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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的这种语气和神情让常胜警惕了起来,他移动了一下步子,用身体挡住周桦鹏盯着黑布包的视线说:“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想和他们同归于尽?我警告你趁早收回这个想法。”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他们不让我好好活我也不能便宜了他们。可是你偏偏要阻拦我,偏偏在这个时候抓住我。说起来这也是你的不幸!”
“我看你是脑子出问题啦,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回到平海市里给你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常胜面带不屑地调侃着对方。
“回市里?让你把我像丧家犬似的抓回去,让他们看我的笑话?你恐怕没这个机会了!”说音落地周桦鹏一把扯开自己的上衣。随着衣服上拉链展开的声音,他胸前赫然呈现出一排炸药,而导火索就在他的手里。“看起来你智商并不高,我一个眼神就把你骗了。你只注意我拿着的包裹,可你万万没有想到炸药在我身上吧。”
常胜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了。这小子把炸药绑在自己身上了,我上他的当了。刚才只注意那只黑色布包,认为拿下黑包就解除了危险,可没有想到这家伙会这么狗急跳墙。候车室里的形势立刻起了变化,好比是下围棋时放出的胜负手,转瞬之间主动权掌握在周桦鹏的手里。
“哼,你怕了吧!”看到常胜脸上的表情,杨思明仿佛又找回到了自信,“警官,我真想知道,你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
常胜伸手扶了扶帽檐,暗地使劲攥了攥出汗的手。他长出一了口气说:“你真想知道吗?我告诉你,我在想我妈妈,想我的老婆孩子,我们有好多天没有见面啦。原本想今天下班回家和他们吃顿团圆饭的,现在看来,我这么简单的愿望也他妈的让你给搅合了。”
周桦鹏听到这话眼睛里冒出希望说:“你放我走,咱们相安无事。大路朝天,你回家享受你的亲情,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常胜摇摇头说:“你真幼稚,哪有猫看见耗子不去抓,还让他跑的道理呢。更何况你这只耗子还有炸药!放出去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你一点也不害怕吗?你是想存心死在这吗!”周桦鹏浑身颤抖着,手不自觉地拉紧了导火索。
常胜没有退缩反而瞪起眼睛说:“告诉你周桦鹏,看见你手里的炸药我是有点害怕。可我想自己这么多年来没做过亏心事儿,没坑过人没害过人,没让人家像野地里撵兔子似的追得满处乱窜,所以我很坦然。可是你,你敢说你没做过亏心事吗?你敢说你没坑害过别人?你敢坦然地面对死亡吗?你不敢!”
周桦鹏无力地抵抗着,声音有点嘶哑:“我没害过人。我就是给他们贷款拿回扣入了股份,发生矿难死了人,是矿主的事,凭什么抓我!”
“人命关天,不该抓你吗!”
“凭什么只抓我自己,我上面还有人呢。出了事都推到我身上,让我一个人顶雷挨劈,让我一个人承受罪责,凭什么啊!”
“就凭你触犯法律这一条还不够吗。我可能没你聪明,但我知道一点,走错了路就要有人把你往正道上领,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你别给我讲课!今天我要走不出去,我就拉上你做垫被的。”周桦鹏歇斯底里地喊叫着。
常胜环顾一下四周,旅客们早已被悄悄地疏导出去了,候车室里只有他自己和周桦鹏。他心里有些释然,但一股悲壮的念头随即又涌了上心来,“周桦鹏,现在这候车室里就剩下咱们俩个人了,把旅客都疏散出去,面对突【创建和谐家园】况把损失减轻到最小,对我来说就是胜利。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在你拉响导火索的这几秒种里,我会扑过去和你紧紧地抱在一起,这样炸药对周围的破坏力和杀伤力会减小。”周桦鹏眯起眼睛专注地听着常胜说话,同时不住地用另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汗水。
“可炸药的爆炸力对你我来说都是致命的。我们俩的身体会被炸药撕裂成碎块,随着冲击波散落到周围。人们也许认不出你是谁,但肯定会从我的【创建和谐家园】和警服还有佩戴的警号上知道,这是我常胜和犯罪嫌疑人的最后一搏。我虽然没有说服你投案自首,没有成功地抓住你,可是在这一刻,我尽了一个人民警察应尽的职责。”
周桦鹏的眼神里透露出极度的恐惧,他的神经仿佛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拉着导火索的手也在不住地颤抖:“你……你真要和我一起死?”
