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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胜不说话了,此刻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话好说。
临出门时李教导员依旧握了握常胜的手说:“继续努力,把狼窝铺驻站点良好的势头保持下去,争取过两年在那里开现场会,树立起新的标杆。”
常胜听完这话刚想点头随即又摇着头冲大刘说道:“刘所,您当时可是跟我说的去一年!一年!”
“这不还没到一年了吗!”大刘不耐烦地摆摆手算是送客了。
看着走远的常胜大刘回过头来对着李教导员苦笑一下:“教导,咱们这么做合适吗?我总觉得有点……有点别扭。”
李教导员摇摇头说:“工作需要,既然常胜能在狼窝铺干出成绩就让他放手去干。至于轮换的人员……等以后有合适人选再说。”
常胜把赵广田带到车站民警值班室,让他在这里等着王冬雨。刚领到一身崭新制服的赵广田有些兴奋,不住地摆弄着衣服舍不得往身上穿。常胜让小于关照一下赵广田别让他乱跑,自己则慢慢地溜达着来到了老胡的店面门前。在店里的老胡看到门口的常胜急忙迎了出来,拉着常胜就往屋里走,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媳妇给常胜沏茶。
老胡人高马大的胖媳妇边答应着边奔向里屋去倒茶,不一会儿就端出来一壶香气四溢的茉莉花茶。老胡边给常胜倒茶边不停地询问他的近况。常胜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直摇头说味道不好。老胡连忙拿过茶壶说不会呀,我给兄弟你沏的是最好的茶呀?常胜俏皮地咧咧嘴说,不是老哥你的茶不好,是水不好。我在山里喝的什么水?那是山泉水,正经的绿色环保无污染,你这一股漂白粉味喝着塞牙。
老胡的胖媳妇走出来问道,你说的山泉水是不是后封台的呀?常胜随口答应着说没错,就是后封台的山泉。胖媳妇笑着说那是我娘家,我小时候总喝那里的水,现在的村支书论辈分还得喊我姑姑呢。常胜连声说没想到嫂子的娘家就是那里的,我巡逻的时候经常去。你能详细给我介绍一下后封台村的情况吗?胖媳妇拍拍胸脯说没问题,那是咱老家咱能不清楚吗?于是如数家珍地跟常胜介绍起后封台村的情况,聊到动情的时候胖媳妇还不停地抹眼泪,弄得常胜不好意思地急忙劝解。通过她的描述,常胜对这个与狼窝铺毗邻的乡村又增加了许多了解和新的认识。
老胡凑过来说兄弟你什么时候调回车站呀?常胜说早着呢,我憋着在狼窝铺愚公移山呢,我想找你再帮个忙。老胡说没问题,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常胜从口袋里掏出张纸递给老胡说,照这个样子做,我最近在山里混的是黄鼠狼烤火——毛干爪净,等来拿东西的时候再给你钱吧。老胡急忙推托,常胜没容他再挽留就跑出店外。他知道老胡对派出所民警的热情,再呆一会自己回家吃饭的愿望就泡汤了。
常胜拿钥匙开门的时候照例先喊一声妈,告诉老娘自己回来了,往常老娘也照例的在里屋答应一声,可是这次没人回应。常胜奇怪地走进去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老娘竟然没在家。常胜突然间有点发毛,他急忙拨打周颖的电话但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对方已关机。
