进。黑夜的笼罩,山路的颠簸,加上漫无目的的寻找,把常胜急得连额头上渗出的颗颗汗珠都顺着脸颊吃到嘴里了。突然,在汽车灯光的照射下,他看见前方山路上闪现出一个弓着身子拼命蹬踩着自行车的人影。“是赵广田!”常胜使劲地按响喇叭同时把车灯开到最大档,他打开扩音器操起话筒喊道:“赵广田!我是常胜,你给我停下!”
喊声好像发令枪一样,不仅没有让赵广田停下反而骑得更快了。“赵广田,你给我停下!你的破自行车跑得过我四个轮子吗?停下!”常胜手握话筒大声地喊着,“我警告你,你再不停下我就……我就撞过去了!”
或许是这个警告震撼住了赵广田,也或许是赵广田实在没有力气蹬车了,就见他一个跟头连人带车摔倒在地上。此时常胜的车速太快了,而赵广田就横躺在道路中间。情急中他迅速扭转方向盘,脚底下猛力地踩住刹车,汽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这是轮胎紧急制动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车子裹挟着卷起的尘土和砂砾一头冲山边撞了过去。
第十六章
这种撞击对于改装过的车辆几乎是致命的,常胜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在胸前、背后狠狠地用铁锤敲击着一样,因为没系安全带,他的头在撞破挡风玻璃后弹回来,又撞到了方向盘上。他感觉自己的大腿有些发麻,胳膊也有点不听使唤。他使劲咬了一下舌头,有痛感但不明显,证明自己还没有昏迷。他伸出手漫无目的地在车里摸索着,摸到的是扩音器上的话筒。他把话筒凑到嘴边先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费力地喊道:“赵广田,你还在吗,在就答应我一声。”
赵广田早就被刚才的一幕吓呆了。他摔倒在地的时候,常胜驾驶着的汽车直奔他呼啸而来,他恐惧地伸手挡住照向自己的车灯,他几乎能感觉到汽车轮子扑向自己时喷出的热浪,他心里想这回完蛋了,可谁知道常胜硬生生地踩住了刹车,为了不撞上自己,而选择在狭窄的公路上撞向山体。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说:“我在呀……”
常胜拿起话筒对着赵广田说:“赵广田,我命令你,向警察投降……投降。”
赵广田哭丧着脸说:“常警长,您都这样了,您就放我一马吧。”
常胜看着赵广田说:“我放了你你又能跑到哪去?你就不为你那白发苍苍的老娘想想吗?她本来是想让你给她养老送终的,你这一跑她的愿望就落空了。”
“我不跑?让警察抓去也得关起来啊。”
“关起来是接受法律的制裁,改造好了还可以重新再来呀。可你今天要是跑了,就算你能侥幸地暂时逃避抓捕,你还能回得来狼窝铺吗?你心里……心里很清楚,在你侥幸逃跑的日子里是不可能再回来了,遥遥无期的逃亡,等待抓捕的恐惧,思念亲人的感受,这些你都想过吗?”
“常警长,你别说了,我害怕啊!”赵广田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广田啊,跑不是办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跑到这么偏远的山村里,我们都能找到你,难道你还能跑到火星上去吗。按咱狼窝铺的辈分,你得喊我叔,按工作上的关系,你是我的保安员。我不对你宣讲政策,就劝你一句,自首吧。如果你不听,我现在是没有能力抓住你,但我要告诉你,有朝一日你在接受法律制裁时,想想现在你会后悔的……”
看着倚靠在驾驶室里面色苍白的常胜,赵广田百感交集,昔日里和常胜一起巡逻一起走乡串户,一起吃饭一起聊着狼窝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还有常胜对他亲如家人般的关心对老母亲的照顾,还有那天晚上自己挣脱开捆绑的绳索,跑去叫人来支援常胜时的情景如开闸放水一样,瞬间填满了他记忆里的每一条渠道。他愣在那里挪不动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为什么让派出所来的人在驻站点等着吗?”常胜盯着眼前如在悬崖边缘上徘徊的赵广田,“我其实可以叫他们在前面的路上,堵着你。因为我想,应该是我把你带回去,这样你还能有自首的机会……”
“常警长,你别说了!我向你自首!我向你自首!”