“对!除非你缴械投降!否则我别无选择!”常胜的语气坚定有力,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周桦鹏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感觉眼前的这个警察就是审判自己的法官,在他面前张开的是一张没有尽头的大网。他害怕了,说不清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被眼前这个警察的气场震慑住了。
“咣”的一声,候车室的门被推开了,这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那么刺耳。
常胜和周桦鹏的目光都被这声音吸引过去。一个手捧着鲜花的小女孩站在门前,她的身后是拿着提袋和篮子那对聋哑夫妇。他们的突然出现让常胜手足无措,一时间竟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周叔叔,周叔叔,我们来送你了。”小女孩丝毫没有理会到危险的存在,展露着天真的笑容,举着鲜花向他们奔跑过来。
“孩子,别过来!”常胜抢上前去试图阻拦住孩子,此时他心里真想痛骂郑义和贾站长这两个人,他们是怎么疏散的旅客警戒的外围,竟然漏掉了这个孩子和她的父母,让他们闯进候车室里。可是没等他拦住,小女孩已经飞跑着扑近周桦鹏的身边,她双手把鲜花举过了自己的头顶说:“周叔叔,您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呀,这是我专门为您采的鲜花,送给您!”
周桦鹏慌忙把扯开的衣服掩上,遮住了绑在身上的炸药。他俯下身接过鲜花,一只手紧紧地抱住孩子:“叔叔有急事要回城里,你,你们怎么来啦?”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常胜的心揪紧了。
现实的情况让他把早已想好的最坏计划抛在脑后,他要救这个孩子和他的父母,绝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危险。常胜急步冲到周桦鹏面前,伸手一把按住周桦鹏拉着导火索的手低声说道:“周桦鹏,你要是个老爷们儿就放开孩子!不管是火化升天下地府老子陪着你!”
“警官,这是,这是我以前资助过的一个孩子,你让我和她说说话,我不会,我不会做别的事情……”周桦鹏的暗示很明显,他在告诉常胜,自己不会拿这个孩子做挡箭牌的。而常胜此时别无选择,只能紧紧地按住对方拉着导火索的手,和他站在一起。他甚至在脑中计算着炸药被周桦鹏拉响后的时间,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自己有没有机会推开孩子,然后紧紧地抱住周桦鹏向候车室最远的角落处翻滚,再然后……常胜的手心里隐隐地攥出了汗水。
“周叔叔,您怎么了?是不是不习惯我们山里的饭食,您生病了吗?”女孩看着周桦鹏关切地询问着。
“孩子,叔叔留下的手表你看见了吗?你……你要好好学习,给你爸爸妈妈争气。将来,将来考上好的学校,走出这个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周桦鹏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对着女孩轻声地说着。
“谢谢叔叔,爸爸和妈妈不让我要。我们还看见您留下钱啦,爸爸说,您已经给我们太多的帮助了,不能再要您的钱了。所以我们一家都赶来送你,谢谢您!也请您把东西拿回去吧。”小女孩说完话把目光投向后面的父母。
这对聋哑夫妇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常胜,他们虽然认识这位警察,但搞不清楚两个人的手为什么拉得这么紧,他和自己家的恩人是什么关系。他俩径直来到周桦鹏的身旁,男人把女人手里的篮子送到周桦鹏手里,又把自己的提袋挂在他的肩上,嘴里“啊,啊”地不停地说着什么,女人也在用手语不停地比划着。小女孩边看边对周桦鹏说:“妈妈说,她和爸爸特意为您准备的山货,让您带回家给婶子和小妹妹吃。爸爸因为着急送您半路上还摔了一跤,他告诉您钱和手表都在提袋里,让您看看别把表摔坏了。周叔叔,爸爸还问您什么时候再来呀?”
