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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山崎老师。”
晚餐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听见若菜在叫自己名字,山崎京没有放下酒杯,只是用鼻子应道:“嗯?”
“我们在别人眼里看来,究竟是什么关系呢?”若菜瞥了眼不远处不停往这里偷偷看过来的侍应生,有些郁闷地开口。
本来穿着T恤的自己应该是进不来这种高级地方的,但因为山崎京的关系被默许了。但这样的自己存在于如此的空间里,果然还是很奇怪的吧?
“唔……像什么呢?”闻言山崎京也有些困惑地思考起来了,“兄妹?不可能吧……”
“师生就更不像了,莫非是父子?”
山崎京怨念道:“和泉ちゃん,我没有那么老吧?”
“理论上来说是有可能的,山崎老师今年是28岁吧?”
“我没有兴趣当14岁的父亲,你可以省省了。”
对话开始往轻松的气氛上而去,虽然年龄相差了整整十四岁,这两人却不像一般的普通师生那样有着礼貌而淡漠的关系。也许正是因为和学生混的太熟,山崎京反而不能给人一种可靠成年人的印象。
不过,接下来,两人终于明白了他们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了——
哒哒——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打破了音乐的节奏,山崎京抬头,只见一个中年女人正大步走过来,脸上是即将爆发的怒气。而在她身后跟来的中年男人也同样表情严峻。
“叔母?还有叔父也……”
少女原本元气满满的声音忽然小下去,似乎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若菜!”女人的表情说不上来是痛心疾首还是恨铁不成钢,她只是用那有着长长指甲的手扳住少女纤细的肩膀,“你、你居然在做【创建和谐家园】!”
“噗——”山崎京一口酒喷出,被呛地趴在桌子上直咳嗽。
十四、少女,你不是一个人!
“哎呀,那真是失礼了,原来是若菜的老师啊。”女人一脸尴尬地说着,化了浓妆的脸在灯光底下有点僵硬,“今天在这里预定了座位,准备来吃晚餐的,没想到会看见这孩子。是我太卤莽了。”
“啊啊,让您误会真不好意思。”山崎京脸上在笑心里却在抽筋,可恶啊自己看起来就这么像猥琐大叔么?
男人的脸上堆满让人不舒服的商业化笑容:“那么,自我介绍一下,我们是若菜的监护人,也是她的叔父和叔母。”
“……监护人?”山崎京重复了一遍,眼神渐渐锐利起来,转头看向若菜,却见她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所剩无几的果汁。原本活泼的少女忽然变得沉默,让人觉得很不自在。看上去她和这对所谓监护人的感情算不上好,当然似乎也算不上坏。
“哎哎,是的。”男人点点头,“自从若菜父母去世之后我们便一直照顾她。”
“是么。”山崎京敷衍地应道,老实说自己并不了解和泉若菜,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真是难以想象总是元气满满的少女会是这样的家庭背景……总是在微笑,偶尔会苦恼,和这个年龄段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一处雅座,那边的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时会往这边看,于是貌似不经意地问,“那边的是令媛与令郎么?”
“啊,是的。”女人也随着山崎京的视线看过去,对那边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照顾什么的……差别还真大……)
但因为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他只好把视线收回来,放到从刚才起就不发一言的少女身上。
“山崎老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也许是被盯地不自在了,若菜抬起头来疑惑地问。原本还在猜想她是不是一副难过表情的山崎京松了一口气:“不,没什么。”
席间四人都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若菜,”女人往少女身边挪了挪,优雅地抬起手为她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住宿生活要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哦。”
“嗯,叔母放心。”面对这样嘘寒问暖的话语,若菜依旧是微笑着回应。
“我就知道若菜是懂事的孩子,”女人欣慰地笑了,轻轻地拍着少女地肩膀道,“爸爸妈妈都不在了,若菜一定要加油,不要总是想着他们,要向前看才对呐!”
(好难受……就像有什么紧紧压在胸口一样……)
为什么明明是鼓励的话语,心里却觉得这么堵呢?
尽管依然迷惑着,少女还是乖巧地颔首:“是,我一定……”
咚——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若菜的话,向着声源看去,原来是山崎京撑着桌子站起来了。几乎空掉的酒杯在桌子的震动下倒在一边,残留的酒浸染了米白色的桌布。
“哎呀,老师,怎么了么?”男人不动声色地继续微笑。
“……”冷冷地瞥一眼那对夫妇,山崎京一把拉住若菜的手臂将她拖向自己身边。
“山、山崎老师?”被突发的状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若菜望着山崎京严肃的侧脸,隐隐约约感觉到今天的他与往日不同。印象中那个总是吊儿郎当的家伙,什么时候会有这样的气势了。
(果然很奇怪啊,今天的山崎老师……)
“够了,你们。”山崎京开口,声音却比平时要低,显得很有威慑性,“不要再在这里假惺惺的了。”
“什、什么!?”女人的脸色丕变,似乎是恼羞成怒地瞪着他道,“虽然您是若菜的老师,可是这样也太无礼了!”
“无礼?”山崎京似乎是在冷笑,“小孩子思念父母有什么错,不要说‘你要加油’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你……!”