手忙脚乱的时候握在手里的电话骤然响起来吓了他一跳,他急忙接通电话里面传来妹妹常虹的声音。常虹先问他在哪了?得到回答后告诉他老娘在我家里呢,是嫂子周颖送过来的,而且这两天侄子常勇也住我这。常胜急忙问怎么回事?常虹说嫂子去北京学习一个礼拜,昨天刚走敢情你不知道啊?常胜支吾地没说出个所以然,赶忙换个话题说咱妈在你家住习惯吗,要不我现在过去?常虹说咱两家离得这么远你别跑了,再说嫂子告诉我不让打扰你工作,等她学习回来再接咱妈回家。
常胜挂断电话以后心里想这是两口子吗?媳妇周颖出门学习也不告诉自己,看起来家里单位都是打算让我扎根边疆呢。他郁闷着踱到卧室,忽然发现床头柜上有一摞摆放整齐的衣服,上面还有一个信封。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一沓钱,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他再看看床头柜上的衣服都是自己的内衣裤和外套,这肯定是周颖给自己留下的。看到这些常胜心里泛起股暖意,将刚才的一些不快打消了许多。既然大后方很稳定,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再滞留了,常胜揣起钱把衣服打进背包走出家门直奔平海北站。此刻,他能想起来的是狼窝铺驻站点,虽然返回的脚步不是那么快,但是步速很稳。
平海北站的广场是开放式的,来往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车站的各个大厅里买票、候车、出发,开始自己的旅行。常胜背着行囊刚走进车站广场就听见身后有人他的名字,这么熟悉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王冬雨。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回家看孩子看老娘去吗?”王冬雨拉着个装满包裹的小车站在他身后。
“我妈和全家人都让我忠于职守精忠报国呢。”常胜顺手接过来对方拉着的小车,这个举动在王冬雨眼里显得很绅士。
“哦,还是老母亲深明大义。”王冬雨掏出汽车钥匙递给常胜说,“你的车自己开吧,正好帮我把东西搬上去。”
两个人来到民警值班室门口,副所长顾明和小于拎着两个油箱从里面迎出来。顾明笑着对常胜说:“常师傅,油可是给您都灌满了,你那个保安去搬电视了。我还透露给您个消息,公安处很快要更新办公设备,刘所说到时候给您添置一台新的传真机,以后驻站点和派出所的通讯联络就更畅通了。”
常胜给顾明和小于介绍着王冬雨认识,小于连忙说我认识,王主任可厉害呢,还帮助咱们抓人呢。几个人正说话间看见赵广田和一位民警抬着个老式的彩电走过来,小于忙打开车厢门伸手想去帮忙,就在这个时候疯疯癫癫的韩婶突然从旁边冲出来。她一把抓住常胜的胳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常警长,你帮我找孙子,你帮我找孙子啊……”韩婶的出现把大伙都吓了一跳,反应最大的是赵广田,他“啊”的一声撒开手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电视机直接砸在他的身上,慌得王冬雨、顾明和小于急忙搬开电视去扶赵广田。常胜忙搀着韩婶不住地点头答应着“韩婶,您放心,我帮您找,您放心……”好说歹说常胜才把韩婶劝进民警值班室里,又举手跺脚像宣誓一般地重复了好几遍“一定帮您把孙子找回来,您回家等消息吧”之类的话才让韩婶松开手放他出来。
