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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末阴雄 》-第 17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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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世充苦笑道:“关中之地,不是我这种平民出身的暴发户所能占据的,王某在朝多年,深有体会,所谓关陇贵族,也就是那些从南北朝初年开始,以军功立家,世代袭爵的胡汉军人们,早已经形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他们是不会奉我这个外来暴发户为主的,我若是真想自立,只有据中原,北连河北,西抗关中,南图江淮,以成王霸之基。”

        窦建德摇了摇头:“这样说来,以后王兄弟如果占据中原,成了一方霸主,那实力应该是天下之冠,到时候难道不会打我河北的主意吗?”

        王世充哈哈一笑:“窦兄多虑了,河北一地,向来出英雄豪杰,精兵锐卒,不是武力能简单征服的,就算真的天下大乱,你我可以趁乱而起,到建立基业之时,离现在起码也有二十年了,到时候你我都已经是年过半百,英雄迟暮,又何必争个你死我活呢,各自保境安民,称雄一方,不是更好?”

        窦建德半晌无语,叹了口气:“王兄弟,但愿到时候你我能各安其境,不要反目成仇,你的本事我知道,但姓窦的自信一旦天下大乱,我也不会落你后手,你我之间若是相互吞噬,只会便宜了别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王世充意味深长地一笑:“这是自然,这个世道被高门大族和世代将领们控制着,我不喜欢这样的世道,如果有能打破它的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这点就是你我的共同追求。至少,在能够割据一方,站稳脚跟之前,你我还是可以做盟友的。”

        窦建德点了点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天下太平的时候,即使是英雄豪杰也只能蜇伏,明天我就要去高鸡泊了,到时候王兄弟若是想来找我,可以持此信物来窦家村,那个你下午见过的老伯,名叫窦十三叔,是我的远房族叔,他会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的。”窦建德说着,把一块铜制令牌递给了王世充。

        王世充接过那令牌,只见这是一面紫铜打制的牌子,看起来连光泽都没有了,上面也没有刻什么字,奇道:“这令牌看起来平平无奇,更是没有任何字,如何能做信物?”

        窦建德笑了笑:“王兄弟,你仔细摸摸这块令牌。”

        王世充依言摸了摸这块令牌,突然觉得这令牌正面触手光滑,而背面却有些小小的起伏和不平,再仔细一摸,有一些状若蚁巢的小孔,摸起来犹如后世的盲文板,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些小孔想必也是一些记号与文字。

        窦建德看到王世充的表情,微微一笑:“王兄弟,这块令牌,乃是以前我和十三叔一起去盗墓时得到的一块汉朝令牌,听人说这是专门给盲眼人摸的,令牌的背后刻的是盲文,十三叔的眼睛因为长年盗墓,处于黑暗之中,已经不太好使了,见人不过五步,但摸起这块令牌,却是驾轻就熟,你把这东西给他,他就一定能认出来,也会带着你的人来找我。”

        王世充点了点头,一边把这令牌收入怀中,一边说道:“窦兄,你入了高鸡泊后,是准备占山为王呢,还是想潜伏一段时间,等王须拔的追杀过去之后,再回这窦家村?”

        窦建德说道:“以我的打算,先占山为王,但不打家劫舍,引起官府的注意,王须拔应该还会派来一拨拨的杀手寻找我,追杀我,而我则依托地形,防守反击,把这些人一次次地消灭,这样冀州和青州的英雄豪杰会争相来投奔我。也不会引起官府的注意,毕竟江湖事江湖毕,官府一般也懒得管这些绿林草莽间的打杀。”

        王世充笑道:“这主意是不错,只是如果窦兄不打家劫舍的话,这资金何来?你是想做大事的人,手下只怕最少也要聚个几千兄弟,人要是多了,只会坐吃山空,这个问题,不知道窦兄想过没有?”

        窦建德的脸色微微一变,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瞒王兄弟,我最头疼的也是这事,之所以迟迟不上高鸡泊,就是怕一旦上山之后,兄弟们的生计为难,我的这些兄弟你也看到了,都对我是死心塌地,但我也不可能让人家来投奔我,却是没吃没穿,对不对?”