周桦鹏面对着真诚朴实的一家人,他的嘴里不停地蠕动着,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说:“谢谢……谢谢你,孩子,谢谢,你们。”
“你看着他们,如果你曾经帮助过他们,给他们美好的希望,给这个孩子继续学习的机会,他们现在就是对你最好的帮助!”常胜压低声音冲着周桦鹏说,“你别把这么美好的帮助碰碎了。”
常胜感觉到周桦鹏拉着导火索的手慢慢地松动了。
小女孩回过头朝常胜礼貌地行了个队礼说道:“常胜叔叔好。”然后转向周桦鹏问道:“周叔叔,常胜叔叔是来送你的吗,你们是好朋友吧?”
周桦鹏被孩子问得慌乱地看着常胜,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疯狂,流露出来的是一丝哀求。“孩子,叔叔是过来送他的,叔叔一会儿和他一起走,把他送到城里去。”常胜用肯定的语气回答着女孩的问话。女孩子笑了起来,朝周桦鹏说:“周叔叔,您什么时候再来山里啊?”
周桦鹏此时彻底缴械了。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这种真实的景象,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一家人,在他即将选择地狱的时候,给他展现出一幅天堂的图画。他们不知道刚才即将发生的危险,他们依然真诚地对待自己,他们不知道自己和这个警察在短瞬间的激烈交锋和生死相搏,他们依然对他怀有感激之情,这种情意是那么的朴实和真挚,这是对他良心的救赎。他放下手中的篮子轻轻抚了抚小女孩的头发说:“叔叔以后会记着你的!”
常胜紧扣住周桦鹏拉着导火索的手,缓慢却有力地说道:“把你身上的东西给我,别把这份美好碰碎了!”
周桦鹏向这对残疾夫妇点点头,把手从女孩的头上移开,然后摘下肩上的提袋,转过身去拉开衣服,慢慢地把炸药从身上解下来,递到常胜的手里。这个动作在旁边的人看来,好像是周桦鹏托付给常胜一件重要的东西。两个人一交一接看似平淡无奇波澜不惊,其实一个人交出的是罪恶,一个人接到的是希望;一个人交出的是毁灭,一个人接到的是救赎。
常胜带着周桦鹏走到站台上的时候,早已在远处等待的王冬雨等人急忙迎了上来。王冬雨猛地冲到常胜面前,她心里知道,她不会顾及周围这么多双关注的眼睛,她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扑到常胜的怀里告诉他,常胜,你可让我担心死了,你是英雄你是条汉子!你就是我心里喜欢的男人!
“冬雨,没事了……”常胜的话让她的脚步戛然而止,硬生生地停在常胜的眼前。
“你没事就好。”王冬雨使劲咽回去要说的话,动情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常胜看了一眼远处路基上的信号灯说:“车快进站了,你告诉他们从前面上车,我带着他上后面的车厢。”
王冬雨点点头转身向着人群走去。
火车长鸣着汽笛开进站,稳稳地停靠在狼窝铺车站的站台边。常胜带着周桦鹏走进车厢,找到个靠窗户的空座坐下来。周桦鹏透过窗户望出去,看见在站台上向他挥手的这一家人,他不禁强挤出一丝笑容朝他们挥手道别。车子开动了,周桦鹏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把目光收回来,然后幽幽地叹出一口气,朝常胜伸出双手。常胜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手铐拷在他的手上,又抻过桌上的台布盖在手铐上。这个充满人情味的举动让周桦鹏隐隐感到几丝慰藉,他看着常胜嘴唇蠕动几下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你的人身权益会得到保护的。”
“我……我是想说……”
常胜似乎是了解到周桦鹏的想法,把身体朝前倾一倾说道:“你是在警方规劝下投案自首的,这个情节我会向上级领导汇报,也会向法官写出书面证明材料证明这个事情的。”
