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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妃坐在她的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执着帕子拭泪,颇是难过的模样。
皇帝则坐在几步外的罗汉床边,面色沉沉。夏云姒与含玉上前见礼,他叹了声:“免了。”
昭妃慈眉善目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采苓,夏宣仪来了。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便见那原已气若游丝的苓淑女猛地蹿坐起来:“是你!”
她眼中满是血丝,恨意迸发间,连声音都变得恐怖:“宣仪娘子好狠的心!出尔反尔的是臣妾,稚子无辜,娘子连他也不放过吗!”
夏云姒搭着含玉的手站起身,淡淡地侧过头:“你说什么?”
顿了顿,又轻笑:“听闻太医为苓淑女保住了胎,淑女还是冷静些吧,免得又动了胎气。”
采苓置若罔闻,怒指着她:“小桃已经招了,承认是她下毒害我,只是不肯说出主使是谁!可除了你还能有谁!”
夏云姒静静地看着她,反问:“小桃是谁?”
昭妃睇了眼门口,门边侍立的宦官麻利地退出去,转而押了个宫女进殿。
两名押人的宦官一推,那宫女跌跪下去,连连叩首:“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夏云姒瞧了瞧她,看出她发髻散乱,面上也有指痕,应是掌掴所致。但除此之外,应是也没什么别的伤了。
她不由笑了声:“这不是苓淑女近前侍奉的丫头么?几巴掌就什么都招了的人,苓淑女也信得过,也敢让她日日跟在身边?”
“你休要狡辩!”采苓咬牙切齿,怒然瞪向小桃,声音愈发可怖,“你说!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小桃紧咬住嘴唇,好似挣扎了一番,断然摇头:“不是宣仪娘子。”眼睛却心虚不已地瞄了眼夏云姒。
这样说不是,还不如说是。
贺玄时疲乏地揉着眉心,不欲多做纠缠,摆了下手:“交去宫正司审。”
小桃悚然大惊,在两名宦官刚要拖她起来时猛地一挣,扑倒回去:“不……不要!奴婢说,奴婢都说……”
皇帝无甚情绪地淡看着她,她一副生怕迟疑片刻就要被送去经受酷刑的样子,急忙地缓上两口气,便支支吾吾地说起来:“是、是宣仪娘子……宣仪娘子想将这我们淑女的孩子抱去养,淑女娘子起先肯了,细思之后又觉得不妥,便回绝了宣仪娘子。宣仪娘子怀恨在心,就让奴婢在淑女娘子的安胎药里添了一味药……”
说着她又怯生生地扫了眼夏云姒,将心一横,继续说:“宣仪娘子说今日是皇后忌日,众人都要在祭礼上忙一整天,劳累之下动了胎气小产也是有的,疑不到奴婢身上……”
“呵。”夏云姒曼声轻笑,“连皇后忌日都敢拿来说,天时地利人和,编得跟真事儿似的。”
她居高临下地睃着眼前的宫女:“我疯了么,竟来要苓淑女的孩子?谁不知苓淑女是昭妃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孩子若真要交给旁人养,自是昭妃娘娘抚养最为合适。”
小桃刚张口要回话,采苓先一步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事到如今,你怎还敢如此抵赖!”说着她挣扎着要下床,被昭妃硬生生拦住。
她只好满是不甘地看向皇帝,双目含泪:“皇上,夏宣仪骗臣妾说……说昭妃娘娘一心图谋皇长子,若来日得了皇长子,必不会善待臣妾的孩子,还拿出皇长子宫中各样赏赐的记档给臣妾看。”
说着一声充斥激愤的抽噎:“是臣妾傻,竟信以为真!后来偶然看过皇次子与淑静公主处的档,才知昭妃娘娘并无那样的打算,送去的东西一应都是给皇次子与淑静公主也备了的……臣妾便觉夏宣仪心术不正,不肯再将孩子给她,谁知、谁知她竟这样恶毒,自己得不到这孩子便要这孩子的命……”
她说着哀痛地哭了起来,若不是方才许昭仪说太医为她保住了胎,连夏云姒都要觉得她是刚痛失了孩子。
心下嗤笑,夏云姒看向皇帝:“臣妾的姐姐、贵妃、欣贵姬,都因生子而亡。自苓淑女有孕之始,臣妾便在为她和孩子抄经祈福,这皇上是知道的。”
皇帝以手支颐,没看任何人,只点了下头:“朕知道。”
苓淑女怒不可遏:“谁要你这样惺惺作态!”
“可苓淑女总要有些证据。”夏云姒心平气和,“小桃可算不得证据。她是你身边的人,你可说她被我收买,我也可说她是被你指来害我,是不是?”
苓淑女好似懵了一下,继而抄起床头放着的药碗便一把砸向小桃:“她究竟如何收买的你,你还不从实招来!”