赵广田跑到汽车边使劲拉动变形的车门,因为撞击的力量太大,车门变形被卡住了。赵广田跑到后面车厢里拿出撬棍,拼命地撬动车门直到把门撬开,才搀扶着常胜一点点地挪出车外。两人筋疲力尽地靠在路边的山坡上,赵广田顺手抹了一把汗,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他不禁惊叫起来:“血,血啊!”
靠在坡边上的常胜轻声地哼了一下说:“是我腿上的血,可能是被车里折断的铁管划破的,你帮我看看伤得重吗?”
赵广田借着车灯光看过去,发现常胜的大腿外侧,撕裂开了足有两寸多长的口子,鲜血还在缓缓地往外流淌着。“常警长,叔,您这腿上的口子太大了,得赶紧去医院啊。”说罢他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可就是拨不出去,他又掏出常胜的手机拨打,结果还是一样无法拨出。
常胜见此情景苦笑一下说:“黄鼠狼专咬病鸭子,非赶上这个时候手机没有信号。广田,我教你怎么给我包扎。你去车里门边上找找,那有一盒曲别针,是我平时去学校别宣传画用的。找到之后再把车座套拆了,撕成一条一条布拿过来,包伤口用得着。”
赵广田手忙脚乱地找到曲别针,又按照常胜说的办法把布撕成条后拿过来。常胜让赵广田先撕开自己的警裤,然后指着伤口说:“你用手捏住伤口,捏住一块别一个曲别针,以此类推,然后再用布包上,来吧。”
“不,不,不,【创建和谐家园】不了。”赵广田恐惧地摇晃着双手。
“这是简单的现场救护,你别害怕。我要不是肋骨折了自己就能动手,现在只能依靠你了。”常胜倚在那里说。“来吧,这比挑根手里的刺容易得多。”
“叔,我下不去手啊!”
常胜使劲想移动一下身子,但即使稍微地晃动,伤口里就会往外冒出血浆,“你看见了吧,我不能使劲也不能让血总流着,时间长了失血过多会更麻烦。你别犹豫了,快点!”
赵广田在常胜的鼓励下哆哆嗦嗦地拿起曲别针,捏住一块伤口别上一个曲别针。每一次曲别针与伤口接触时,都会发出吱吱的声响,常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凭汗水顺着自己的脸流淌到身上。直到赵广田帮他全部包扎好伤口,他才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叔,您可真是山神爷啊,我长这么大就听跃进大爷说过,他以前用手给别人抠过子弹。向您这样没有麻药真杀实砍地往肉里缝针,我是第一次见。我打心眼里服您了!”赵广田佩服地感慨着。
常胜喘了口粗气说:“别捧臭脚,不爱听。给我弄根烟抽。”
赵广田急忙在口袋里掏出香烟递过去,又打火给常胜点着。常胜狠狠地吸了几口,吐出长长的一串烟雾说:“广田,你小子够精的,一直跟我打马虎眼。现在想起来我才明白,你为嘛不愿意跟我去平海北站了……你是看见韩婶,心里搁不下呀,我说的对吗?”