无视被指责的夫妇充满怒气的表情,山崎京叫了声结帐,将钱丢进闻声而来的侍应生手里就硬拉着若菜出了餐厅。
*** *** ***
一开门就是一阵冷风扑面,山崎京的脑子在夜风中渐渐冷静下来,但脚步却没有放缓的意思。不顾身后的少女踉跄着想要挣脱的脚步,他沉着脸招来一辆TAXI,如同来时一样将若菜塞了进去,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去立海大附属中学。”
“……山崎老师?”TAXI开动之后,若菜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一旁不发一言的山崎京,却见他忽然很疲惫似的以手扶额:“……对不起,是不是给和泉ちゃん添麻烦了?”
“……”若菜垂下眼帘,没有回答。其实不用回答山崎京也明白,不管怎么样那对夫妇毕竟是少女的监护人——换言之,还是个孩子的若菜不得不依靠这两人才能活下去。假如因为自己的关系而让若菜受到委屈的话……
“抱歉……但是,我不认为我说错了。”山崎京慢慢直起背脊,转头看向少女,“为什么和泉ちゃん非要加油不可?”
“咦?”若菜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无法理解对方的话语。
“加油”,和“对不起”“谢谢”一样都是很常用的语言之一,每天每天都有人因为不同的理由说着这个词。也许是对自己,也许是对别人。
而作为和泉若菜来说,总是有人不停地和自己说要加油。他们的眼中或冷漠或同情,却都说着一样的话。
最后,甚至是自己都习惯了对自己说——“要加油。”
也许,只是因为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没有父母依靠的话不加油是没办法活下去的吧?
“‘加油’这种话,不觉得很不负责任吗?随随便便就叫别人加油,自己则事不关己地在一边冷眼旁观。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根本不会包含任何心意。”山崎京平静地说着,态度冷静地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在少女的心上。
任何人都能随便说出“加油”,可是又有多少时候是认真去说的?只是不经意间就出了口,然后马上就被遗忘。
看到别人痛苦的时候也不伸出手拉一把,只是一句“你加油”就轻描淡写地带过,或许也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残忍。
见少女低头不语,山崎京叹了口气,苦笑着摸着若菜的脑袋说:“和泉ちゃん已经够努力了……所以,不用加油也没关系。”
为了生存下去而不断努力,为了新闻部的继续存在而不断努力,无论是哪里,都看见她拼尽全力的身姿。
所以,已经足够了……
将揉乱自己头发的大手拿开,若菜有些难为情似的笑了:“山崎老师啊,可是第一个对我说不需要加油的人。”
每个人都对自己说加油,而自己也已经习惯了在这样不同的鼓励声中不知疲倦地努力着。
但是,总有些事情是即使努力也达不到的,可还是不能放弃。
他不在意地耸耸肩:“是吗?但是,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从车窗往外看,黑色的海面上倒映着的不是月亮,而是城市闪烁不定的灯光。如细碎的沙砾一般撒在海面上,安静而美丽。港口停留着大大小小的船舶,全部都静默地随着海浪的起伏上下摇动。
神奈川萧瑟的秋季,居然会看见这样美好的景色。
“但是啊,老师,你可千万不要同情我唷。”少女微微红了眼眶,却还是语气轻松地说道,“因为我一点都不可怜。”
之所以选择隐瞒自己的事情,只是因为不想收到同情的目光罢了。
人总是自以为是的动物,喜欢随意地以自己的价值标准评判别人,给其他人或者生物贴上各式各样的标签。
山崎京讶异地注视着微笑的少女,然后扬起了嘴角:“……说的也是呢。”
和泉若菜并不是需要同情才能活下去的人,尽管自己说了不用加油也可以,想必她依然会不懈努力着的。
所以她不可怜,真正可怜的是那些总是怨天尤人顾影自怜的人。
“因为我和妈妈约定过,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若菜只要闭上眼睛,母亲那温柔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
仇恨是不能带来任何东西的,所以她从未想过去恨过自己的所谓监护人。毕竟,至少因为他们自己才不必被送去孤儿院,也可以在立海大附属念书。
无论如何,有一样东西是绝对无法被夺走的。
——那就是回忆。
纵然人不能活在回忆中,可是温暖的回忆会始终让人的心保持澄澈。
*** *** ***
到立海校园的时候已经不早了,钻出温暖的TAXI,若菜抬头望了望天空。没有一颗星星,也许明天会下雨吧?
“山崎老师,嗯……总之,非常感谢招待。”少女双手合十,然后迷惑地歪着脑袋,“不过我还是很奇怪啊,一个老师怎么会有那么多钱?老师你不会还【创建和谐家园】当牛郎吧?”
山崎京顿时三条黑线挂下:“喂喂,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我可是你老师的说!”
(这家伙……刚才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怎么现在就又和没事人一样了……?)
“是~是~老师大人,天色这么晚您也该回去洗洗睡了。”看到摇头晃脑故作认真貌的若菜,山崎京有些无奈地笑了。
“好,你也赶快回宿舍吧。”
“嗯,老师再见!”向山崎挥挥手,若菜不等对方的回答就已经转过身跑开了。
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山崎京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