        王世充意味深长地说道:“窦兄以前的积蓄可以管多久?能否如实见告。”

        窦建德正色道:“三百个兄弟的话,可管一年之久。”

        王世充微微一笑:“窦兄何必欺瞒在下呢?”

        窦建德的脸微微一红:“可供三百兄弟三个月所需。”

        王世充摇了摇头,作势欲下炕,嘴上说道:“窦兄若是不肯如实见告,那也没谈的必要了,告辞。”

        窦建德连忙伸手拦住了王世充,脸上闪过一丝愁云:“好了好了,也不瞒王兄弟了,就是我现在这六七十名兄弟,我的积蓄钱粮也只够半个月的,如果到时候不去抢一票大的,只怕我们都得喝西北风啦。其实我明天去的不是高鸡泊,而是打算到东边的青州地面做两票没本钱的买卖,攒够了钱才去高鸡泊的。”

        王世充哈哈一笑,坐回了炕上:“窦兄如果想和在下长久合作,还是以诚相待的好,不过今天初次见面,窦兄对在下有所保留,也属正常,在下别的没有,钱财还是有一些的,愿意相赠窦兄三十万钱,权当一点见面礼好了。”

        窦建德睁大了眼睛:“王兄弟以如此厚礼相赠,窦某情何以堪!”

        王世充摇了摇头:“窦兄现在是非常时期,在下也不愿意见到这种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情况,你我以后既然要长期合作,这点钱算不得什么,只希望窦兄记得今天我们谈过的话,以后一旦天下有变,你我兄弟携手,闯出番事业来。”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帛书,在桌上展开,又拿出袖中的一根炭棒,在帛书上写起字来,那帛书上本就写了不少字,王世充只是写了个数字,然后又掏出一枚印章,涂了朱泥后在帛书底部盖了一个印,正是“支字号商铺”五个大字。

        王世充把这帛书递给窦建德,说道:“窦兄可派人持此帛书,到青州临淄的支家商铺里提取三十万钱,青州这几年连年大丰收,米价很便宜,在那里可以直接采办米粮后运到高鸡泊,来回也就十几天的时间,这样就用不着你去青州做那没本钱的买卖啦。”

        窦建德接过帛书,也不看上面的字,向着怀里就是一塞,大喇喇地向着王世充一抱拳:“王兄弟,这个情是我欠你的,以后需要我做些什么,直接派人捎话就行,水里来火里去,我姓窦的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王世充微微一笑:“世充就先预祝窦兄一切顺利啦。”

        二人商量既定,又干了两碗酒后,走出了小屋,张金称和孙安祖等人都已经退到了小院外的坡下,或坐或蹲地凑在一起喝酒聊天,一看到两人谈完,都站起身,向这里走来。

        窦建德看着坡下的五十多个手下,高声道:“众位兄弟听好了,这位王兄弟,是我们的恩主,以后大家的吃穿用度,都是靠了他,我们江湖男儿,要知恩图报,以后王兄弟有什么难处,要用得着我们的,大家说怎么办?”

        孙安祖等人全都举起了兵刃,高声道:“报恩,报恩,报恩!”

        王世充微微一笑,向着众人行了个礼:“各位都是英雄,王某不过是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罢了,还愿各位一切顺利,跟着窦兄有一番作为!”

        说完之后,王世充对窦建德拱手道:“窦兄,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这就上路,你最好收拾一下也早点动身吧,王须拔有可能在附近还有手下接应,杀个回马枪也不是没可能。”

        窦建德摇了摇头:“天还没亮,王兄弟何不在此盘桓一夜再走呢?”

        王世充笑道:“不差这一夜功夫,我这回在京中是挂官请假,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窦建德叹了口气:“那窦某就不强留了,王兄弟一路顺风。”

        离开了那座高坡上的院落,王世充和张金称一路急行,二人都不说话,根本没有进窦家村,而是直接向着东面走,一直在树林里走了十余里,走到天色发白后,王世充才长出一口气,在一处小河边停下了脚步,弯下腰洗了把脸,河水清冽,让他说不出地畅快。

        张金称笑道:“东家,昨夜为何这么急着离开呢?难道和窦建德谈得不顺吗?”

