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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方顿时明白,原来这个金老板就是在山洞里偷袭自己的人。他真恨不得也给此人来个突然一击。咬住牙,克制住怒火,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镜子。贾信的光脑袋闪开了一点,一个人的侧影出现在镜子里,依稀能看到一张骨骼分明的脸庞,鼻梁高挑,上唇和下颌微蓄着胡须,双睛深藏在眼窝的阴影中。
袁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这样吧,”贾信说道,“我也让一步。作为没找到神石的补偿,今晚跑临汾这趟活钱我也不加了。呆会您把答应的那个数先付给我就行了。”
“你怎么让我相信,到临汾不会又白跑一趟?”金老板冷冷地问。
“您还信不过我贾某人?我向来说话算话。铁佛寺千真万确和您说的那个叫南什么的僧人有关系,这是我亲耳听在铁佛寺搞研究的一位姓古的教授说的,绝对不会错。”
“南昧。”金老板轻蔑地说,“连名字都没记住,还敢说‘千真万确’。”
“对,对,南昧。这名字就挂在嘴边,一时没说上来。”贾信笑着说,“您说的这个南昧到底是个啥人物,找到他就能找到神石吗?”
这时,只听贾信的老婆在外面叫道:“快点吃饭吧,再不吃就凉啦!”
“死婆娘,吵什么!”贾信低声咒骂道,然后又恭敬对金老板说:“您忙一天了,还是赶快吃点东西吧。吃完咱们就出发。”
“好吧。姑且再信你一次。”金老板冷冷地说。
两人的脚步声向小屋门口的方向移动。贾信还在说着:“金老板,您要是早点提那个叫南什么――对,对,南昧――就好了,省得咱们今天在霍州地界上瞎转悠……”
接着是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只听贾信骂道:“这破锁都他妈的锈了。”又听他喊道:“老婆,锁坏了,想着换把新的!”
再次见到袁方时,张鱼龙差点没乐出声来。袁方满脸的泥道子,那张本还英俊的脸成了一张小花脸――这倒是很像张鱼龙和同事们刚从矿底下上来时的模样。
袁方转动脖颈,舒展着周身筋骨,冲着躲在道边阴影中的张鱼龙自我解嘲地笑笑。
他在贾信家的小屋里蜷缩了大概得有半个多小时。本想在贾信和金老板离开小屋不久就想溜出来,可没想到刚到小屋门口,就看到贾信的老婆在院子里转悠,一会压水,一会又晾衣服。让他唯一庆幸的是,这个女人没拿贾信的话当回事,要是用把新锁把木屋门锁上,那他可就惨了。过了一阵子,贾信领着金老板从小楼里出来,跟他婆娘说要出门去趟临汾。袁方趴在小屋门口看到,那个金老板身材高大,穿一件领子竖得很高的黑色风雨衣。两人匆匆地走出院子后门,接着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袁方确信,两人一定是去了刚才他们商定的地方――临汾铁佛寺。这又是一个他一无所知的地方。等贾信和金老板走了,贾信的老婆也消停下来,锁上院子后门回了小楼。不久,又传出电视节目的吵闹声。袁方这才不声不响地沿着来路翻出了贾信家的院子。
“临汾是有一个铁佛寺么?”袁方问张鱼龙。
“嗯,有这么个地方。”张鱼龙很诧异,“怎么想起问这个?”
“那地方你认识吗?”袁方又问。
“认识。那儿有个计算机培训班,俺一个朋友在培训班的食堂当【创建和谐家园】傅,还【创建和谐家园】当保安。俺去临汾时,找他玩过一次。”
袁方对张鱼龙的回答感到高兴,他又多了一成胜算。“临汾离这儿远不远?”
“不近,骑摩托车得两个多小时。”
“好,这就去临汾!”
张鱼龙傻眼了,瞅着袁方没动步。
“别担心,到临汾的车费我付双倍。”袁方说,“走吧。”
张鱼龙本来很不想去,可听袁方开口这么大方,便改了主意。
路上,袁方听张鱼龙讲,临汾在霍州西南,现在他们已进入霍州南部偏西的洪洞县,所以只须沿着公路继续往西南方向行进即可到达。袁方暗自庆幸还算顺路。
虽说已经入夏,但山区的夜晚还是很冷。上车前,袁方从包里取出一件夹克套在身上,可是摩托车一开起来,他还是觉得浑身上下被吹了一个透心凉。一路上,一辆辆满载煤块的大货车不时从身边呼啸而过,漫天的尘土很快就把两人装扮得如同两个出土文物。为了让张鱼龙保持清醒,袁方不停地和张鱼龙聊着天。这时候,他才体会到寒冷的好处,寒冷可以提神。万一打个盹,他也许连小命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说了没几句,袁方就开始打听起铁佛寺的情况。
他从张鱼龙那儿得知,张鱼龙有几个已经不在矿上干的工友都去临汾打工了,其中有一个人叫罗大磊的。这人换了几份工作,后来到铁佛寺里的一个计算机培训班当上了【创建和谐家园】傅,外带干保安值夜班。
“寺里怎么出来计算机培训班了?”袁方问。
“正常,充分利用房子呗。”
“听你的意思,铁佛寺好像没啥名气?”
“是啊,很小的一个庙。俺以前去过临汾几次都没听说过。要不是罗大垒在那儿,俺到现在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张鱼龙扯着嗓门答道。
“为什么叫‘铁佛寺’?”袁方好奇道。
“噢,那寺里有座宝塔,宝塔里有一颗用生铁做的佛头。”
“你是说只有佛头,没有身子?”袁方觉得挺新鲜。
“对,光一个佛头。好大啊,像个小屋子。俺还在佛头前烧了一柱香呢。”
袁方忽然想到金老板和贾信谈到的僧人“南昧”,便问:“寺里还有和尚吗?”