“警官,我,我是说这个山里的孩子。之前是我一直偷偷地给他捐助,现在我这样了……以后恐怕是不能了。”周桦鹏的语气理是说不出是懊悔还是惋惜。
常胜明白了。他拍了拍周桦鹏的肩膀说道:“放心吧,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会帮你把好事做下去。”
周桦鹏彻底被眼前的警察感动了,他踌躇着最终没有去握对方的手,蠕动着的嘴里慢慢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列车又鸣笛了,这次的汽笛非常响亮又悠长,震荡着周围的山峦都有回声。
第十章
常胜这回算是真的出了名。
本来公安处在收集他由后进变先进的事迹材料时,感觉到还有些疲软,虽然是维护了站区和沿线的治安环境稳定,融洽了警民关系,也帮助山乡里的村民们搞活了经济,但是除去抓了几个【创建和谐家园】铁路运输物资的小贼之外,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站车堵卡抓获逃犯的成绩。这下可好,这个不长眼的犯罪嫌疑人周桦鹏一脑袋钻进山里,撞在了常胜的枪口上。据刑警队与当地公安局联系后得知,公安局还将周桦鹏列为网上通缉的逃犯。天上掉调料,丰富了这锅菜肴,此篇文章操作起来可谓是什锦杂拌样样俱全。政治处出身的派出所李教导员亲自主笔操刀,点灯熬油的奋战了两个昼夜,终于为常胜攥写了一篇八面见线的事迹材料,文章的名字叫《钢铁是这样炼成的!》,听着耳熟吧。
当大刘把这篇《钢铁是这样炼成的!》文章拿给常胜看的时候,常胜刚看了几段就坐不住了,抖搂着成沓的复印纸说这个人是我吗?我怎么看着像隔壁家老王呢?我有这么高大上吗?一连串的发问惹得大刘立即把眼睛瞪起来,指着面前的椅子说你给我坐下,这是教导员按照你的事迹费了好大得劲儿才编好的,都是说你的好话你别给脸不要脸。常胜急忙解释说我想要脸来着,可这个上面有些事情写的让我脸红啊。
大刘抢过事迹材料边翻动着边说我问你,扎根边远山区小站维护站区和沿线治安稳定是你吧?常胜说是。和村民们交朋友融洽警民关系,经常去管界内的学校进行路外宣传,还把铁路知识编成儿歌让学生们唱是你吧?常胜说是。自己抓获了好几名【创建和谐家园】铁路运输物资的窃贼是你吧?常胜说算是吧。还经常出钱捐助山里的孩子助学支教是你吧?常胜说这可不是我自愿的啊,王冬雨那个钱串子帮点忙就要钱。大刘说你给我闭嘴!怎么听不出个好赖话呢。你经常在驻站点连轴转好多天不回一次家,家里全甩给自己的媳妇,久病的老母亲下楼买菜摔着了,你媳妇怕影响你工作都没告诉你,硬是自己背着婆婆去医院看病……常胜说您等会吧,您说的这个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呢?周颖这个倒霉娘们家里出了这么大事情也不告诉我。大刘说你再插嘴我真抽你了,智勇兼备赤手空拳的擒获了带着炸药的网上逃犯,保护了旅客生命财产的安全是你吧?常胜说事情是【创建和谐家园】的,可都把好事堆到我一个人身上总觉得缺点什么。还有这么吹捧我我觉得自己还差点。大刘把手里的事迹材料往桌上一拍说,缺点儿什么?差点儿什么?我看你是缺点儿心眼儿,差点儿嘴巴子。
看常胜不说话了,大刘抄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扔过去说:“常胜,你怎么就不开窍呢。公安局、公安处树立起来一个典型是有根据的,据我所知人家政治处的人去狼窝铺调查过,结果非常满意。从车站的书记站长到村两委的干部,从小学校的校长、主任、老师到村子里的普通老百姓都夸你是个好警察。没有这样的群众基础上级领导能认同你吗?再说了,你以前总跟我嘚吧说自己在家里没地位,人家周颖都当科长了你还是个股级民警。这下好啦,你是咱们的典型人物了,回家去见了弟妹还不得把腰杆挺起来啊。”
