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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河 》-第 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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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关我的事,好。常言道:伸手不打笑险人,我是夸奖你。难道世界变了,人家说好话也犯罪?”

      “你这人口好心坏,口上多蜜,心上生蛆,你以为我不懂。”

      “你懂个什么!光棍心多,叫人开口不得。”

      另外一个顶年青,看来好象是和那男的有点情分的女人,就插嘴说:“唉嗨。得了罢了,又不是桃子李子,虫蛀了心,怎么坏?”

      那男的说:“真是,又不是桃子李子,心哪里会坏。又不是千里眼,有些东西从里面坏了,眼睛也见不着!”

      因为这句话暗中又伤到原来那个妇人,妇人就说:“烂你的舌子,生福。”

      男的故意装做听不懂她的意思,“你说什么?舌子不咬就不会烂的!”

      “狗咬你。疯狗咬你!”

      “是的,狗咬我。我舌子就被一只发了疯的母狗咬过!在一棵大桐木树荫下……”因为说到妇人不想提起的一点隐秘事情,女的发急了,红着脸说:“悖时砍脑壳的,生福,你再说我就当真要骂了!”

      男的涎皮笑脸说:“阿秋嫂子,你骂!你骂我也会骂。你骂不过我。”

      “你贼嘴贼舌,以后不得好死,死了还要到拔舌地狱受活罪,现眼现报。”

      另一个女的想解围,“够了,活厌了再死不迟。阿秋嫂子,你就听他嚼舌根,信口打哇哇,当个耳边风算什么。”

      “他占我便宜!”

      “就让他一点也成。口里来,耳边去,我敢打包票,占不了什么。”

      那男的只是笑,“是的,肥水不落外人田,拔了萝卜眼儿在,占点小小便宜,少了什么?”

      因为越说越放肆,而且事情总离不了那点过去。被说及的那个妇人,唯恐说下去更不中听,着急起来,气愤不过,想用扒松毛的竹耙子去赶着男的打两下。男的见事不妙,竹耙快到头上,记起“男不与女斗”的格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哈哈大笑,躬起个腰,负荷松毛束,赶先走下坳去了。

      另外几个女的男的也一同带笑带闹走了。

      原来那个吵嘴妇人,憋了一肚子气,对看祠堂的老水手说:“伯伯,你看,我们这地方去年一涨水,山脉冲断了,风水坏了,小伙子都成了野猪,三百斤重,一身皮包骨,单是一张嘴有用处。一张嘴到处伤人。”

      老水手笑着回答说:“不说不笑,就会胡闹。嘴也有嘴的用处,没有事情时,唱点歌,好快乐!憧茨潜呱蕉嗪谩!*

      原来山前另外一个坳上枫木树下,正有个割草青年小伙子在唱歌,即景生情,唱的是:三株枫木一样高,枫木树下好恋姣;恋尽许多黄花女,佩烂无数花荷包。

      因为并无人接口,等等自己又接下去唱道:姣家门前一重坡,别人走少郎走多;铁打草鞋穿烂了,不是为你为哪个?

      那女的正心中有气不能出,对远处割草青年,遥遥的吐出一个“呸”字,笑着说:“花荷包,花抱肚;你娘有闲工夫为你做!”一声吆喝叫了个倒彩,背着松毛走了。

      老水手眼看着几个女人走下坳后,自言自语的说:“花荷包,花抱肚,佩烂了,穿烂了,子弟孩儿们长大了。日子长咧。‘新生活’一来,派慰劳队,找年青娘儿们,你们都该遭殃!”

      老水手随即也就上了路,向吕家坪镇上走去。打从一个局所门前经过时,见几个税丁无事可作,正在门前小凳子旁玩棋,不象是“新生活”要来的样子。又到油号看看,庄上管事已赶场收买五倍子去了,门前靠墙边斜斜的晒了许多油篓子,一只白色母鸡在油篓后刚生过蛋,猛被人惊吓,大声叫喊飞上墙去,也不象“新生活”要来的样子。又到团练公所去,只见师爷戴上老光眼镜,正歪着头舔笔尖,在为镇上妇人写家信,把信写好后,念给妇人听。妇人一面听一面拉衣袖拭泪,倒仿佛是同“新生活”多少有点关系。于是老水手一面抓着腮帮子,一面探询似的问局上师爷:“师爷,团总赶场去了吗?多久回来?”

      师爷看看是弄船的,“喔,大爷。团总晚上回来。”

      “县里有人来?”

      “委员早走了。”

      “什么委员?”

