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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许,他蓦然抬步踏出,落在山顶,偏头看向那已人去楼空,紧闭房门的竹屋,已见灰白的眉梢不经意的蹙了蹙,回眸看向盘坐在古松下的老人。
恰在此时,那老人也抬睁开眼,两人的目光在半空轻轻触碰,很快分开。
“卓师兄,请坐!”玄易子展开手,身前浮现出一张石桌,身下的巨石也化作石椅。在那桌上摆放着一只正冒着热气的茶鼎,两只相对放置的碧玉茶碗之中,清茶半满,热气袅袅。
“你知道老夫要来?”卓非凡抬起脚步,走向山崖。
“不,我在等卓师兄到来。”玄易子微笑道。
卓非凡停下脚步,颌下的胡须微微颤了颤,沙哑道,“既然知道老夫要来,也便自然知道老夫的目的,那你我便开门见山,别说废话,让穆白出来吧!”
玄易子微微摇头,抬手揽袖,虚指着石桌上的茶碗,道,“不急,先喝完这杯茶再说,你我师兄弟当年曾同时入世历练修行,仔细算来,已有百五十余载。
自那次历练之后,你我便再未坐下细饮过一次茶。遥记得当初师兄最喜我息峰的雨前茶,百余年过去,也不知师兄可否变了口味。
这桌上的茶,乃是今年清明前夕,我亲自采制的雨前茶,师兄不妨先尝尝,可否还合口味。”
卓非凡闻言,眸中渐也露出缅怀之色,道,“是啊,当年那批师兄弟,就属你我走的最为亲密,那时的你可不像今日,实在顽皮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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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易子带着微笑,道,“其他师兄弟都受不了息峰的冷清,也只有卓师兄你,喜好我息峰的茶,才经常来此。”
卓非凡走到山崖前坐稳,二指提起桌上的茶碗,缓缓送到鼻尖,深深嗅了少许,道,“这的确是雨前茶,还是那个味道,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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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白紧紧蹙着眉头,略显不安的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闭眼仔细思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夜凌云邀请他来此赴宴到底为了什么,若是此前因其配合那季姓修士,一唱一和,后又蓦然提起追风,让他感到已摸着头绪,确定其操办这场宴会的目的,那,其邀请他来此的目的呢?
仅是询问他可否见过追风最后一面,然后因他的沉默,而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穆白摇头,夜凌云的目的显然不在此处,而且若真是如此,其手段也不会这般粗劣,这不像一个即将接手宗门大任的天之骄子应该表现出的才情。
抬手轻轻敲打着桌沿,穆白强行压下早便攀上心头的那丝悸动,迫使自己静下心,仔细思索。
他睁眼看向四周,自夜凌云离开后,他的周围便再无一个人,连酒侍也悄声走远。整个山顶,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但他的周围却寂静的可怕,静到没有半点声音,静到仿如他只是一个看客。
穆白额顶布上一层密汗,他是极度镇静之人,即便面临生死危机,也能保持平静,在平静的心绪中寻找答案,但此刻,他罕见的慌乱了。
这种慌乱,来自于心头的那丝悸动,来自于这场完全看不懂的宴会。
时间一刻刻过去,穆白仿如感到时间化作水滴,在他耳畔缓缓滴落,然后再在地面化作水潭,化作溪流,化作大江!
蓦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心底涌上一股浓浓的惧意。
他终于明白了,想通透了这场宴会的目的,也明白了夜凌云此前问出那个问题后,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情况下,竟还会转身离开的原因。
因为,其根本不需要知道答案。其唯一要做的,便是利用这个问题将他束缚住,留在这山顶。只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便不能轻易离席。这,便是夜凌云的目的。
穆白轻轻摸着下颌,略长的胡须有些刺手,但他并未察觉,依旧在持续思索。
夜凌云为何要这样做?为了拖延时间?那他到底是为了给谁拖延时间?是为了卓非凡,让卓非凡知道魔剑就在他的身上,然后让他不得安然离开上清源门?
