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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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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妈看看挂在墙上的自鸣钟:“一个多钟头了。”

        正说着,自鸣钟和外面教堂的钟声一齐响起来,咚——,咚——,咚——,像整个城市都准备起锚远行。两年前,母亲去世不久,父亲为了女儿的安全,把家从杭州迁到上海法租界,对门有一个天主教堂,每次,教堂钟声响起后,总有一队鸽子从他们家屋顶飞过,洒下一路的羽毛和哨声。

        上海的夏天是闷热的,顾小梦有些昏昏欲睡,她洗了把脸,想上楼去睡一会儿。但真上床睡了也睡不着,只好懒洋洋地翻看了几本《看客》电影杂志。不知过了多久,她起床来到窗前,恰巧看见父亲正起身与来人作别。那人一手握着父亲的手,一手抚着父亲的肩,不时轻拍着。从父亲的表情看,有点无奈,又像在接受那人的安慰。

        最令顾小梦吃惊的是,父亲进屋看见女儿,那一向爽朗的开怀笑声没有了。她问来人是谁,父亲也是语焉不详,敷衍了事。怪异还在继续,吃晚饭时,父亲竟然用不停地给女儿夹菜代替了父女间素有的交谈,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意味。母亲撒手人寰,两个哥哥都在国外,顾小梦是父亲身边唯一的亲人,做父亲的对女儿便多了一份溺爱和纵容。顾小梦对父亲的反常颇为不满,发问又得不到切实的回答,一气之下,丢了饭碗,气鼓鼓地上楼去了。

        父亲吃完饭,上楼来看她,她终于爆发出来,对父亲大声嚷嚷:“来了一个黑衣丧门星是不是?把我们家搅得像个殡仪馆,难道他是阎王爷不成!”

        父亲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耷拉下头,沉沉地坐在女儿面前,幽幽地说:“孩子,爸爸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女儿振振有词:“是什么就说什么!”

        父亲拉起女儿的手,连连摇着头,欲言无语。

        顾小梦多少看出一些不详,握紧父亲的手:“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叹口气,闭着眼说:“天塌下来的事。”稍顷,父亲又睁开眼,表情严肃地说,“梦儿,天塌下来了爸爸还可以用万贯家产为你再撑起来,可是这回……爸爸……帮不了你了,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听他的。”

        顾小梦霍地站起来:“你是说下午那个人?”

        “嗯。”

        “他是什么人?”

        “他是小喽罗一个,关键是他代表的人。”

        “他代表谁?”

        “我们国家,这个破碎的国家——”

        3

        [录音]

        嗯,父亲告诉我那个人姓宋,是军统局第三处副处长。官职不高,上校军衔,但他身上有本证件是见官高一级的。这就是当时的军统,戴笠时代的军统,权力大得可以把太阳遮住,可以让你成龙上天,也可以叫你变虫钻地。据我所知,多年前,父亲曾与戴笠有过面之交,那时抗战还没有爆发,但【创建和谐家园】内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创建和谐家园】不断,军统的人四处招募同党,安插亲信。父亲是做军火生意的,跟军方接触比较多,戴笠有心想拉父亲加入军统为他当耳目。父亲觉得这不是个好差事,弄不好要鸡飞蛋打的,就没同意,付出的代价是给了军统一大笔钱。是破财消灾,花钱买个自由身的意思啊。当时军统还没有后来那么膀大腰粗,戴笠也没有后来那么飞扬跋扈,他收了钱,和父亲保持了一定的交情,有事打个电话,没事一般不联系。这次宋处长来访前,父亲就已经接到戴笠的一个电话,说是有要事相商,专门派了一个人来面谈。

