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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问道:“姬威,你在东宫是何职务?”
姬威的声音中透出一股谄媚:“臣在东宫没有正式职务,只是个没有品阶的僚属,承蒙太子看得起,引为亲信,常随左右,所以知道一些秘事。”
“哦,有何秘事?今天文武重臣在此,你不妨说来听听。”杨坚说道。
姬威看了一眼在地上气得发抖,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的杨勇,一下子把眼光转到了别处,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子对我们这些身边的人说话,一向是颐指气使,全然不象对着众位大臣时装出来的那么谦恭。他曾经当众跟我们这些近侍们说,‘要是有人一再地劝我,让我不爽,我就宰了他,杀了百把人,世界就清静了。’太子在东宫大兴土木,营造楼阁水榭,一年四季都不停工,建了拆,拆了建,挥霍无度。前年的时候,东宫左卫率苏孝慈苏将军被调到外州当刺史,太子对这个人事安排不高兴,因为苏将军跟了他很多年,忠诚可靠,他就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挽起袖子,挥着胳膊,吹胡子瞪眼睛地说道,‘大丈夫不会忘记此事,终有一天,一定要报仇雪恨,以平我心中之恨。’”
姬威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正好一眼扫到了杨素,又接着道:“除此以外,太子经常跟尚书左右仆射高熲和杨素提一些非份的要求,超过了对东宫正常的供应范围,两位仆射有时候会依律驳回,太子便发怒说道,‘以后我当了皇帝,仆射以下的官员,杀掉一两个,让他们知道怠慢我的结果!’太子还说,‘父皇母后厌恶我有许多姬妾,与他们生下了一堆子女,说这些都是庶子,不能继承大统,非要我与那个正妃元氏生儿育女。可是陈后主和齐后主不也都是正室所生的吗?’太子以前还请女巫占卜过皇上的吉凶,女巫说皇上在开皇十八年会有劫难,他当时就兴奋得手舞足蹈,说是这个日期就要到了。”
杨坚突然一挥手,大叫一声:“够了!”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王世充一眼看去,透过他面前的珠帘,竟发现杨坚的眼中已是泪光闪闪。
“都是爹生妈养的,居然能有这样的人,巴不得自己的父母早死。北齐的一代雄主,开国皇帝高欢,就是因为纵容他的儿子,最后弄出那么多荒淫【创建和谐家园】,兄弟相残的事情,朕看这段史书的时候都气得几次把书扔到地上,现在这个逆子比起高家那些不肖子孙有过之而无不及,朕绝不能重蹈覆辙!”杨坚咬牙切齿地说道,“殿上武士何在?!”
几名雄壮矫健,全副武装的武士站了出来,抱拳行礼。
“太子杨勇,恶行昭彰,暂且先将其当场拘押,与其家人一起下狱,东宫左庶子唐令则,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吏部侍郎萧子宝、主玺下士何竦、车骑将军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等人,尽数逮捕,诏大理寺审问,由越国公杨素亲自负责此案。”
几名卫士将杨勇直接拖了下去,杨勇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一言不发。
杨坚冷冷地对在一边冷汗直冒的元旻留下了一句话:“元将军,你不是说流言蜚语和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足为信吗?好,朕会让白纸黑字的供状来让你心服口服的。”言罢拂袖而去,只留下满殿沉默不语的大臣。
接下来的几天里,杨素亲自到大理寺去负责审讯,连吃住都在大理寺内,不再回家。而王世充每天都以打猎的名义和裴世矩到郊外的满记射箭场去谈论最新的动态。
王世充知道了大理寺每天都会根据最新的审查结果去东宫抓新的人讯问,而这些人又会咬出另外的人,事情是越查越多,越查越大。
上次在殿上为杨勇强出头的左卫大将军元旻也被牵连下狱了,有人举报他与杨勇结党营私,来往密切,常常曲意逢迎,还通过杨勇的亲信裴弘传递消息。有人看到过裴弘给过元旻一封杨勇的亲笔信,上面写着外人勿见四个字。
杨坚知道此事后,一声长叹:“朕一直奇怪为什么朕在仁寿宫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召见什么人还是发布什么命令,甚至是吃饭上厕所之类的事情,杨勇都能一清二楚,原来是这个恶徒在搞鬼!”