      “看萝卜的那个委员。”

      老水手笑了,把手指头屈起来记数日子,“师爷,那是上一场的事情!我最近好象听人说,……下头又有人来,……我不大相信。”

      那请托师爷写家信的妇人,就在旁搭口说:“师爷,请你帮我信上添句话,就说,‘十月你不寄钱来,我完不了会,真是逼我上梁山。我能该帐不还帐?我不活了!’你尽管那么写,我要吓吓他。”

      师爷笑将起来,“嫂子,你不要恐吓他。你老当家的有钱,他会捎来的。”

      妇人眼泪汪汪的,“师爷你不知道,桃源县的三只角小【创建和谐家园】迷了他的心,三个月不带钱来,总说运气不好。不想想我同三冒儿在家里吃什么过日子。”

      老水手说:“嫂子你不要心焦,天无绝人之路。三只角迷不了他。他会回心转意的。”

      妇人拉围裙角拭去眼泪,把那封信带走后,老水手又向师爷说:“她男人是不是在三十六师?我想会要打仗了!”

      师爷说:“太平世界,朗朗乾坤,除了戏台上花脸,手里痒痒的弄枪舞棒,别的有什么仗打?我不相信现在省里有人要打仗。大爷,你听谁造的谣言?”

      这事本来是老水手自己想起随口说出的,接下去,他还待说说“新生活”快要来了,可是被师爷说是造谣言,便不免生出一点反感。觉得师爷那副读书人样子,会写几个字,便自以为是“智多星”,天下事什么他都不相信,其实只是装秀才。因此不再说什么,作成一种“信不信由你”的神气,扬扬长长走开了。出得团练局,来到杨姓祠堂门前,见有五六个小孩子蹲在那大青石板上玩【创建和谐家园】,拚赌香炷头。老水手停了停脚,逗他们说:“嗐,小将们,还不赶快回家去,他们快要来了,要捉你们的!”

      小孩子好奇,便一齐回过头来带着探询疑问神气,“谁捉我们?”

      “谁,那个‘新生活’要捉你们。”

      一个输了本火气大的孩子说:“新生活捉我们,鬼老二单单捉你。伸出生毛的大手,扯你的后脚,一把捞住,逃脱不得。”

      老水手见不是话,掉过头来就走,向河边走去。到河边他预备过渡。河滩上堆满了各样农产物,有不知谁家新摘的橘子三太堆,恰如三堆火焰,正在装运上船。四五个壮年汉子,快乐匆忙的用大撮箕搬橘子下船,从摇摇荡荡的跳板上走过去,到了船边,就把橘子哗的倒进空舱里去。有人在商讨一堆菜蔬价钱,一面说,一面做成赌咒样子。

      上了渡船,掌渡的认识他,正互相招呼,河边又来了两个女子。一个年纪较小的,脸黑黑的,下巴子尖尖的,穿了件葱绿布衣,月蓝布围腰,围腰上还扣朵小花,用手指粗银链子约束在背后,链子尽头还系了一个小小银鱼作坠子,一条辫子盘在头上,背个小小细篾竹笼,放了些干粉条同印花布。一个年纪较大的,眼睛大,圆枣子形脸,穿蓝布衣印花布裤。年青人眼睛光口甜,远远的一见到老水手,就叫喊老水手:“满满,满满,你过河吗?到我家吃饭去,有刀头肉焖黄豆芽。”

      老水手一看是夭夭姊妹,就说:“夭夭,你姊妹赶场买东西回来?我正要到你家里去。你买了多少好东西!”他又向那个长脸的女孩子说:“二妹,你怎么,好象办嫁妆,场场都是一背笼!……”老水手对两个女孩子只是笑,因为见较大的也有个竹笼,内里有好些布匹杂货,所以开玩笑。那个枣子形脸的女子,为人忠厚老实,被老的一说,不好意思,腮帮子颈脖子通红了,掉过头去看水。*

      掌渡船的说:“二姑娘嫁妆有八铺八盖,早就办好了。我听你们村子里人说的。头面首饰就用银子十二斤,压箱子十二个元宝还在外,是王银匠说的。夭姑娘呢,不要银的,要金的。谁说的?我说的。”

      末后的话自然近于信口打哇哇,图个嘴响,不必真有其事。夭夭虽听得分明,却装不曾听到,回过头去抿着嘴笑,指点远处水上野鸭子给姐姐瞧。

      老水手说:“夭夭,你一个夏天绩了多少麻?我看你一定有二十四匹细白麻布了。”

      夭夭注意水中漂浮的菜叶,头也不回。“我一个夏天都玩掉了,大嫂子麻布多!”

      掌渡船的又插嘴说:“大嫂子多,可不比夭夭的好。夭夭什么都爱好。”

      夭夭分辩说:“划船的伯伯,你乱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好?”

