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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鼎宫阙 》-第 1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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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夏家的积威之重,这样一位年轻皇子登门拜访也不算什么大事,况且家国大事原也与府中女眷们无关,泰半家眷甚至不知他来拜访之事,依旧热热闹闹地照常过着腊八节。

      按着惯例,腊八粥由府中的女孩子们一起熬。其实在这样的高门大院里,女孩子没什么去厨房里沾染油烟的必要,能在下人料理好食材后动手熬一道粥、做几道点心,便已是可以引得称赞的贤惠了。所谓的让她们熬制腊八粥,也不过是寻个由头让大家图个热闹。

      夏云妁是长姐,也是当时府中唯一嫡系嫡出的女孩子。她带着一串庶妹堂妹熬了大半日的粥,傍晚时才都备妥当。大部分的粥都有下人送去各屋让大家品尝,夏云妁听闻父亲与几位叔叔整日都在厅里没出来,便跟一众妹妹说:“我去给父亲和叔叔们送粥,也好劝她们吃些,你们各自回去歇着吧。”

      女孩子们一哄而散,唯独夏云姒留了下来。

      当时正是她最黏这个大姐姐的时候,不假思索地仰头就说:“我和姐姐一起去!”

      夏云妁没有拒绝,将几碗粥在食盒里装好,拉着她一并出了门。

      穿过后宅的亭台楼阁,进了前宅专供男人们走动的地方。这地方夏云姒从来没来过,夏云妁这嫡出大小姐却显然轻车熟路。又走了小半刻的工夫,她们就到了一方小厅前,夏云妁说明来意,仆人就推开了门,屋中的谈话声一停,人人都看过来。

      夏云妁目不斜视,提着食盒走到正中,笑吟吟地向父亲福身:“腊八粥熬好了,听闻父亲议了一天的事,不如吃一些再忙?”

      夏蓼笑起来。他对这个长女很满意,看她的时候总是在笑。

      便见他向坐在右首的年轻人一引:“这位是慕王殿下。”接着又对慕王说,“这是小女云妁。”也指了指夏云姒,“这是云姒。”

      夏云姒当时只顾着打量眼前这位容貌清隽的公子了,夏云妁不卑不亢地福了福:“殿下安好。”

      过了很久,才听到慕王如梦初醒地回话:“……夏姑娘。”

      夏云姒被他的反应弄得好奇,歪头又看了他好久。

      直至三两年后,她才懵懵懂懂地明白,那大约就是书里说的“一见钟情”。

      当日的腊八粥,慕王也尝了。后来两个人订了亲、成了亲,先帝驾崩、他很快继位为帝,夏云妁成了中宫皇后,依旧每年都会亲手给他熬一碗腊八粥。

      夏云妁是所有长辈都会喜欢的天之骄女,凡事都尽善尽美,熬制的腊八粥也味道极佳,而且每年的滋味与口感都如出一辙。

      所以这个味道,贺玄时一定记得。

      夏云姒在决意入宫之后,曾将自己闷在厨房中十几日,依着回忆细细地研究各样粮食的多少,这才将这如出一辙的粥做了出来。

      可她虽有意以此邀宠,却也没想到只为了这么一碗粥,就能晋足足一品的位份。

      呵,真是情深似海的男人。

      .

      紫宸殿中,樊应德见皇帝心不在焉,一副不愿有人搅扰的模样,便识趣地退到了外殿。

      两个徒弟在门外窃窃私语,说昨晚侍寝的那玉采女可真有本事,把皇上勾得魂儿都没了。樊应德听得好笑,也迈出殿门:“瞎说什么呢!”

      两个徒弟忙回头,瑟缩着一躬身,抬眸又发觉他似乎没有怒色,胆子大些的那个便压音笑道:“您也瞧见了,今儿又没什么旁的大事,咱皇上魂不守舍的,可不是为那玉采女么?”

      樊应德遥遥地回看一眼内殿紧阖的殿门,又转回来:“呵,玉采女?师父我刚去给夏宣仪宣了旨,你们还觉着是玉采女?”