当时正在杨坚身边的元胄还趁机说:“陛下,臣留意这小子很久了,所以每次臣跟他换班的时候都要多呆一会儿,就是要看他做什么坏事!”
于是杨坚大怒,直接下令武士把元旻和裴弘一起捉拿下狱。
又过了几天,更多的审讯的消息从各种渠道传了出来,杨勇曾经看到有枯老的槐树,问身边人此物有何用,身边人说古槐可以取火,于是杨勇便砍了几棵树做成了几千枝火把,裴弘后来招供说这是杨勇准备在叛乱的时候夜间举火之用。
杨勇还在自己的东宫的药藏局里存放了几斛艾草,此外还养了一千多匹马,这些都被杨素作为图谋不轨的罪证,姬威还举报说杨勇说过:“只要堵住大兴宫门,就能把杨坚饿死。”
杨勇对这些子虚乌有的指控当然是不会认账,当场反驳说父皇在大兴宫里养的马足有好几万匹,而自己只养一千匹就是图谋不轨,实在是没有道理。
随着审讯的进行,杨素把杨勇在东宫的那些华美的服饰和精巧的器物也全都搬了出来,摆在大兴宫外作了个大展览。
杨坚和独孤皇后多次派人来责问过杨勇,让他主动交代自己的问题,而杨勇则对所有的指控都不承认。
到了十月初九的那天,所有的事情都被审讯清楚,各种屎盆子被扣在了杨勇的头上,杨坚在这一天召集了大兴城内所有的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当众宣布杨勇的罪状,王世充也是在这一天终于见到了半个多月未曾谋面的杨素。
大兴宫内的武德殿外,宫门之内的广场上,两侧的大旗迎风猎猎,一大片汉白玉石铺成的空旷广场上,几百名身着五颜六色朝服的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把这片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广场中央上朝的通道上摆放着前些天东宫奢侈品展览会留下的一些物品,王世充发现上次到东宫宣旨时杨勇身上穿的那件上好的绸缎袍子也在其中,而广场尽头的武德殿前,高高的三十多级花岗石台阶上,摆放着一把雕龙刻凤的龙椅,后面立着黄色的冠盖,龙椅的边上放着一张铺了锦被的卧榻。
王世充站在了右边的百官队列里,看着左边的皇亲队列,这次可是老老少少云集于此,连襁褓中的婴儿也有不少被抱来,众人都知道今天这架势是要废太子,皆沉默不语,广场中除了风声,最响的反而是那些婴儿的啼哭声。
随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骁果甲士在前开道,杨坚今天穿着那身灭北齐时穿过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长髯飘飘,右手按剑,脸色上透着一丝坚毅与果决,今天他也没有象往常一样乘车坐轿,而是骑着那匹汗血宝马朱龙,更是显得威风凛凛。
独孤皇后今天也强撑着病体前来,她已经很难起身了,仍然是一身皇后正装,凤冠霞帔,坐在一架御辇之中,身上盖着厚厚的袍子,双眼失神,脸上打着厚厚的粉底以掩饰她的病容。
在王世充的印象里,从未见过杨坚戎装骑马过,也没见过独孤皇后这样憔悴过,一想到杨坚一会儿还要亲自宣布废掉杨勇的太子之位,身为父母,怎么可能不肝肠寸断呢?
他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残酷的权力的力争里没有父子伦常和骨肉亲情,即使是所谓的胜利者也未必能感到喜悦。
杨坚骑到广场的正中位置,下了马,扶着独孤皇后下了御辇,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牵着她的手,就这样半搂着自己的妻子,缓缓地走上了那高高的台阶。
独孤皇后有两次都有些体力不支,身形晃了晃,都被杨坚紧紧地托住,夫妇二人就这样相互扶携着一级级地向上走,沧桑与老态尽显。
二人好不容易走到台阶的最高处,在那武德殿前,杨素和手捧诏书的内史侍郎薛道衡早早地站在那里等着杨坚夫妇。
连王世充看到后都在心中唏嘘不已,暗暗地在想:皇上和皇后这辈子难道不就是象这样一路相互扶持着,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危机,步步登高,最后坐到了最上面的那个位置吗?可坐上去了又如何,他们真的快乐幸福吗?
