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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 》-第 1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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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李宁玉撞墙没死,她这样子站都站不直,哪还撞得死?

        李宁玉发现自己没死,又朝肥原扑过去,抱住他的脚,朝他吐一口血水,骂道:“你这个畜生……如果明天证明……我不是老鬼……你去死!”

        肥原拔出脚,拂袖而去。

        李宁玉又爬到司令跟前哭诉:“张司令,我不是老鬼……张司令,我不是老鬼……”

        张司令看不下去,对旁边的白秘书等人示意一下,扭头跟着肥原走了,走到屋外面还听到李宁玉声嘶力竭地叫:“张司令,我不是老鬼!”

        李宁玉说是没死,但离死也差不多了。额头开花了,鼻梁凹下去了,牙齿挂出来了,血像地下水一样冒出来,要是没有人相救,生死只有听天由命。毕竟都是同事,就算她是老鬼也不能见死不救,何况从现在的情况看,李宁玉比任何时候都不像个老鬼,这时候可能只有老鬼才巴不得李宁玉死,可老鬼为了掩盖自己也得要装出相救的样子,于是,几个人手忙脚乱,有的去外面招待所叫医生,有的临时急救,用手捂,用手绢堵,暂时止了血,便将她送上楼去。

        不久赶来一个卫生员,金生火和白秘书就借机走了,只有顾小梦留下来,配合卫生员给李宁玉作包扎。后来卫生员走了,她也没走,而是打来水,给李宁玉洗了血污,罢了又陪她坐了很久。这些人中她们俩的关系是最和睦的,即使在刚才那场混战恶斗中,两人也没有互相诋毁、撕咬。最后,顾小梦走时,李宁玉硬撑着坐起身,认真地对她道谢:“只有你把我当朋友看,我死了都不会忘记你的。”

        深夜里的山庄,墨黑如漆,静寂如死。李宁玉躺在床上,可以听到窗外树叶随风飘落的声音。她怎么也睡不着,似乎也无心睡,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睁得大大的,圆圆的,亮亮的,像是怕闭上了再也睁不开似的,又像要用这最后的目光驱散层层黑暗。

        黑暗逐渐又逐渐地淡了。

        天光慢慢又慢慢地明了。

        新的一天对谁来说都是最后一天,对老鬼是,对其他人也是。由于突然发现自己确实如顾小梦说的那样也是老鬼的嫌疑人之一,昨天晚上白秘书的觉睡得很不安稳。噩梦像老鬼一样纠缠着他,使他老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周边的声响可以轻易地从他梦里梦外穿来梭去:从梦外进,从梦里出;从一只耳朵进,从另一只耳朵出。天亮前,他听到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短促,沉闷,好像是一团什么东西摔在了地板上。他似醒非醒地想,不好,出事了,并命令自己赶紧醒过来。他醒了几分,蒙蒙胧胧听到李宁玉痛苦的【创建和谐家园】声,心想可能是肥原又在找她出气,心里又轻松下来,沉入了梦里。当早晨树林里的小鸟唧唧喳喳地叫醒他时,他首先醒过来的意识是李宁玉痛苦的【创建和谐家园】声,并比梦里更肯定她夜里一定是又被肥原打了。于是,他起床后第一时间去看了李宁玉。

        房门虚掩着,门缝里夹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以致他不敢贸然推门。他连喊两声李宁玉的名字,没有回应,才上去推开门,看见李宁玉居然趴在地上,像一个被彻底打垮的可怜蛋,恨不得爬走,但又爬不动。他又喊李宁玉的名字,一边上前想去扶她上床,却被李宁玉惨烈的死状吓得惊慌失措……

        “眼睛、嘴巴、鼻孔、两只耳朵孔里,都是血,乌乌的血……”事后白秘书向肥原报告时,依然有些惊魂不定。

        肥原听了,不紧不慢地说:“那叫七窍流血,可能是吃了什么毒药吧。”

        6

        确实,肥原说得对,李宁玉是吃了毒药死的。这在她的遗言中有明确交代。

        李宁玉留下的遗言共有三份,分别是给张司令、肥原,以及她并不和睦的丈夫的。遗言都写在从笔记本里撕下的三页纸上,内容如下:

        尊敬的张司令:

        一年前,在我接受译电科科长重任时,组织上发给我这颗巨毒药丸,我深知,当我掌握的秘密面临威胁,我应一无疑犹地吞下这颗药丸。今日我吞下这颗药丸,决非因秘密遭受威胁,实属我个人对皇军和您的忠诚遭到深深质疑。肥原蛮横地怀疑我是【创建和谐家园】,我深感伤心,也痛心人世之奸讦。知我者莫如您,我与世不争,只求忠心报国。忠您者莫如我,危难之际,甘愿以死相报,昔是如此,今也如此。