赵广田愧疚地点点头:“叔,我都后悔死了。当初要不是那俩钱闹的,谁愿意给他们帮忙呀,谁愿意干这个伤天害理的事啊。都是这个罗娘们儿把我拉下水的,【创建和谐家园】了几次实在害怕,就躲开他们回老家,可她还是阴魂不散。这回她想来山里长住我没答应,她威胁我说不给她钱跑路就把我也点了,我只好给她钱让她走,谁想到她偏偏去坐火车。当时我在远处看着呢,您跟她一对眼神儿,我就知道完蛋了,唉……”
常胜艰难地摇摇头说:“她不坐火车也跑不了,落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就像人们常说的那句俗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是时候到了。”
赵广田羞愧地低下了头。
远处黑漆漆的山路上突然传来几声狗叫,这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像是在呼唤着自己的主人。常胜听出来了,这是警犬赛驴的叫声。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示意赵广田赶快去按响汽车喇叭。
随着赵广田不停地按响着喇叭,赛驴果然从黑夜中钻了出来,它汪汪地叫着径直扑进常胜的怀里,不住地嗅着主人身上的味道,然后转过头去朝着漆黑的山路使劲地叫着。“赛驴,我知道,是你搬救兵来了。”常胜爱怜地抚摸着赛驴的头部,眼里忽然有些湿润。
两辆汽车闪着强烈的灯光,一前一后地出现在山路上,前面的是王冬雨的车,后面紧跟着的是派出所的警车,他们在赛驴的引导下终于找到了常胜。
常胜瘫坐在地上,他想朝跑过来的王冬雨和小于招手却抬不起胳膊,他想朝他们说两句话喉咙里却干涩地发不出声音,他想用眼神表示一下亲热,却发现所有人的影像是这么模糊,直到在他眼前漆黑一片。
常胜再也坚持不住了。他晕倒在王冬雨和小于的怀里,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常胜的身体素质真叫一个结实,外伤流血内伤骨折再加上猛烈撞击,虽然没伤及到内脏可也够平常人喝一壶的,但常胜几天就缓过来了,还能和陪着他的周颖开玩笑,说医院里的饭菜像喂猪,让周颖给他做饭吃;和来探视他的王喜柱、杨德明偷偷的要烟抽,弄得病房里烟雾缭绕,招来大夫护士一通斥责;和来看望他的大刘、李教导员等人耍贫嘴。他见了大刘就要好吃的,埋怨当所长的光拿个信封装点钱,也不说给自己买点包子、炸糕之类的饭食。见了李教导员就抱怨,我这回怎么着也得来个一级英模吧?你光拿束花来就把我打发了。弄得大刘和李教导员气不得笑不得,只得嘱咐他说注意自己的言行,有些话跟我们说说就算了,等上级领导来看望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胡说。桥归桥路归路,大刘和李教导员从病房出来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常胜没有老生常谈,他不再提那个一年的期限,他也不再问自己何时能回平海了。
常胜从医院伤愈回来的时候,赵广田的案子已经审结进入检察阶段。他特意跑到看守所去看了一趟赵广田,因为都是熟人,看守所的民警对他没有严格的时间限制。两人隔着桌子聊了好久,常胜告诉赵广田让他好好改造自己,出来以后还回到狼窝铺,他跟王喜柱说好了,在中药种植基地给他留了一份差事。赵广田感动得泪流满面,连声地表示自己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回家安守本分伺候自己的老娘。
从接见室出来,常胜想起要去一趟刑警队,因为有个事情始终没有回音,让他心里感觉没着没落的。好在刑警队的预审大队离看守所不远,他溜达着不出五分钟就能走到。
刑警队的预审大队副队长是常胜的同期,两人见面寒暄几句常胜就直奔主题,他问对方自己拜托的事情怎么样了?副队长挠挠头说你恐怕是搞错了,现在这个案子已经进入尾声,嫌疑人土里鳖还是没有供认呀。常胜说是不是你们给的力度不够呢?副队长说力度不小了,我们总不能去刑讯逼供吧。按说像【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伤人哪条罪都比毒死两只猪在处罚上要厉害吧?可他就是不认账,所以我才说有可能是你搞错了。常胜也被副队长说的有点疑惑,连忙问对方笔迹你们得鉴定吧?毕竟这也属于证据范围内的。副队长摇摇头说土里鳖认识的字,满打满算加一块没超过十个,我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他还少写了一笔呢,再说也做过文字鉴定对不上牙口。
从预审队出来的时候常胜还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搞错了呢?可按照常理上来讲,每个案件的发生都是有因有果的,何况这个案子价值不算大,只是毒死了家禽家畜,如果是土里鳖做的案,他怎么会只认大不认小呢?