        就是说,宋处长其实是代表戴笠来的。

        我父亲以为,所谓的有要事大概就是来跟他要钱要物的。抗战爆发后国库一天比一天空虚,而军统的开支一向很大,很多钱物只好从民间搜取。哪知道,宋处长却给父亲带来了一大笔钱,奇怪吧?事情蹊跷,必有隐情。说白了,戴笠这次不是来找父亲要钱的,而是要我父亲为军统做事。做什么呢?就是用这一大笔钱去买一架飞机,以父亲的名义送给大汉奸汪精卫,以博得汪贼的信任。当时汪精卫正在武汉积极筹备【创建和谐家园】,军统需要有人打入到汪精卫身边去,戴笠看中了我父亲,就是这样的。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做生意的天才,这种天才主要体现在他与官方、政界相处时善于把握分寸和机会。中国的商人要是不跟官方搭伙,生意是做不大的。但搭伙过了头,以商从政,商政不分,也不会有好下场的,弄不好要两头落空,一败涂地。我父亲始终记住自己是个商人,与官方、政界若即若离,亲疏有度,分寸把握得很好。八面玲珑,才能八面来风,这就是父亲的生意经。现在,戴笠要他为党国效劳,变成个地雷去埋在汪贼身边,这对父亲来说当然不是件乐意的事。但事关抗日救国的大业,父亲只有答应,没有退路——不可能再像上次一样花钱买一条退路走。我父亲见多识广,看云断雨的能力比谁都强,他从戴笠备钱而来就已经看出,这次戴笠不会给他退路走的。既然这样,父亲没有什么犹豫,干脆地答应下来了。

        问题不在我父亲身上,而是我——对方提出要我也加入军统,做父亲的搭档,一起打入汪伪集团。当然,从道理上讲,这个要求很正当,既然花了大价钱把父亲弄过去了,我不过是搭父亲的便车而已,不费周折。捡个便宜,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但我父亲坚决不同意!父亲不想把我扯进去,因为他晓得,比谁都晓得,军统这碗饭是不好吃的,风险很大,生和死只有一纸相隔。我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两个哥哥都在国外,父亲把我视为掌上明珠,怎么可能让我去冒这种风险?那天下午,父亲一直竭力说服宋处长让我置身局外,但对方始终不松口,不放手,让我父亲痛苦不堪。

        一边是国,一边是家,一边是神通广大的秘密组织,一边只是一个有点钱的商人,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但父亲还是不死心,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讲明后,最后决定:让我一走了之——

        顾老板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的决心首先遭到了女儿的反对。

        顾小梦听罢父亲的话,非但不惊不诧,反而笑容满面地挽起父亲的胳膊,安慰父亲:“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是这个,你不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吗?至少可以为我母亲报仇!不瞒你说,我还准备找人加入军统局呢,你不知道吧?”

        “胡说!”父亲严肃地告诫女儿,“你知道什么,那是个深渊,进去了出不来的。”

        “问题是很多人想进还进不去呢。”女儿的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兴奋,她告诉父亲,军统局曾多次秘密地去她们学校物色人选,条件很高,被带走的都是班上最优秀的人。正因此,顾小梦格外憧憬加入军统,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岂肯放过?

        “不,这事你必须听爸的。”

        “不!我就不听,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管……”

        在诸如爱情、前程等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父母和子女一旦意见相左,最后败下阵的往往是父母一方。这天晚上,身为一代富豪的顾某感到特别的虚弱无力,他像只困兽一样,在静谧的花园里不停地走啊走,银色的月光不时照见他沧桑的脸上挂出泪花。

        4

        不久,顾小梦登上了美国威远公司的海轮,远渡重洋,名义上是度假,实际上是去美国接受秘密训练。当时国民政府在华盛顿郊区设有一个秘密训练基地,基地负责人就是中国驻美国大使馆武官肖勃,他也是军统局驻美国站站长。受训期间,顾小梦从报纸上看到了她父亲赠飞机给汪精卫的消息,随后几年她和父亲一直作为汪精卫的忠实走狗遭国人唾骂。直到抗战结束后,军统方面才出具相关证据和证人,为顾老板及女儿恢复名誉。但五十年代,有人又对顾家父女的身份提出质疑,当时戴笠和宋处长都已不在人世,肖勃武官成了最直接又有力的证人。多年来,顾老人家一直把肖武官的证词当宝贝一样珍藏着,我有幸看到,全文如下:

        我可以作证,顾小梦是党国特殊战士,她曾于一九三九年九月至十月,在由我负责的国防部设在华盛顿的秘密训练基地受训,同窗七人,均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即军统)选送。其间,顾学习勤勉,作风正派,抗日救国之心溢于言表,不容置疑。学成回国后,我曾多次听到包括戴局长在内的军统内部人士讲起顾家父女忠心报国、功勋卓著的事例。抗战结束后,上峰对其父女忠勇报国的行为已作定论,如今有人试图改变事实,居心叵测,乃国人之耻辱。