        宦海险恶,您比我知,人心叵测,天知地知。肥原对我深疑蛮缠,必将铸成大错。我之死或许能令其顿开茅塞,明辨真伪,我死得其所,便义无反顾。只是,事出冤情,我含泪赴死,死有余恨啊!切望司令明冤。

        您忠诚的部下李宁玉

        肥原:

        我命贱如狗,死了也不足惜!然,狗急也要跳墙,何况我非狗非奴,乃堂堂中校军官,岂容作践!我实系你逼死!死不瞑目!我在阳间告不了你,在阴间照样告你!

        李宁玉中校

        良明吾夫:

        原谅我生时移情别恋,死时不辞而别。我执行公务急病而亡,当属因公殉职,死而无憾。只念孩子年幼,于心不忍。我忍病作画一幅,希望他们能在你培育下,成树成材,福禄一生。我在西天保佑你们。

        小宁

        肥原是第一个看到遗言的,捷足先登,还贼眉贼眼呢,不但看了属于他的,也看了不属于他的。看了给自己的那份后,他的感受跟上面第一句话一样:一条狗死不足惜,居然还敢威胁他,大胆!嚓,嚓,嚓,一把撕了。后面的两份没撕,看过照原样折了,因为要交给遗嘱主人的。

        接下来,肥原和王田香把李宁玉留下的所有遗物通通找出来,集中在一起,它们是:一只英式怀表、一本机关内部使用的笔记本、一支白色笔帽的钢笔、一把破梳子(已有三个齿耙断裂)、一只皮夹子(内有半个月工资)、一对发夹、一支唇膏、一串钥匙、一只茶杯、半盒药丸、一根扎头巾、一套内衣【创建和谐家园】、一幅素描画。画已经完成,画的是两棵不知名的树,粗壮,挺拔,并排而立,地面上长满了小草,上面还写有一句话:

        牛儿,小玉,妈妈希望你们要做大树,不要做小草。

        显然是给孩子们画的。

        画很简单,用单线勾勒,没有一处色块。但肥原仍担心画里面藏字,反复看了,正面看,反面看,倒过来看,对着灯光看,用放大镜看。总之,每一样东西,肥原和王田香都一一进行了细致的检查,确信无疑后方列为遗物,包括那幅画。只有那个笔记本,因为已经用了大半,如果首尾审看一遍起码要一个钟头。肥原懒得看,索性占为己有,没收了。

        看了这么多,肥原似乎还没有看够,要王田香检查李宁玉的遗体。

        “干吗?”王田香纳闷地问。

        “万一她是老鬼呢,她可能借尸体传送情报。”肥原老练地说,“她身上可以藏匿情报的地方多着呢。”

        “你还在怀疑她?”王田香气鼓鼓地说。

        “干我们这行的只相信事实。”肥原高深地说。看王田香欲言又止,他又说,“即使确凿无疑也是应该查一查的,算是双保险嘛。”

        于是两人将尸体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连头发丛、两个鼻孔、牙齿缝、耳朵眼,包括腋下、【创建和谐家园】、阴处都查检了个遍。至于穿戴在身和可能要穿戴的衣帽、鞋子,更没有放过。总之,所有可能藏纳纸头纸片的角落,所有可能写字留意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检了,查了,看了:你看,他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没有。没有。身上没有。身外也没有。到处都没有。

        没有片言只语!

        没有暗号密语!

        说实话,从昨天李宁玉卡住他喉咙那时候起,肥原对她的疑虑已经所剩无几,那种疯狂,那种愤怒,那种绝望,就是她受冤屈的证据,等看到她嘭的一声撞在墙上时,他觉得自己都开始有点怜悯她了。换言之,李宁玉一头撞墙赴死的壮举,让肥原终于相信她是无辜的。至于刚才搜尸,只不过是职业病而已,凡事小心为妙嘛。

        对李宁玉的死,肥原既感到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他想起昨天夜里李宁玉往墙上撞去,觉得她现在的死不过是那一刻的继续。当时他曾经想过,李宁玉撞墙寻死,目的是要他承认她是无辜的,他冤屈了她。就这点而言,肥原觉得她已经达到目的。可问题是——在肥原想来,既然她已经达到目的,又何必重蹈覆辙?所以,他又觉得有点意外,也许还有点为她惋惜。不过,总而言之,肥原觉得一条狗死不足惜。

        “死了就死了,这是她应该为自己的疯狂付出的代价。”肥原晃晃李宁玉的笔记本,有点安慰王田香的意思。看王田香一时愣着,又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死?”

