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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奇不有楼将会有些什么样的交易等待进行,不到开市那一天,谁也无法事先获悉。
不过,有一件事,绝错不了。
这个月的交易,一定比上个月的交易更稀奇也更惊人。
这种猜测,是镇上方老头昨晚三杯黄汤下肚之后当众宣布的。
方老头是镇上一个老光棍,也是镇上男女老少经常调笑的对象。
方老头是个流浪汉,已在镇上落脚多年,平时靠打柴拾荒为生,遇上哪家婚丧喜庆,他也会去轧上一脚,混两碗老酒喝喝。
由于这老头人缘好,世故老到,凡是常来无名镇的外乡客人,也都喜欢跟他接近。
请方老头喝酒,听方老头说话。
方老头只要有酒喝,话说得特别多。
他经常重复述说的,是他本身的一段故事。
他说:他也是出身于书香世家,祖上还是做过几任大官。他是因为小时不肯好好念书,瞒着家人,逃学跑出来的。以后怕受责备,就不敢再回去。
至于他祖上是做过什么大官,因为年代久远,他当然忘记了。
方老头本身的故事,自然不止这一段,但他绝不会一次全部说完。
说完一段,他会告诉你,时间不早了,下次再谈。
下次,你当然还得请他喝酒。
大家虽明知道方老头的故事全是编造出来的,但从没有人去点穿它。
因为他的谎言对别人并无害处。
几碗老酒,能值几何?何况他也并没有白喝你的酒,他也为你带来了欢笑!
因为方老头经常能为大家带来欢笑,所以大家都戏称他为“无名镇之宝”。但是,方老头坚决反对这个混号;他希望大家喊他一声“方二爷”。
人家问他是不是排行第二?他说不是。那么,他既非排行第二,却要别人喊他方二爷,又是个什么说处呢?
这时,方老头就会一本正经的告诉你:“因为镇上已经有了一位白大爷,那我就只能称二爷,那可不能跟人家白大爷平起平坐”
这就是方老头为人谦虚的一面。
他认为“二爷”要比“大爷”小一辈。大爷他不敢当,弄个二爷混混,他就很满足了。
昨晚,当方老头发出前述的预言之后,有人问他根据什么敢断定无奇不有楼这个月会有惊人的大交易出现,方老头眯着一双惺讼醉眼笑答道:“你可是见过大!”
娘上洗澡堂子?和尚光顾绣花店?”
没有人见过大姑娘上洗澡堂子。
也没人见过和尚光顾绣花店。
当然也没有人能听得懂方老头打这两个比喻的含义。
“这意思就是说——”方老头见大家一个个瞪大眼睛答不上腔,洋洋得意地接下去道:“什么样身分的人,会在什么样的场合出现都是有道理的,你们可曾注意到最近这两天,无名老栈跟上清宫来的那几批人?这些人突然出现在无名镇,如不是为了准备进行某种惊人的交易,谁还有更好的解释?”
没有人能提出更好的解释。
连吕炮也不能。
吕炮是镇上的一个黄酒贩子,天生一副蛮子脾气,专喜欢找人抬杠,是无名镇上有名的“杠子头”。
若说方老头是无名镇上最受欢迎的人物,这位杠子头吕炮,则恰好相反。
这位杠子头吕炮最大的能耐,便是不管任何人谈任何事情,只要他有插嘴的机会,他就一定能提出相反的意见。
如果你说鸡蛋是圆的,他仍会毫不考虑的说鸡蛋有方的。
有谁见过方的鸡蛋没有?
当然没有。
但是,一旦杠子头吕炮坚持这世上也有方鸡蛋,你就只有认输。
除非你想藉此打发空闲的时间,同时不在乎自己也许会被活活气死,否则你最好别跟这位杠子头争论下去。
你可以割了他的舌头,但你绝无法要这位杠子头改变主张。
就像你永远无法让一枚圆的鸡蛋变成方的鸡蛋一样。
昨晚,杠子头吕炮也在场。
过去,由于方老头话多,脾气好,身分低,一直是杠子头吕炮抬杠的对象。而这一次,这位杠子头对方老头的预言,居然忍住没有开口。
很明显的,连这位杠子头似乎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解释太原马场主人花枪金满堂、金陵黑笛公子孙如玉、人海钓客铁钧银丝鱼太平、天台鬼婆子赖姥姥、君山五毒兄弟、燕京三凤姐妹、黄山大侠向晚钟、玄机道人一尘子、风流娘子岑今珮、飞刀帮四大堂主等这批武林中的煊赫人物,何以突然会先后相继于无名镇出现。
所以,这一顿酒,方老头又没有白喝。
他提醒大家一件大事。
别错过了这一个月无奇不有楼的开市日期;这个月初五,无奇不有楼,必然有一场热闹的好戏可瞧。
方老头的预言会不会应验?
