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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 》-第 1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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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此时的李宁玉已经不成人样,额头上的伤口,因骨折而下陷的鼻梁,脱落的门牙,肿胀的双唇,不止的血流……赶来的卫生员正在给她包扎,顾小梦闻到了一股血腥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怪味,有点恶心。她下意识地走开去,走到窗前,一眼看见放在写字台上的那幅画。她好奇又紧张地凑上去看,发现那画竟是那么简单,看上去似乎根本不可能在上面藏情报。当时她以为情报可能藏在画背面(在海报那面),她很想翻过来看,可又怕引起卫生员的警觉便作罢。后来卫生员一走,她迫不及待地把画翻过来看,远看,近看,顺着看,倒着看,横着看,竖着看,反复看……却始终没有看出名堂。她看得太投入了,把画翻得哗哗直响,最后把昏睡的李宁玉都惊动了。李宁玉示意她把画拿过来,然后悄悄告诉她情报在哪里——

        [录音]

        是啊,想不到的,谁也想不到的。所以,当我得知原来一地小草就是一封明码电报后,我简直惊呆了!啊,太天才了!这个主意太绝了,太妙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说这就是李宁玉,她是我见过的最了不得的地下工作者,没有人能跟她比!我不知她怎么想出来的,但我敢说,肥原绝不可能发现其中的奥秘,任何人都发现不了。

        问题是并不能保证敌人因此就绝对相信李宁玉是无辜的,同意把她的尸体和遗物一起送回家。身上可以藏情报的地方多着呢,敌人不把她开膛破肚翻个遍,怎么敢肯定她身上没藏情报?再说只剩下最后一天时间,哪怕敌人明知她身上没藏情报也不一定会马上处理她的后事,耽误一两天有什么关系?没关系的。我小声对她说了这个意思后,她故意大声说要上厕所。我知道她是怕【创建和谐家园】器,便架着她去了厕所——

        到了厕所,李宁玉把她整个思路对顾小梦和盘托出,那时顾小梦才发现她的顾虑是多余的。李宁玉很清楚这点,就是:不管怎么样,敌人都不可能把她的尸体和画送出去。她对顾小梦说:“如果我指望这样传情报,何必对你道明画中的秘密?”

        确实,李宁玉的想法鬼都猜不到!她告诉顾小梦,今天晚上她将服药【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前她会给肥原和张司令分别写好遗书,表明她【创建和谐家园】是迫于肥原对她蛮横的怀疑,为了洗清罪名,她甘愿以死作证,等等,给人造成一种印象,她绝不是共党老鬼。

        “你认为肥原会相信吗?”李宁玉问。

        “难……”

        “对,他肯定不会彻底消除对我的怀疑,他会搜我身,检查我所有遗物,尤其是那幅画,他一定会反复地研究。”

        “他一定破译不了的。”

        “你认为谁能破译?”

        “没有人。”

        “只有你。”

        “我?”

        “是,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

        “你……什么意思,我不会跟他说的……”

        “不,你要跟他说!”

        “你让我跟他说?”

        “对,以此来博得他的信任……”

        窗外,一只猫头鹰先验地叫着,巨大的黑暗也无法滤掉有人将亡的阴影。窗内,李宁玉竭尽全力又尽量小声地讲述着她死后应该发生的一切,顾小梦悉心听着,感受着,不时觉得毛骨悚然,仿佛是在同一个幽灵会晤。

        3

        第二天,一切都是按照李宁玉生前设计的发生着。清晨六点多钟,白秘书率先发现七窍流血的李宁玉像一团垃圾蜷在地板上,继而是金生火和顾小梦,被白秘书的惊惶所惊动,先后来到李宁玉房间……半个小时后,肥原和王田香匆匆赶到现场,看到白秘书、金生火和顾小梦都在(顾小梦正一边抽泣着一边整理李宁玉留下的遗物)。肥原当即赶走在场所有人,和王田香展开初步调查工作……几十分钟后,肥原和王田香走出房间准备去吃早饭,顾小梦闻声赶出来,把肥原拦在楼梯上,一反刚才悲伤的神情,像个奸细一样向他汇报说,她刚才在收拾李宁玉遗物时发现有一幅画,她觉得有点蹊跷,想再看一看。这时,肥原早研看过此画,正苦于不得要领,见顾小梦有心加盟,慷慨应允。

        吃罢早饭,肥原主动来找顾小梦,后者照计行事,从容不迫。

        “没有,这鬼东西……简直莫名其妙。”顾小梦欲擒故纵,大卖关子,“不过肥原长,我已经有重大的发现,比天还大的发现哪。”

        “哦,是什么?说来听听。”

        “我已经知道谁是老鬼啦。”顾小梦见肥原张口欲言,先声夺人,“嗳,你先别问我,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才告诉你。”言无轻重,撒娇作媚,正是富家千金的拿手好戏。

        “说吧,什么条件?”