大刘一番话又让常胜陷入了无语的状态。他实在是找不出理由拒绝这些美好的事情,猛抽了几口烟他终于将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刘所,您该不会是想把我定死在狼窝铺吧?咱可是有言在先我就去驻站一年。”
“这不还没到一年吗!”大刘点上烟放缓了口气说,“没到一年你就干出了这么多的成绩,比老孙在那里呆十年都强。你先好好干,等找到合适的人选我一准把你换回来。”
又是一张看着无比绚丽的空头支票。常胜想抢白大刘几句,你就拿块绑上绳子的骨头煽乎【创建和谐家园】活儿,等我低头使劲折腾的时候,你一拽绳子又把骨头扯回去了。可是当他抬眼看到大刘鬓角和头顶上渗出的丝丝白发时,他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常胜怀里揣着自己的先进事迹材料走出了派出所,从所里到广场的公安民警值班室这段路上他不停地寻思着,我是怎么搞的一不注意成典型人物了。来到值班室门口他想推门进去看看,没等他伸手推门张彦斌和小于就从里面开门迎了出来。常胜正奇怪他们俩人怎么会迎接自己的时候,忽然看见小于的胳膊上多了个臂章,上面清楚的标明“警长”两个字。这个臂章他太熟悉不过了,以前他就是总挂着这样的臂章带领着小于等人维护着站区平安。
“咳,小子长本事了,什么时候当的警长啊?”常胜笑眯眯地看着小于。
“师傅,我纯属是山中没老虎,猴子充个数呗。”小于脸上挂起红晕,话语里夹杂着尴尬和不好意思的味道。
“话不能这么说,”旁边的张彦斌适时接过话头说,“这也是你工作突出有能力吗。常胜,你这个徒弟当警长你应该更高兴吧。”
常胜点着头说:“高兴啊,小于当警长比你当副所长还让我高兴。你们俩是不是想合着伙请我吃一顿呀?我可先说好别欺负咱山里人没见过世面,去登瀛楼饭庄吃吧,菜不错名字还应景。”
张彦斌急忙摆摆手说:“你别扯远了,我是告诉你先别急着回去,公安局给各个车站派发一批防爆器材一会就到。刘所考虑到狼窝铺有旅客列车停靠,再加上前段时间也确实抓获过带炸药的犯罪嫌疑人,所以给你配个防爆罐。过会你用车拉走。”
常胜问道:“多大的防爆罐?我这么小的车装得下吗?”
张彦斌答道:“没问题,就是装卸车费点事。你那个保安怎么不跟着一起来呢,需要他帮忙的时候看不见影子了。”
常胜回了一句说他替我看家呢,我先去车站里随便溜达溜达,装车时给我打电话。说完他就奔候车大厅走过去,边走边想这个赵广田真有点意思,来一趟平海北站之后说什么也不再出来了,天天穿着保安制服带着赛驴在货场里转悠,比自己都勤快。走进候车大厅他习惯性的四处张望,这是多年执勤养成的习惯。他不是诸葛亮能未卜先知,也不会六爻八卦能掐会算,如果他知道随后发生的事情会是这么起伏跌宕,他肯定会把王冬雨叫上的。
秋天的候车大厅里的人不多,没有平时那样的拥挤。
常胜走到候车区的时候看见座椅上的一位老人不停地摇头叹气,好像心里有什么郁闷排解不开,再仔细观察一下,老人的行李很简单,身边放着两个大旅行箱,他怀里还抱着个润白飞花像是青花瓷的罐子。老人叹过气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慢慢地擦拭着罐子,嘴里好像还在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这个情形引起了常胜的注意,他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听见老人喃喃地说道:“老长官,我对不起您呀……您看都到家了,可我就是找不到门啊,只能委屈您又跟我回去了……”
这带着无奈和哀怨的语调让常胜心里升起一股悲意,他想去安慰老人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低头问了一句:“老先生,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想不开啊。”