        王世充摇了摇头,擦了擦满脸的水滴,缓缓地说道:“窦建德的对手很厉害,有可能会杀个回马枪,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所以还是先退的好。再说了,王须拔看起来手下也有能人,未来不一定会输给窦建德,现在站队还是不要太着急。”

        张金称茫然道:“王须拔输得这么惨,他哪有什么能人?”

        王世充正色道:“不,他手下有很厉害的军师,甚至可以让作为副手的魏刀儿亲身试探,此人用兵够狠,够辣,那魏刀儿又是典型的悍匪,肠子都流出来了也不屈服,两边死掐,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张金称点了点头:“那要不要跟王须拔那里也建立联系?”

        王世充微微一笑:“那是以后的事了,这次我们在魏刀儿面前露过面,现在他们正恨着我们呢,走吧,我们去青州,我有点想念我的老朋友徐盖了。”

      第0537章 与徐盖的交易(一)

        青州(今山东)的曹州府,乃上古伏羲之桑梓,舜帝之故里,先为商汤之京城,后为周时古曹国之疆土,也是汉时的济阴郡,到了北周时因古曹国名被划分为曹州,隶属作为九州之一的大州青州,作为北齐的心脏地带,这里一向人烟稠密,物产丰足。

        曹州府西南的荷泽,以其在上留名的天下大泽而闻名,由古济水和荷水所交汇,连接了古济和古泗这两条大水系,乃是一个方圆百里的巨大湖泊,可是在这隋朝的仁寿年间,随着两百年前刘裕北伐时开通了巨野泽,当年还浩翰无际的荷泽,这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只有数里方圆的小型湖泊了,沧海桑田,昔日湖底的淤泥,这时候已经成了肥沃的土壤,上面种着的麦子,一眼望去,在这七月的夏日里尤如黄色的波浪,昭示着今年又会是一个大丰之年。

        荷泽县西南的离狐乡,一处占地十余顷的【创建和谐家园】园中,这会儿却是守卫森严,这户姓徐的人家是四年前搬来这里的,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只知道这家人很有钱,一出手就买下了周围几百顷的良田,几年下来,庄客数千,佃户上万户。

        而庄主姓徐名盖,四十多岁,乐善好施,是这离狐附近方圆百里知名的大善人,如果附近的穷人遇到什么为难之事了,只要登门说话,徐庄主一定亲自接见,慷慨解囊,也就几年时间,徐家一下子就成了这曹州境内有名的望族,而这徐盖的独生子,名叫世绩,自小聪颖过人,即使在人杰地灵,圣人故乡的齐鲁之地,也已经是小有名气了。

        可是今天的徐家庄,却和往常不一样,庄门紧闭,穿着黄色布料劲装,背后写了个大大的徐字的徐家庄丁们,正荷枪持棍,守在庄子的各处门口,如临大敌,附近的不少乡亲们,和慕名而来,赶来庄上求助的远处百姓,看着这架式,都离得远远地,交头结耳,猜测着这庄中出了什么变故。

        庄中的一处幽静的别院,院外站着数十名布巾包头,黄色劲装的高大汉子,个个挎刀持棍,面相凶悍,而在这小院之内,却开满了牡丹花,这牡丹乃是山东荷泽的特产了,附近的十里八乡里到处都是,还有不少花农专门以种植牡丹,卖与达官贵人为生,在这处小院内的牡丹,千奇百态,有着十余种难得一见的珍稀品种,一阵风吹来,争奇斗艳,那馥郁的香气让人心醉。

        王世充还是一身行商的打扮,负手于背后,站在会客厅的门口,闭着眼睛,使劲地一嗅,牡丹的香气从他的鼻子里钻入,在体内转了一圈,连心脾都醉了,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笑道:“都说牡丹主富贵,乃是有钱人的花,徐兄这几年可是发达得紧啊,这些花也真是应时应景。”

        四年没见,徐盖(徐德言)比起当年那副落拓文人的打扮,已经富态了不少,吹气球似地从一个瘦子变成了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人了,原来半黑半白的须发,居然神奇地变成了全黑,而脸色也红润了许多,显然这几年他过得挺滋润,这会儿一副富贵财主的打扮,连身上的绸缎衣服上,也绣满了铜钱元宝。

        可是徐盖的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喜悦之情,他坐在一张圆桌边上,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声音也透出一丝冰凉:“王世充,你放着你京城好好的大官不做,跑到我这乡下地方,就是为了来嘲笑我一番的吗?”