回狼窝铺的路上,常胜把韩婶的情况像说评书似的讲给王冬雨听,尤其是说到韩婶因为丢了孙子急火攻心神经错乱,经常不避寒暑跑到车站满处找孙子的时候,王冬雨忍不住一阵唏嘘眼圈发红。常胜赶忙转移话题问平海晚报上的文章是她写的吗?王冬雨点点头说是我写的,而且平海官方网站上也转发了,我这次来市里的目的一是谢谢我在报社、网站工作的同学,二是把捐赠的书本和文具拿回来。常胜扭回头说,就是你小车上拉回来的这些东西吗。王冬雨也回头看一眼说是。两人回头时,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到搂着电视龟缩在车厢里,脸上仍然惊魂未定的赵广田身上,谁也搞不清楚这个时候他为何还这么惊恐。
常胜想到赵广田也许是被韩婶疯癫的样子吓着了,忙调侃地说了两句韩婶是文疯子,不【创建和谐家园】也不咬人,瞧把你吓得这个摸样,跟得了鸡瘟似的。这话逗得王冬雨哈哈直笑,常胜使劲按了几下喇叭,脚底下猛踩油门加快了车速。
这事就像迎面吹来的山风一样,来得快去得快,只掠过衣襟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也没有引起常胜的注意。
第九章
过了几天,副所长张彦斌带着一部崭新的传真电话来了。在给驻站点换上传真机的同时,张彦斌叫过常胜告诉他所里调整了领导分工,自己接替副所长顾明分管沿线和驻站点,以后你要多配合我工作。常胜大大咧咧地说没问题都是老哥们儿,我肯定把狼窝铺车站周边治安捋顺了,只是你回去跟刘所和李教导员提个醒,让他们别忘记到期限后找人换我。张彦斌听罢端起架子嘴里带着些教训的味道说,常胜你就这点不好,越提拉你越跐溜,公安处已经把你的先进事迹上报公安局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再接再厉,怎么还惦记着撤退呢。张彦斌说完话挥手告别坐上汽车走了,又把常胜一个人撂在了旱地上。
驻站点自从有了这部传真机,派出所与常胜的联系是加强了,但传过来的协查通报和通缉令也很多,虽说是有点滞后,可毕竟能保证驻站点的消息畅通。说来也奇怪,原本有些慵懒的赵广田自从去了趟平海北站,穿上了保安制服以后变得勤快的很,总是时不时地帮助常胜打扫卫生收拾屋子,还缠着常胜教他怎么接收传真电报。常胜对赵广田的变化很满意,觉得有这么个帮手挺好的,自己带着赛驴出去巡线的时候所里来电话找他,有个人也能支应一声。每次常胜巡线回来都会看到摆放好的协查通报和文件,他就知道是赵广田收拾出来的。
王冬雨设计的“红郎”牌商标很快得到了推广运用。竹木编织的篓子配上醒目的包装,村民们推着独轮车,上面插着写有“正宗山货”的小旗子,在站台上和旅客们边做买卖边介绍,这个情景在狼窝铺车站形成了独特的标签。有个乘坐4481次列车的摄影师敏锐地将这个画面定格,并很快传到了网上。王冬雨举着手机兴高采烈地来找常胜,让他看看微信里展示的画面。山峦之间的略带老旧的站舍,手持红绿信号旗向远处眺望的车站值班员,站台上拎着山货的旅客,低头笑着数钱的村民,还有“正宗山货”的小旗和“红郎”牌的篓子,这一切都在照片里凝固,显得韵味十足。
“说实在的,还是你的创意好。”常胜举着手机不住地翻看着,“红郎这个名字起得挺棒,比我那个狼心的名字强。”
“你这个旗子做的也好啊,老远看去很像京剧武生扎的靠背旗,特有气势,特有文化品位。”王冬雨也夸奖着常胜。
常胜不好意思地忽撸一下脑袋说:“咱俩就别互相吹捧了,王主任什么时候展示一下大国风采,给我这个发展中国家减免点债务呢?”
王冬雨把眼皮向上一抬说:“等我接到来山里的助学支教团队吧。这是我和县、市教育局申请的项目,请捐赠助学的人们和部分学生来咱狼窝铺小学交流参观。到时候你也得给我帮忙啊。”
常胜点着头说:“行,他们什么时候来?”
王冬雨说:“就这两天吧,我也在等消息。”
“他们怎么来?”