      掌渡船的装作十分认真的神气,“我怎么不知道?我老虽老,眼睛还上好的,什么事看不出?你们只看看她那个细篾背笼,多精巧,怕不是贵州思南府带来的?值三两银子吧。你顶小时我就说过,夭夭长大了,一定是个观音,哪会错?”

      “你怎么知道观音爱好?”

      “观音不爱好,怎么不怕路远,成天从紫竹林到南海去洗脚?多远一条路!”弄渡船的一面悠悠闲闲的巴船,一面向别的过渡人说:“我说知道就知道。我还知道宣统皇帝退位,袁世凯存心不良要登极,我们湖南人蔡锷不服气,一掌把他推下金銮宝殿。把个袁大头活活气死。人老成精,我知道的事情多咧。”

      几句话把满船人都逗笑了。

      大家眼光注意到夭夭和她那个精巧竹背笼。那背笼比起一般妇女用的,实在精细讲究得多。同村子里女人有认得她的,就带点要好讨好的神气说:“夭夭,你那个斗篷还要讲究!”

      夭夭不作声,面对汤汤流水,不作理会。心想:“这你管不着!”可是过了一会儿,却又回过头来对那女人把嘴角缩了一缩,笑了一笑,“金子,你怎么的!大伙儿取乐,你唱歌,可值得?”

      金子也笑了笑,她何尝不是取乐。即或当真在唱歌,也照例是使人快乐使自己开心的。

      渡船到河中时,三姑娘向老水手说:“满满,你坳上大枫木树,这几天真好看。叶子同火烧一样,红上了天,一天烧到夜,越烧越旺,总烧不完。我们在对河稻草堆上看到它,老以为真是着了火。”

      老水手捉住了把柄说:“夭夭,你才说不爱好看的东西,别的事不管,癞蛤蟆打架事从不在意,你倒看中我坳上那枫木树。还有小伙子坐在枫木树下唱歌,你在对河可惜听不着。

      你家橘子园才真叫好看,今年结多少!树枝也压断许多吧。结了万千橘子,可不请客!因为好看,舍不得!“

      夭夭装作生气样子说:“满满,你真是拗手扳罾,我不同你说了。”

      两姊妹是枫木坳对河萝卜溪滕家大橘子园滕长顺的女儿。守祠堂的老水手也姓滕,是远房同宗。老水手原来就正是要到她家里去,找她们父亲说话的。

      夭夭不作声时,老水手于是又想起“新生活”,他抱了一点杞忧,以为“新生活”一来,这地方原来的一切,都必然会要有些变化,夭夭姊妹生活也一定要变化。可是其时看看两个女的,却正在船边伸手玩水,用手捞取水面漂浮的瓜藤菜叶,自在从容之至。

      过完渡,几个人一起下了船,沿河坎小路向着萝卜溪走去。

      河边下午景色特别明丽,朱叶黄华,满地如锦如绣。回头看吕家坪市镇,但见嘉树成荫,千家村舍屋瓦上,炊烟四浮,白如乳酪,悬浮在林薄间。街尾河边,百货捐税局门前,一支高桅杆上,挂一条写有扁阔红黑大字体的长幡信,在秋阳微风中飘荡。几十只商船桅尖,从河坝边土坎上露出,使人想象得出那里河滩边,必正有千百纤夫,用谈笑和烧酒卸除一天的劳累。对河大坳上,老水手住的祠堂前,那几株老枫木树挺拔耸立,各负戴一身色彩斑斓的叶子,真如几条动人的彩柱,……看来一切都象征当地的兴旺,尽管在无章次的人事管理上,还依然十分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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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与地

       小_说txt天_堂 

      记称“洞庭多橘柚”,橘柚生产地方,实在洞庭湖西南,沅水流域上游各支流,尤以辰河中部最多最好。树不甚高,终年绿叶浓翠。仲复开花,花白而小,香馥醉人。九月降霜后,缀系在枝头间果实,被严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远望但见一片光明。每当采摘橘子时,沿河小小船埠边,随处可见这种生产品的堆积,恰如一堆堆火焰。在橘园旁边临河官路上,陌生人过路,看到这种情形,将不免眼馋口馋,或随口问讯:“嗳,你们那橘子卖不卖?”

      坐在橘子堆上或树桠间的主人,必快快乐乐的回答,话说得肯定而明白,“我这橘子不卖。”

      “真不卖?我出钱!”

      “大总统来出钱也不卖。”

      “嘿,宝贝,希罕你的……”

      “就是不希罕才不卖!”

