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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充摇了摇头:“不一样啊,这次跟我出来的护卫们死了八十多人,伤了二十多,这些人我都得管上,朝廷的抚恤一时半会儿还下不来,人家的孤儿寡妇还要等米下锅呢,这钱只有我先垫付了,再说马上要出使突厥,我还得招一些护卫呢。”
裴世矩连忙以指撮嘴,示意王世充小声,他上前两步,低声道:“世充,出使突厥之事还没有公开宣布,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最好不要乱说。”
王世充微微一笑:“我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那突厥使者昨天就来到大兴,正好赶上我国灭南陈,想必至尊这次要对突厥的新可汗以威示之,断了他那不安分的念头,老裴,你可能没多少时间和你的家人团聚了,还是先把那些绢帛领回去吧。”
裴世矩上前两步,拉住王世充的手,走到路边一处僻静的小巷,压低了声音:“世充,我觉得今天晚上可能要出事!”
王世充微微一愣:“出事?会出什么事?”
裴世矩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是谁举报的韩擒虎韩将军?”
王世充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笑道:“这还用问?肯定是贺若将军吧。这时候敢和韩将军做对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裴世矩点了点头:“不错,现在这两位是死掐上了,贺若将军的举报让韩将军到手的爵位也丢了,虽然也被升为上柱国,但是贺若将军这次捞了一个宋国公,以后可以让儿子袭爵的,韩将军却是没有,你说他能咽下这口气吗?上次这两位就在高仆射面前按着宝剑争功,这次肯定还会把官司打到至尊面前的。”
王世充摇了摇头:“不是至尊的封赏已经定下来了吗?还有什么可闹的!”
裴世矩微微一笑:“封赏是定了,但谁是破陈首功还没定呢,一般情况下,今天晚上的这个庆功宴就是争功的最好机会,而且当着突厥使者的面,如果至尊表了态,以后也不可能更改,我估计他们晚上会闹事。”
王世充的心猛地一沉,这两位确实能做得出这种事,尤其是韩擒虎,反正也准备激流勇退了,正好拼他一把,要是能抱着贺若弼一起丢官,那就是赚到了。
王世充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可这个跟我们的关系不大啊。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得按原来的计划出使突厥的。”
裴世矩摇了摇头:“如果突厥人看到我朝大将争功,内部不和,也许还真会打什么鬼主意,世充,看来我们得做最坏的准备了。对了,我已经让我的随从先去搬绢帛了,也叫他把你的一并领取,送到你府上,放心吧。”
王世充和裴世矩分手后,一个人在大兴城的长街上踱着步,这段时间他思前想后,意识到这次的突厥之行,最关键的一点不在那都蓝可汗身上,而是在作为他可敦的那个大义公主。
当年杨坚刚当丞相,大权独揽时,北周忠臣,相州总管尉迟迥为保北周天下,愤然起兵,而在大兴的北周宗室们也是垂死挣扎,其中大义公主(那时候还叫千金公主)的生父,赵王宇文招,更是孤注一掷地在府内埋伏刺客死士,请杨坚来赴宴,企图在宴席上将杨坚刺杀。
结果幸亏杨坚当时的贴身护卫,现任右卫大将军的元胄,看破了宇文招的企图,寸步不离杨坚左右,宇文招先是要他去厨房拿酒,他坚决不去,后来宇文招又想掷杯为号的时候,他借口宇文招喝醉,上前死死地拉着他的手,掩护杨坚退出王府,更是孤身守住大门,挡住了宇文招的杀手们,救了杨坚一命。
杨坚逃得此难后,坚定了铲除宇文宗室的决心,在前线大军讨平尉迟迥后,大肆屠杀宇文氏的王爷,不仅杀了自己的亲外孙,北周末代小皇帝,还反映宇文招等藩王全部斩尽杀绝,这才建立了大隋王朝。
有此深仇大恨,大义公主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按照突厥的风俗,可汗死后,可敦也被新可汗继续收为可敦,她在十年前就怂恿了沙钵略与隋朝大战,现在也不可能平息下那颗复仇之心,如何能让都蓝摆脱她的影响,就是此行成败的关键。