“瞧你这话说的,团队来当然坐火车呀。”
他们俩人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以后的短短几天里,一个严酷的危难即将降临,而这个严峻的时刻则需要常胜独自面对。
狼窝铺车站头一次迎来了“走进大山走近孩子,拉紧小手托起未来”助学活动参观团,虽然名字听起来拗口但人来的不少;虽然参观团带着点旅游的味道,可毕竟给山里的学校和孩子们带来很多实际支援。常胜、王冬雨、王喜柱还有车站的书记郑义和贾站长都在站台上迎接他们。
站台上很热闹,从火车上下来的人们和迎接的人们都把笑容挂在脸上,纷纷地握手交谈,仿佛他们之前就认识,是多熟悉的朋友一样。常胜则把王喜柱组织村民迎接的驴车按顺序排好,招呼大家上驴车进村参观。城里的人们被这种土得掉渣的交通工具所吸引,都抢着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和驾辕的村民攀谈。
就在人们争先上驴车的时候,一个长相斯文,背着挎包的中年悄悄地离开人群,沿着出站的小路消失了。
这个人就是平海市银行的信贷科长周桦鹏。
他孤身独行的来到狼窝铺不是探亲,也不是跟随助学团队来支教的,而是想暂时躲进山里逃避警方的抓捕。
他的挎包里没有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只有现金和成捆的炸药。
周桦鹏的心里是既怨恨又后悔还夹杂着很多窝囊。自从他跑出来那一刻起,心就这样一直悬着没有片刻安生。他怨恨把自己逼上这条绝路的所有人,他的顶头上司那个当面颐指气使背后猥琐不堪的处长,出了事就把责任全部推到他身上。他去找行长,这个【创建和谐家园】的家伙当时是默许他放贷给矿山的,而且也笑纳了自己奉送的钱款,可事到如今却找不到人了。他后悔和那些黑心的矿主勾搭,给他们贷款收取好处,还后悔听那个小妖精的话,抛下女儿和自己结发妻子离婚,把受贿得来的钱入股到矿山里。随着上级清查违规开采矿山,清理银行违规放贷的一声令下,他立刻感觉自己被推到了火炉边上。他想寻求同类保护,可处长、行长却说所有的贷款都是他私自放出去的,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心急火燎地四处筹钱想堵上这个窟窿。就在这个时候,他参与承包的矿山出了矿难,死人了。还有多名矿工被困在井下等待解救,矿主一拍【创建和谐家园】,跑了。他豢养的小妖精见事情不妙,趁他不在家卷着他的所有脏款也颠儿了,把他整个变成了孤家寡人。他走投无路找到处长要说法。处长听完他最后的哀求,用语重心长的腔调暗示他赶紧跑路,千万别等着警察来抓。他说我有证据呀,所有凭证当初都有你们的签字啊!处长很沉稳地拍拍他的肩头说,当时所有审核手续都是你办的,我只需要负个领导责任做个检查,大不了降级撤职换个地方,你可不一样你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再说你知道这帮开矿的都是些什么人?大概你也听说过杀人灭口吧?赶紧溜达吧,能走多远走多远保全自己的小命吧。
他万念俱灰狗急跳墙地拿着以前找矿主要的炸药,跑到行长和处长的家门口等着。可他等着的人根本不回自己的家。不仅行长、处长没回家,矿主的手下还四处打听他的消息,恐吓电话都打到他前妻家里了。他想投案自首可又害怕面临的铁窗之灾,无奈中他想到了逃跑。可是往哪里逃呢?
慌乱中他看到了压在佛像底下的几张成绩单。他是从第一次伸手拿黑钱的时候才信佛的。连他自己都奇怪,人为什么要在种了恶果以后才开始向善,向善的表现就是自我救赎。那是单位例行的一次献爱心活动,题目是捐助贫困地区的适龄学生,以自己的爱心使孩子们重返课堂。他是银行的信贷科长自然要起带头作用,于是他一气儿捐了半个月的工资,当时还博得了许多颂扬之声。可是谁也不知道,除此之外他还偷偷地资助了一对残疾夫妇的孩子,非常正式的定期寄钱,定期听取孩子对他的学习汇报,两年中还收到过孩子寄来的四次考试成绩单。
从成绩单上看,这个聪明的女孩子品学兼优,考上重点中学应该不成问题。这个秘密只有他和那个小妖精知道,因为和孩子的通信地址,就是他们同居的高档住宅楼。这个发现让他猛然惊醒,自己是不是早有预感,在作大恶的时候积小善,就是为了给今天的抱头鼠窜找一个落脚点?