      古人说“入境问俗”,若知道“不卖”和“不许吃”是两回事,那你听说不卖以后,尽管就手摘来吃好了,橘子园主人不会干涉的。

      陌生人若系初到这个地方,见交涉办不好,不免失望走去。主人从口音上和背影上看出那是个外乡人,知道那么说可不成,必带点好事神气,很快乐的叫住外乡人,似乎两人话还未说完,要他回来说清楚了再走。

      “乡亲,我这橘子卖可不卖,你要吃,尽管吃好了。水泡泡的东西,你一个人能吃多少?十个八个算什么。你歇歇憩再赶路,天气老早咧。”

      到把橘子吃饱时,自然同时也明白了“只许吃不肯卖”的另外一个理由。原来本地是出产橘子地方,沿河百里到处是橘园,橘子太多了,不值钱,不好卖。且照风俗说来,桃李橘柚越吃越发,所以就地更不应当接钱。大城市里的中产阶级,受了点新教育,都知道橘子对小孩子发育极有补益,因此橘子成为必需品和奢侈品。四两重一枚的橘子,必花一二毛钱方可得到。而且所吃的居多还是远远的从太平洋彼岸美国运来的。中国教科书或别的什么研究报告书,照例就不大提起过中国南几省有多少地方出产橘子,品质颜色都很好,远胜过外国橘子园标准出品。专家和商人既都不大把它放在眼里,因此当地橘子的价值,便仅仅比萝卜南瓜稍贵一些。出产地一毛钱可买四五斤,用小船装运到三百里外城市后,一毛钱还可买二三斤。吃橘子或吃萝卜,意义差不多相同,即解渴而已。

      俗话说“货到地头死”,所以出橘子地方反买不出橘子;实在说,原来是卖不出橘子。有时出产太多,沿河发生了战事,装运不便,又不会用它酿酒,较小不中吃,连小码头都运不去,摘下树后成堆的听它烂掉,也极平常。临到这种情形时,乡下人就聊以解嘲似的说:“土里长的听它土里烂掉,今年不成明年会更好!”看小孩子把橘子当石头抛,不加理会,日子也就那么过去了。

      两千年前楚国逐臣屈原,乘了小小白木船,沿沅水上溯,一定就见过这种橘子树林,方写出那篇《橘颂》。两千年来这地方的人民生活情形,虽多少改变了些,人和树,都还依然寄生在沿河两岸土地上,靠土地喂养,在日光雨雪四季交替中,衰老的死去,复入于土,新生的长成,俨然自土中茁起。

      有些人厌倦了地面上的生存,就从山中砍下几株大树,把它锯解成许多板片,购买三五十斤老鸦嘴长铁钉,找上百十斤麻头,捶它几百斤桐油石灰,用祖先所传授的老方法,照当地村中固有款式,在河滩边建造一只头尾高张坚固结实的帆船。船只造成油好后,添上几领席篷,一支桅,四把桨,以及船上一切必需家家伙伙,邀个帮手,便顺流而下,向下游城市划去。这个人从此以后就成为“水上人”,吃鱼,吃虾——吃水上饭。事实且同鱼虾一样,无拘无管各处飘泊。他的船若沿辰河洞河向上走,可到苗人集中的凤凰县和贵州铜仁府,朱砂水银【创建和谐家园】烟,如何从石里土里弄出来长起来,能够看个清清楚楚。沿沅水向下走,六百里就到了历史上知名的桃源县,古渔人往桃源洞去的河面溪口,可以随意停泊。再走五百里,船出洞庭湖,还可欣赏十万只野鸭子遮天蔽日飞去的光景。日头月亮看得多,放宽了眼界和心胸,常常把个妇人也拉下水,到船上来烧火煮饭养孩子。过两年,气运好,船不泼汤,捞了二三百洋钱便换只三舱双橹大船……因此当地有一半人在地面上生根,有一半人在水面各处流转。人在地面上生根的,将肉体生命寄托在田园生产上,精神寄托在各式各样神明禁忌上,幻想寄托在水面上,忍劳耐苦把日子过下去。遵照历书季节,照料碾坊橘园和瓜田菜圃,用雄鸡、鲤鱼、刀头肉,对各种神明求索愿心,并禳解邪祟。到运气倒转,生活倒转时,或吃了点冤枉官司,或做件不大不小错事,或害了半年隔日疟,不幸来临,弄得妻室儿女散离,无可奈何,于是就想:“还是弄船去吧,再不到这个鬼地方!”许多许多人就好象拔萝卜一样,这么把自己连根拔起,远远的抛去,五年七年不回来,或终生不再回来。在外飘流运气终是不济事,穷病不能支持时,就躺到一只破旧的空船中去喘气,身边虽一无所有,家乡橘子树林却明明爽爽留在记忆里,绿叶丹实,烂漫照眼。于是用手舀一口长流水咽下,润润干枯的喉咙。水既由家乡流来,虽相去八百一千里路,必俨然还可以听到它在家屋门前河岸边激动水车的呜咽声,于是叹一口气死了,完了,从此以后这个人便与热闹苦难世界离开,消灭了。