        “想跟你证明她是清白的。”王田香没好气地说。

        “不,”肥原说,“她是怕我以后收拾她,找她秋后算账。哼,我当然要找她算账,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对我下毒手!死了也就算了,一了百了。”

        王田香指着李宁玉的尸体:“怎么办?”

        肥原想当然地:“通知张司令吧,让他快派人来处理,难道还要我们来收尸不成?”看看尸体,满脸血污,满身伤口,惨不忍睹,他又对王田香吩咐,“找人来给她清洁一下,弄一身新军装给她穿上。”

        等张司令赶来时,李宁玉已经穿戴整齐,面容整洁,一套崭新的军服和恰当的复容术甚至让她拥有了一些非凡的神采,暗示她走得从容不惊,死而无憾。尽管如此,张司令看罢遗言还是觉得鼻子发紧,胸腔发胀,亦悲亦气。他冲动地上前握住死者冰冷的手,哀其死,夸其义,悲痛之情溢于言表,让一旁的肥原好不自在。

        “难道你准备把她当英雄接回去?”肥原嘲弄似的问张司令。

        “难道我应该把她当【创建和谐家园】?”张司令面露愠色,冷淡地回敬。

        “那倒不必,”肥原笑,“只是当英雄不妥。”

        “那当什么好呢?请肥原长给个说法。”张司令硬邦邦地说。

        肥原脱口而出:“她在给丈夫的遗言中不是说了嘛,急病而亡。”

        张司令看着鼻青脸肿的尸体:“这样子像病死的嘛!”

        肥原懒得嗦,转过身去:“那你看着办吧,当什么都可以,反正不能当英雄。”肥原心里想:让她当了英雄,我岂不成了罪犯?即使承认李宁玉是他害死的,肥原也觉得死的只是一条狗,无丝毫罪恶感。他请司令去楼下会议室坐,司令有点不领情,说:“我还是陪她一会儿吧。”就在李宁玉床前坐下来。

        肥原看了,并无二话,慢悠悠地踱出房间,走了。

        运尸车来时已近午间,待把尸体弄上车,吃午饭的时间也到了。肥原请张司令吃了午饭再走,后者婉言谢绝。

        “不必了,”司令说,“老鬼至今逍遥法外,你哪有时间陪我吃饭。另外,下午你还是早点进城吧,晚上的行动等着你去布置。”

        三言两语,匆匆辞别,令肥原很是不悦,在心里骂他:你是什么东西!给我脸色看,荒唐!心里骂不解气,又对着驰去的车【创建和谐家园】大声骂:“哼,老子总有一天要收拾你,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吃罢午饭,肥原和王田香直奔吴志国关押处。想到本来是铁证如山的,而自己居然被他一个牵强的、抵赖的说法所迷惑,把铁证丢了,弄出这么大的一堆事情来,也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肥原既恨自己,也恨吴志国。但归根到底,恨都是要吴志国这杂种来承担的。这样吴志国不可避免地又要遭毒打了。想起司令给他的难堪,肥原心里憋气得很,见了吴志国二话不说,抓起鞭子,先发泄地抽了一通,出了气后,才开始审问。

        其实,肥原之所以这样先打后审,并不是要威胁他,他就是要出气,解恨。还用威胁吗?只怕他招得太快。肥原以为,以前只有物证,现在李宁玉死了,等于又加了人证,人证物证都在,吴志国一定会招供的。等他招供了,他就没有机会出气了,所以才先打了再说。

        殊不知,吴志国在人证物证铁证面前照样死活不招。用刑,还是不招;用重刑,还是不招;死了,还是不招,叫肥原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亡国奴还有这么硬的骨头。

        吴志国是被活活打死的,这似乎正应了顾小梦的话:王田香和他的手下都是毒手,【创建和谐家园】属于正常,不打死才不正常呢。

        死不承认!吴志国的死让肥原又怀疑起自己来,担心老鬼犹在人间,犹在西楼。这简直乱套了,肥原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他半个脑袋想着两具死尸,半个脑袋想着那个未名的老鬼,人也觉得有一半死了,空了,黑了,碎了。他真想挖出身边每个人的心,看看到底谁是老鬼。可他没时间了,来接他进城的车已经停在楼前。他要去城里指挥晚上的抓捕行动,临走前,他命令哨兵把西楼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肥原相信,不管怎么样,等晚上抓了人,他就知道谁是老鬼了。