张鱼龙一笑,说:“哪还有和尚。总共没多大的地方,还有个计算机培训班,就算是有和尚,也挤得没地儿住了。”
袁方很疑惑。金老板和贾信说的话并不像是戏言,可张鱼龙亲自去过铁佛寺,说的也不会错。转念一想,立刻醒悟过来。或许这个叫“南昧”的人,是个古代僧人。
“您去铁佛寺干啥?”张鱼龙转问袁方。
“没啥,想了解点佛寺的历史。”
张鱼龙憨憨一笑。身后这个乘客可真是一个怪人,居然夜里不睡觉,花那么多钱去了解什么历史。好在这个怪人给自己带来了好运。管他呢,让他发神经吧,自己多挣点钱就行了。
袁方看张鱼龙对铁佛寺知道得也就这些了,稍觉失望。为了熬过长长的旅程,只好和张鱼龙拉起了家常。当话题说到张鱼龙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时,摩托车手立刻有了精神,时不时腾出一只手向身后的袁方比划着。袁方发现,自己听了一天的历史故事、神话传说,脑袋都快爆炸了,现在听听这个淳朴的汉子说说他的生活,反倒是一件格外亲切的事。
沿途的建筑越来越密集,灯光也越来越多。随着喧哗声渐起,一座高大的古代楼阁出现在正前方。张鱼龙说,那是临汾市的标志性建筑――鼓楼。袁方觉得乏味,怎么霍州是鼓楼,到了这里还是鼓楼。不知不觉,已到近前。鼓楼居于十字路口正中,张鱼龙的摩托车绕着它掉头,袁方趁机观察着楼上四个门洞上的石刻匾额。只见四门上分别写着:东临雷霍,西控河汾,南通秦蜀,北达幽并。
虽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但这里的街道却出人意料地热闹,汽车喇叭肆无忌惮的鸣叫着,路边的大排档热火朝天,聚集着旺盛的人气。而喧嚣的气氛似乎也只限于几条街道,张鱼龙又往前开了一段,四下里骤然安静下来。有的路段连路灯都没有,漆黑一团。张鱼龙告诉袁方,铁佛寺位于城西的一片小巷里。说话就到。
正当袁方盘算着着到了铁佛寺该如何行事的时候,只听耳边一声响亮,摩托车的后胎竟突然爆裂了。
两人忙下了车。检看一番后,张鱼龙拉长了脸。袁方很体谅他的苦衷,说修车的费用由自己来付。张鱼龙仗义地摇摇头,说袁方已经给了路费了,这钱还是自己出吧。袁方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一门心思想着去铁佛寺。他和张鱼龙约好,张鱼龙去修车,自己叫一辆出租车先去铁佛寺,随后两人再电话联系。袁方想先付给张鱼龙一部分定金,张鱼龙一笑说,没这个必要。两人分了手,各自行事。
接下来一段路都没有灯光,大大小小的巷陌全都沉浸在迢迢雾气之中。晚风轻拂在脸上,袁方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暗夜中游走于陌生世界里的精灵,孤独、荒谬,却又无法停歇。
走了老半天,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那个五十来岁的司机很热情,当袁方问起铁佛寺的情况时,他告诉袁方,铁佛寺是这座庙的俗称,其实它正经的名字叫“大云寺”。还十分得意地宣称,像他这样知道铁佛寺真名的人在临汾也没几个。
袁方在心中一点一滴地记着和铁佛寺有关的情况。
出租车在一条狭窄的小巷中七拐八拐,最后在一片开阔的空地前停下。袁方一眼就瞅见街角电线杆下停着的那辆脏兮兮的箱式小货车。
――贾信他们已经到了。
下了出租车,他装作无事的样子溜达到小货车跟前。见到驾驶室里空无一人,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一个狠招。他从旅行包里翻出折叠小刀,看看四下没人,照着小货车的四只轮胎挨个扎了几刀。
――这回用不着总跟着那两个家伙【创建和谐家园】后头跑了。
铁佛寺地势很高,放眼望去,一座宝塔影影绰绰地耸立于山墙之内。山门前是个石砌大斜坡。不知何时,月亮隐入乌云之中,只有寺庙门口的一个小卖部透出来丁点的灯光。只有如此微弱的光线,袁方无法辨识山门上的任何细节。
可仅仅看到了山门的基本轮廓,他也深感奇怪。这座庙宇的山门完全不同于一般佛寺的山门,没有影壁墙,没有歇山顶,没有左、中、右三个门洞,也没有把门的石狮子。总之,一般佛寺大门口应该具备的元素在此处统统没有。铁佛寺的山门,就是一面平平的墙壁,中间开了个拱形门洞。大门顶端最高,左右两边的山墙呈阶梯状逐级下降。与其说它是佛寺山门,倒不如说它是座教堂或者城堡的大门更为合适。
真是太奇怪了!袁方暗暗叹道。这种怪异的感受不禁令他联想起初见白头老屋时的情形。
过了拱形门洞,里面有扇紧闭的小门。门上点着盏灯,门边挂着块白漆黑字牌匾,上面写着“科幻计算机培训班”。不用问,张鱼龙的朋友罗大磊一定就在这儿上班了。袁方想敲门,又有些犹豫。他知道,贾信和金老板都见过自己,假如贸然现身,说不定会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