穆白摇头,即便真有这种可能,其也应不是全部的可能,因为就这种可能而言,对夜凌云并没有好处。
如此,唯有另一种可能,有人要借住这段时间确定某件事,或者某个东西。
穆白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明亮,笼罩在体外的寒意更深,这,应才是夜凌云具体的目的。
想到这里,穆白倒满一杯酒饮下,眸中闪过一丝冷色。
看来,从一开始,他便将事情想的简单了。
出了逆尘秘境,他暗中的敌人并不止卓非凡一个,可能还有更多人,但这些人的目的他却全然不知,或者说,敌人只有那几个,但敌人的真正目的,他却毫不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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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徐徐,白云出岫,木青麟放下浅尝了良久,终于彻底空旷的酒杯,缓缓站起身,自山巅走下。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起身,全被吸引过去,上官精绝站起身,走向木青麟道,“圣子要去何处。”
“离开!”
上官精绝怔了怔,柔声道,“可如今宴会方至中巡,离席罢还有很久。”
“怎么,我想离开,你还要阻拦不成?莫非在你眼中,没有我这个圣子?”木青麟锁紧剑眉。
“不敢!”上官精绝切身退开,轻叹一声,回头看向身后,见墨毅轻轻点了点头,旋即收起脸上的无奈,莞尔笑道,“圣子要离开,我自然不敢阻拦。”
木青麟轻哼一声,擦着上官精绝肩头走过,沿着山道,缓步离开。
穆白抬手随意将酒杯置在桌上,起身同样走向山道。
夜凌云回头看去,蹙了蹙眉,道,“穆师弟何必着急,待到饮完酒再离开也不迟。”
穆白停下步,抱拳道,“多谢夜师兄美意,不过来赴宴之前,开阳师姐便曾交代,要我在今日未时三刻前往雾峰一趟。
如今已快到了时刻,时间紧迫,我不敢再有耽误。酒已喝过,菜已品过,夜师兄的美意穆白铭记五内,定不敢忘,待我去雾峰见过开阳师姐之后,定会好生报答夜师兄。”
说完,他加快步伐,几步赶到木青麟身前,当先沿着山道离开。
山顶上,众人锁紧眉头。夜凌云饮下杯中的烈酒,垂头看向手中的空杯,呢喃道,“报答我,报答我…;…;好一个报答我!”
上官精绝将目光从山道上收回,走向墨毅,道,“墨师弟刚才为何要阻止我,圣子此举,明显是要放那穆白离开。”
墨毅摇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道,“上官师姐适才的确鲁莽了,且圣子的圣意,你我最好不要胡乱揣测。
要知道,圣子才是圣子,才是未来太虚圣地的掌舵人,我们要做的,能做的,也只有帮助圣子扫平成王路上的一切障碍,如此,便足够了。”
说着,他随意将酒杯扔在桌上,起身向山下走去,边走边道,“提前察觉,刻意离开又如何?只要知道那剑胎就在你的身上,即便你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上官精绝目光闪了闪,非但未因墨毅这个师弟的‘教训’露出愠意,反倒是发自内心的露出一抹笑容。
因为她太清楚了,在天骄林立的太虚圣地,如果木青麟算得上众多天骄中的王,那墨毅,至少也是这无数天骄中的将。
她的修为虽比墨毅高出一个境界,但论到二人未来的成就,以及在太虚圣地的地位,她却是拍马也难及墨毅半分。
所以,墨毅说的就是对的,既然他说穆白逃不出他的手心,那其,肯定便逃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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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七章 饮茶人 心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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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尽头,穆白停步,回头望向从后方慢步走来的木青麟,瞥了一眼,他又偏头看向远处,静静等待木青麟擦肩走过,才将目光移落在其背影上,道,“你为何要帮我?”