驻站点的屋子收拾的很干净。常胜住院这些天派出所展开了个短期轮值活动,让没有来过狼窝铺的民警轮换着到驻站点来住几天。用大刘的话说,都去享受一下天然氧吧的滋润,也都去感受一下边远地区的辛苦。派出所还请示公安处给狼窝铺驻站点更换了一辆新警车,高标配的警用桑塔纳。他抚摸着屋子里自己熟悉的物件,心里油然升出股亲切感。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虽然离开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想起来总觉得像分开好久一样。
像是要欢迎常胜重归故里似的,狼窝铺这些天很平静,就连以往热闹的货场也少了往来穿梭的货物列车。夜晚的山里还是那么寂静,驻站点里仍然只有赛驴忠实地陪着他。常胜边抚摸着赛驴的毛发,边与周颖用手机微信聊着天。他们聊天的内容也在悄然的发生变化,变得更温馨,变得有更多的温情在来往的文字中荡漾着。
时间已经接近深夜了,常胜让赛驴回到外屋棉垫上卧下,自己则把脱下的警服、帽子、警棍、强光手电等依次放好。这也是他的习惯,如果发生突然情况也能做到忙而不乱,不会丢盔卸甲的跑出去。收拾完毕他刚要躺下,桌上的座机电话猛然响了起来。“你好,狼窝铺车站驻站民警常胜!”他本能地操起电话对着话筒自报家门。
“常警官,是你啊。太好了,我是老贾呀。”贾站长的语气亲切很多。
“得,你这么晚给我打电话肯定没好事,我就当是你补办欢迎仪式吧。说,怎么了?”常胜说话间已经抓起了警服。
“有一起路外。刚才客k136次司机报告,在狼窝铺正线144.3公里处碾压一人,据司机说是该人抢行通过线路,因为车速太快又是夜间,虽然鸣笛示警可还是撞上了。”
贾站长向常胜报告的是一起路外伤亡案件。以前铁路沿线没有架设护网时,来往的行人或者机动车横穿铁路时常会与通过的火车遭遇,其结果往往惨不忍睹,高速行进中的列车会把被撞物体像高空抛物一般扔向最高点,然后似点燃的烟花在空中四分五裂,散落的随处都是。侥幸能有个完整尸首的人,也是头开肉裂骨断筋折。出现场的铁路公安民警,基本上都会有这个经历,那就是沿着铁道线去寻找亡者尸体的碎片,找到后将他们一一拼凑起来,为亡者还一个完整尸首,给那些死去或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人最后的尊严。
常胜麻利地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当他伸手去抓汽车钥匙的时候,赛驴已经用嘴把门打开,瞪着眼睛盯着自己的主人了。常胜挥手朝赛驴做出个出发的手势,一起冲出屋子。
警车刚开到车站门口,常胜就看见贾站长和一名职工在等着他。他停下车让两人钻进车里,使劲踩了脚油门打起警灯上的爆闪,奔着出事现场开去。一路上他又详细地询问了事发经过,贾站长只是按照火车司机的说法叙述,断断续续的也不完全。他边选择着去事发地点的线路,边在脑子里回忆事发区段的环境。“正线144.3公里在后封台村附近,两边道路平坦而且是高路基,好像已经加固护网了。人是怎么钻上来的呢?”
经过一段摸黑行驶,常胜把车停在路边,他估摸着已经到出事地点了。
钢轨在漆黑的夜晚里闪着丝丝亮光,那是因为天长日久与火车轮子反复磨蹭碾压造成的,如果是月朗星稀的夜晚,钢轨折射出来的亮光从很远处就能望到。他让职工在道边看着汽车,他则和贾站长举着手电,借着钢轨上发出的幽光爬上了线路。像常胜和贾站长这样经常在铁路沿线上行走的人,一般都对里程牌很敏感,每隔一段线路的路基上都会有或大或小写着数字的石牌,他们就通过这些石牌给自己要找的区段定位。贾站长走了几步叫过来常胜,用手电照射着石牌上的数字说:“就是这里了,144。”
常胜站在道心里用手电照明环顾着两侧的护网,他发现靠近坡道的护网被撕开一个洞,而对面的护网也像孪生兄弟似的豁开一个口子。“这是经常有人从豁开的地方钻过去,看来死鬼是熟悉这个地方呀。”他边想边和贾站长顺着线路朝两边走去,他们俩是在寻找被撞者的遗体。
常胜走出去几十步看见在铁道边上趴着黑乎乎的一团东西,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就是死者的遗体了。他叫过来贾站长给他打手电照明,自己端起相机走过去。勘察现场是铁路公安必备的一门手艺,每个沿线驻站的民警都会,而且都能根据现场的痕迹做出初步判断,基本确定死者的死因是否【创建和谐家园】,是否抢行线路,是否涉及其他的刑事案件。
这是常胜自到狼窝铺以来的第一起路外伤亡案件。他很认真地察看着死者的伤情,边看边用相机换着角度拍照,嘴里还默默地念叨着一些零碎的话。贾站长凑近了才听清楚,他是在叙述勘察的结果。“死者头南脚北呈俯卧状,头部有明显开放伤,判断是抢行通过铁道时被火车车头撞击,然后翻滚在路基上死亡。右臂……右臂疑似骨折。老贾你给我照着点,我把尸体翻过来看看……”
贾站长把手里的强光手电举得很高,常胜在灯光下慢慢地将尸体翻转过来,当他的目光看到尸体胸前的时候不由吸了一口凉气。贾站长也感觉到了常胜身体轻微的颤动,连忙问道:“常警官,怎么了?”