        及:以上证词一式两份,一份由国民政府安全委员会存档,一份由顾小梦本人私存。

        证词打印在一页十六开大的白纸上,是原件,落款有肖勃本人黑色的亲笔签名和红色的私人印章及手印,经老人家同意,我用数码相机拍下了照片。

        第一天的采访到此为止,老人家一改以前对我的怠慢,有意要送我出门,在我的婉谢下还执意送我到客厅门口,并与我握了手。那是我握过的最无力的一只手,几乎只有一层皮,我握着它感觉不到体温和重量,轻得像纸糊的,随时都可能飘起来。我不禁想,好在她的记忆不像这只手一样无力。

       ·13·

      第二章

        1

        第二天我来访时,老人还没有下楼,客厅里只有女仆陈嫂,她正在把老人家的一副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旁边是拙作《密码》的复印件,由一长条形红木镇纸压着,显得有点贵重的意味。

        陈嫂和我简单寒暄后即上楼去把老人家搀扶下来,同时带下来的还有一只用竹篾编织成的小盒子,漆成褐色,透出油亮,显得古色古香。老人家甫一坐定,便吩咐陈嫂打开盒子,让我上前去看。我看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把断齿的破梳子、一支钢笔(白色笔帽)、一支唇膏、两只药丸、三块银元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甚至还有一绺头发。照片上的人扎着两根辫子,三十多岁,面目清秀,嘴巴抿紧,目光冷冷的。

        我一看照片就认出是李宁玉,那些东西想必就是李宁玉的遗物了。令我不解的是,有两样东西:白色笔帽的钢笔和断齿的破梳子,我在潘老家里也看到过,莫非这两样东西有双份?

        老人家听了我的疑虑后,又大骂潘老一通,然后言之凿凿地申明:“只有我这个才是真的,他不可能有!”

        我看她情绪又冲动起来,连忙安慰她:“是啊,要找这两样东西太容易了,每一个城市的旧货市场都可以买到,我相信现在摆在我眼前的才是真的。”为了支开话题,我赶忙问她,“老人家,您是哪一年认识李宁玉的?是从美国一回来就认识她的吗?”

        “没这么早。”老人往沙发上一仰,有点不情愿地回答我。

        “我听说您从美国回来后,开始好像在上海警察局工作了一段时间?”我追着问。

        “是……”

        老人告诉我,她从美国回来时,她父亲已经是汪精卫的大红人、大汉奸,担任着上海特别维持会副会长一职,汪每到上海都要会见他。这时候她想去哪里工作都可以,但考虑到她是警校毕业生,一下去军队容易引起人怀疑,谨慎起见暂时落脚在维持会下属的警察局。其间通过父亲的关系,她被送去南京学习无线电和解码技术。其实,她在美国学的就是这些东西,学习不过是走个过场,学完后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军方核心部门工作。当时汪伪政权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建,各敌占区都在纷纷组建伪军部队,其中总部设在杭州的华东剿匪总队是汪贼下大力气组建的一支嫡系部队,下设四个独立大队,分别驻扎在镇江、杭州、常州、上饶,是辅助汪伪政权稳定局面的一顶保护伞。

        “敌人的香馍馍,也是我们的香馍馍,”老人家淡淡一笑,举重若轻地说,“我们当然要安插人进去。谁进去最合适?上面的人开始打算盘了,最后打到了我和父亲头上。”

        “因为你们家就在杭州?”

        “这是一个幌子吧。”老人说,主要是因为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她当时刚学完无线电解码技术,有条件打入敌人的机要部门,“反正不是电讯科就是译电科,都是掌握核心机密的部门,有以一当十的功效。”

        “最后你进的是译电科?”

        “嗯。”

        “你就这样认识了李宁玉?”