小桃被砸中额头,惊叫着避开。可她又离圣驾那么近,连樊应德都惊着了,低喝苓淑女一声:“淑女娘子!”
昭妃的脸色亦白了一刹,旋即起身下拜,代采苓告罪:“皇上息怒!采苓险失孩子,这才行止有失。”
好一个贤惠仁爱的昭妃娘娘。
贺玄时没多说什么,抬手示意昭妃起身。小桃捂着被砸中的额头,又连连叩首起来:“奴婢说……奴婢都说!宣仪娘子赐与奴婢的东西,皆在奴婢房里。有两颗南珠,还有……还有许多首饰。”
御前宫人不用皇帝多作吩咐便转去了小桃房里,很快取了东西回来。果真有两颗南珠,还有不少珠钗首饰,虽算不上什么珍品,也确不是宫女用得起的。
夏云姒秀眉蹙起:“我何时给过你南珠?倒是赠与过苓淑女两颗,怕不是苓淑女赏了你,要你来陷害我?”
“胡说!”苓淑女怒喝,抬手指向妆台,“宣仪赠与臣妾那两颗,皆在妆奁中放着!”
于是又有御前宫人主动上前,寻出两颗南珠来,奉到圣驾跟前。
皇帝看了眼南珠,又看了眼夏云姒。
夏云姒不由向后跌退半步,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这样的神情自让她添了疑点,皇帝滞了滞:“阿姒?”
“臣妾……臣妾没给过小桃南珠。”她好似慌了,眼眶泛了红,怔了一怔,蓦地跪地,“臣妾不敢说自己心有多善,可今日是姐姐是忌日,臣妾岂敢在姐姐忌日惹出这样的祸事!”
话音刚落,一女声清朗截来:“为何不敢说自己有多心善?宣仪为了六宫和睦,可谓煞费苦心了。”
夏云姒正自下拜,听见这话,嘴角扬起。
来了!
又即刻压制住笑容,直起身子,带着满目惊然扭头看去。
在满屋目光的注视下,顺妃四平八稳地走到圣驾跟前,屈膝福身:“是臣妾托宣仪从中说项,没想到会为宣仪惹来这样的祸事。”
“顺妃?”皇帝略显意外。
顺妃素来低调避世,谁也不曾料到她会搅进这样的纷争。
顺妃跪地,一字一顿地禀道:“臣妾不爱与人走动,虽怡然自得,有时也觉寂寞,想有孩子常伴膝下。此番苓淑女有孕,臣妾听了些宫中传言,说昭妃妹妹并不喜她,她先前的住处简陋不堪,便动了心念。”
问鼎宫阙 第22节
“可这孩子,循理该是由昭妃抚育的,臣妾唯恐与苓淑女直接走动会惹得昭妃妹妹不快,只好请人代臣妾说项。恰好夏宣仪身边的玉采女与苓淑女交好,臣妾就将此事托给了宣仪。”
“臣妾原也只是问上一问,想苓淑女不答应也无妨,她却当真应了,臣妾欣喜不已。”顺妃说到这儿顿了顿声,带出一声叹息,“可过了些时日,她又反悔了,臣妾虽觉失落,但也只好作罢。”
“未成想,如今竟成了夏宣仪戕害皇嗣?”顺妃侧首,定定地看向苓淑女,“真没想到,本宫让夏宣仪私下代为走动、也不必提及本宫,原是为苓淑女的平安考虑,倒惹出了苓淑女的狼子野心,反咬她一口。”
“可她只是为本宫说项,如何会在意这个孩子在或不在。”
又一顿,她的声音变得冷厉:“苓淑女口口声声说她得不到孩子便要戕害皇嗣,可是觉得本宫暗中谋划,害了你的孩子么?”
