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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老伯。”
“没有什么,孩子,你读过很多书是吗?”
“是的,老伯,司徒烈愚鲁得很,一点长进没有。”
“你说你父母从没有教过你——打坐——或者其他——其他能够止痛的方法?”
“没有,老伯。”
“唔……”沉默了一会儿,苍老的声音突然低沉而紧逼地问道:“你为什么单身一人在外行走?你父母亲呢?”
“孩子,你怎不开口了?”
“孩子,你哭了?难道,难道你全家遭遇了意外,譬如意外的大火之类?孩子,是不是?还有,你是怎么样跑得出来的呢?说呀,快。”
“是的,老伯。”司徒烈哽咽着道:“您老全猜对了,那一场火来得太突然……我当时跌倒在一条阴沟中,晕厥到第二天天亮……等我醒来,什么也没有了。”
“老伯,你说话呀。”
苍老的声音有点异样地道:“孩子,你说你叫什么?”
“复姓司徒,单字一个烈,轰轰烈烈的烈,老伯,我不是曾经告诉过您老一次?”
苍老的声音大声道:“施力?施恩不望报的施?自力更生的力?很好,很好,施力这个名字好极了。”
司徒烈很奇怪,隔室的老人怎会一下子糊涂了起来?他大声更正道:“司——徒——
烈,不是施力,老伯,你听不清楚?”
苍老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不悦地道:“老夫活了八十多岁,生平最大的忌讳就是不愿后生小子和老夫言语顶撞,就算老夫听错了,那你就改叫施力又有什么了不起?假如你连这一点也不肯迁就老夫,咱们从现在起断绝往来……”
说罢,声音寂然。
司徒烈暗暗盘算道:“脾气怪的人我也曾见过不少,可就从没有见人怪到这种地步。不过,对方已经八十岁了,以风烛残年之身,尚且处身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就是顺着他老人家的意思,给他一点慰藉又有何妨?何况偌大一座塔牢,只有我们老少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一旦情感破裂,今后无期无尽的岁月如何打发?”
司徒烈盘算既定,立即对壁角大声道:“老伯,我依了您啦!”
“你说什么,施力?”
“施力依了您啦,老伯。”
苍老的声音似乎异常高兴:“孩子,老夫还有一个要求,今后未得老夫许可之前,你不得再用司徒烈之名,你依得了吗?”
司徒烈爽然答应道:“只要是您老人家欢喜的事,施力无不依得。”
天快亮了,老少分别休息。
第三夜。
仍是苍老的声音先道:“孩子,前两夜我忘记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在你进堡之后,关进这座塔牢之前,你有向任何人说起你叫司徒烈么?”
“没有啊,老伯,假如说了会怎么样呢?”
老人似乎吁出一口大气,然后缓声道:“关系是没有多大,不过,这座堡并非什么善良之地,总以避免泄露真正身分的好,孩子,你知道堡主提条件要你留在堡中,日夕相处的用意吗?”
“不知道。”
“他想收你做徒弟哩?”
“徒弟?他能传授我些什么?噢,对了,他说过他这座七星堡在武林中很有地位……
喂,老伯,堡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您老知道么?”
“他的全衔是颠倒乾坤阴阳手,七星堡主冷敬秋。”
“好长的头衔啊。老伯,这人武功很高是么?”
“很高?几乎是武林第一人呢!”
“老伯,‘几乎’是什么意思?”
老人轻声一笑道:“他是目前武林中公认的第一人,他自己也自视为武林第一人。”
“那么他为什么还算不得真正武林第一人呢?”
老人冷笑道:“武林第一人,嘿嘿嘿,别说现在没有,将来,永远也不会有。”
司徒烈讶道:“这怎么说?”
“孩子,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两句古训么?”
司徒烈若有所悟地嗯了一声。
老人跟着轻叹了一声道:“话虽如此说,但想在当今武林中找出此人的敌手,可也微乎其微呢?——孩子,你失去了跟随这等高人习艺的机会,现在后悔了么?”
司徒烈恨声毅然答道:“像这种好色暴虐之徒,别说他不是武林第一人,即令他是真正武林第一人,又何希罕之有?”
老人似乎在想什么,好半天没有开口。
司徒烈也陷于沉思之中,他想起了很多事……终于,他沉声试问道:“老伯,施力可以向您请问一件事么?”
“说吧,孩子。”
“您老怎会被关在这地方的?”
“我,我自己走进来的。”
“自己进来的?”
“是的,奇怪吗?”
“施力不能理解……”
“这世上,除了我自己,谁也不能了解。”
“老伯既是自己进来的,现在还能走得出去吗?”
“走不出去了。”
“因为找不到门?”