殿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几十名骁果甲士押着杨勇走了过来,才半个月不到的功夫,杨勇就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不少,胡子拉碴,散乱的头发在这秋风中飘扬,一缕额前的刘海挂在他的脸上,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紫色长袍,已不复往日的神采飞扬,机械而木讷地向前迈着脚步,就象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杨坚看着台阶下自己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看了一眼瘫卧在一边卧榻之上的独孤皇后,只见她已经悲伤得不忍心再看杨勇,低着头,悄悄地抹着眼泪。
杨坚狠了狠心,对着杨勇远远地喊道:“杨勇,你可知罪?”
杨勇木然地回答道:“儿臣不知有何罪。父皇想夺儿臣的太子之位,尽管取回便是,何必再找诸多借口?这位子本就是父皇和母后赐给孩儿的,您现在收回,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臣无话可说。”
杨坚痛心地摇了摇头:“杨勇,你怎么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你作为太子,私自结交大臣,结党营私,奢侈荒淫,对你父皇也是图谋不轨,就一点没有悔意么?”
杨勇缓缓地抬起了头:“父皇,儿臣和高颎是儿女亲家,亲家间走动走动也成了结党营私了?”
杨坚一下子火气上冲,高声吼道:“你和尚书左仆射高颎是儿女亲家,跟左卫大将军元旻,吏部侍郎萧子宝,主玺下士何竦,东宫左卫率司马夏候福也是儿女亲家吗?你给元旻的信上写着外人勿拆,是说你的父皇母后都是外人,他们才是你的亲人,对不对?!”
杨勇知道多说无益,长叹一声,闭目不答,两行清泪从眼角缓缓地流下。
杨坚对着站在身边的内史侍郎,当代文豪薛道衡点了点头,一身朝服,面相清矍,五绺长须的薛道衡展开了手中早已拟好的诏书,开始宣读起来:“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自古储副,或有不才,长恶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宠爱。失于至理,致使宗社倾亡,苍生涂地。由此言之,天下安危,系于上嗣,大业传世,岂不重哉!皇太子勇,地则居长,情所钟爱,初登大位,即建【创建和谐家园】,冀德业日新,隆兹负荷,而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后愆衅,难以具纪。但百姓者,天之百姓,朕恭天命,属当安育,虽欲爱子,实畏上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一并可废为庶人。顾惟兆庶,事不获已,兴言及此。良深愧叹!”
第0513章 史万岁之死(一)
王世充一边听着这诏书,一边感慨这大文豪就是大文豪,此诏书一听就是薛道衡所做,在这些罪状里,没有提及杨勇结党营私,储存战马、火把、伤药之类意图造反的事情,只说他品行不端、好色奢侈、不够孝顺,这些倒也不算冤枉。
可见杨坚对杨勇还是留有余地,并没有下死手,非要取他性命不可。但是在华丽的辞藻背后,处分也是说得清清楚楚,对杨勇和他的儿女们还是废为庶人。
王世充看了看杨勇,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整个诏书,只有在薛道衡读到“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一并可废为庶人”这句时,嘴角边微微地抽动了两下。
杨坚对着薛道衡又耳语了几句,薛道衡大声对着杨勇问道:“杨勇,你的罪恶,那真是叫人神共弃,想要保住你这个太子之位不被废掉,又怎么可能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吧。皇上在听着呢。”
杨勇的眼泪早已在脸上如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尽情流淌着,也不去擦,任由泪水流得满脸满身,把那身紫色长袍都弄得胸前湿了一大块。他跪了下来,在地上磕头谢起恩来:“儿臣本该被父皇斩首,弃尸街市,幸亏父皇可怜我这个不肖子,留我一命,杨勇感激不尽。”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最后看了一眼早已泣不成声的母亲和强戳在原处,却心如刀绞的父亲,咬了咬牙,转身离去,已时(早晨九点)的太阳照出他长长的影子,是那么地落寞,那么地孤独,杨勇就这样慢慢地踱出了宫门,消失在了远方。
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童声响了起来:“皇爷爷,皇爷爷,俨儿舍不得您啊,俨儿请求入宫当宿卫,来保护皇爷爷。”
杨坚定睛一看,台阶下有一个穿着杏黄绸缎袍子,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男孩,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小脸在风中给吹得通红,正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着杨坚的名字,撕心裂肺,字字如同泣血。
这孩子正是杨勇的长子,长宁王杨俨,他大概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打动杨坚,幻想着奇迹的发生,让皇爷爷能收回成命,只见他不住地磕头,很快额头处便变得一片通红,渗出血来。
杨坚再也忍不住了,他顾不得君王的威严,一抬前襟就想要奔下台阶去抱自己的孙子,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拦住了自己的去路,他一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杨素那张冷酷的脸。
杨素寒冰一样的声音钻进了杨坚的耳朵里,每个字都是那么地无情:“陛下,你现在若是大发慈悲,于心不忍,将来就会被毒蛇反过来咬到自己,那时候后悔莫及!”