      吃水上饭发了迹的,多重新回到原有土地上来找落脚处。

      捐一笔钱修本宗祠堂,再花二千三千洋钱,凭中购买一片土地,烧几窑大砖,请阴阳先生看个子午向,选吉日良辰破土,在新买园地里砌座“封火统子”高墙大房子,再买三二条大颈项膘壮黄牯牛,雇四五个长工,耕田治地。养一群鸡,一群鸭,畜两只猛勇善吠看家狗,增加财富并看守财富。自己于是常常穿上玄青羽绫大袖马褂,担羊抬酒去拜会族长、亲家,酬酢庆吊,在当地作小乡绅。把从水上学得的应酬礼数,用来本乡建树身分和名誉。凡地方公益事,如打清醒,办土地会,五月竞舟和过年玩狮子龙灯,照例有人神和悦意义,他就很慷慨来作头行人,出头露面摊分子,自己写的捐还必然比别人多些。军队过境时办招待,公平而有条理,不慌张误事。人跳脱机会又好,一年两年后,说不定就补上了保长甲长缺,成为当地要人。从此以后,即稳稳当当住下来,等待机会命运。或者家发人发,事业顺手,儿女得力,开个大油坊,银钱如水般流出流进,成为本村财主员外。或福去祸来,偌大一栋房子,三五年内,起把大火烧掉了,牛发了瘟,田地被水打砂滞,橘子树在大寒中一齐冻坏。更不幸是遭遇官司连累,进城入狱,拖来拖去,在县衙门陋规调排中,终于弄得个不能下台。想来想去,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只好第二回下水。但年龄既已过去,精力也快衰竭了,再想和年富力强的汉子竞争,从水面上重打天下,已不可能了。回到水上就只为的是逃避过去生活失败的记忆。正如庄稼人把那种空了心的老萝卜和落子后的苋菜根株,由土中拔出,抛到水上去,听流水冲走一样情形。其中自然也有些会打算安排,子弟又够分派,地面上经营橘子园,水面上有船只,从两方面讨生活,兴家立业,彼此兼顾,而且作得很好的。也有在水上挣了钱,却羡慕油商,因此来开小庄号,作桐油生意,本身也如一滴油,既不沾水也不近土的。也有由于事业成功,在地方上办团防,带三五十条杂色枪枝,参加过几回小小内战,于是成为军官,到后又在大小兼并情形中或被消灭或被胁裹出去,军队一散,捞一把不义之财回家来纳福,在乡里中称支队长、司令官,于同族包庇点小案件,调排调排人事,成为当地土豪的。也有自己始终不离土地,不离水面,家业不曾发迹,却多了几口男丁,受社会潮流影响,看中了读书人,相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两句旧诗,居然把儿子送到族中义学去受教育的。孩子还肯向上,心窍子被书读开了,机缘又好,到后考入省立师范学堂,作父亲的就一面更加克勤克俭过日子,一面却在儿子身上做着无边无涯的荒唐好梦。

      再过三年儿子毕了业,即杀猪祭祖,在祠堂中上块朱红描金大匾,族中送报帖称“洋进士”,作父亲的在当地便俨然已成封翁员外。待到暑假中,儿子穿了白色制服,带了一网篮书报回到乡下来时,一家大小必对之充满敬畏之忱。母亲每天必为儿子煮两个荷包蛋当早点,培补元气;父亲在儿子面前,话也不敢乱说。儿子自以为已受新教育,对家中一切自然都不大看得上眼,认为【创建和谐家园】琐碎,在老人面前常常作“得了够了”摇头神气。虽随便说点城里事情,即可满足老年人的好奇心,也总象有点烦厌。后来在本校或县里作了小学教员,升了校长,或又作了教育局的科员,县党部委员,收入虽不比一个舵手高多少,可是有了“斯文”身分而兼点“官”气,遇什么案件向县里【创建和谐家园】,禀帖上见过了名字,或委员下乡时,还当过代表办招待;事很显然,这一来,他已成为当地名人了。

      于是老太爷当真成了封翁,在乡下受人另眼看待。若驾船,必事事与人不同,世界在变,这船夫一家也跟着变。儿子成了名,少年得志,思想又新,当然就要“革命”。接受“五四”以来社会解放改造影响,革命不出下面两个公式:老的若有主张,想为儿子看一房媳妇,实事求是,要找一个有碾房橘子园作妆奁的人家攀亲,儿子却照例不同意,多半要县立女学校从省中请来的女教员。因为剪去了头发,衣襟上还插一文自来水笔,有“思想”,又“摩登”,懂“爱情”,才能发生爱情,郎才女貌方配得上。意见如此不同,就成为家庭革命。