      两个徒弟相视一望,适才没说话的那个道:“师父,您这就说笑了。昨儿个侍驾的是玉采女,夏宣仪连殿门都没进。如今她是晋了一品不假,可那是为着……”

      这徒弟故弄玄虚地指了指天。

      为着在天之灵的佳惠皇后。

      御前许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认为当真合皇帝意的是玉采女,只是皇帝顾及佳惠皇后,便也多顾几分夏氏的颜面,想着夏氏进宫之后没晋过位份,便在晋玉采女一例之后晋她一品。

      这样想也不无道理,毕竟夏宣仪昨日确是连紫宸殿的大门都没迈进一步,非说是她昨日有何过人之处让皇上记挂了,他樊应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他仍觉得,定是因为夏宣仪,不是玉采女。

      ——玉采女若真有这样的本事,当年又何至于被贵妃那样说打发走就打发走了呢?

      啧,这夏宣仪,有趣儿啊!

      樊应德细作回忆,似是在撞见她弹琵琶之后,皇上就时常念着她了。这事她自己都未必知道,但他这近前侍奉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只是因着那层姐夫和妻妹的关系,皇上至今未有表露,十分克制。但这般一来二去的,皇上还能克制到几时可不好说。

      樊应德看热闹不嫌事大,心里真想瞧瞧,若皇上迈过了那一步,宫里会是怎样的光景。

      “樊应德。”师徒三个各怀心思间,殿里头唤了人。

      樊应德赶忙转身进去,推开内殿殿门,躬身行至御案前:“皇上。”

      皇帝手指按着眉心:“看折子看得累了,传乐伎来,听两曲琵琶。”

      樊应德心念一动,立即摸出了皇帝心中所想,口中“唷”了一声。

      皇帝抬眸看他,他赔笑道:“皇上,这事不巧。前两日教坊刚来回了话,说近来猛地冷了,教坊里数人都染了风寒,一时怕是不敢让人进宫,免得把病气过到宫里。”

      皇帝眉心皱起,显得颇有几分烦乱。

      樊应德又在他开口前堆起笑,续说:“要不下奴请夏宣仪来弹一曲?教坊的琵琶哪里比得上宣仪娘子呢,况且她今日刚行晋封,迟些时候原也要来谢恩,怎么都要走这一趟。”

      樊应德有把握,这番话决计说到了皇上心坎儿里。皇上因为那层姐夫与妻妹的关系想与夏宣仪亲近又不好亲近,他们当下人的自要动动嘴皮子功夫,把他“劝”过去。

      言罢他静等一会儿,却见皇帝摇了头。

      樊应德微滞,又听皇帝道:“朕去朝露轩一趟。”

      “……”樊应德哑然,皇帝未有察觉,起身便往外走。他忙跟上,打手势示意外殿的宦官去备步辇,心里暗暗揶揄,适才应该和那俩小子打个赌才是,现在钱都到手了。

      .

      另一边,夏云姒在昭妃的皎月殿里好生接受了一番众人的道贺,好不容易回到朝露轩,晋位的旨意已然传遍,阖宫宫人也喜滋滋地贺她。

      她笑笑,边进屋边吩咐莺时赏银钱下去,让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刚落座,见含玉打了帘进来奉茶。

      含玉将她放到她手边,颔首深福:“奴婢恭贺娘子晋位之喜,娘子喝口茶。”

      “快起来。”夏云姒忙伸手搀她,笑道,“同喜。你再晋一例便也是宫里正经的主子了,又年长我几岁,大可不必这样客气。”又说,“我不是教人传了话,让你好好歇着?原也不必你来伺候我。”

      含玉摇摇头:“奴婢愿意侍奉娘子。”

      刚说完,就见小禄子疾步进屋。

      小禄子一躬身:“娘子,御前来人传话,说皇上往这边来了。”

      夏云姒一怔神的工夫,正执意要在侧服侍的含玉已知趣地一福:“奴婢先行告退。”没有半分要借此在皇帝面前多露脸的意思。

      夏云姒点点头,起身向外迎去,准备接驾。

      行至院门口时,皇帝刚好到了。她屈膝福身,他伸手一扶:“别多礼了。”

      她抬眼,和上次一样笑吟吟的:“姐夫又来听琵琶?”

      他忽而心慌,脱口而出:“不听琵琶……”说着噎住,不知自己哪来的话。

      哑一哑声,又只好顺着说下去:“腊八粥可还有么?”

      她明眸中一瞬怔忪,似乎对他为此过来一趟很是意外,又含起三分歉意:“没有了呢……”转而又说,“不过做来也容易,臣妾可以现在去将它熬上,约莫晌午时就可吃了,姐夫可愿等上一等?”