杨坚呆了一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看了看在台阶下还在不住磕头的杨俨,又看了看杨素那毫无表情的脸庞,终于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长叹一口气,再也不想见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了。
杨坚回过头来,扶起已经哭得几乎要晕厥的独孤皇后,蹒跚着走进了武德殿,在他们的身后,高大厚重的殿门缓缓地关上,也关上了小杨俨最后的希望,十几个如狼似虎的骁果军士上前,连拖带拽,把杨勇的一堆儿女一个个抱出了宫门。
杨素脸上带着可怕的杀气,拿出了另一份圣旨,开始宣读起对杨勇和东宫的僚属们的处罚,以及对此案中有功人员的奖赏:
废太子杨勇,即日起与其家人一起交由内史省看押,每月按五品官的标准发给生活费。
前左卫大将军元旻、东宫左庶子唐令则、太子家令邹文腾、东宫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当场处斩,他们的妻妾和子孙都藉没为奴,充入官家。
车骑将军阎毗、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按律当斩,念在审讯时有立功表现,主动揭发他人,特免死,每人杖责一百,自身及妻子全部成为官奴,而资财、田宅全部没收。
副将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全部处死。
杨素、杨约、元胄三人,忠心可嘉,为此次破获东宫的阴谋集团立下大功,特赐给杨素财物三千段,赐给元胃、杨约财物共一千段。
前东宫幸臣姬威,虽跟随前太子杨勇行不轨之事,但举报前太子杨勇有功,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即日起逐出东宫。
东宫其他人等,经查并无罪过,原职留用,待新太子被正式册封后,须引以为戒,勤勉做事,忠于皇上。
杨素缓缓地卷起了圣旨,王世充站在台下,看着他那张可怕的脸,心中突然浮起一阵巨大的悲凉:成王败寇固然不假,但古语有云,多行不义必自毙,今天杨素这样对太子赶尽杀绝,看似风光无限,他日未尝就不会遭遇元旻和唐令则这些人的下场。
王世充的眼里似乎能看到现在菜市口上刑场里可怕的行刑,那滚滚的人头和无头的尸身,满地的鲜血,叫骂声、号哭声在他的耳边回荡着。但是一想到安遂玉死时的情形,他的这些怜悯与惋惜之情又都扔到了九霄云外,眼中碧芒一闪,心中暗道:杨勇,要怎么样才能要你的命呢?
接下来的两天,由于废太子之事,杨坚的心情一直极其不好,上次征伐突厥时的升迁也没了影,只是大家对这点都心知肚明,也没有人敢主动去提及此事,好在多数将士已经拿到了钱物的赏赐,少数能升官的将官们也只好自认倒霉了,而王世充则一如既往地在兵部署理公事,在他看来,杨勇之废的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这一天,兵部的驾部司衙门里,王世充坐在郎中的大案上,埋头奋笔疾书,摆在他左手的是一张三连发步兵弩的图纸,这次这种连发弩在实战中大发神威,回来后王世充与何稠对其稍作改进,使其稳定性更加出色,并以此为样式开始大量生产,充实天下的武库。
李靖慢慢踱了过来,看着那连发弩的图纸,笑道:“行满,这次你们在乞伏泊,这玩意儿大发神威,听说连高句丽人都派了间谍和商人想来买或者偷两部样机回去呢。”
王世充摇了摇头:“此乃国之利器,虽然迟早也会外泄,但我还是希望这个制造工艺能多保持几年,尤其是对高句丽这样的敌国。对了,刚才我一直在看这图纸,没留意你进来,上午去兵部司看的战报如何了?史将军那一路后来有没有追上步迦可汗?是不是已经班师了?”