      或婚事不成问题,老的正因为崇拜儿子,谄媚儿子,一切由儿子作主。又或儿子虽读《创造》《解放》等等杂志,可是也并不怎么讨厌碾坊和橘子园作陪嫁妆奁。儿子抱负另有所在,回乡来要改造社会,于是作代表,办学会,控告地方公族教育专款保管委员,建议采用祠庙产业,且在县里石印报纸上,发火气极大的议论,报纸印出后,自己还买许多分各处送人。

      ……到后这些年青人所梦想的热闹“大时代”终于来到,来时压力过猛,难于适应,末了不出两途,或逃亡外省去,不再回乡;来不及逃亡,在开会中就被当地军警与恶劣乡绅称为“反动分子”,命运不免同中国这个时代许多身在内地血气壮旺的青年一样。新旧冲突,就有社会革命。一涉革命,【创建和谐家园】随来,到处都不免流泪流血。最重大的意义,即促进人事上的新陈代谢,使老的衰老,离开他亲手培植的橘子园,使用惯熟的船只家具,更同时离开了他那可爱的儿子(大部分且是追随了那儿子),重归于土。

      至于妇人呢,喂猪养鸭,挑水种菜,绩麻纺纱,推磨碾米,无事不能,亦无事不作。日晒雨淋同各种劳役,使每个人都强健而耐劳。身体既发育得很好,橘子又吃得多,眼目光明,血气充足,因之兼善生男育女。乡村中无呼奴使婢习惯,家中要个帮手时,家长即为未成年的儿子讨个童养媳,于是每家都有童养媳。换言之,也就是交换儿女来教育,来学习参加生活工作。这些小女子年纪十二三岁,穿了件印花洋布裤子过门,用一只雄鸡陪伴拜过天地祖先后,就取得了童养媳身分,成为这家候补人员之一。年纪小虽小,凡是这家中一切事情,体力所及都得参加。下河洗衣,入厨房烧火煮饭,更是两件日常工作。无事可作时,就为婆婆替手,把两三岁大小叔叔负之抱之到前村头井边或小土地庙前去玩耍,自己也抽空看看热闹。或每天上山放牛,必趁便挑一担松毛,摘一篮菌子,回家当晚饭菜。年纪到十五六岁时,就和丈夫圆了亲,正式成为家中之一员,除原有工作外,多了一样承宗接祖生男育女的义务。这人或是独生女,或家中人口少要帮手舍不得送出门,就留在家中养黄花女。年纪到了十四五,照例也懂了事,渐渐爱好起来,知道跟姑母娘舅乡邻同伴学刺花扣花,围裙上用五色丝线绣鸳鸯戏荷或喜鹊噪梅,鞋头上挑个小小双凤。加之在村子里可听到老年人说《二度梅》、《天雨花》等等才子佳【创建和谐家园】词故事,七仙姐下凡尘等等神话传说,下河洗菜淘米时,撑船的小伙子眼睛尖利,看见竹园边河坎下女孩子的大辫子象条乌梢蛇,两粒眼珠子黑亮亮的,看动了心,必随口唱几句俚歌调情。上山砍柴打猪草,更容易受年青野孩子歌声引诱。本地二八月照例要唱土地戏谢神还愿,戏文中又多的是烈士佳人故事。这就是这些女孩子的情感教育。大凡有了主子的,记着戏文中常提到的“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幻想虽多,将依然本本分分过日子下去。晚嫁失时的,嫁后守寡无拘管的,或性格好繁华易为歌声动感情的,自然就有许多机会作出本地人当话柄的事情。或到山上空碉堡中去会情人,或跟随飘乡戏子私逃,又或嫁给退伍军人。这些军人照例是见过了些世界,学得了些风流子弟派头,元青绉绸首巾一丈五尺长裹在头上,佩了个镀金手表,镶了两颗金牙齿,打得一手好纸牌,还会弹弹月琴,唱几十曲时行小调。在军队中厌倦了,回到本乡来无所事事,向上向下通通无机会,就放点小赌,或开个小铺子,卖点杂货。