        可晚上他没有抓到人:老K、老虎、老鬼……一个都没有。影子都没有。文轩阁客栈坐落于郊外凤凰山,地处偏冷,素以清静、雅丽著称,每到晚上,总有不少文人墨客来此过夜生活,把酒吟诗,狎妓博赌,高谈阔论。它有一种放浪的气味,飞旋的感觉,经常是灯火通宵明亮,歌声随风飘散。而肥原看到的只是一座既无声又无光的黑院子,一间间阴森可怖的屋子,像刚从黑地里长出来,一切都还没开始。

        其实是结束了。

        肥原令手下打亮所有灯火,只见偌大的院内,井然的屋内,清静犹在,雅丽犹在,就是看不到人影,找也找不见……人去楼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肥原望着黑暗的山野,感到双膝发软,心里有一种盲目的内疚和恐惧。

       ·10·

      第十章

        1

        这是个后记,主要是有些后事必须交代,比如:谁是老鬼?情报有没有传出去?如果传了又是怎么传的?等等疑问都悬而未决。

        我当然要解决的,相信我。在此,我要给大家介绍认识一位世纪老人,他就是潘教授的父亲。我对这个故事的了解都来自于潘老和潘教授介绍我认识的其他知情者的回忆,以及他们提供的资料。时间正在忘记这个故事。我有幸在潘老最后的岁月里认识他,并受到他的信任,得以让一个可能消散的故事重新聚合起来。

        不用说,潘老会告诉我们所有的秘密,他是这个故事的重要见证者之一。故事中,潘老是我党一名地下工作者,组织代号叫老天,主要负责杭州地下组织与新四军总部的无线电联络——无线电波是靠天空传播的,叫他老天,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除此之外,他也负责给老鬼传送情报。

        那到底谁是老鬼?

        “就是李宁玉!”潘老说。而他就是李宁玉在遗书中说的那个“良明吾夫”:李宁玉的丈夫。

        “不过,这是假的。”潘老告诉我,“我们其实是兄妹关系、同志关系,工作需要才假扮夫妻的。”

        2

        前面说过,李宁玉自称有个哥哥是被蒋介石杀害的,其实说的就是潘老。潘老最早是安插在蒋介石身边的【创建和谐家园】,后来身份暴露被判【创建和谐家园】,幸好执行枪毙任务的人是同志,便搞了个假枪毙。从那以后都以为他不在人间,其实是隐姓埋名而已。后来,组织上把他派到李宁玉身边,假扮夫妻,开展地下抗日活动。所谓他脾气暴躁、赶到机关去打李宁玉、李宁玉自称移情别恋、晚上不回家、跟他分居等等,都是为了给人造成他们夫妻不和睦的假相而有意为之的。这样,两人可以避开许多夫妻间应有的俗事,比如一起逛街啊,散步啊,带孩子出门啊等等。同床异梦,但毕竟还是夫妻,可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潘老说:“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把家当成站点,便于传情报。”

        当时李宁玉的情报很多,急件一般由老鳖负责传递。他们随时可以见面,有暗号的,只要李宁玉当着老鳖丢个什么垃圾,老鳖就知道去哪里取情报。如果不是急件,李宁玉会在中午把情报带回家,然后由潘老负责传送。

        李宁玉被软禁在裘庄期间,由于敌人的掩盖工作做得好,全方位,严丝合缝,组织上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真相。说起这事,潘老的情绪有点激动,不停地摇着头对我说:“其实开始我是有些警觉的,为什么?因为很奇怪啊,就出去几天,搞得那么重视,既请我们在楼外楼吃饭,又带我们去裘庄看,好像就怕我们不相信似的。再说,恰好在那一天,老汉同志(二太太)又被警察局抓了。这里其实是有漏洞的,但是老虎综合了老鳖的消息,最后没有引起重视。这主要原因是,第二天老鳖去裘庄时,李宁玉没给他任何暗示。老鳖认为,只要有情况,李宁玉一定会设法转告他的,以往都这样。他不知道李宁玉已经被牢牢监控,不敢跟他有任何表示。”

        为什么老鳖第二次从厨房探了下头就回去了?潘老告诉我,那是因为他看到李宁玉胸前口袋里插着那支白色笔帽的钢笔。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只要李宁玉亮出这支钢笔,等于是通知老鳖,不要接近她。

        潘老说:“其实最大的错误在这儿:对亮出这支钢笔的理解。李宁玉当时的意思肯定是担心老鳖跟她联系被敌人发觉,所以才通知他不要接近自己。但是老鳖把它单纯地理解为没情况,无需接近她。所以,老鳖回来汇报肯定说没情况。老虎正是根据这些情况综合分析,认为李宁玉确实在外执行公务,就没管她了。直到她尸体被运回来,我才知道出事了。”

        我不解:“遗言中明明说是急病而亡,你怎么能看出她出事了?”