木青麟不语,恍若未闻,身影越来越远,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应,哪怕从穆白身边走过,也仿若是触碰到一团空气。
穆白凝住眉峰,收回目光,捋顺有些纷乱的思绪,再深深看了木青麟的背影一眼,快步向山下走去。
时不我待,时间越来越紧迫,从夜凌云适才的态度,他能够隐隐察觉到,在他周围,一只无形的大手已在悄无声息之中张开,现在,那只手开始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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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非凡将干裂的嘴唇从茶碗边沿移开,不自主的露出一丝会心笑意,道,“师弟有心了,这茶的味道,和百年前一般无二。”
“师兄喜欢就好。”玄易子浅饮一口,将茶碗放在桌上,向茶鼎底部的火炉中添了几块木炭,道,“这茶还是采自当年那几颗茶树,炒茶时所用的手法也和当年相同,味道,自然差不了。”
卓非凡再浅饮一小口,含在嘴中,闭眸仔细回味,少许咽下,睁开眼,露出缅怀之色,道,“还是变了…;…;”
说着,他缓缓摇头,将茶碗小心放在桌上,道,“茶的味道没有变,饮茶的人没有变,可饮茶人的心,变了!”
玄易子沉默,拿起手边的火钳,拨弄着方扔入火炉中的那块木炭,良久,道,“师兄可相信因果?”
卓非凡挺直腰坐稳,仔细思索少许,凝重点头,道,“这世间自然是有因果,修道一途,斩六窍也便是斩因果,只有心中无私无欲,方能斩断因果。”
玄易子摇头,道,“师兄错了。”
卓非凡露出不解之色,静默看来。
“心中无私无欲,也斩不断因果。来这世间之时,因果已生,此时的‘因’,乃与天地的因,与父母的因,百年作尘,终归黄土一抔,终才能了却与天地的因,可却又与这尘世结下因。
既然来了,因果便再斩不断了。”
卓非凡端起桌上的茶碗,浅饮了一口,道,“若依师弟所言,这世间的因果便还不尽了。”
“为何要还?”玄易子问道。
卓非凡蹙起眉,没有回答。
“只有恶因才会尝食恶果,若是善因,岂需再还?”
卓非凡将眉头蹙的更紧,端着茶碗的手不自主的颤了颤,无意识得大饮了一口碗中的灵茶。
“因果虽斩不断,但却能抵消。善恶相抵,终归于零。”玄易子轻轻摇头,向沸腾的茶鼎内洒了几片茶叶,道,“师兄,茶凉了!”
卓非凡恍然惊醒,看向已经见底的茶碗,手不自主的抖得更加厉害。他放下茶碗,缓缓闭上眸,紧锁住眉峰,笔直的腰渐变得弯曲。
玄易子轻轻摇头,无声轻叹,挥袖添满卓非凡身前的茶碗,道,“师兄,茶放在杯中久了便会变凉,饮了冷茶,免不了要腹痛,这‘因’,却是因未及早饮茶,始才有茶凉的‘果’,这是‘恶果’。
茶既然凉了,只能放手,换新茶才是正道。”
卓非凡默声不语,良久,良久,终于睁开眼,眸中变得有些混浊,无意识的摇头呢喃,道,“可正因饮茶的人走了,这杯中的茶才会变凉。”
玄易子沉默。
“告诉我吧,穆白去了何处,你我师兄弟的茶,来日再饮也不迟。”卓非凡眸中渐恢复冷静,将那丝缅怀之色深深藏下。
玄易子摇头。
“师弟,你的道,不说谎!”
“可师兄的心,却骗了自己。”
卓非凡站起身,自嘲笑道,“我说过,饮茶人的心,已经变了。”
玄易子放下火钳,同样站起身,看着卓非凡,道,“你杀不死他,他的果不在这里。师兄,何必去为不可为之事?”
“哪有杀不死的人。”卓非凡身躯一震,眸中闪过一丝冷意,道,“老夫勾神修为,莫非还杀不了一个神通境的修士!”
说着,他蓦然回头盯住玄易子,道,“告诉我,他去了何处?”
玄易子摇头,轻叹道,“我只知他此刻已离开上清源门,至于去了何处,却是不知。”
卓非凡凝目,道,“有这些,就已足够了!”
玄易子长叹,道,“师兄,你天资聪颖,当年的师兄弟中,属你天赋最高,可你是否想过,为何这百年来,其他师兄弟中大有证道之人,而你的修为却始终寸步未进,一直在勾神境徘徊?”
“我不想知道答案。”卓非凡一步跨出,消失在山顶。
玄易子转身望着云海,许久,回头看向卓非凡饮过的茶杯,那杯中的茶他曾添满,但卓非凡并未再饮,看了看,他轻声道,“茶,真的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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