        王世充转过身子,微微一笑:“徐兄,你我难得一见,何必一见面就恶语相向呢,你是读书人,当知知恩图报一说,不管如何,你今天这富贵安逸的生活都是我王世充给的,我不求你回报,可是对我笑脸相迎,也这么困难吗?”

        徐盖重重地“哼”了一声:“王世充,你我之间就不必这么拐弯抹角,揣着明白当糊涂了,你是真心为了我姓徐的好?哼,你还不就是想留着我,以后好作一个举报杨素的活证据吗,你不仅要我好好活着,也要乐安在这里好好呆着,不就是这原因吗?”

        王世充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走到徐盖的对面坐了下来:“徐兄,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说得这么明白呢,多伤感情啊,杨素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现在我帮他办事,知道的事情也多,哪天说不定就给他黑了,所以不得不防啊,如果不是我出了钱把你接到这里定居,你以为你回了江南会有什么好结果吗?要么就是你的那些昔日同党们看你发了财,就过来向你敲诈勒索,要么就是杨素随后派人找到你,控制你,你同样不得自由。”

        徐盖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一碗茶汤喝了一口,这院子挺通风的,虽然院门关着,但是因为庄子靠近荷泽边,湖上的清风徐徐,一碗茶汤放在这里小半个时辰,也早凉了,放下茶碗,他恨恨地说道:“别的都还好说,就是离江南太远,喝茶实在是不方便,你也知道我早习惯了喝那东西,而且是要喝新鲜的春茶,可从江南贩到青州的茶,早就过期了,还都是些茶粉,哪有那个味道。”

        王世充微微一笑:“徐兄,你就将就将就吧,有的喝就不错了,若不是我开的商铺,你只怕连这些茶粉泡的茶水也喝不上了,话说你在北方也呆了一些年了,那些酸【创建和谐家园】就这么喝不惯吗?”

        徐盖的脸上现出一副鄙夷之色:“蛮夷们才会成天把那东西当成饮料,那些吃羊肉,喝酸奶的胡人,身上都一股腥膻之味,唉,华夷之辨,已经荡然无存了啊,可是要我这堂堂【创建和谐家园】学那蛮夷一样喝奶吃肉,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王世充叹了口气:“徐兄这又是何必呢,孔圣人都说过,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那些胡人们来了中原,进了这花花世界,仰慕我们中原的文化,也学着【创建和谐家园】一样穿汉服,种地,说汉话,遵从汉家的各项风俗和礼仪,吃羊肉,喝酸奶这点只不过是生活习惯罢了,何必要如何排斥呢。”

        “你看看我王世充,爷爷辈也算是个西域胡人了,可是在中原定居了三代,到了我这辈的时候,除了一张还有七分的胡人脸外,还有哪里象是胡人了?你们江南文人一向自命中华正朔,可是历来的中华正朔也是在中原而非江南啊,徐先生饱读经书,当不致如此迂腐。”

        徐盖心中暗骂,最坏的就是你这个胡蛮子了,哼,胡蛮子没一个好东西,但嘴上却没再多说什么:“好了,你这回离开京师,想必不是只来简单地看看我吧,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回来找我,有什么事?”

        王世充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诡异的神色,压低了声音:“徐兄,现在你还想着起兵复仇,恢复南陈的事吗?”

        徐盖一下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隔了好一会儿,才愤愤地说道:“王世充,你是什么意思,故意消遣我吗?”

        王世充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看我象是说笑话的样子吗?”

        徐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你王世充也有意跟我这个叛贼一样,起兵造反了吗?太有意思了,好象有人跟我说过这大隋的江山永固,铁打的一般,叫我们这些陈朝余党要看清楚形势,不要螳臂挡车,自取灭亡呢,怎么,这么快你就把自己劝我的话给忘了?”