        潘老说:“首先突然死亡就很蹊跷,不正常。有什么病会突然死的?如果真是突然死的怎么可能留下遗言?其次,她专门强调称我为良明吾夫,这也是不正常的。像我们这种关系,她即使要对我说什么,直呼其名就可以,何必专门强调说‘吾夫’?还有,也是最重要的,是她特别申明是因公殉职,死而无憾。这太不正常了。你想如果仅仅是为肥原工作而死,她怎么可能无憾?孩子这么小,革命没有成功,她应该死不瞑目才是!正是这句话提醒了我,让我怀疑她身上可能带出情报来了,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死而无憾。”

        3

        可是,潘老在李宁玉身上和遗物中找遍了也没有任何发现。

        怎么可能有发现?肥原已经先他一步,把李宁玉尸体和遗物都翻烂了,至于穿的戴的都是新换的,更不可能有。

        “但我坚信会有,我没有放弃,一直在找,在想,在猜。”潘老拧紧眉头,仿佛回到了那个现场,“当我找过多遍,确信没有东西后,我怀疑她可能是用了某种秘密的方式。什么方式呢?我想如果在身上,肯定是在肚子里,她吞下去了。但这个她在遗言中没有任何提示,再说这又不是那么好证实的,所以我先没往这里想。不在身上就在遗物中,如果在遗物中,我觉得唯一可能藏情报的地方就是那幅画,而且她在遗言里也特别提到了那幅画。于是我就细心地研看那幅画,希望能从画里面发现什么。但我怎么看,再三地看,反复地看,就是没有任何发现。”

        这画当时就挂在潘老的书房里,已经用丝布裱过,框在一个褐色的镜框里。从画的风格看,说是素描,其实画得挺写意的,树干和树冠都是粗线条完成的,只有个大的轮廓,小草更简单,一笔落成,很马虎。不用放大镜,只用肉眼看,我敢肯定那上面不可能藏有情报。

        但潘老说,情报就藏在这幅画里面,让我猜。

        开始,我看画纸比较厚,也许可以从当中揭开,所以怀疑是在夹层里。继而,我觉得那两个树冠的形状有点像某种路线图,心想秘密会不会在这上面。后来,我又猜李宁玉给孩子附录的那句话里有文章。如是再三,均被潘老否认。最后潘老看我实在没有新的想法,提醒我说:

        “你注意那些小草,有什么特点?”

        这些小草我早已反复看过,长长的一排,高矮不等,一半在地面下,一半在地面上,疏密有度又无度,看上去画得非常不经心,多数是一笔带过。如果要说有什么特点,就是画得随意,就是不可能在其间藏匿什么东西。

        潘老笑道:“你的思路不对,你总想在上面直接看到什么,怎么可能呢?李宁玉当时的处境怎么可能直接告诉我们什么?所有带出来的东西都是被再三检查过的,你能看到敌人当然也能看到,这肯定不行的。你应该想到,她一定把情报藏在只有我才能发现的地方,那么我和别人不同的是什么?我有什么火眼金睛?我刚跟你说过,我是个报务员,当时杭州地下组织与新四军无线电联络的电台是我掌管的,而李宁玉本人是专职的译电师,对莫尔斯电码非常精通。”

        说到这里,潘老停下来,问我对莫尔斯电码了不了解。

        我当然了解。我不了解莫尔斯电码,怎么可能写《暗算》?阿炳就是个侦听莫尔斯电码的高手、【创建和谐家园】。现在很多人都说我曾在相似的秘密部门工作过,甚至还有种说法,说我因为写《解密》和《暗算》已经被相关部门开除。对此,我总是无话可说,因为我不知该怎么说。不说也罢。我一向认为,我对大家重要的不是我个人的什么,而是文字,是作品。我也无所谓——不在乎——被单位开除或者重用。我无所顾忌,是因为我另有所图,就是:写好作品,让读者喜欢我,让读我作品的人有一个新的生活空间。换句话说,我在乎的是不要被读者抛弃,开除。我觉得这不像有些人说的那么容易做到,说容易也许只是轻薄的一面之词,不供参考。

        4

        好了,言归正传,说说莫尔斯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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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04:4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