可是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影响突厥人,让他们不受这大义公主的蛊惑呢,这是个困扰了王世充两个月的问题,苦思冥想,仍然没有好的解决办法。
王世充想着想着,不自觉地向着度支走去,虽然裴世矩已经派人去取绢帛,但他还是想看看这次领绢帛的盛况。
从刚才杨坚宣布的赏赐看,所有人的绢帛加起来足有两三百万段绢帛,全要是放在度支衙门让大家领的话,恐怕根本放不下,一段绢帛足有两丈长,即使卷起来堆到一起,也能从城西的度支衙门一直堆到城墙根下。
果然,王世充还没有走到度支,就已经看到整个尚书省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了,上千军士已经封锁了度支衙门附近的好几条街道,而一卷卷的绢帛堆在一起,一直堆到两条街外的西城墙根儿下,数不清的大兴百姓挤在士兵们的身后,两眼放光地看着这些五颜六色,色彩艳丽的绢帛。
不少高级官员的家仆们都驾着大车,停在尚书省外,由管家们执着封赏的敕书,一个个进到度支衙门内登记,然后自有军士们把这些绢帛抬出来,放到大车之上,然后这些管事和家仆们趾高气扬,在别人羡慕的眼神里扬长而去。
不知不觉中,领赏也按着官位的顺序来,杨素,高熲等人的家人领完后,才是象贺若弼,韩擒虎家的人去领,看这架式,王世充知道自己刚才即使跑得快,也只能领人家挑剩下来的残次品,幸亏裴世矩先帮自己领了,肯定要比自己领的结果要好。
突然,王世充的眼前一亮:这些绢帛如果这次运到突厥去贩卖,岂不是一桩非常好的生意?草原上缺乏这种丝绸和脂粉,这一年多来突厥汗位内战,边关的榷市关闭,想必对这个丝绸的需求量非常大。
要是以丝绸换取突厥的大批战马,不仅可以赚钱,更是让突厥暂时无足够的战马,即使都蓝可汗想南征,只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第0092章 夜宴
王世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做别的事,直奔大兴城的几家马市和丝绸店,了解了一下这两样东西现在的价格,上等的丝绸一匹大约是一百二十钱,中等的九十五到一百钱不等,下等的丝绸在八十钱左右。而马市里的战马一匹在四千五百钱上下,一般需要用四十匹混合丝绸来交换。
王世充在建康的时候也了解了一下当地的物价,江南的丝绸织造发达,那里的上等丝绸只要五六十钱一匹,中等的也只要四十五钱左右,下等丝绸更是只要三十钱就可以买到,与之相反,马匹的价格却是高得离奇,就连普通的驮马,一匹也需要五千钱以上。
现在的江南,通用的还是南陈发行的四铢钱,与隋朝流通的五铢钱不一样,天下一统后,那里的货币肯定会进行改革,在王世充动身之前,留守江南的王韶已经开始出通告,限江南人一年内将手头的钱全部兑换,前两天杨坚也下令,南陈旧地一律免除十年的税赋,休养生息,以安南陈人心。
王世充突然觉得,如果能把突厥的战马贩运到江南,再换取丝绸,然后把丝绸再运到突厥贩卖,那实在是利润极高的买卖,这次的海内一统,无疑给了这样的商业流通新的机会,而天下的商人们想必已经开始打起这方面的主意,自己这次出使突厥,是在突厥内乱半年之后第一批能进突厥的隋朝人,也是极好的商机。
只是江南毕竟已经收归隋朝了,而突厥与隋朝的关系却是飘忽不定,时战时和,跟突厥的生意最好还是有一笔是一笔,指望着长期稳定地在那里设立商铺,还是不太现实。
但是这次赚了一笔后,可以用这些钱来在丝路上的城镇开设新店,那里也同样有着巨大的商机,自己如果得官之后,一路上的哨卡和抽税都会变得方便许多,只是要达到这一步,首先还是需要去突厥搏一个中级官员的职务,现在自己这个九品官在大隋实在是多如牛毛,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
王世充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宴会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他叹了口气,直接走向了大兴宫城。
广场上已经点起明灯,摆满了几千张席位,不少官员和将士已经纷纷入座,跟前后左右的人开始聊起天来,许多人这次南征的时候并不在一个部队,有些人是杨素的手下,有些人跟着杨俊立功,不过最多的还是在杨广这一路,其中不乏贺若弼和韩擒虎所部的熟人。