四月初二。
天晴。
微云。
无风。
晌午时分,无名老栈大门口,忽然出现一名背着青布包袱的棕衣青年汉子。
这名年轻的棕衣汉子,有着一副挺拔结实的身材,以及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孔。
他满身风尘,好像刚赶完一段长路,但微沉的唇角上,却仍然浮着笑容;浓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则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眼光中充满了狭弄意味,仿佛这世上没有一件事能逃得过他人微的观察。
店小二张七看到这青年人时,脸色止不住微微一变,但旋即换上一脸巴结的笑容,快步迎上去哈腰着道:“哇啊,唐公子,好久不见了。”
棕衣青年笑笑道:“我叫唐汉,不是唐公子。”
张七赔笑道:“是的,唐——唐——唐少侠是打尖还是留宿?”
唐汉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少侠,我是个到处不受欢迎的火种子。这次我决定要在你们无名老栈住下来,你们只会自认霉气。”
张七干笑着道:“公子真会说笑话。咳咳!”
唐汉笑道:“火种子唐汉只会闹笑话,不会说笑话。”
他凑上一步,低声笑着道:“如果你喜欢跟公子打交道,后面有位正牌的公子来了,你快过去好好的跟他亲近亲近吧!”
张七将信将疑的扭过头去一瞧,立即发现麻子豆腐店那边,果然遥遥走来一位带领着两名青衣书童的锦衣公子。
张七看到这位锦衣公子,神情先是微微一呆,然后一双眼光便就铁钉钉人木板似的,死死地盯在这位锦衣公子身上。
锦衣公子愈走愈近,张七的一双眼睛也跟着愈瞪愈大。
张七是无名老栈的老栈伙,名式各样的人物,他都见过,当然也曾见过不少名公子。
但像眼前这位锦衣公子,张七显然还是第一次见到。
如今向无名老栈走过来的这位锦衣公子,服饰光鲜,腰悬长剑,远远望去,器宇轩昂,举止洒脱,的确像位倜傥不群的世家公子。
只可惜这位公子的一副尊容,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一个人如果有着一张烂柿形的面孔,已经就够糟的了,若再缀上一对招风耳,一副朝天鼻孔,两片厚嘴唇,一排大黑牙,那就不晓得该怎么形容了。
而这位锦衣公子,不仅五官俱备,居然还少了一双眉毛,多了一双斗鸡眼!
这样一张面孔,如果以笔墨描绘出来,一定无法令人相信它竟是一个活人的脸谱。
张七忍不住皱眉喃喃道:“我的妈呀,世上怎么有这么难看的人?!”
唐汉轻声笑道:“古语说得好:人不可貌相。你可别瞧他长相不怎么样,若论及武功和财富,就算把君山五毒兄弟张太原花枪金满堂加起来,恐怕都抵不上他的三分之一。”
张七的一双眼睛不禁又加大了一倍,愕然道:“这人是谁?”
唐汉笑道:“你的同宗:无眉公子张天俊。”
张七一呆道:“就是当今武林五大名公子中,排名第一的无眉公子?”
唐汉笑道:“不错,这是你们张氏门中的光荣。这位无眉公子除了长相不雅之外,可称得上是位道道地地的世家公子!”
张七道:“听说武林中正流行着一种什么人皮面具,这位无眉公子既然有财有势,为什么不设法弄副人皮面具戴戴?”
唐汉笑道:“这个主意早就有人向他提过了。”
“他怎么表示?”
“一笑置之。”
“为什么?”
“因为他对他这张面孔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张七唾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无眉公子已经慢慢的向这边走过来了。
无眉公子走近之后,眯起一双斗鸡眼,将火种子唐汉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了又打量,就像一只大公鸡晃动着鸡冠,在审视着一条刚从草堆中爬出来的五色斑斓的大蜈蚣。
张七心中暗暗发毛。
他猜想无眉公子一定不认识这位火种子,否则绝不会以这种眼光来打量这位江湖上的浪子之王。
他真想大声提出警告:你这位无眉公子如果再不收敛些,你这种看人的眼光不叫你马上由“无眉”公子变成“无命”公子才怪!
结果,张七是白担了一场心事。
他没想到这位“名公子”跟唐汉这个“大浪子”两人之间不仅是老相识,而且看上去两人的交情好像还不错。
唐汉任由无眉公子打量了个够,才扬起半边面孔,微笑道:“寒山古刹一别,至今不及半载,没想到今天又在这儿碰上了,张兄是否觉得很意外?”
无眉公子收回了目光,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在你来说也许是意外,在我说来则是不幸得很。”
唐汉笑道:“张兄的剑术和酒量,小弟一向钦佩有加,只是说起话来,措词用语方面,似乎还欠研究。”
无用公子道:“我方才这两句话,哪几个字眼运用得不得体?”
唐汉笑道:“至少你不该将‘荣幸’说成‘不幸’。”
无眉公子道:“你认为我在无名镇上碰上你这个火种子,是种荣幸?”
唐汉笑道:“这是一名世家公子待人接物起码应有的礼貌。我只是个火种子,并不是个扫帚星。”
无眉公子道:“碰上你这个火种子,跟碰上扫帚星又有多大区别?”
唐汉笑道:“就算我是个扫帚星,那也该由别人口中说出来,我这个扫帚星几时为你张大公子带来过霉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