老人随着常胜的声音抬起头,看见眼前站着的警察连忙将罐子放在旁边的座椅上,他认为是警察的例行询问,从口袋里掏出一摞证件递过去说:“警官先生,这是我的护照还有台胞证回乡证身份证,还有火车票,请您过目。”常胜忙接过来证件看,证件上面清楚地写着老人叫郑思家,住在台【创建和谐家园】北市,按照上面的出生年月算今年是83岁。
常胜把证件和车票还给老人说:“郑老先生原来是台湾同胞呀,您到大陆来是旅游还是探亲,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郑思家听完常胜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消失在满脸的皱纹里,他摇摇头说:“谢谢警官先生的美意,没时间了。我今天就要去上海,然后转机回台北了。遗憾啊……”
常胜说:“有什么困难您可以说出来吗,看看我们能否帮上忙。”
郑思家摇摇头说:“不瞒警官说,该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该询问的机构和单位我也都问过了,结果都是一样啊。我不会抱怨办事的人员,毕竟这种情况能寻着的可能性很小的。”
常胜有点不死心也想宽慰一下老人,于是他挨着郑思家坐下说:“看起来这件事让您挺为难的,要不然何至于让您老先生愁眉苦脸呢。反正去上海的车还没到点,您就跟我说说,说痛快了也比憋在心里强吧。”
郑思家仔细地打量了几眼常胜点点头说:“还是大陆的警察亲民感好,你要不嫌我唠叨就跟你说几句,说出来心里还舒服些。”
随着老人的讲述把常胜带到了烽火连天的上个世纪中叶,还有海峡对岸的那个叫台湾的宝岛上。原来郑思家是山东人,几辈都是窝在土地上务农的庄稼汉,解放战争中,山东更是兵家必争之地,两边军队拉锯式的反复争夺。【创建和谐家园】征兵【创建和谐家园】也征兵,相比较【创建和谐家园】的宣传鼓动工作和官兵平等的理念,国军的征兵方式则显得粗暴野蛮且强拉硬拽,这样做的直接结果是很多人即使穿上了国军的号坎儿,两军对垒炮声一响不是逃跑就是投降,更别提发生临阵倒戈直接调转枪口打自己老板的事情。
这天郑思家的家乡里开进来一队国军,出人意料的是带队的长官一不征粮二不征税,只是让保甲长把大家集中起来听他演讲发美国罐头。来的人们先听他讲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三民主义后,然后按人头发罐头。发完罐头他又说领到罐头的老人,女眷和小孩可以回家了,留下男人们再开个动员会。会议的内容就一个,自愿参加国军报效党国而且声明这次绝对不抓壮丁,在座的老少爷们儿有一个算一个谁先站起来谁就是第一名。这下人们都不敢动了,大眼瞪小眼地手捧着罐头坐在地上。时值深秋土地上冰凉还有一阵一阵的西北风,吹得人们瑟瑟发抖可愣是没人敢动窝。
郑思家当时岁数小,再加上早晨只喝了碗稀粥就来领罐头,此时早就被尿憋的扛不住了,他实在忍不住站起来说我想去解手,我字刚出口就被长官一声断喝说,好样的,小伙子参加国军有前途!然后带头猛烈鼓掌,紧跟着上来两个当兵的不由分说给他戴上红花,扣上顶帽子架起来就往后面走。经过长官身边的时候他听见长官小声对身边的人说,看紧点别让他跑了。就这样,郑思家和他几十名憋不住尿,扛不住冻的同乡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国军。
这一去就是山高水长路迢迢。在他的记忆里没有多少可以炫耀的胜绩,只是随着长官和部队一路败退,让共军打得灰头土脸。幸亏长官看他年纪小让他做了勤务兵,可几十名同乡却如同寒风里树叶般凋零,死的死散的散了。直到他跟随长官从大陆败退到台湾,仍然没有看见过一个当年熟悉的身影。刚到台湾时,他还一直相信长官的说法“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可过了好几个五年,不仅没有反攻的消息却连小岛也出不去了。