        王世充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想和你打嘴仗,今天之所以这副阵仗,就是因为我们的谈话非常重要,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你先别管我,只回答我的问题,你的那颗为陈国复仇之心,现在还在不在了?”

        徐盖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又给自己倒了碗茶,一饮而尽:“亡国之耻,夺妻之恨,终身难忘,我的这颗复仇之心,一刻也不曾停息,只是现在隋朝的天下,确实如你所说,铁打一般,人心思安,不要说这山东的齐鲁之地,就是我的老家江南,现在也是风调雨顺,战后出生的年轻一代,早已经忘掉了国仇家恨,现在都已经当起了隋朝的子民,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再不甘心,又有何用呢?”

        徐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当了四年的土财主,也不骑马,也不行军,早已经不复当年之勇,现在乐昌回到了我的身边,而我儿世绩也被你从江南接来,一家人得已团圆,就是我自己,也渐渐地在这天伦之乐里磨灭了斗志,虽然有时候静夜幽思,也想着起兵复仇,可是转念一想,也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王世充微微一笑:“徐兄不必介怀,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身处温柔乡中,享尽荣华富贵,人间极乐,夫复何求,若不是朝中风暴将至,天下有变,谁会昏了头想着造反之事呢。”

        徐盖的脸色一变,放下了手中的茶碗:“你说什么,朝中有变故?”他这些年安心在这里当土财主,渐渐地当年的雄心壮志也不复存在,加上在此地乡下,平时里为了避嫌连本地的乡绅县令也很少结交,对州郡之事都不清楚,更不用说远在万里的大兴城中的变故了。

        王世充正色道:“徐兄应该知道前太子杨勇被废,左仆射高熲被罢相,继而晋王杨广继位太子,然后秦王杨谅病死,蜀王杨秀因为胡作非为而被废为庶人,杨勇和杨秀这两方的大臣和将领们都遭遇了沉重的打击之事吧。”

        徐盖点了点头,他虽然消息闭塞,但这些天下皆知的大事还是知晓的:“这些不过是隋宫之中的夺位之争,历朝历代都有,杨坚现在已经打击了前太子一党,又把杨广扶上了东宫之位,在我看来,天下稳固,又何来风暴将至呢?”

        王世充的眼中碧芒一闪:“杨广夺位的全过程,我和越国公都深预其谋,深知此人心肠狠毒,又极会作戏,他是个非常追求享受的人,却为了在父皇母后面前讨欢心,而演戏十余年。”

        “现在在太子之位上也是小心谨慎,却借着监国的机会开始暗暗地布置自己的党羽,眼下他的四个兄弟里,杨勇和杨秀已经被废,只有一个汉王杨谅手握重兵,坐镇关东,而陛下的身体现在一天不如一天,又在独孤皇后死后贪恋女色,滥服【创建和谐家园】,依我看归天也就是几年内的事。”

        “一旦陛下归天,杨广即位,势必首先要解决自己的弟弟汉王杨谅,有了杨勇和杨秀的先例,杨谅一定不会甘心束手就擒,必会起兵奋起一搏,若是这场战争无法迅速被平定的话,那天下就会大乱,各路豪强会趁势掌军,然后割据自立,你恢复陈国的平生夙愿,也就不再是梦想了。”

        徐盖听得眼中光芒连连闪动,听到最后,连忙问道:“此话当真吗?隋朝的杨氏诸王子,竟然已经到了这种水火不容的地步?从并州到青州的北齐故地一直归那杨谅管辖,可是现在没有一点征调士兵,整军备战的迹象呀。”

        王世充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呢,陛下还在,无论是杨广还是杨谅,这时候都不会轻举妄动,陛下也需要他们两个互相牵制,以求一方不至于权力太大而架空自己,可是陛下在朝中对杨广也不是完全信任,这点从他这几年对越国公杨素明升暗降,架空其权力就可以看出,所以杨广现在行事很小心,只是他现在压得越狠,以后反弹就会越凶,我亲眼见识过他对付自己骨肉兄弟的手段,以后他一定会逼反杨谅的,到时候,你的机会就来了。”