常胜指着死者前胸上的一片血迹说:“从火车司机的速报和现场来看,死者致命伤应该是头部,被撞到时他先翻滚以后才落到路基上,而且在被火车撞到时他手臂有一个下意识的遮挡动作,综合这几点来看,如果死者手臂、头部有血很正常,可是他前胸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迹呢?”
“也许是人死后流到胸口上的呢。”
常胜摇摇头说:“不像是,你看这是路基上坡,他头朝下俯卧着,要是流血的话应该是流到路基上边。再说路基上也有血迹,还是仔细检查一下吧。”他打开携带的勘察包,从里面拿出来剪子和镊子准备剪开死者的衣服,贾站长似乎有点紧张,持着的手电光晃动了一下,。
常胜回头说道:“老贾,你照稳点,灯光别晃,我看不清楚。”
“常警官,我想跟你说……”贾站长语气里带着些踌躇说,“这人,这人是被火车撞死的,论起来是横死。在狼窝铺山里有这么个忌讳,横死的人最好别动,动了就怕有冤魂野鬼找上你……”
常胜点点头说:“我知道这个说法,可发现疑点不去勘察我心里别扭。老贾,不管死者是谁,我总觉得应该给他个交代。你要害怕就给我打着手电照亮,我这个职业就是辟邪的,就算是有孤魂野鬼见了我也得给点面子。到时候我跟他们说说,这事是我逼着你干的,让他们找我来。”
贾站长被常胜的话逗得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继续举着手电为常胜照明。常胜借着手电筒的光亮,轻轻地剪开死者的衣服。他首先看到的是胸前两沓厚厚的人民币,在成沓的钱上有个刀锋捅过的痕迹。他拿开这些钱,死者胸前赫然显示出一个血洞。
“看来是这沓钱挡住了刀锋,但刀子还是刺破了他的前胸,他忍着伤痛跑到这里来,想穿越线路继续逃跑,不巧这个时候列车通过直接撞上了他。”常胜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路外伤亡事件了,这是谋杀未成,死者拼命逃逸才造成的被撞现场。”
他继续翻动着死者的口袋,想从里面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是除了掏出两个塑料袋包裹的结晶体外,再没有任何东西。常胜冲亮光举起手中的塑料袋,眯起眼睛辨认里面类似冰糖式的晶体。这是什么玩意呢?他看着看着脑中的神经忽然绷紧了,这种晶体太像【创建和谐家园】了!
常胜想到这里朝远处打了一个呼哨,赛驴穿过幽黑的铁道线冲着他跑过来。他指了指死者和周围的地方,赛驴凑过去低头嗅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护网那边跑去。在赛驴的带领下他们穿过护网在路基边停下,手电光照到了溅落在石渣上的点点血迹。他们顺着血迹来到公路上,看见赛驴正围绕着一块地方转悠。常胜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地察看着,地上残留的汽车轮胎印显示,这个地方曾经停过一辆小型汽车。他又举起手电向身后照去,在不远处的路基上护网清晰可见,钢轨还幽幽地闪着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