光复大陆的心像夕阳落山般嗝屁了,可思乡思亲的情感却越来越浓。长官也由原来的万丈豪情变得天天借酒消愁唉声叹气,他也从原来的勤务兵升职为一名下级军官。两个人同在一个部队仍为上下级,他从原来给长官倒酒,变成了能与长官举杯共叙愁肠的人。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娶妻生子要荣复转退,长官来给他践行。就在这天晚上他发现从没流过眼泪的长官哭了,而且借着酒醉向他道歉,说当年真不应该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把你们带出来,早知今日不如让你们在家种地呢,还能落得个亲人团聚白首相望。他急忙半开玩笑地回答长官说,别看您当年一盒罐头一泡尿把我带出来,可我没有埋怨过您啊。长官摆摆手说算了吧,你就是现在骂街我也当听不见,看在共患难的情分上你多担待吧,只是日后我有求到你的地方还请兄弟不要拒绝,他急忙表示只要长官吩咐自己一定尽力。
其实他不知道,长官已经被确诊为肝癌晚期,这也许是他不成家不娶妻生子的原因。他终日借酒精麻醉自己,直到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才叫来他有事相托。郑思家看见病床上的长官忍不住的叹息,长官气若游丝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回不去家了,拜托你以后有机会把我的骨灰带回去,如果老娘还在就告诉她是儿子错了,如果老娘不在人世,一定把我埋在她的坟墓旁边,老人家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尽孝道,我死了到地下去伺候老娘。长官的这番话说得郑思家涕泪横流,他向天发誓一定完成嘱托让他魂归故里。
以后的日子里这个承诺向山一样地压在郑思家的心头,他何尝不想回老家看看,可是两岸的隔阂却让海峡成了天涯。自从“汪辜会谈”“九二共识”以后两岸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郑思家也借着这一步完成了归乡的夙愿。但是当他看见家乡的巨变,听见后生晚辈们向他询问当年离乡背井的亲人时他的心揪紧了,他又想起了长官的嘱托。于是他从自己的公司里辞职,没有依靠任何组织和机构,效仿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的故事,独自背负着一个个老兵的骨灰,开始了让他们魂归故里的行程。
这期间他的足迹从广东、福建一直到山东、河北,安徽,甚至走到了祖国的大西南云贵川三省。随着年龄的增大,他从每次背两、三个到现在每次只能背一个骨灰罐。这期间他也辗转到过长官的故乡平海市寻找,可每次都无功而返。这次也许是他最后一回来大陆了,为此还带上自己的儿子随行,想的是如果以后他走不动了,让孩子继续他的理想把老兵们送回家,没想到还是没有达成心愿,所以才不住的惋惜叹气。
听完老人的叙述常胜也忍不住有点眼眶发热,他想宽慰老人又没有合适的词语,只好伸手给老人轻轻地顺着后背,缓解一下他激动的情绪说:“老先生,这么多年沧海桑田变化很大,找不到确切地址也正常,您还记得他亲人的名字吗?”
郑思家点点头说:“长官临终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老母亲叫张陈氏,你也许知道那个年代妇女都没有名字,这个线索不提也罢。”
常胜问道:“难道就没留下书信,照片之类的东西吗?”
郑思家说:“没有书信,只留下半张他穿军装的老照片。”
常胜不解的追问道:“怎么会是半张照片呢?”
郑思家答道:“撕开的那半张是他哥哥,这老哥俩从年轻的时候就吃不到一个锅里。唉……也不知道这个老哥还在不在世啊。”
常胜表示理解的点着头随口问了一句说:“他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张望山。”
“什么?!你再说一遍?”
常胜一把抓住郑思家的胳膊力量之大掐得老人直皱眉头,嘴里不停地往里吸气说:“就是叫张望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