        徐盖兴奋地站起身,来回地踱起步来,一边走一边不停地搓着手掌:“好,太好了,我要回江南,我要联络江南的故人们,一旦隋室内乱,我们就在江南起兵割据,恢复大陈,哈哈哈哈。”

        他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看向王世充的眼神中寒光一闪:“王世充,你现在是隋朝的官員,按你的说法当年帮了杨广不少忙,他若是登基为帝,你也是从龙之臣了,荣华富贵自不必待言,为何放着到手的权势不要,却来说服我这个反贼重新起事呢?你能不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王世充微微一笑:“徐兄,我刚才说过,我一个小小的五品官为什么会得到越国公的如此重用呢,就是因为我的那些见不得人的阴谋手段,在隋室的夺宫之争中出力颇多,具体的事情就不和你多说了,你熟读史书,也知道历代这种夺储之争都是无所不用其极,手段之黑绝非一般人所能想象,杨广本身心狠心辣,真的登基之后,我们这些人所能迎来的,绝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冰冷的屠刀,就算为身计,我也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对不对?”

        徐盖坐了下来,经历了刚才的狂喜之后,他一时又恢复了平静:“这次我倒是可以信你,只是我徐盖上次起兵的时候就跟顾子元他们说过,这些江南豪族起兵自立是没有前途的,只有找到大陈的宗室,奉为大旗,才能收拢江南人心,只恨这些草头王不听我言,个个只想着自己称王称霸,最后就因为缺乏共主,没有统一的指挥而被你们各个击破。”

        王世充叹了口气:“徐兄,你是聪明人,何出此言,南陈已经灭了有十五年了,你自己也说江南现在的年轻一辈,已经不知亡国之恨了,就靠着跟你这般年纪的那些中年人和老头子,就能把火烧起来?再说了,陈朝的宗室到处都是,你又能找到哪个真正有影响力的大旗呢?陈叔宝?我看找他还不如自立呢。”

        徐盖微微一愣:“那你什么意思,去了江南不立陈国宗室,那难不成还要立萧梁吗?”

        王世充摆了摆手:“我的意思啊,你别回江南,这几年我之所以让你呆在这山东曹州,其实就是早有考虑的,山东历来出强贼好汉,就是在开皇盛世,也有着不少山寨,而你这几年在这里,一个庄子也发展了几千庄丁,当知此处民风剽悍。”

        “如果汉王和杨广的关中军队交战,战线一定会在潼关到并州一线,青州和幽州会成为暂时的大后方,此地的隋军,无论是忠于杨广还是忠于汉王,到时候只怕都会被调往前线,而你,就可以根据形势,趁机而起,联络四方的豪杰,在这里做出一番大事业,我也会给予你帮助的。”

        徐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王世充,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总是做这种让他人火中取栗之事,我起了兵后,无论杨广杨谅谁胜,最后都要消灭我,如果不能恢复陈朝,我徐盖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第0538章 与徐盖的交易(二)

        王世充微微一笑,摸了摸颌下的山羊胡子:“徐先生,其实在下一直不能理解,你明明才华满腹,可以自立,为何非要奉陈氏的宗室呢,陈霸先自己也是篡了萧梁的江山而自立的,并不是什么忠臣,南陈从建立到灭亡也不过区区三十年时间,现在都已经灭了十五年了,你选择这样一个没什么根基的朝代当忠臣遗老,又是何必呢?”

        徐盖的表情变得坚毅起来:“王世充,你毕竟只是个胡人,不知道我汉家的忠义二字,先祖跟随我大陈太祖起兵,深受太祖的厚恩,而先父也在大陈位居九卿,徐某更是承了天恩,以一个太子舍人的身份得以迎娶公主,我徐德言自从那一天开始就发誓,生是大陈的人,死是大陈的鬼,但有一息尚在,也要恢复陈国,以报大陈对我徐家三代的厚恩。”