周桦鹏记住了地址。他没有打车去狼窝铺,花几百块钱打出租进山里太显眼了。他也没有选择长途汽车,因为长途汽车只到县城没延伸到村庄里,他要去狼窝铺还得倒车,最后只剩下火车一条道了。可是进车站里面还是个问题,他挎包里装着成捆的炸药过安检是肯定露馅的,就在他如热锅上的蚂蚱左右乱窜时一个人突然喊他的名字。这个喊声着实吓了他一跳,等看清楚对方是自己科室里下属的老婆时,他才松了口气。几句话聊下来这位穿着铁路制服的客运服务员热情地帮他拎着包,把他直接送到站台送进4481车厢里。
坐上火车,他的心算是暂时落到肚子里了。可是到站一下车看见穿着警服的常胜,他的心又悬起来了。周桦鹏根本没想到在这么个偏远的山区小站里会有警察的身影,他想回头上车,可是火车早已鸣笛开车走远了。他只能悄悄地避开人群,磕磕绊绊地沿着小道逃离开车站。
王冬雨这次的活动搞得非常成功,在王喜柱等一帮村干部的带领下,村民们把参观完学校的人们纷纷拽回到自己家中,备酒备菜备山货,热情的程度有些让人们接受不了。要不是王冬雨提前告诉大家山里人好客,这些城里来的人们一准认为是遇上劫道的呢。
大家都挺高兴,可唯独常胜却郁闷着,因为他的警犬赛驴打蔫了。开始他没有在意,可是随着赛驴不停地流泪打喷嚏才让他紧张起来,他急忙开着车拉着赛驴跑到王喜柱家。王喜柱这两天心气儿正高,村里的小作坊已经建立起来马上就要投入运营。又赶上闺女王冬雨为小学校搞了这么热闹的一次活动,他刚支起桌子摆上酒常胜一头扎进来,王喜柱拉着常胜要喝两杯,常胜连忙摆手说我哪有喝酒的心,我的宝贝赛驴病了。王喜柱出来看看蜷缩着的赛驴,扔下筷子朝常胜一挥手说,找跃进大爷去!
张跃进大爷家里正招待两名助学的老师,看见王喜柱带着常胜进来拄着拐棍迎出门来。当得知是警犬赛驴生病后他大马金刀的往院子里一坐,叫常胜牵过赛驴。他仔细地看看、又摸摸几下后告诉常胜不碍事,赛驴这个病跟人一样,它感冒了。跃进大爷拿来自己配置的药粉,让常胜当着自己的面给赛驴灌下去,又告诉常胜别让赛驴满处疯跑,圈起来养着两天以后准好。
常胜谢绝了跃进大爷和王喜柱的邀请,拉着赛驴回到驻站点。看着赛驴难受的模样他心里腾起股说不出的滋味。他煮了一锅玉米粥喂过赛驴,轻轻地抚摸着它脊背上的黑毛,看着赛驴像个孩子似的窝在自己怀里,他忍不住把这个无声的战友抱得更紧。山风不知疲倦地又刮起来,常胜脱下身上的警服外套披在赛驴身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口琴和着夜风缓缓地吹了起来。他吹的还是那首《鸿雁》,只不过他把凄美的段落变化得更悠扬,更舒缓。赛驴仿佛也能听懂,慢慢闭上眼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此时的周桦鹏蜷缩在屋子里,正透过窗户的玻璃数着天上的星星。
他也在想自己的女儿,尤其是白天看见这对聋哑夫妇和他们的闺女,那个他一直捐助着的孩子时,他差点忍不住让眼泪掉下来。他在来的路上编好了借口,说是要访问一下资助的孩子,叮嘱这对夫妇不要声张。谁知道这对憨厚的聋哑夫妇,认为他也是助学支教团队里的人,于是用手语把恩人到来的消息传遍村落。山里人朴实,也很热情,登门拜访的人踩破了门槛来欢迎他。这个场面让他害怕,他知道自己在山里藏不住了。
天亮的时候,周桦鹏趁着孩子去学校,这对聋哑夫妻进山里采摘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临出门时他把身上带着的钱掏出来放在桌上,想起女孩子拿着他的手表时新奇的样子,便摘下手表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唉……孩子,还是留给你吧,我以后是用不着啦。”临走时把拎着炸药的皮包倒出来,换了个黑布的小包。他把值钱的东西都留给了这个家庭,他甚至有些嘲笑自己,辛辛苦苦追逐着金钱,到头来还是落个两手空空。他不想跑了,准备乘火车返回平海去拼个鱼死网破。
周桦鹏来到简陋的候车室里,找个靠近窗户的角落坐下来。他很欣赏自己选择的座位,离大门远靠近进站口,旁边是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动静,有个风吹草动自己能预先做出反应。他对昨天看见的那个警察还是有些忌惮,但仍心存侥幸,最好车站上的警察是个笨蛋,不会发现身负重案的自己。