虽然贺若弼和韩擒虎的紧张关系路人皆知,但这些【创建和谐家园】品的小官们多数在军中原来也只是帐下都督之类的小军官,从军前在各自的乡里更是百姓之身,这些小角色们是管不了上面的神仙打架的,酒席还没开始,就喝起酒来,边喝边吹嘘着自己在战斗中有多威风多勇敢,广场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王世充走向了广场右侧那片九品官员们的座位区,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那个席位,列在第一排的第四个,隔壁的几个位置上,几个陌生的军汉正在喝酒划拳,一个个面红耳赤。
王世充正待入座,却听到有人在身后叫自己:“尊驾可是王校书?”
王世充还没有完全习惯自己的这个新官职,听到后先是无动于衷,继续先前走,直到那个人又叫了一遍:“尊驾可是王世充王校书?”
王世充这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已经是九品校书郎了,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却发现来人正是上次见过一次的高德弘,这会儿正穿着红袍,微笑着看着自己。
他马上摆出一副笑脸,向着高德弘拱手道:“下官王世充,参见高直阁。”这次高德弘跟着杨广混了一圈,也官升一级,从正六品的太子内直监升成了从五品的太子直阁,也从绿衣党升成了红衣党。
高德弘也还了个礼,笑道:“王校书,父相说了,你在这次南征中立有奇功,请你入大殿,他已经在那里给你安排了一个位置。”
王世充心中吃了一惊,脸上却摆出一副惶恐的神色:“这怎么可以呢,下官这次没有出什么力,只是跟在大军中混了点功劳,能在这广场上有个座位就不错了,哪敢奢望上殿呢?高仆射的美意,下官心领,却是万万不敢接受的。”
两人这样交谈,惹得周围的那几个军官都向这向这里看过来,其中一人认识高德弘,马上跟其他几人小声说了几句,这几位立刻住嘴,不敢多说话,看向王世充的眼神却充满了羡慕与嫉妒。
高德弘摇了摇头:“王校书,父相说了,你的功劳不是现在的官职能衡量的,他已经给你在大殿上安排了一个位置,还请王校书不要推辞,现在跟我进殿。”
王世充笑了笑,高熲大概是为了表示一下没给自己争到八品官的歉意,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偿一下自己,而且他自认为自己这次南征的功劳,完全有资格在大殿上有一席之地,再要推辞就显得虚伪矫情了,于是王世充拱手道:“那下官却之不恭,有请高直阁引路了。”
在周围人那艳羡的眼光中,王世充一路走向了大殿,五十多级的汉白玉台阶,此刻就成了五品官员的分水领,阶下的广场上,一水的绿衣官员,而今天有资格进大殿的,只有五品以上红紫衣的臣子们,相比之下,一身布衣的王世充显得格外的显眼。
进殿之后,王世充被安排在了靠边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高德弘的位置就在他的隔壁,面前用铜碗盛着牛肉与猪肉,两碟素菜,一个酒爵,比起外面的广场上,也只多了一份牛肉而已,杨坚一向勤俭持国,宫中没有金银饰品,每天三顿不过粗茶淡饭,上行下效,隋朝官员普遍节俭,这才有了这十年的开皇盛世。
宴会刚才已经开始,杨坚今晚没有戴旒冕,换了一身黄色的绸布龙袍,与一身正装,气质高雅的独孤皇后坐在上首,频频向着下面的臣子们举杯敬酒,而突厥使者也位列上席,今天的整个大殿里,这个中等个子,皮衣毡帽,胡服辫发的突厥人显得格外的扎眼。
陈叔宝和一干南陈降人也被安排在了右首的一块区域,一个个强颜欢笑,倒是陈叔宝今天听到自己被赦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开始眉开眼笑地喝起酒来。
王世充一边和高德弘有话没话地聊着天,随便说说南朝的风土人情,一边注意观察着坐在上首的几员大将,尤其是贺若弼和韩擒虎,只见今天这二位也被刻意地分列左右,两人的位置都是正数的第四个,以示并列,体现出杨坚平衡二人此次功劳的良苦用心。
只是这二位好像对这个安排都不是太满意,都沉着脸,一杯杯地喝着闷酒,也不说话。
杨坚看向了那名突厥使者,笑道:“这次都蓝可汗新立,按理应该提前来拜见,可是尊使为何姗姗来迟呢?”