        王世充冷笑道:“陈氏对你徐家是不错,可是对江南百姓呢?陈霸先还算是个英雄,他儿子陈倩和侄儿也算是不错的君王,可是陈叔宝又是个什么玩意,你在当太子舍人的时候不能尽忠劝谏他的胡作非为,现在陈国亡了你倒当起忠臣来了,如果陈国真的在江南这么得人心,为什么当年那么多起兵的江南士族,没有一家打起陈氏宗室的旗号?连萧梁余党都有几个混水摸鱼的,可见陈氏在江南并不得人心,你这次再打这面旗,只会是死路一条。”

        徐盖咬了咬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王世充,你再怎么说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我就是起兵,也会奉陈国宗室为主的。”

        王世充眼珠子一转:“你要不要打陈氏这面大旗,我并不关心,只是我劝你在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之前,不要先打这面旗,如果杨广和杨谅二虎相争,趁乱而起的豪杰会有不少,但多是割据一两个州郡,甚至占山为王之辈,你若是能在青州起事,尽得齐鲁之地,然后南下淮泗,占据江北,这样可以西抗并州,南联江南,才算真正地站稳脚跟,到了那时,我可以实现你恢复陈国的梦想,给你找个货真价实的陈国宗室来。”

        徐盖的双眼一亮,一下子站起身来,急道:“你说什么?不会是骗我的吧。”

        王世充微微一笑,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递给了徐盖:“你看看这是什么吧。”

        徐盖的手哆嗦着,打开了那个布包,却是一件已经有些发白的黄色敕书,上面正写着陈宣帝册封施氏为嫔妃的诏书,而包里还有一样乃是施太妃的玺绶,这些可是证明施太妃身份的官方文件,这回王世充特地派人从陇西的施太妃那里借过来一用的,就是怕徐盖这个二杆子愚忠到底,这时候正好拿出来使用。

        徐盖看着这敕书,已经是痛哭流涕了:“天佑我大陈,不绝我陈氏宗室,终于让我皇族血脉得以保留至今啊!”

        徐盖好一阵号啕大哭,多年的辛酸和委屈这时候也算是一次大暴发,完全不顾及在王世充面前的丢人现眼,王世充心下也不免黯然,虽然他一直觉得徐盖这样死保陈氏宗室的行为非常愚蠢可笑,但从他的举动能看出他是真心效忠陈氏的,而且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寻找陈氏宗室的下落。

        只是由于隋朝的严密控制,那些陈氏宗室全被隐姓埋名,迁居他处严格监控,若不是王世充机缘巧合认识了薛举和陈宣儿,也是无缘得见施氏一家的,也许在徐盖的心里,陈氏宗室早已经被隋朝斩尽杀绝了,这会儿知道还有陈氏后人存于世间,自然是喜极而泣。

        王世充等到徐盖哭完之后,才叹了口气:“想不到徐先生对陈氏的忠诚,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兄弟我以前一直对徐兄的忠义有所不敬,得罪了。”他说着还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这回倒是出于本心,而非演戏。

        徐盖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抹了抹鼻涕,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行满,实在是抱歉,让你见笑了,只是我一下子看到我大陈宗室还有人活在世上,一时激动而已,这是天不灭我大陈啊。施太妃我认识,国破之时,她好象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现在如何了?”

        王世充收回了那施太妃的敕书与印绶,正色道:“施太妃的女儿陈宣儿,陈亡后就进了隋宫当宫女,后来因为聪明乖巧,而被陛下提拔成为嫔妃,现在已经是陈贵妃了,我的一个亲信在宫中当差,正好帮她和我之间传递消息。至于施太妃,当年陈宣儿入宫之时,她的两个儿子还年幼,隋朝把她们母子迁到别处,严加看管,而我则设法打通了关系,对其加以保护,现在她的两个儿子已经成年,只是被隐姓埋名,做着普通的农人而已。”

        徐盖恨恨地一拍桌子,那碗茶汤里剩下的汤汁被震得飞起,溅得他胸前衣襟上湿了一大片:“隋朝恶贼,竟然如此【创建和谐家园】我陈朝宗室,堂堂王子,竟然去做农夫,公主千金之躯,居然要当那【创建和谐家园】的宫女,最后要委身侍奉仇人,此仇此恨,我徐盖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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