        “何止是认识哦。”

        老人感叹一声,拿起梳子翻来覆去地抚摸着,好像要用这把破梳子梳理已经日渐远去和模糊的记忆。看得出,老人家的手指已不再灵巧,使我担心梳子随时都会掉落在地上。良久,老人才开口:“就从这把梳子说起吧,我第一天认识李宁玉它是见证物,我最后一次看到李宁玉,也是它见证的……”

        2

        岁月回到一九三九年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时任剿匪总队司令的钱虎翼领着顾小梦来到译电科科长李宁玉的办公室。当时李宁玉像是刚刚洗过头,正一边埋头看着报纸,一边在梳着湿漉漉的头发。顾小梦惊讶于她的头发是那么秀丽,又黑又直,犹如青丝一般散开,垂挂在她脸前,红色的梳子从上而下滑动着,有一种诗情面意,又有一种藏而不露的神秘。从某种意义上说,顾小梦是先认识她的头发和梳子,然后才认识她人的。

        人其实一点也不诗情画意,虽然眉清目秀,肤色白净,但严肃的神情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顾小梦来此是汪大人批了字又打了电话的,钱虎翼介绍顾小梦时,专门突出了这点。顾小梦以为这一定会让眼前的顶头上司卸下上司的表情,上来对她热诚欢迎。但李宁玉不为所动,依然一副冷漠的样子,只冷冷地说一句:

        “欢迎。”

        惜字如金,语调如同她手上那把梳子一样,没有温度。

        顾小梦也要塑造自己的形象:一个依仗权势的富家小姐,涉世不深,任性,泼辣,不畏权贵,敢说敢为。所以,面对上司的不恭,她不客气地回敬道:“可我感觉到你并不欢迎我啊。”

        以为这会让李宁玉难堪的。

        哪知道李宁玉毫不示弱,掷地有声地告诉她:“我当然不欢迎你,你的来头太大了,我这庙太小,容不下你……”

        [录音]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像一对冤家啊,见面就干架。你可能会以为,她这么对我一定让我恨死了,不,恰恰相反,我反而对她有了好感,奇怪不?其实也不奇怪,我从小到大身边都尽是些讨好我的人,像她这样的很少见。物以稀为贵啊,她不按常理出牌,对我反而是一种【创建和谐家园】,让我觉得好玩,有意思。这是我本能的感受,也许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能体会到。我想如果她像其他人一样,把我看成富家小姐,因为有来头,什么事都谦让我,纵容我,后来我们可能也成不了好朋友。当然,为了完成任务,我也会设法主动去接近她,笼络她,但不可能成为朋友。

        其实,我跟你说,冤家是很容易成为朋友的,一种类型的人喜欢与另一种类型的人交朋友,就是这个道理。我和李宁玉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我常说,她是南极的冰山,寸草不长,没有色彩,冷得冒气,没人去挨近她;我呢,哈哈,是南京的紫金山,修成公园了,热闹得很,什么人都围着我转。她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天,而且经常几天不说一句话,把沉默当饭吃;我啊,【创建和谐家园】上抹了油的,没事在办公室坐不住,到处乱串,跟人聊天斗嘴,打情骂俏,没个正经。这一方面是我的天性,另一方面也是我麻痹敌人的手段。父亲曾对我说过,一个人的天性是藏不住的,与其藏,不如放,加上谁都知道我特殊的身份,我完全可以利用自己年龄小有靠山的条件,装出一副富家子女不谙世事、玩世不恭的样子,做事不讲规矩,说话敢开黄腔,给人造成一种没心没肺的印象。当时我们处有电讯、译电、内情三个科,军官士兵加起来三十多人,我没有一个星期就跟大家混熟了。有一次,我还把全处的军官都喊到家里大吃一顿,父亲给每个人都送了礼物,私下又对每一个人都作了分析。分析到李宁玉时,父亲像个算命先生一样的作出预见,说我们以后会成为好朋友的。我问他为什么,父亲说因为我们要的东西很多都在她手上。父亲的意思其实是说,我要出色地完成任务,必须要跟她交成好朋友。

        所以,我平时一直努力接近她,比如买了什么衣服去找她,就款式、颜色征求她的意见,再就是工作上的事经常找她讨教,一份电报我明明知道怎么译,却故意装着不知道,请她指点。总之,我变着法地同她套近乎,拉私交,但效果很不好。她始终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对我爱理不理的,除了工作上的交往外,一概不跟我有任何其他往来,让我束手无措——