      欢喜到处走动,眼睛尖,鼻子尖,看得出也嗅得出什么是路可以走,走走又不会出大乱子。若诱引了这些爱风情的女孩子,收藏不下,养活不了,便带同女子坐小船向下江一跑,也不大计算明天怎么办。到外埠住下来,把几个钱一花完,无事可作无路可奔时,末了一着棋,照例是把女子哄到人贩子手中去,抵押一百两百块钱,给下处作土娼,自己却一溜完事。女人或因被诱出了丑,肚中带了个孩子,无处交代,欲走不能走,欲留不能留,就照土方子捡副草药,土狗、斑蟊、茯苓、朱砂,死的活的一股鲁吃下去,把血块子打下。或者体力弱,受不住药力,心门子窄,胆量小,打算不开,积忧成疾,孩子一落地,就故意走到大河边去喝一阵生冷水,于是躺到床上去,过不久,肚子肠子绞痛起来,咬定被角不敢声张,隔了一天便死了。于是家中人买一副白木板片装殓好,埋了。亲戚哭一阵,街坊邻里大家谈论一阵,骂一阵,怜恤一阵,事情就算完了。也有幻想多,青春抒情气分特别浓重,事情解决不了时,就选个日子,私下梳装打扮起来,穿上干净衣鞋,扣上心爱的花围腰,趁大清早人不知鬼不觉投身到深潭里去,把身子喂鱼吃了的,同样——完了。又或亲族中有人,辈分大,势力强,性情又特别顽固专横,读完了几本“子曰”,自以为有维持风化道德的责任。这种道德感的增强,便必然成为好事者,且必然对于有关男女的事特别兴奋。一遇见族中有女子丢脸事情发生,就想出种种理由,自己先呕一阵气,再在气头下【创建和谐家园】族中人,把那女的一绳子捆来,执行一阵私刑,从女人受苦难情形中得到一点变态满足,把女的远远嫁去,讨回一笔财扎,作为“脸面钱”。若这个族中人病态深,道德感与虐待狂不可分开,女人且不免在一种戏剧性场面下成为牺牲者。照例将被这些男子,把全身衣服剥去,颈项上悬挂一面小磨石,带到长潭中去“沉潭”,表示与众弃之意思。当几个族中人乘上小船,在深夜里沉默无声向河中深处划去时,女的低头无语,看着河中荡荡流水,以及被木桨搅碎水中的星光,想到的大约是二辈子投生问题,或是另一时被族中长辈调戏不允许的故事,或是一些生前“欠人”“人欠”的小小恩怨。这一族之长的大老与好事者,坐在船头,必正眼也不看那女子一眼,心中却旋起一种复杂感情,总以为“这是应当的,全族面子所关,不能不如此的”。但自然也并不真正讨厌那个年青健康光鲜鲜的肉体,讨厌的或许倒是这肉体被外人享受。小船摇到潭中时,荡桨的把桨抽出,船停了,大家一句话不说,就把那女的掀下水去。这其间自然不免有一番小小挣扎,把小船弄得摇摇晃晃,人一下水,随即也就平定了。送下水的因为颈项上悬系了一面石磨,在水中打旋向下沉,一阵水泡子向上翻,接着是天水平静。船上几个人,于是俨然完成了一件庄严重大工作,把船掉头,因为死的虽死了,活的还得赶回到祠堂里去叩头,放鞭炮挂红,驱逐邪气,且表示这种勇敢决断的行为,业已把族中损失的荣誉收回。事实上就是把那点私心残忍行为卸责任到“多数”方面去。至于那个多数呢?因为不读“子曰”,自然是不知道此事,也从不过问此事的。

      女子中也有能干异常,丈夫过世还经营生活,驾船种田,兴家立业的。沿辰河有几座大油房,几个大庙宇,几处建筑宏大华美的私人祠堂,都是这种寡妇的成就。

      女子中也有读书人,大多数是比较开通的船长地主的姑娘,到省里女子师范或什么私立中学读了几年书,还乡时便同时带来给乡下人无数新奇的传说,崭新的神话,跟水手带来的完全不同。城里大学堂教书的,一个时刻拿的薪水,抵得过家中长工一年收入!花两块钱买一个小纸条,走进一个黑暗暗大厅子里面去,冬暖夏凉,坐下来不多一会儿,就可看台上的影子戏,真刀真枪打仗杀人,一死几百几千,死去的都可活回来,坐在柜台边用小麦管子吃橘子水和牛奶!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全苏州到处都是水,人家全泡在水里。杭州有个西湖,大水塘子种荷花养鱼,四面山上全是庙宇,和尚尼姑都穿绸缎袍子,每早上敲木鱼铙钹,沿湖唱歌。……总之,如此或如彼,这些事述说到乡下人印象中时,完全如哈哈镜一样,因为曲度不同,必然都成为不可思议的惊奇动人场面。

      顶可笑的还是城里人把橘子当补药,价钱贵得和燕窝高丽参差不多,还是从外洋用船运回来的。橘子上印有洋字,用纸包了,纸上也有字,说明补什么,应当怎么吃。若买回来依照方法挤水吃,就补人;不依照方法,不算数。说来竟千真万确,自然更使得出橘子地方的人不觉好笑。不过真正给乡下人留下一个新鲜经验的!或者还是女学生本身的装束。辫子不要了,简直同男人一样,说是省得梳头,耽搁时间读书。