        “我告诉你,你要奖赏我。”

        “当然啰,你要什么奖赏?”

        “放我走,让我离开这儿。”

        没问题。口头答应你一百个走都可以。但顾小梦不满足于口头答应,她伸出可爱的小指头,要跟肥原长拉钩上吊,一诺千金。拉吧,怕什么,一个小指头能吊死大日本皇军吗?就拉了,一边来回拉钩,一边誓言声声:一件谍报魅影的事被顾小梦演出得像两个孩子家的游戏。

        拉罢钩,顾小梦对着李宁玉画上的一地小草娓娓道来,一个天大的秘密在她唇齿间峰回路转,水落石出。转眼间,一地小草着了魔似的变成了一组组【创建和谐家园】数字:123423454567……是国际中文明码电报,对顾小梦来说破译它如家常便饭,可以当场朗诵。于是数字又变,变成了一句话:速报,务必取消群英会!

        为证明自己没有糊弄肥原长,顾小梦提议请金处长来重新译一遍。金生火当了官,业务生疏了一些,不能像顾小梦一样可以一目了然,当场朗读,但译出来没问题。他译出来的内容和顾小梦只字不差。

        哦,肥原惊叹了!哦哦,天才哪!李宁玉是天才哪!哦哦哦,你顾小梦是打败天才的天才!天才中的天才哪!于是乎,他热烈地、紧紧地握住顾小梦的小手,欣喜,激动,感激,溢于言表。他恨不得亲自动手给顾小梦收拾行李,兑现他的拉钩承诺,放她走,还要专门送一程。

        4

        别急,顾小梦不想走呢。

        要求归要求,得到的东西要不要是另一回事。

        李宁玉事先交代过顾小梦,除非肥原因此解散所有在押人员,否则她不能独自离去。为什么?因为如果只有她独自一人离开这里,晚上敌人抓不到老K,肥原有可能要怀疑到她头上去。当时顾小梦不知肥原是不是准备解散大家,他急于要奖赏顾小梦,安排她走,其他问题还来不及考虑呢。谨慎起见,顾小梦决定暂且不走。

        不走当然有不走的说法:肥原长的盛情和侠义我领了,但我不会这么走的。我才没有这么傻呢,为了提前走几个小时去冒一个有可能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乌龟险。

        什么意思?

        顾小梦侃侃而谈:“肥原长,你想过没有,我现在走了,可万一共党临时改变了群英会开会的时间和地点,我将成什么人?说不清,道不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相信我?可你过两天就走了,你能管我一时,管不了我一世嘛。算了,算了吧,肥原长,我还是再陪你几个小时吧,再熬几个小时能换来一世的清白还是值得的。”

        听到这里,我简直蒙了:“这么说你没走?那你怎么把情报传出去的?”

        老人家呵呵笑,很开心:“谁说我不走?我当然要走,只是要换一种方式走。我跟肥原说不走的同时,提出要给我父亲打一个电话,他自然同意了。我和父亲的通话是有些约定和暗语的,电话一接通,我假装父亲在催我回去,故意惊叫起来,啊哟那怎么办?我这边有事,没法回去。父亲立即响应我,要求我必须马上回去一趟,我一再拒绝,他一再要求,形成僵局。”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顾小梦打这个电话时肥原就在身边,不等她放下电话,肥原已经大致听懂意思,好心好意地对她比划手势,让她答应父亲,马上回去。这属于临时有事,没办法的。什么事呢?这不可以随便编的,至少要满足一个条件,就是:顾小梦在回家前必须要先回一下单位。别担心,顾小梦一定会编得圆满的,比如这个,比如那个……总之,父亲要她回去是因为急需某个东西,而该东西在她宿舍里,她要先回去取,然后才能回家。

        肥原迅速给她派好车。不行,光派车不行,还要派人随行。这是干吗?当然是为了说得清道得明啰。顾小梦指明要王田香,因为只有他随行最能说得清、道得明。肥原笑她不必多此一举。顾小梦感慨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啊,云云,一意孤行。