这话换一个人,都不敢说得这样咄咄逼人。
但偏是顺妃,偏是一直以来避世的顺妃,不仅可以说,还可令人信服。
夏云姒跪在圣驾前,虽看不到侧后边昭妃与苓淑女的神情,也能从这等安静里辨出她们该是何等的方寸大乱。
压制着心底的快意,她含泪抬起头,望向皇帝:“臣妾适才不敢说,是怕惹得昭妃娘娘与顺妃娘娘生出不睦。目下顺妃娘娘亲口说了,姐夫信不信?”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当众叫他姐夫。
他原也正为她而松气,听到这声姐夫,一瞬的恍惚。
定住神,他又道:“可那南珠……”
跪在夏云姒侧后的含玉匆忙叩首:“皇上恕罪!娘子赏了奴婢五枚南珠,奴婢想自己与苓淑女到底是旧识,总该贺她有孕之喜,便挑了些自己喜欢的首饰与南珠一并相赠。可南珠贵重,并非奴婢与苓淑女的身份可用,奴婢唯恐给娘子惹事,就没有记档,是奴婢的过失。至于如何到了小桃手里……”她的声音低下去,“就要问苓淑女了。”
三人各不相同的话,串成一个连贯的真相,直逼采苓。
采苓终是彻底乱了阵脚,惶恐地拽住昭妃衣袖:“昭妃娘娘……”
第24章 夺权
夏云姒扭头看向她们, 这角度恰能避开皇帝的视线,她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昭妃的目光淡淡从她面上睃过, 未作停留, 从容不迫地转回采苓面上。
采苓到底是怕昭妃的,既想求助, 又怕惹恼昭妃, 不敢妄言。
昭妃抽回被她抓着的手,定定地凝视着她:“本宫还道你是受了委屈, 未成想竟是这般设了个局陷害夏宣仪, 连本宫一并骗进去。既如此,本宫便也救不了你了。”
采苓的脸色随着昭妃平淡的话语一分分更加惨白, 薄唇翕动, 满是恐惧:“娘娘……”
她明白了,昭妃这是不欲管她了。
夏云姒亦瞧得出来, 她必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东西握在昭妃手里, 譬如家人的命。
所以采苓不会说昭妃一句不是。
不过采苓不肯说, 却不妨碍她出言在皇帝心底埋一缕疑影。
夏云姒凝一凝神,满是不解道:“苓淑女为何要害我?”她犹自跪在圣驾前, 逼向采苓的目光却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在苓淑女有孕之前,我们连面都不曾见过。你有孕之后, 我不仅真心相贺, 还日日为你抄经。说不上对你有恩, 但总归也不曾开罪过你, 你为何要害我?”
语声落定,四下安寂。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采苓,昭妃黛眉轻挑,亦只看着采苓。
顺妃则恰到好处地添了一句:“若是有人指使你,你不妨说个清楚。当下皇上还在,自会为你做主,若过了今日,只怕你再寻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言下之意,此事过后采苓必定失宠,纵使肚子里的皇嗣还在,皇帝多半也不会肯再见她。
采苓周身剧烈地战栗起来,夏云姒和顺妃与她隔着七八步远都能清晰看到。很快,她连目中的神采都被抽空了,双眸空洞,如同魂魄都被击散。
半晌之后,采苓紧紧地攥了下辈子:“是含玉!”
余光所及之处,夏云姒看到含玉愕然抬头。
“是含玉支使臣妾!”她再次挣扎着下地,这次昭妃没有阻拦,由着她拖着刚安稳下来的虚弱身子膝行到皇帝跟前,“皇上,是含玉……是含玉支使臣妾的!她同臣妾说,说夏宣仪待她不好,日日动辄打骂,想要换个去处。后来臣妾有孕,她就……就给了臣妾一剂药,说这药虽会扰动胎气却不至小产,让臣妾帮她做这一场戏,除掉夏宣仪。”
说着重重磕了个头:“也是因此,她送臣妾南珠而不敢记档。臣妾却没想到,她见事情败露,竟借此反咬臣妾一口,倒显得对夏宣仪忠心可鉴了!”
“你……”含玉惊得有些慌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话!宣仪待我恩重如山……”
“荒谬。”争执里,低而稳的男声如同鼓槌敲在众人心头,含玉与采苓都立刻闭了口,伏地下拜,不敢再言。
贺玄时并不多理她们,递了个眼色,示意樊应德扶两步外的顺妃起身,自己伸手一搀夏云姒。
夏云姒无声立起,目光微微一扫,便知这场闹剧已很令他不耐。
“宣仪待含玉如何,朕心中有数。”他烦乱地一喟,“不记档的事,含玉罚俸三个月。”
夏云姒骤然松气。她心里无比清楚,不论对采苓还是含玉,他都并无几分在意,一句话就可以发落了,这步棋对含玉而言的惊险比她更多。
好在只是罚俸。
含玉更是松了口气,叩首一拜:“奴婢领旨。”
贺玄时视线微移,触在采苓身上,变得愈发冷厉:“看在孩子的份上,朕姑且留着你的位份。樊应德,传旨禁足,着人好生照顾她的起居,旁人皆不可出入。”
樊应德躬身稳稳应道:“诺。”
“……皇上。”昭妃好似有些被这等旨意惊到,恍惚了一阵才站起身。走向皇帝,她从身形到声音都显得柔柔弱弱的,“毕竟皇嗣要紧,这禁着足,苓淑女恐无法好好安胎。”
夏云姒垂眸,心下冷笑涟涟。
昭妃真是时时都在做戏。明明是那样刻薄的人,却时刻谨记要装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
只是,眼下实不是她做戏的时候。
皇帝的目光在她面上一定:“皇后忌日,你锦华宫倒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