李靖叹了口气:“史将军追了几百里,也没有追上,毕竟我军是步骑混合的部队,速度上不如突厥人,而且史将军的大军班师后,步迦可汗还杀了个回马枪,聚集了不少漠北的突厥游骑,驻守塞外的韩洪韩将军(韩擒虎的弟弟),还有家兄(李药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数千人,幸亏留守大利城的赵仲卿率一万精骑拦腰截击,才扭转了败势,斩首数千人。”
王世充有些意外,摇了摇头:“想不到突厥连败之余,竟然还有如此力量反击,看来我们还是低估突厥人了。令兄这次战败,不会有什么事吧。”
李靖无奈地摇了遥头:“只怕是要免官了,一会儿我得回家一趟,劝慰一下家嫂,只是家兄毕竟性命无虞,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哦,对了,史将军今天上午先行回大兴了,一会儿你可以见到他。”
王世充微微一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作为主将擅离大军,这不太好吧。这次韩将军和令兄兵败,其实都跟他回得太快太急有关,最后还是赵柱国收拾了残局,如果我是史将军,现在就要返回军中,出塞作作追击的样子。”
李靖叹道:“史将军这次听说是回来给将士们请功的,行满,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最好还是去劝劝他,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王世充点了点头:“药师,你先回去吧,这里有什么事情我来照应,先安抚好你的家人再说。”
李靖走后,王世充叫来几个兵部的吏員,把日常的一些事情给安排好,就向着兵部那里走去,按理说,史万岁如果真的是回来给手下人请功,那一定会先去兵部司的。
果然,王世充还没有踏进兵部司的院子,就听到史万岁的大嗓门如同炸雷一样,在那里嚷嚷起来了:“你们兵部司是干什么吃的,本帅都已经回京了,这赏赐和升迁还没有下来吗?”
兵部司郎中元文都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中等个子,白净面皮,三缕长须,陪着笑脸,说道:“史柱国,皇上那里还没有旨意下达,我们兵部司也不好自作主张给将士们赏赐和升迁啊。”
史万岁怒道:“出战大胜,朝廷的赏格一向都有法度的,你不向皇上去为将士们请功,已经是失职了,又在这里拖着赏赐不发,难不成那些赏钱是给你【创建和谐家园】了?”
元文都的脸色一变,声音也抬高了起来:“史柱国,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我元文都只是按皇上的旨意办事,你们胜报传来的当天,我就把报功领赏的名单根据史柱国的军报上呈了,皇上不下赐赏物,我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了,这些赏赐是民部分发的,而升迁是职方司的事,你要想问个究竟,找他们好了。”
史万岁气得满脸通红,正待发作,王世充一看形势不对,隔了老远就开口道:“史大帅,史大帅!”
史万岁回头一看,眉头一下子舒展了下来,哈哈一笑,上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王世充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仪同,这回你在西边打得真不错啊,我听到了都高兴!”