        肥原遂成全了她。

        5

        日上三竿,九点多钟,王田香亲自驾车,带着顾小梦,离开了裘庄。

        你要相信,这一次顾小梦绝对不会忘记带上三只药壳子——当然不是原先的那三只,而是李宁玉昨天夜里交给她的。你也要相信,这一次李宁玉也绝对不会忘记提醒顾小梦——把药壳子传给老鳖有两种方法:一是她回单位后没有看到老鳖,这样的话她应该先在某个路口丢下两只空药壳子(没货的,是给老鳖出通知),然后把装纸条的第三只药壳子丢在她们宿舍楼下的垃圾边;二是如果在营区内遇到老鳖,条件许可的话,可以当面把第三只药壳子直接丢给老鳖。相比之下,第二种方法显然又简单又保险,又增加时效,只是需要一定运气。

        那天顾小梦运气好极了,车子一开进营区,她便远远看见老鳖坐在礼堂前的台阶上悠闲地抽烟,顾小梦要去宿舍,车子必然要在那儿拐弯。机遇这么好,要丢的东西不过是一只比桂圆还小又轻、落地无声的烂药壳子。垃圾。所以你尽管放心,顾小梦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丢给老鳖的,而老鳖呢,哪怕四面八方都有暗哨监视,他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捡走,带出营区——谁能想到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烂药壳子?我觉得是没人能想得到的。

       ·17·

      第六章

        1

        最后一天访谈是个特殊的日子,正好是老人家以前供职的单位的解密日。她女儿告诉我,她母亲这些人离开单位时,所有文字性的东西,包括他们平时记的日记,都必须上交,由档案部门统一代管,直到有一天这些文字具有的保密时限到了,方可归还本人。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每年都有一个解密日,每到这一天,她都要替母亲去单位看看,有没有她母亲的解密件。这天上午她照例去了,并且帮母亲领回来了一点东西,给老人送来时我还没有走,有幸一睹。

        东西由一块蓝色丝绒布包着,看上去有点分量。因为已经解密,老人家当着我的面打开来看,是一只像框和几封书信什么的。像框上的人男性,六十多岁,戴一副金边眼镜,看上去像个有身份的人。

        老人家一看像框,自语道:“看来他已经走了。”

        女儿对她点点头。

        老人说:“他比我还小十一岁呢。”

        女儿说:“他是生病走的。”

        老人摇摇头:“反正是走了,这下好了,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说着颤巍巍地起了身,要上楼去。

        女儿似乎料到她上楼后不会再下来,关心地问我采访完了没有。我说没完,还有几个小问题。老人家听见了,回转身,对我摆摆手:“已经完了,我说得已经够多的啦,我都后悔跟你说了这么多。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故事结束了,你的采访也该结束了,不要再来打扰我了。走吧,我女儿会安排你回大陆的。”

        她刻意地不跟我道再见,只对我说一路走好。我想,这种不必要的严谨应该算是她的职业病吧。

        2

        我的职业注定我有些游手好闲,喜欢游山玩水。我在浙江沿海长大,生于六十年代,小时候,只要夜空中出现什么异常的灯火,我们都会把它想象成是台湾飞机在空降特务。所以中国那么多省市,台湾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外省,比北京、上海都还先知道。那时我总把台湾想得很近,感觉就在山岭的那一边,长大了一定可以去看看。但对我们这代人来说,其实是离世界很近,离台湾很远,你可以轻松去美国、阿根廷、冰岛、澳大利亚……却不一定去得了台湾,虽然它是我国的一个省。这么难来的地方来了当然要好好游玩一下,我订了一个五日游计划,台北、高雄、新竹、桃园、阿里山、绿岛……然而,每到一个地方,再美的景色都驱散不了老太太的音容,才玩两天下来,我笔记本上已经记有五大问题和一些小问题。五大问题分别是:

        一、老鳖是怎么将情报成功送交组织的?当时他已被敌人全天候监视,而且整个事情发端就因为那天晚上他传情报给老汉时被敌人截获,那么此次传递又凭何保证不给敌人截获呢?

        二、老人家几次说到,她发现李宁玉在用她的笔迹传情报后非常恨她,后来决定不告她并帮她把三只药壳子放回原地,是因为她怕李宁玉反咬,可最后李宁玉死了,其实已经不可能反咬她,她又为何还要帮她?

        三、事后肥原把软禁在裘庄的人,包括张司令和部分工作人员都带走了,去了哪里?那些人后来均下落不明,是怎么回事?是生是死?