而此时的常胜恰恰把他认出来了。
这种目光如炬的辨认不是巧合,而是来自多年经验的积累和实战中养成的自信。一般来说火车站的执勤民警都具备百里挑一的本事,就是从成堆的旅客中发现行迹可疑的人,然后定位盘查抓捕。在火车站执勤,在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的常胜练就的是“千里挑一”的本事,搞发现打现行本来就是行家里手,虽说憋在狼窝铺这么长时间可功夫没撂下。他就凭着从候车室窗外走过的瞬间,发现了周桦鹏。
其实常胜是在做一次例行的巡视。自从狼窝铺开通旅客列车以后巡视检查候车室,接送列车是常胜的必修课,也是他用来复习公安业务的机会。本来有点慵懒的他一大早就被王冬雨的电话叫起来,告诉他助学支教的团队乘今天的火车返程,让他帮忙送行。常胜当即在电话里表示一定热烈欢送,并事先联系一下车站给他们在车上找好座位。
放下电话他溜溜达达的来到车站,边走边用眼神扫视着周围的人和物,天天看着这些熟悉的环境,天天对着简单的人们,让他如背书一样张嘴就能说出谁是车站职工,谁是山里村民,谁是外面来的旅客。“这个中年人带个小黑包,穿的平常长得斯文敦实,满脸的肃穆透着官气一看就像个领导。一看就像个领导?不对呀!我这一亩三分地儿里没有这样的人!”这个念头如电光一闪,他不由得把扫过去的目光又移了回来,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坐在窗边的这个男人。
头发是新剪的,可是剃头师傅手艺不咋地,看上去整个方脸像刚犁过的地一样。眼睛挺大可有点虚乎,鼻梁处有两个深深的凹痕,他是近视眼却没带眼镜。衣服干净利落,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有点微胖。这些特征我好像在哪见过,想到这常胜不禁快速搜寻着在脑子里储存的记忆……
“周桦鹏,男,42岁,留分头,方脸,大眼睛,带近视眼镜,下巴上有一明显黑痣,身高1.75米,微胖。涉嫌重大案件外逃,该人逃跑时可能携有炸药,请各单位民警查堵时注意自身安全。”这是昨天晚上派出所传来的协查通报上的文字,常胜当时只看了一遍就全文背诵下来,这是一个多年在火车站执勤的民警应该具备的硬功夫,但也有一个弊病,那就是上班记得快下班忘得也快。今天周桦鹏算是中了大奖,赶上这段文字还在常胜脑中记忆的成熟区里没有被遗忘。“头发可以剪短。眼镜可以不带。但特征改不了,得想办法证实一下。”想到这常胜没有惊动目标,他压抑着急速的心跳,仍保持着懒散的步子慢慢地踱过窗户,踱过门口走开了。
周桦鹏也看见常胜了。他克制着自己因为畏惧发出的颤抖,尽量装得平和一些,眼神也似有似无的飘过窗户,只是悄悄地把小黑包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好在这个民警看上去很笨拙,没有注意到自己,他不由得暗自舒了一口气,感觉今天的运气还算不错。
候车室门外的常胜正苦思冥想地找个角度确认一下目标,忽然身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他急忙转回头看见王冬雨站在自己面前。“干嘛呢?神神秘秘的像做贼似的。”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般提醒了常胜。他不由分说一把搂过王冬雨伏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有情况,你得帮我一个忙!”王冬雨从没有距离常胜这么近过,而且常胜的胳膊还搂着自己的肩膀,感觉上她像依偎在对方的怀里一样。“你……你说,什么事呀?”王冬雨感觉出来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心态加速了,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幸福。
“你先沉住气别紧张。”常胜双手放在王冬雨的肩上眼睛直盯着对方,“候车室里靠近墙边,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很有可能是流窜的惯偷,我现在无法确定他的身份,你能帮我去看一眼吗?”