长相精明强干的突厥使者放下了眼前的酒杯,站起身,右手按胸,行了个礼,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大皇帝陛下,前任的莫何可汗,并不是我们新可汗的父亲,所以要安置好他的儿子,我们家新可汗需要一些时间,而且当时正赶上你们大隋起兵灭陈,我们新可汗怕打扰到你们,就没派我来。”
王世充心中暗笑:“明明是都蓝可汗是通过了一场流血的方式,杀了自己弟弟,压服了莫何可汗的儿子后才登上汗位,平定各部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却找出这种借口,实在是可笑。”
第0093章 威吓来使
杨坚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果朕记得不错的话,尊使应该是叫安遂家是吧。有人告诉我,你是突厥可汗阿史那本部里负责集市交易的一个商人,是吗?”
安遂家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换上了一副笑容:“大皇帝陛下,您的眼睛就象天空中的雄鹰一样犀利,您的耳朵就是草原上的苍狼一样灵敏,连我这个小人物的来历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啊。”
杨坚笑着摆了摆手:“朕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朕还知道,你原来只是草原上一个一千余帐小部落的首领之子,因为没有继承到自己的部落,只被分了一千头牛,三千头羊,就让你跟着自己的生母自谋出路了。后来你在突厥可汗本部里得到了大义公主,也就是你们突厥的可敦赏识,提拔你当了吐屯发,专门负责可汗本部的所有集市贸易。而你这次能当上使者,出使我朝,也是大义公主的全力举荐,是这样的吧。”
安遂家的额头上开始沁出几颗汗珠,他没想到隋朝皇帝的情报如此厉害,不仅对他的来历一清二楚,连他这次出使时的后台都了如指掌,本来大义公主还让他借着这次出使摸清隋朝的内情,可看这架式,突厥的情况早就被隋朝摸了个底朝天了。
但安遂家毕竟从一个小贩子混成了突厥的大使,机变能力还是非常强的,他的眼珠子一转,哈哈大笑:“大皇帝陛下,我们的大可汗都蓝,还有我们尊贵的可敦大义公主,都特地吩咐本使,让我一定要借这次机会表达对您的敬意。我出发时,您攻灭陈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草原,可汗和可敦都打心眼里高兴,一定要本使向您转达我们突厥最真诚的祝贺呢。”
杨坚微微一笑:“这次正好消灭了南陈,来,尊使,我来为你引见一下消灭南陈的大将。”
杨坚边说边走下了主座的台阶,那安遂家连忙起身,贺若弼和韩擒虎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眼神中闪出一丝热切和渴望。
杨坚牵着安遂家的手,走到了两步,他的眼神扫过了贺若弼,但人却走向了韩擒虎。
伴随着贺若弼眼中的无限失望,韩擒虎长身而起,威风凛凛地站在安遂家的面前,须发皆张,有如地府阎王,他本就长相凶悍,异于常人,这一下气势迸发,横眉瞪眼,配合着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吓得安遂家冷汗直冒,说不出话来。
杨坚很满意韩擒虎的这种气势,指着韩擒虎道:“这位韩将军,就是他亲自带了五百精兵,进入建康,生擒陈叔宝。陈国的十几万大军,都挡不住我们的韩将军啊。”