      膀子膊子全露在外面,说是比藏在里面又好看又卫生,缝衣时省布。且【创建和谐家园】裤子,至少这些女学生给普通乡下人印象是【创建和谐家园】裤子,为什么原因他们可不明白。这些女子业已许过婚的,回家不久第一件事必即向长辈开谈判,主张“自由”,须要离婚。说是爱情神圣,家中不能包办终身大事。生活出路是到县里的小学校去做教员,婚姻出路是嫁给在京沪私立大学读过两年书的公务员,或县党部委员,学校同事。居多倒是眼界高,像貌不大好看,机会不凑巧,无对手,不结婚,名为“抱独身主义”。这种“抱独身主义”的人物,照例吃家里,用家里,衣襟上插支自来水笔,插支活动铅笔,手上有个小小皮包,皮包中说不定还有副白边黑眼镜,生活也就过得从容而愉快。想再求上进,程度不甚佳,就进什么女子体育师范,或不必考的私立大学。毕业以前若与同学发生了恋爱,照例是结婚不多久就生孩子,一同居,除却跟家中要钱,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其中自然也有书读得很好,又有思想,又有幻想,一九二九年左右向江西跑去,终于失了踪的。这种人照例对乡下那个多数并无意义,不曾发生何等影响的。

      当地大多数女子有在体力与情感两方面,都可称为健康淳良的农家妇,需要的不是认识几百字来讨论妇女问题,倒是与日常生活有关系的常识和信仰,如种牛痘,治疟疾,以及与家事有关收成有关的种种。对于儿女的寿夭,尚完全付之于自然淘汰。对于橘柚,虽从经验上已知接枝选种,情感上却还相信每在岁暮年末,用糖汁灌溉橘树根株,一面用童男童女在树下问答“甜了吗?”“甜了!”下年结果即可望味道转甜。一切生活都混合经验与迷信,因此单独凭经验可望得到的进步,若无迷信搀杂其间,便不容易接受。但同类迷信,在这种农家妇女也有一点好处,即是把生活装点得不十分枯燥,青春期女性精神病即较少。不论他们过的日子如何平凡而单纯,在生命中依然有一种幻异情感,或凭传说故事,引导到一个美丽而温柔仙境里去,或信天委命,来抵抗种种不幸。迷信另外一种形式,表现于行为,如敬神演戏,朝山拜佛,对于大多数女子,更可排泄她们蕴蓄被压抑的情感,转换一年到头的疲劳,尤其见得重要而必需。

      这就是居住在这条河流两岸的人民近三十年来的大略情形。这世界一切既然都在变,变动中人事乘除,自然就有些近于偶然与凑巧的事情发生,哀乐和悲欢,都有他独特的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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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河社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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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萝卜溪邀约的浦市戏班子,赶到了吕家坪,是九月二十二。一行十四个人,八个笨大衣箱,坐了只辰溪县装石灰的空船,到地时,便把船靠泊在码头边。唱大花面的掌班,依照老规矩,携带了个八寸大的朱红拜帖,来拜会本村首事滕长顺,接洽一切。商量看是在什么地方搭台,哪一天起始开锣,等待吩咐就好动手。

      半月来省里向上调兵开拔的事情,已传遍了吕家坪。不过商会会长却拿定了主意,照原来计划装了五船货物向下游放去。长顺因为儿子三黑子的船已到地卸货,听会长亲家出主意,也预备装一船橘子下常德府。且因浦市方面办货的人未到,本地空船多,听说下河橘子起价钱,还打量另雇一只三舱船,同时装橘子下行。为摘橘子下树,几天来真忙得一家人手脚不停。住对河祠堂里的老水手,每天都必过河来帮忙,参加工作,一面说一面笑,增加了每个人不少兴趣。摘下树的橘子,都大堆大堆搁在河坝边,用晒谷簟盖上,等待下船落舱。两只空船停泊在河边,篷已推开,船头搭一个跳板,随时有人把黄澄澄的橘子挑上船,倒进舱里去,戏班子乘坐那只大空船,就停靠在橘子园边不多远。

      两个唱丑角的浦市人,扳着船篷和三黑子说笑话,以为古来仙人坐在斗大橘子中下棋,如今仙人坐在碗口大橘子堆上吸烟,世界既变了,什么都得变。可是三黑子却想起保安队队长向家中讹诈事情,因此一面听下去,一面只向那个做丑角的戏子苦笑。

      三黑子说:“人人都说橘子树是摇钱树,不出本钱,从地上长起来,十冬腊月上树摇,就可摇出钱来。哪知道摇下来的东西,衣兜兜不住,倒入了别人的皮包里去了。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些人发了横财,有什么用,买三炮台烟吸,你也吸,我也吸,大家都会吸,好了英美烟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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