“没有一扇金属的门能关得住老夫。”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另一种无形的门。”
“什么门?”
“‘荣誉’之门。”
“施力不懂……不过,那不要紧,施力只关心您老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那道‘荣誉’之门呢?”
“快了,孩子。”
这一夜,司徒烈睡得特别甜,他为隔壁老人快要脱离这座“塔牢”而高兴。
第四夜。
老少之间只有很短很短的一段交谈。
司徒烈道:“老伯,您对堡中情形很熟悉吧?”
“是的。
“堡中有多少人?”
“堡主,七娇,三徒,施姓师爷,以及一班徒众,总数约在百余人左右。”
“堡主没有儿女?”
“只有一个女儿,为原配所生,十年前,约在三岁左右为人劫去,至今下落不明,堡主经常仆仆于风尘,也就是为了寻找那位掌上明珠呢。”
“以堡主这种声威显赫的人物,居然连自己仅有一个亲生女儿也保不住?”
“我不是说过人上有人的吗?”
“难道老伯知道那个女孩的下落?”
“不知道……别问得太多,孩子,我知你心中此刻有千百疑团,丢开它们吧,只是时间问题,总有一天你会全盘明白的……孩子,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教给你的那种打坐方式吗?”
“记得。”
“孩子,一个人活到八十多岁不太容易吧?”
“是的。”
“要不要我教给你一点长寿之道?”
“谢谢您老人家了。”
“施力,你得记得,凡是我吩咐,一字不许违背,一字不得泄露,……你得先好好地想一下,你能不能做得到?”
“我想过了,老伯,施力做得到。”
“好的,孩子,我信任你。现在,你仔细听着,一个人的全身,计分上下左右前后六关三十六宫。详细的排列次序我等会儿再告诉你,你仍照上次我教给你的打坐方式,凝神吸气,从第一关第一宫开始每一口气要能运行三十六官,然后吐出,这样周而复始,一夜三十六次,……好了,我相信你是记住了,从现在起,不许再讲话,七夜以后,我们再交谈。”
七夜之后。
老人道:“现在你要做的,是能运气在三十六宫中任何一宫停留,先后次序不拘,愈久愈好。仍然不许你说话,七夜以后再见。”
又七夜之后。
老人道:“孩子,你有困难吗?”
司徒烈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大声道:“最大的痛苦是不能和你老人家说话,其余一点困难都没有。”
老人微微一笑道:“从现在起,以后每七夜准你说一句话,现在我再传你四句心诀,你再按心诀行功一次,你就默想全身向上腾起,刚开始时也许有点困难,但渐渐地你会做得好,记住,一次要比一次高,坚强点,愈腾愈高,愈高愈好,那只是一种默想,别担心会跌下来摔死,好了,再见。”
第三个七夜以后。
老人道:“孩子,你现在站起来,凝神吸气,然后照打生默想腾身的方式往上纵纵看。”
嗵的一声大响,司徒烈的头给撞上了一丈五六尺高的牢顶铁壁,他也顾不得疼痛,连忙伏向壁角,狂喊道:“老伯,施力能飞了,老伯,施力能飞了……”
苍老的声音喝道:“施力,你说了两句话了,记住,下一个七夜罚你噤声,现在你听着,我再教你三式简单的掌式,这种掌式只为健身之用,如非必要,绝对不许用来和人对敌……第一式左掌掌心向地、掌背向天,平胸向前横切,名叫‘游龙展’。第二式右掌掌心向左,掌背朝右,平顶下劈,名叫‘游龙降’。第三式双掌潜蓄两腰之侧,五指环钩,向前猛推,掌出指直,名叫‘游龙吼’。这三招的练法仍是按心诀行功之后凝神默想,以沉稳雄劲,收发灵活为要点,练完后不许偷试,七夜后再见。”
第四个七夜之后。
老人道:“孩子,再忍七夜吧,这七夜你要做的更难了,你得默想在腾身悬空之际任意打出游龙三掌,我也不打扰你了,开始用功罢。”
第五个七夜之后。
司徒烈脱口道:“我只能说一句话,我说什么好呢,老伯?”
老人笑道:“孩子,你已经说过了,你不能再开口啦。”
司徒烈很是苦闷,但又不敢违背老人,一个多月以来,他因没有说话的对象,全部心神都用在老人指点的功课上,老人说这是一种“长寿之道”,但司徒烈已怀疑到这是一种深奥的武功,因为无法开口发问,他只好门在肚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勤练不已。
最令司徒烈不解的,莫过于老人说他是自己走进这间塔牢,而现在却给什么看不见的“荣誉”之门挡住不能出去……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老人也是武林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