        情况在过年后发生了转机,那天顾小梦刚刚步入办公室的楼道,就看见李宁玉和一个男的吵得不可开交,一大堆人簇拥在走道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只有金处长一人在劝阻。但劝不住,那男的火气很大,跳上跳下地骂李宁玉是【创建和谐家园】,扬言要打断她的腿,不准她再踏进家门。

        骂是这样骂,但谁想到他会真的出手【创建和谐家园】,把李宁玉打得嗷嗷叫,把金处长吓得往一边躲。其他人见势不妙,有的往办公室里缩,有的下楼去喊卫兵,反正都没有挺身而出,只有顾小梦及时冲上去,死死护住李宁玉,同时对那男的破口大骂,什么粗话脏话都往他身上泼,直把他骂得灰溜溜地走了。

        3

        我知道,此人就是年轻的潘老,他上门来兴师问罪,其实是和李宁玉合演的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把李宁玉赶出家门,让她晚上不回家,呆在单位里,以便可以随时盯着单位上的事。后来,上司果然给李宁玉分了一套单身宿舍,吃住都在单位上,成了一个活寡妇,只有中午才回家看看孩子——其实是带情报回家。

        这一切,当时顾小梦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她格外同情李宁玉。当天晚上,李宁玉有家难回,无处可去,她叫父亲司机开来车,把李宁玉接回家住了一夜。李宁玉假戏真做,也接受了这份好意,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陡然走近,后来给李宁玉分的房子又跟顾小梦的宿舍在一个楼道里,等于是上班下班都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两人关系就越发近了,经常同进同出,跟对姐妹似的——

        [录音]

        那时我经常回家,只要手上有货,打个电话,司机就来接我了。只有周末,不管有没有情报我都要回家过过馋瘾,食堂里的伙食太差了。一般周末我回家都爱叫上她,她不是次次答应,但答应的也不少。慢慢地,她跟我父亲也熟了。父亲觉得她沉默寡言、独善其身的性格很适合做我的搭档,曾建议我设法发展她。那时,我们根本没想到她是延安的人,是【创建和谐家园】。话说回来,正因为她是,所以她才那么愿意接近我们,她开始对我冷淡其实也是接近我的一种策略:欲擒故纵嘛。她想从我和父亲身上打探汪【创建和谐家园】高层的秘密呢,你说这地下工作做得累不累?早知道如此,挑明说就是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毕竟对日本鬼子及其走狗汪精卫,国共还是有很多共同立场的。可是不行哪,谁都想做蒙面人,不敢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有稍微的泄露,露了搞不好要杀头的!

        刚才说了,父亲曾建议我去发展她,但不久重庆来人偶然听父亲说起这事,把我紧急叫回家,坚决不准我去发展她——任何人都不准发展!为什么?就是怕万一发展不成,坏了大计。父亲是重庆花重金养的一条大鱼,怎么能去冒这种险?这好比让一个将军去敌人营地抓舌头,得失太悬殊,太愚蠢。别说去发展新人,就是当时我们身边很多军统同志,有些是绝对的老同志了,上面也严禁我们跟他们接触。当时江浙一带有我们很多自己人,知道我和父亲身份的没有几个,为什么戴笠死后有那么多人对我和父亲的身份提出质疑,原因就在这里,他们不知道,没听说过。他们以为我父亲用收买汪精卫的老办法把戴笠也收买了,现在戴笠死了,就想正本清源呢,荒唐!其实,他们中很多人的命都是我和父亲救的。

        话说回来,如果当时上面同意我去发展李宁玉,说不定我早就能够知道她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人啦——

        老人家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问她:“您到什么时候才知道她是【创建和谐家园】的?”

        “进了裘庄后。”老人家干脆地说。

        “难道这么久您一点都没有觉察吗?”

        “你觉得呢?”老人家反问我。

        我无言以对。

        老人家又问我:“难道你真觉得我会那么差劲,连一份内部电报都破译不了?”