韩擒虎傲然道:“陛下过谦了,不过南朝人文弱,没了长江天险,实在不堪一击,这一仗委实打得不够过瘾,还没有微臣十三岁时亲手格杀猛虎时来得【创建和谐家园】,若是四方蛮夷还有哪个不够恭顺的,陛下,到时候可一定不要忘了微臣。”
杨坚哈哈一笑:“韩将军多虑了,南陈已灭,四方邻国无不对我大隋奉若上邦,就连强大的突厥,也是我们大隋的女婿,亲家,你看,朕一灭南陈,突厥可汗和可敦就派了使者前来朝贺,突厥尚且如此,还有哪个邻邦敢犯我大隋天威呢?韩将军,以后就在大兴多跑跑马,打打猎吧,征战沙场,怕是与你无缘了。”
韩擒虎狠狠地瞪了安遂家一眼,吓得他又是一阵心悸,而韩擒虎炸雷一样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陛下,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虎豹们敢上门,哼哼,韩某的名字可不是随便叫叫的。”
安遂家早就听说过韩擒虎的凶悍,对于他十三岁就少年擒虎的英雄事迹更是耳熟能详,南陈这样的大国,他居然只用了五百兵就破国擒君,杨坚在这种场合不可能吹牛,只能说明这韩擒虎实在是神将了。
安遂家本想说几句场面话,但一抬头却对上韩擒虎那杀气逼人的眼神,舌头就象是打了结,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杨坚在一边看着安遂家这个样子,心中暗喜,心道这突厥使者果然不过是个小商人出身,缺乏胆色,也不知道那大义公主脑子里搭错了哪根弦,派了这种人上门,但他这时却脸色一沉,对着韩擒虎说道:“韩将军,突厥是我们的亲密友邦,不可无礼!”
韩擒虎也清楚,杨坚用自己当道具吓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拱手道:“陛下,臣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出言无状,还请陛下责罚。”
杨坚摆了摆手:“今天是庆功宴,普天同庆,就求个高兴,韩将军破国有功,喝多了说几句话,朕赦你无罪。”杨坚说完后,笑着拉上安遂家,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安遂家坐回自己的位置,一连喝了两杯酒,感觉才好了些,刚才站在韩擒虎面前时,是他这辈子最恐怖的一件事,这人活象个来自地府的凶神恶煞,恨不得要将自己生吞活剥。
杨坚看了一眼安遂家,问道:“不知我的女儿大义公主,最近两年在突厥可好?”当年沙钵略可汗降服的时候,杨坚曾派使者去突厥,册封当时的千金公主为自己的义女,改名大义公主,所以名义上这大义公主也是杨坚的女儿。
安遂家一听到这个,就来了劲,喝了一杯酒,又变得脸色红润起来:“大皇帝陛下,可敦在我们草原上,可是深得人心哪,每年大隋送给她的梳妆钱,足够几十个部落吃穿用度了,而可敦本人也是常年巡视各个部落,在我们草原人的心中,她就是上天派来的女神。”安遂家说到这里时,两眼都开始放光。
杨坚微微皱了皱眉,本来他只是出于客套,恭维两句罢了,没想到这安遂家就势向上爬,这个大义公主终归对自己满怀家国之恨,即使当了自己的义女也是兵败时的逼不得已之举,一有机会还是会挑唆突厥可汗再次兴兵犯境的。
杨坚不想听安遂家继续满怀深情地赞美这个仇人,岔开了话题:“塞外苦寒,朕记得公主嫁过去的时候,还是大象二年的事情,离现在也有十年了,现在她在那里过得还算习惯吧。”