王冬雨的眼睛里立刻闪出惊讶和兴奋的神情,她伸手捂住自己张开的嘴不停地朝常胜点头。“冬雨,这个人的明显特征是下巴上有颗黑痣,你凑过去看清楚,如果有回来立即告诉我,千万不要做任何举动,你听见了吗!”
王冬雨认真地点点头:“没问题,你等我去化化妆。”没容常胜再说什么话,她转身朝车站办公室里跑去。这个举动搞得常胜也很纳闷,凑过去看一个人还化什么妆啊?
“搞卫生啦,搞卫生啦,请大家拿好自己的东西。”当王冬雨穿着不太合身的铁路制服拿着扫梳边喊边打扫着候车室时,常胜不由得暗地里给王冬雨点了一个赞。
王冬雨边喊边靠近周桦鹏,手中的扫梳“呼”地扫过周桦鹏的脚面,他忙抬起腿生气地瞪着这个低头扫地的女服务员说:“你注意点!地上还有我的脚呢。”王冬雨忙冲他堆起笑脸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说完简单的划拉几下就走开了。周桦鹏忍住气挥挥手想看看几点,抬起手腕才想起手表已经留给那个女孩子了。
此时,门外的常胜一个劲地安慰着情绪激动的王冬雨:“别着急。别着急,你慢慢说,看准了吗?下巴上有黑痣吗?”
“有!我按你说的靠近他,成心在扫地的时候给他脚上来一下,他有点急还冲我发火呢,借这个机会我看清楚了,他下巴上是长着一颗黑痣。”王冬雨压抑不住地喘着粗气,显然还在为自己刚才的壮举兴奋着。
常胜的判断得到了证实,椅子上坐着的中年男人就是协查通报上的嫌疑人——周桦鹏。既然目标得到确认,他就应该马上进入临战状态,他要为候车室里这些等车的人们着想,要为车站里正在上班工作的职工们着想,还要为即将赶来上车的助学团队的人们着想。对方有炸药自己是赤手空拳,连个火柴棍都没有,冒然上去抓捕,没有制服嫌疑人的必胜把握。万一他狗急跳墙引爆炸药,后果不堪设想。他出现在候车室,肯定是想搭乘火车逃跑,如果让他把炸药带上火车,那整个车厢就成了流动的炸弹。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他焦急地思索着,这一刻,他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
“冬雨,你还要帮我一个忙。”常胜决定自己去实施抓捕,虽然很冒险,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将眼前真实的情况全盘托出,即使会吓到王冬雨也不容他再患得患失。此刻的常胜一改平时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模样,边用余光扫视着候车室里的动静边迅速地组织着词语,说出来的话语气简洁、有力、不容置疑:“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候车室里的人不是流窜作案的惯偷,他是带着炸药的犯罪嫌疑人。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即通知郑义和老贾,让他们马上疏散车站和候车室里的人员,然后你叫上赵广田给我拦住要进站的助学团队,让他们离车站越远越好!”
“你怎么办啊?”王冬雨的眼里闪出关切和惊恐的目光。
“疏散候车室里人员的时间要在我进去后,看我吸引住他的注意力再开始。另外打电话给派出所报警,千万不要慌张,也不要过来帮我。五分钟以后我开始行动,你快去!”
“可是,可是你有危险啊!”王冬雨忍不住上前抓住常胜的胳膊。
“别废话快去!”常胜一把将王冬雨推了个趔趄,“这些事办完给我打手机,你的来电是我行动的信号。快去啊!”