王世充微微一笑,向着史万岁身后的元文都拱手行了个礼,然后低声对史万岁说道:“大帅,末将有事禀报,请借一步说话。”
史万岁点了点头,回头对着元文都恨恨地说道:“一会儿再回来跟你理论!”说着拉着王世充的手,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兵部司的院门。
出外到了一个僻静之处,史万岁回头对着自己的几个亲兵说道:“你们暂且守在一边,本帅和王仪同有话说。”那几个亲兵行了个军礼后,散得远远的。
王世充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对史万岁说道:“大帅这次回来得真不是时候,朝中生变,皇上的心情这几天非常不好,没有人敢跟他提花钱和升迁的事情,刚才元郎中倒也不是故意跟大帅过不去。”
史万岁眉头一皱:“我进城以后也听说过了,太子被废,确实是大事,可总不能说因为废了太子,出击突厥的几万将士就得无功而返吧,皇上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出再大的事,正常的封赏也是不会落下的。”
王世充摇了摇头:“大帅,你怎么就搞不清楚状况呢?现在高仆射已经倒了,皇上又是在气头上,这个时候无人敢向他进言,那些封赏反正有战报为证,迟个一阵子等皇上气消了,自然也跑不了,何必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史万岁的脸色一变:“王仪同,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知道你很有钱,自然是不在乎那点封赏,至于升官得爵,以后也可以慢慢来,可是你想过广大的将士们没有?十几万大军出塞,有多少人是被征发来的,家里误了农时和生产,就指望着战胜的抚恤和赏钱呢,别说几个月,就是连几天都等不了。”
“而且这次我们的兵主要征发自关东的北齐故地,这些地方本就是我朝统治薄弱之处,打了胜仗不得赏赐,会留下隐患的,这次我提前离开部队回来讨封赏,就是想安定军心。”
王世充摇了摇头,他知道史万岁是个纯粹的军人,虽然贪钱贪了点,但对属下那可是真好,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手下的人讨功,当然,他自己的那份也绝对少不了。可是这次,他真的挑错了时机,现在的杨坚,已经被杨勇和高熲气得失去理智了,远不是以前的那个大度宽仁的一代明君,在这种时候,史万岁这么一个有过两次重大前科的人跑去触这霉头,搞不好会有性命之忧。
可王世充还是不忍看着史万岁就这么倒霉,他叹了口气:“大帅,您可别忘了,上次南征宁州的事情,皇上对你收钱的事已经很有意见了,加上这一年多来虞庆则和王世积这两員大将全都是因为图谋不轨,发展自己的势力而被诛杀,连高仆射和太子现在也倒了,这时候的皇上是听不进刺耳的话,世充知道大帅是为了将士们争取应得的利益,可是在皇上现在看来,会有逼宫之嫌啊,还请大帅三思!”
史万岁摆了摆手:“好了,王仪同,你的意思我已经全明白了,谢谢你对本帅的提醒,可是本帅作为全军主帅,首先要考虑全体将士的利益,这件事你不用多说了,这回我们大胜突厥,按朝廷定制进行赏赐是必须的,即使升迁之事可以缓一缓,钱物的赏赐总应该先发放吧。”
王世充微微一愣:“怎么,东路大军的赏赐还没有发放?连出发晚了两个月的越国公那一路大军的赏赐,都已经发了呀。”
史万岁叹了口气:“王仪同,你可能没弄清楚,第一次我们打击都蓝可汗那一仗的封赏确实发了,但这第二次我大军再出塞外,大战步迦可汗,这一仗的封赏却一直没发,而且听刚才元文都那厮的意思,好象也不打算发,你说我能不急着过来讨这钱吗?”
王世充摇了摇头:“史大帅啊,我听说这次你回军之后,步迦可汗又卷土重来,大败韩洪和李端(李靖的兄长,字药王),若不是赵仲卿挥军反击,只怕漠南一带的启民可汗也呆不下去了。这种情况下皇上可能不觉得你打了胜仗,你再去讨要封赏,那明摆着是逆龙麟了,可千万不能做啊。”
史万岁冷冷地说道:“好了,王仪同,不用多说,沙场上立功封赏,就和文官考核优异能升迁是一个道理,皇上就是再被别的事情困扰,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不然人心难服。你若是害怕,就留在这里,等着本帅为你讨要你该得到的赏赐吧,前一战你的升迁也没有下来,按你的功劳,至少一个开府是跑不掉的,这回本帅也一并给你要回来。”
王世充知道再无可劝,只能一声叹息,拱手行礼道:“史大帅,祝你一切顺利。”
史万岁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向着宫城的方向走去,王世充远远地看到大兴宫城的两个门卫伸手想拦他,却听到他暴喝道:“我是上柱国史万岁,有紧急军情回报!”言罢从腰间的金鱼袋里拿出了一个金鱼符,大摇大摆地进了两仪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