      皇帝不假思索:“好。”

      夏云姒复又自言自语地呢喃:“可姐夫不想听琵琶……也不好空耗时间。”说着看向樊应德,突发奇想似的道,“劳樊公公着人跑一趟,为皇上取些奏章来?便不会耽误国事了。”

      樊应德看向皇帝,静等吩咐。

      皇帝欣然摆手:“去吧。”

      樊应德一躬身,当即示意两个小宦官去了。

      啧,敢在皇上面前这般行事的可不多——有谁敢为了一道粥开口让皇帝等?多是说熬好后送去紫宸殿;又有几个敢讲皇帝陪着自己是‘空耗时间’,还敢理所当然地开口要皇帝看折子?

      她偏敢说,还能让皇帝不恼。

      这是最厉害的。

      樊应德的慨叹尚未过去,又见她一把抓住皇帝的手。

      问鼎宫阙 第12节

      他心下一惊,但见夏宣仪眉开眼笑,语气尽是小姑娘的欢快:“对了!还有一事,臣妾迟迟拿不定主意,姐夫正好来了,帮臣妾瞧瞧?”

      第14章 谋心

      每个御前宫人都屏住了呼吸,九五之尊却不见恼意,轻哂点头:“好。”便跟着夏云姒进了院门。

      夏云姒脚下轻快,一路将他拉进内室才又扭头说了声:“姐夫坐。”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去了衣柜前,皇帝笑笑,径自去罗汉床边坐下等她。

      夏云姒打开衣柜门翻找着,片刻工夫,将两块料子从衣柜里取了出来。

      走到罗汉床前,她将两块料子都放在榻桌上:“快过年了,臣妾想亲手给宁沅做身新衣。姐夫瞧是白缎子上衣配淡金缎下裳好,还是淡金缎上衣配白缎子下裳好?”

      皇帝饶有兴味地拿起两块料子展开看看,认真想了思量了会儿,道:“上白下金好,反过来头重脚轻了。”

      “那好。”夏云姒点头,吁一口气,又思忖着笑说,“大概还能剩一些,回头给姐夫绣个香囊。”

      贺玄时嗤地笑了,眉宇挑起,口吻促狭:“同是过年,宁沅是做身新衣服,朕就只有个香囊?”

      “姐夫怎么和小孩子争东西!”她诧异地盯着他,转而也扑哧一声,又恳切解释,“这是入冬时送来的贡缎,臣妾原都没有,这两块还是从昭仪姐姐那儿求来的,给姐夫做衣服肯定不够用呢。”

      贺玄时下意识地便开口说:“这贡缎在尚服局还有,不够用让他们给你送来。”

      夏云姒黛眉微蹙:“姐夫非要让臣妾再动手多做一身么?臣妾针线功夫慢,宁沅这一套能不能赶出来都说不好。”

      “不用你给朕做。”他又笑一声,“过年宫宴多,你自己添几身新衣。”说着抿一口茶,“但那腊八粥你今日要给朕做出来。”

      夏云姒呀了一声,轻拍额头:“险些忘了,臣妾这就去熬上,姐夫稍候。”

      继而一福,便向外退去。

      推门而出,她迎着寒风长声舒下一口气。

      她亦亲亦梳、亦远亦近,皆是为让他莫太轻易得手。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卧房,先前来听琵琶他都不过是在院子里坐坐,连堂屋都不曾进过;所以这是她第一次拉住他的手,先前二人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她见礼时他会扶她一把。

      唯有这样,她才能润物细无声地一点点卸掉姐夫与妻妹之间的顾虑;

      唯有这样,他才能在得到她之后更将她放在心里。

      人总是这样“犯贱”,觉得难以得到的更好、若即若离的更美。

      姐姐就是太顺着他了。

      走向后院的小厨房,她吩咐莺时:“你回皇上身边伺候着,别出什么岔子。我去去就来。”

      她事先料到他这两日大概还会想再尝尝那腊八粥,各样米和豆子都早已按量备好,只消入锅熬上即可。熬制过程也不必她亲自看着,自有宫人会盯火候。

      她实则连往厨房走这一趟都不必,非走一遭,不过是想显得自己用心。

      只是“显得用心”罢了。姐姐当年才真是一颗心都用在了他身上,满心满眼都是他,可偏偏负也就负了,倒不如善做表面功夫的人过得顺心如意。

      是以不过小半刻工夫,夏云姒便折回了房中,先前遣出去的御前宫人也已经奏章取了回来,贺玄时盘膝坐在罗汉床的榻桌前读着。

      夏云姒回到房门口时一抬眼便止了脚步,静静地打量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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