安遂家听到这话,叹了口气:“大皇帝陛下啊,公主出身中原的花花世界,本使这次来中原前,根本想象不到中原这么繁华,跟神话中的仙境一样,我们草原的情况您也知道,风吹草低见牛羊啊,条件比这里是差得十万八千里了,公主虽然贵为可敦,可也经常思念故乡,叹息不已啊。”
杨坚一听这话,哈哈一笑,说道:“想必是我们每年送的梳妆钱里,少了些家乡的东西,是朕以往疏忽了,这次灭南陈时,我们得到了一件陈国皇帝华丽的屏风,纯金制成的,上面镶嵌着各种宝石翡翠,夜里放在室内,能照得一片亮堂,朕这次就送给大义公主,以感谢她多年在塞外为国家作的贡献。”
王世充远远地听到这话,心中一动:杨坚此举极具深意,一来陈叔宝的那些奢侈华美之物,如果自己留用,那么以往俭朴的风气将不存,上行下效,全国的官员要是都开始追求生活档次,国力很快就会衰落下去。
二来用陈叔宝的屏风送给大义公主,也是对她的一种警告,如果她起了歪心思,挑唆突厥可汗再次起兵犯隋,那陈国的结局就是突厥的下场,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她绝对不会有陈叔宝的好运气,再次得到赦免。
第0094章 宴上争功
至于这第三,则是最有深意的一招,突厥内部各部落林立,大小部落都只是名义上尊奉可汗本部阿史那部为首领,草原上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生活艰苦,如果可汗自己的生活水平和质量远远高于其他部落的首领,时间长了一定会上下离心,引发内乱,用陈叔宝的东西腐化和引诱突厥上层,是杀人不见血的高招。
王世充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这个阴招一定是长孙晟想出来的,杀人不见血,当年春秋时期的秦国分化瓦解西边的戎狄蛮部时,也是用这招送宝贝送美女的招数,使得强大的蛮子部落上下离心,老酋长成天醉心财宝美女,根本无心治理部落,结果没几年秦国大军打过去的时候,他才发现已经没人肯再为他卖命了。
与千年前的秦国人相比,杨坚这招只会更隐秘,突厥毕竟也是整个北方草原的霸主,这些史上故事多少也了解一些,直接送这东西给都蓝可汗,太明显,而且一个可汗对着这块金屏风也未必会多看上眼,但要是送给大义公主这个女人,却几乎不可能被拒绝,也显得自然很多。
王世充正在思考着,突然只听到贺若弼的大嗓门响了起来:“至尊,臣有些话今天想说。”
杨坚微微一愣,他没想到今天在这种场合,贺若弼会有如此举动,刚才自己跟韩擒虎其实只是演戏,目的只是威吓突厥使唤者,却没料到贺若弼却真的动了怒,他笑了笑,说道:“贺若爱卿,你喝多了,有什么话我们明天朝会再说。”
贺若弼满脸通红,鼻翼间的法令纹不停地跳动着,一下子站起身来,满身的甲叶子一阵作响,他沉声说道:“不,至尊,今天群臣和外邦使者都在这里,有的事情如果不澄清的话,以后上了史书,就永远也改不过来啦。”
杨坚心中不快,但当着安遂家也不好当众发作,于是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说道:“贺若爱卿,有什么事情需要澄清呀?今天是宴席,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的吧,朕看还是明天的朝会之上说比较好。”
贺若弼激动地摆了摆手,说道:“不,陛下,今天是庆功宴,如果今天这宴会上您金口玉言定了调子,那是要上史书的,以后也不可能改过来了,所以微臣斗胆,一定要说出微臣心中的话。”
杨坚的脸沉了下来,冷冷地说道:“既然贺若爱卿想说,那就说吧。”