        说的是那份南京来电。

        老人家告诉我,虽然这份密电临时加了密,但这种小把戏根本难不倒她。“要知道,我是从美国受过专业训练回来的,后来又去南京学习过,像这种小儿科的东西都识不透,我不是白学了?我会那么笨吗?我要这么笨的话能活到今天吗?”老人没好气地甩给我一连串责问。老人告诉我,她其实早已破译了那份密电,根本不像我小说里写的那样,破译不了才去找李宁玉求助。

        我不禁要问:“既然您已经破译了,为什么还要去请教李宁玉?”

        老人冷笑道:“你不是问我这么长时间对李宁玉是【创建和谐家园】有没有觉察吗?我其实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你想,要没有觉察我会去请教她吗?”

        也许是长期从事地下工作的原因,老人说话总爱绕来绕去,话说一半,半遮半掩,搞得我很累,像在做智力游戏。游戏结束了,我知道,老人家当时对李宁玉的身份已经有所怀疑,正因为有怀疑,当她译出电报后,发现事关老K及【创建和谐家园】在杭城地下组织的生死存亡,所以才装着破译不了去请教李宁玉。

        “我哪是在请教,我是在碰运气,如果李宁玉确实是【创建和谐家园】,我算是做了件好事。”老人这样解释道,舒了口气,又进一步解释道,“不过,我也是想通过这件事来求证李宁玉到底是不是【创建和谐家园】。老实说,当时我对她的怀疑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连有感觉都谈不上,只是凭我父亲说的一句话。”

        4

        顾老板说什么了?

        顾小梦历历在目。那是一九四一年的中秋节,顾小梦和李宁玉在大半年的亲密交往后,关系已经火热,堪称姐妹。有一事例可以说明两人关系之亲之深,就是简先生。简先生曾是个进步青年,热爱文艺,但他本性贪慕虚荣,爱出风头。为了满足虚荣心,他可以把进步青年的一面丢掉,替鬼子伪军演伪戏,唱赞歌。他拜倒在顾家的屋檐下,对顾小梦逐蝶追蜂,同样是为了贪慕虚荣。他哪里知道顾小梦是干什么的,道不同,不相谋。但顾老板却慧眼瞅见了与他相谋的价值,他是名演员,年轻一代汉奸的代表,与他攀亲结缘不正说明顾家人跟他是一路货色?多么好的掩护!于是,顾小梦开始跟简先生演戏,电话,情书,约会……一切按爱情的套路,按部就班,步步为营。这戏演了对保护她身份是有好处的,但对保护她的贞洁是有风险的,尤其是进入了约会阶段,花前月下,万一他动手动脚怎么办?必须要请人作陪。请谁?李宁玉。【创建和谐家园】都是李宁玉。这么私密的事情都让她掺和,可见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这么好的关系,过节了,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营区吧?

        这个中秋节,李宁玉一生中最后一个中秋节,是在顾老板家里过的。每逢佳节倍思亲,毕竟夫妻不和、有家难回等都是假的,皓月之下,李宁玉思亲心切,借故提前走了。顾小梦本来就决定晚上在家陪父亲团圆,没有随行,只送到门口。送完人回来,顾老板当着皓月冷不丁地问女儿:“你觉得你的李姐有没有可能是【创建和谐家园】?”

        顾小梦很诧异,问父亲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顾老板说:“现在新四军主力都在江南,我估计【创建和谐家园】肯定也会在你们部队安插他们的内线。

        这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就是李宁玉呢?

        顾老板说:“我也没说肯定是她,只是随便想想而已。不过按常理分析,共党要安人进去一定会安在核心部门,无非就是那几个处,你的军机处,王田香的特务处,还有就是秘书办。现在我们当然不知道到底是在哪个处,但假如是在你们处,我觉得是李宁玉的可能性很大,因为你处里的人我都见过,那些人吃不了这碗饭的。”

        原来,顾老板的结论是分析出来的,没有真凭实据。但不乏道理,顾小梦自己也觉得,他们处里其他人都清汤寡水的,一眼能看见底,唯有李宁玉,她们虽然如此相熟,她还是看不透她,加上父亲这么一说,她有点被点醒了似的。就这样,正是这个中秋之夜,顾小梦对李宁玉埋下了怀疑之心,并于日后开始暗中试探她。遗憾的是,正如老人家说的:直到最后(进裘庄前一天),她的试探还是没有结论,还处在试探的过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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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06:5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