王冬雨仍然没有走开,只是深情地看着对方,此时的常胜在她眼里变得异常高大威猛。
“快去呀!我可指望着你呢!”常胜压低嗓音喊出这句话。
王冬雨忍住要流出来的眼泪,转身飞快地朝车站办公室跑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静静流失着,常胜紧握的双手微微有些发潮,他知道这是手心里渗出的汗水。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着王冬雨的电话,知道她已经成功,于是果断地按下了拒接键将手机放进口袋里。这时他竟然没有想起给周颖发一个信息。他扶了下帽檐,拍拍浮在警服上的尘灰,冲着目标稳步走了过去。
此刻,危险只有他独自面对,也只能有他独自面对。
坐在椅子上的周桦鹏突然感觉到危险的临近。他扭过头,迎面撞上的是常胜的目光。他第一次感觉到民警的目光这么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他不敢正视对方,匆忙地把眼光移开。他有些心虚,他感觉到双臂在微微向内夹紧,手心里隐约有些发凉,他抓起黑布包站了起来。
“这位先生,你想去哪里呀?买火车票了吗?”常胜站到周桦鹏的对面,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我,我去平海市里,我买票了。”
“哦,让我看看车票还有你的身份证,听你口音不是狼窝铺这里的人吧?到山里旅游来了?”常胜把手掌伸向周桦鹏做出请出示证件的姿势,这个姿势在对方看来是无法拒绝的。
“我,我随便转转,看看风景。”周桦鹏无奈地掏出车票和身份证递过去。常胜接过车票和身份证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写着“周桦鹏”,这是最后一次确认了,常胜笑着把车票和身份证还给对方。就在周桦鹏接过东西的时候,常胜突然指着周桦鹏刚刚坐过的地方说:“先生,你掉东西了吧?”
这句话让周桦鹏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座位。
就在这个瞬间,常胜突然发动,迅猛地冲过去,目标就是周桦鹏手里的黑布包。周桦鹏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惊呆了,他还没来得及反抗,拎包的右手就被常胜紧紧攥住。他挣扎着想摆脱束缚,随即整个人被常胜连肩带背地按住,还没容他再作出反应,就感觉手臂一阵酸痛,黑布包脱手掉在地上,立刻被常胜一脚踢出好远,他整个人也随即瘫软地跌坐在椅子上。
常胜没有想到自己的出击会这么顺利,三下五除二嫌疑人的黑布包被夺下,他想象当中的剧烈搏斗还没有发生,周桦鹏就被控制住了。看来犯罪嫌疑人还是废物点心比较多,眼前这个瘫坐在椅子上的周桦鹏不就是个代表吗。他开始有些兴奋,也有点鄙夷自己的对手,看着远处正在被郑义和贾站长悄悄疏散走的人们,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一番布置有点小题大做了。他大声地朝靠在椅子上的周桦鹏说道:“行啦,别装死啦,站起来吧。”
周桦鹏无奈地摇摇头说:“从昨天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有点惊讶,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会有警察,没想到你能认出我来,也没想到你的动作会这么快,你的劲儿太大啦。”
“对你这样的人就得用点劲儿。你是周桦鹏吗?”
“是,我就是你们要抓的周桦鹏。”周桦鹏坐正身体回答着。
“承认得还挺痛快,看来你早就想到会有今天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常胜轻蔑地看着对手心想,这小子倒是有点视死如归的意思。
周桦鹏扭动一下身子,活动着刚才差点被常胜扭断的手臂说:“我的运气真是不好,慌不择路地跑到这来想躲两天,可山里也不是世外桃源,本想悄悄地离开,谁知道又碰上了你这个警察,唉……”
常胜对周桦鹏的哀怨很认同,毕竟局面已经被自己控制了,眼前的犯罪嫌疑人周桦鹏就是他手心里的蚂蚱蹦跶不了多远。他点点头说:“你现在算是想明白了。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犯罪就要承担责任,这点道理连小学生都懂。”
周桦鹏缓缓地站起身来,眼里透出一股绝望说:“我早就想明白啦,跑到那都逃不了。我就是不甘心,就是想回去和他们算帐!”
“和谁算帐?你的同伙?你的仇人?”
“和把我拉下水的人算帐!和我的顶头上司算帐!要不是他们,我现在依然能过得很好,要不是他们害我,怎么能让你这个小警察如此的训斥我?还给我讲大道理。”周桦鹏慢慢活动着自己的手腕,眼睛瞥向远处地上的那个黑布包。
嫌疑人的这种语气和神情让常胜警惕了起来,他移动了一下步子,用身体挡住周桦鹏盯着黑布包的视线说:“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想和他们同归于尽?我警告你趁早收回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