贺若弼欠身行了个礼,直视着对面的韩擒虎,说道:“刚才陛下说,韩将军只率了五百精兵,就打败了十几万陈朝大军,擒住了陈国皇帝,恕臣斗胆,陛下此言与事实不符。当时陈军十几万云集建康城内外,而其精兵锐卒则尽数出城东北,在蒋山与微臣所部大战,托陛下的鸿福,将士用命,我经过苦战终于打垮了陈军的主力,而韩将军也是趁着这个时候,带了五百人,偷入建康,擒得陈叔宝,微臣以为,破灭陈国之功,微臣当居第一。”
韩擒虎也忍不住了,重重地把酒杯向桌上一顿,也站起身来,沉声说道:“陛下,贺若将军只言其一,不言其二,当时微臣与贺若将军约期并进,晋王殿下还特地下令,命我二人不得擅自出战,一定要联手行事,可是贺若将军不听军令,故意带少量兵力出现在蒋山,诱南陈主力出城决战,想独占灭陈大功。此战中,贺若将军过于托大,开始的部队带得太少,主力都拖在后面,导致将士死伤甚多,虽然侥幸获胜,但也并未全歼灭陈军,当时微臣入城时,陈军建康的可战之兵仍不下十万。但臣恐怕陈军败兵退回城后,据城死守,战事会旷日持久,这才亲身犯险,带兵直取建康,拿住陈叔宝,让他写下命令各地陈军停止抵抗,归顺我大隋的诏书,当时陈军鲁广达所部仍然还在和贺若将军苦战,还是我把这诏书给了贺若将军后,他才使那鲁广达解甲投降,而贺若将军所部也是我放进城里的。陛下圣明,此战的经过,微臣早已经上报,晋王殿下和高仆射也有公论,要不然也不会把贺若将军槛送京师了,这消灭南陈,破国擒君的首功,微臣居之,问心无愧。”
韩擒虎说话的时候,一直狠狠地瞪着贺若弼,两人的四只眼睛就象要喷出火来,毫不退让地直视着,连那安遂家也看得目瞪口呆。
杨坚心中恼怒,深恨这两个家伙不知深浅,在这突厥使者面前争功,白白让外人看笑话,前面和韩擒虎合演的那出好戏看来也白费了。但他突然灵机一动,哈哈一笑:“二位将军所说,朕早已经知晓,破陈之功,二位各逞其能,各擅胜场,并为首功。独孤公,这次灭陈,你也多方谋划,运筹帷幄,你来说说呢?”
杨坚的眼光投向了高熲,高熲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一个长揖及腰,字正腔圆地说道:“启奏至尊,贺若将军在灭陈之前,就先献上了平南之策,而韩将军也一直镇守庐州,早早地在陈朝内部发展了心向我朝的重量级人物。过江后,二位将军也是各建其功,贺若将军破敌主力,韩将军直捣黄龙,真要说灭陈大功,这二位应该是居功至伟。至于我高熲,只不过按照至尊的旨意,做了些份内之事罢了,文吏一个,哪能和两位将军相比呢?”
王世充心中暗赞,高熲果然是宰相气度,见解和能力超人,三言两语就把这尴尬的气氛消化于无形,推功的同时也警告贺韩二将,灭陈的首要功劳在于杨坚的英明指挥,作为前线的将领,再怎么也不可能在整个战争中作为第一功臣的。
果然,贺若弼和韩擒虎给高熲这一说,酒也醒了七八分,他们都是极为聪明的人精,只是今天喝多了些,又在这几个月内一直互不服气,这才会在今天这庆功宴上公然斗气,一听到高熲的话外之间,几乎同时明白了过来,满脸通红地退回座位。
杨坚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让突厥人看到大隋内部将帅失和,文武离心,生出进犯之心,现在南陈刚灭,无论是平定安抚南方,还是弥补这次南征的巨大人力物力消耗,都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此时万不可与突厥全面开战。从这一点上看,高熲今天的举动可谓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