        四、肥原到底是被什么人杀的?

        五、老人家对潘老的情绪为什么那么大?是不是以前就有什么过节?

        这些问题像毒瘾一样纠缠着我,让我无心观光,一心想去见老人家。几经联系均遭拒绝。到了第四天,绝望之余,我索性搭乘出租车私自闯去,可谓毒瘾发作,无法无天。老人家正在花园里纳凉午休,看到我不期而至,惊诧之余,她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摇头叹息,喃喃自语地费劲。我没有道歉,因为我知道道歉只会唤醒她犀利的心智,对我不利。我略施小技,先声夺人:

        “我不请自来,是因为我觉得您有些说法经不起推敲。”

        “怎么可能?”这一招果然灵,老人家出招就是辩解,“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要的就是她的辩解——良好的开端预示我将不虚此行。

        果然,老人家对我提的问题很重视,几乎大大小小都作了认真回答。只有最后一个大问题,就是她对潘老的情绪问题,她显得颇不耐烦,只丢给我一句话:“你别提他,提起他我就心烦!”

        我感觉两人以前一定有过什么过节,但有什么事会让一个古稀老人依然如此不能释怀?我人到中年,已经越来越相信一个哲学家的话:时间会消逝世间所有人为的颜色,包括最深刻、最经典的爱恨情仇。也许借用哲学家的话可以扰乱她的阵脚,引发她一吐为快。然而我实在不忍心,我已经很满足了,有些东西捅破了也许还没有封存的好。

        3

        当然,有些东西是必须捅破的,比如问题一和二。

        对问题一,老人其实不是当事者,好在后来她曾去牢房见过老鳖,多少了解一点情况。老人说,那天晚上肥原没有抓到老K等人,断定这些人中必有老鬼的同党,于是,回来即把老鳖抓捕归案,连夜审问,想从他嘴里知道到底谁是老鬼的同伙。但老鳖宁死不说,所以肥原应该是至死也不知道底细。后来肥原走了,老鳖一直被关押在牢房里,有一天她偷偷去看他,那时老鳖的有生之日已经不多。正是那次见面,她从老鳖那里了解了不少情况,包括他是如何把情报传出去的。

        “老鳖告诉我,遇到突然丢给他的特急情报,他必须马上看,然后根据情报的紧急程度作出不同的处理,最紧急的处理方式是去邮局直接打电话。”老人解释道,“这当然有点冒险,可能让敌人获知他组织上的电话。但有时候该冒的险还是要冒,没办法的,干我们这个工作本身就是冒险,脑袋别在裤带上的。老鳖说他后来就是打电话通知组织上的,因为太急了,其他方法都不行,只有铤而走险。他这一走险反而好了,因为敌人不可能贴身跟着他,总是有一定距离的,即使看到他在打电话,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情报就这样传出去了,李宁玉算是没有白死。”

        我紧接着抛出问题二。老人一听,神情一下变了,变得激动,伤感,感慨万千,后来说着说着竟然忍不住呜咽起来,一个古稀老人的呜咽啊……擦了一把热毛巾,喝一口温水后,老人才平静下来,对我再度回忆起那天晚上发生在厕所里的事情。老人说,那天晚上李宁玉是跪在地上把三只药壳子交给她的,而且一跪不起。

        “她要我对她发誓,一定要帮她把东西传给老鳖,否则就是不肯起身啊。”老人家连连摇着头,仿佛又亲历现场,看到李宁玉跪在她面前,“我拉她起来一次,她又跪下一次,反复了好多次啊。我本来确实不想对她发誓的,凭什么嘛,你求我办事还要我发誓,哪有这道理的?可她就是那么绝,跪了又跪,最后膝盖都跪破了,鲜血直流,血淋淋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只好答应她,对她发了誓。说老实话,我后来犹豫过帮不帮她,毕竟这也是有风险的,但每当犹豫时我总是想起她对我长跪不起的样子,脸上泪流满面,裤脚上血淋淋的,可怜哪!可叹哪!人心是肉长的,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是在一念之间促成的。”

        老人的话,我没有理由不信服。

        对问题三,老人告诉我,事后肥原确实把她和那些人都带走了,因为他到最后也不知谁是老鬼的同伙,只好把人都带走,弄去上海审问。但到上海后她和那些人分开了,她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后来只有王田香和她被送回部队,另外那些人的下落谁都不知道。“估计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使不是死,也是生不如死。”老人家如是说。

        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人杀了肥原?对此,老人家一点不谦虚,明确告诉我是她,并把杀人的时间、地点、人员、方式,有关细节,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总的说,她是花了四根金条从【创建和谐家园】雇了两个职业杀手把肥原干掉的,按照要求杀手把肥原碎成三段,抛尸街头。我问她为什么要花重金去杀他,老人家久久盯着我,末了,闪烁其辞地告诫我:“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试图努力忘掉一些事情,你去追问它是不道德的!”

        此刻,说真的,我已经从王田香的后人那里了解到个中隐情,但我决定不公开。我要替老人保守秘密,无怨无悔。我可以想象,老人家所以对这段往事讳莫如深,一定是为了想让她这个秘密永远不受侵扰。现在她说得已经够多的了,就让我们为她沉默一次吧。不要因此有什么遗憾,事实上这个世界沉默的事远远比公开的多。

       ·18·

      外部 静风

        1

        静风一词是气象专业术语,通俗地说,就是无风的意思。

        其实风总是有的,有空气流动就有风,只是当这种流动小到一定程度(每秒零点二米),我们感觉不到而已。人的知觉很有限,很多东西我们看不见,听不到,感受不到,但它们就潜伏在我们身边,甚至比那些有目共睹的东西还要影响我们的身心。

        我把本部称为外部,不是玩花哨,而是想表明一个意思:有关李宁玉的故事已经结束,本部说的都跟那故事无关。跟什么有关?不好说的。我觉得,除了跟那故事无关外,似乎跟什么都有关,杂七杂八的,像一出生活,什么事都有,就是没有连贯的故事。有人说故事是小说的阳面,那么这就是阴面了。出于迷信,本部的每一个字我都选择在夜晚和阴雨天写成,我想选择同样的时间阅读也许会有些意外的收获。据说有一本书,一六九一年出版的《哈扎尔辞典》,读者在子夜后阅读它会招来杀身之祸,我保证我的书不论在何时阅读都不会招来任何祸水。

        2

        东风引发了西风,一场横跨海峡两岸的舌战势在必然。

        从台北回来后,我一直在回避潘教授,他不知从哪儿探听到我去台湾拜访了顾老人家,短时间内先后给我来了一封邮件、两个电话和多条短信,问我行踪,表示很想见我。我以在乡下赶写稿子(事实也是如此,我在写下部《西风》)无暇见他搪塞。我似乎是受了顾老的影响,对他有情绪。其实不是的,我的想法很简单和实际,可以说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心理。有些东西是可以想象的,我们见面绕不开要说起顾老讲的故事,他听了一定会组织人力予以反击。潘老是首当其冲的中锋大将,靳老(即老虎)和老K的长子林金明可以当个左右边锋,王田香女儿王敏和哨兵甲可以打个后卫,还有部分党史研究人员做个声援的啦啦队也是够资格的。一年前,正是他们的记忆和研究成果帮助我完成了上部《东风》,现在有人要对他们的记忆和研究成果进行毁灭性的剿杀,他们怎么可能袖手不管?一定会集体反击的!

        如果反击无力倒也罢,反之则将严重影响我写《西风》的热情。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开潘教授的追踪,避而不见。我早想好了,先写出来再说,完了给他们看,听他们说。他们怎么说都可以,我将努力做一个聪明的传声筒,争取挑起双方打一场时髦的口水仗,让他们把想说和不想说的真话、假话都一股脑儿端出来,接受世人的评判。

        3

        乡下是让人慢下来的地方。在这里,我成了一个自由的囚徒,非亲非故,无是无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精力和精神都消耗在慢慢的回忆和等待中。等待是对速度的向往。换言之,主观和客观都为我的写作加快了速度,所以我有理由在给潘教授的邮件中自豪地写道:我相信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稿子,希望你阅后尽快给我回音……我是说尽快:一个带着速度的词,所有的撇捺都是翅翼,驾驭着它从我们眼前一掠而过,洒下一路呼啸。

        4

        潘教授的回音姗姗来迟,而且严格地说,不是回应,而是报丧:潘老寿终,希望我去参加追悼会。我突然有点害怕,担心是我的稿子——顾老讲的故事——把他气死的。话说回来,如果确凿如此,我更应该去追悼。我没有选择,惴惴不安地前往。

        果然,潘教授告诉我他父亲正是在看我稿子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撒手人寰。他以一贯的口吻,文质彬彬又带着思辨的色彩对我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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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09:1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