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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河 》-第 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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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是找了造孽钱的,将来不报应到自己头上,也会报应到儿女头上。

      夭夭呢,只觉得面前一个唱的说的都不大高明,有点傻相,所以也从旁笑着。意思恰恰象是事不干己,乐得看水鸭子打架。本乡人都怕这个保民官,她却不大怕他。人纵威风,老百姓不犯王法,管不着,没理由惧怕。

      队长误会了两人的笑意,还以为话有了边,凡是有藤的总牵得上篱笆,因此又向老水手说了些长沙女学生的故事,话好象是对老水手说,用意倒在调戏夭夭,点到夭夭小心子上,引起她对于都市的歆羡憧憬,和对于个人的崇拜。

      末后话说忘了形,便问夭夭,将来要不要下省里去“文明结婚自由结婚”。夭夭觉得话不习惯听,只当作不曾听到,走向滨河一株老枫木树下去了。

      恰好远处有些船只上滩,一群拉船人打呼号巴船上行,快要到了坳下。夭夭走过去一点,便看见了一个船桅上的特别标志,眼睛尖利,一瞥即认识得出那是萝卜溪宋家人的船。这只船平时和自己家里船常在一处装货物,估想哥哥弄的船也一定到了滩脚,因此异常兴奋,直向坳下奔去。走不多远,迎面即已同一肩上挂个纤板的船夫碰了头,事情巧不过,来的正是她家三哥!原来哥哥的船尚在三里外,只是急于回家,因此先跟随宋家船上滩,照规矩船上人歇不得手,搭便船也必遇事帮忙,为宋家船拉第二纤。纤路在河西,萝卜溪在河南,船上了三里牌滩,打量上坳歇歇憩,看看老水手再过河。不意上坳时却最先碰到了夭夭。

      夭夭看着哥哥晒得焦黑的肩背手臂,又爱又怜。

      “三哥,你看你,晒得真象一个乌牛精!我们算得你船今天会拢岸,一看到宋鸭保那个船桅子,我就准知道要见你!早上屋后喜鹊叫了大半天!”

      三黑子一面扯衣襟抹汗水,一面对夭夭笑,同样是又爱又怜。“夭夭,你好个诸葛亮神机妙算,算到我会回来!我不搭宋家人的船,还不会到的!”

      “当真的!我算得定你会来!”

      “唉,女诸葛怎不当真?我问你,爸爸呢?”

      “镇上看干爹去了。”

      “娘呢?”

      “做了三次观音斋,纺完了五斤棉花,在家里晒葛粉。”

      “嫂嫂呢?”

      “大嫂三嫂都好,前不久下橘子忙呀忙。”

      “满满呢?”

      “他正在坳上等你,有拳头大干栗子请你吃。”

      “你好不好?”

      “……”夭夭不说了,只咬着小嘴唇露出一排白牙齿,对哥哥笑。神气却象要说,“你猜看。”

      于是两兄妹上了坳,老水手一见到,喔喔嗨嗨的叫唤起来,一把揪住了三黑子肩上的纤板,捏拳头打了两下那个年青人的胸脯,眼睛眯得小小的:“说曹操,就是曹操。三老虎,你这个人,好厉害呀!不到四十天,又是一个回转。我还以为你这一次到辰州府,一准会被人捉住,直到过年还不放你走路的!”

      那年青船夫只是笑,笑着分辩说:“哪个捉我这样老实人?

      我又不犯王法。满满,你以为谁会捉我?除了福音堂洋人看见我乌漆墨黑,待捉我去熬膏药,你说谁?“

      “谁?你当我不知道?辰州府中南门尤家巷小【创建和谐家园】,成天在中南门码头边看船,就单单捉拿象你这样老实人。我不知道?满满什么事都知道。我还知道她名字叫荷花,今年十九岁,属鼠,五月二十四生日,脸白生生的,细眉细眼,荷包嘴,糯米牙,……年青人的玩意儿,我闭上眼睛也猜得出!”

      “满满,他们哪会要我的?洪江码头上坐庄的,放木排的,才会看得上眼,我是个空老官!”

      老水手装作相信不过的神气,“空老官,我又不是跟你开借,装穷做什么?荷包空,心子实在,就成了。她们还要送你花荷包,荷包里面装满了香瓜子,都是夜里在床上磕好了的。瓜子中下了【创建和谐家园】,吃了还怕你不迷心?我敢同你打个赌,输什么都行……”老水手拍了个巴掌一面轻声咬住三黑子耳朵说:“你不吃小【创建和谐家园】洗脚水,那才是怪事!”

      三黑子笑着分辩说:“满满,你真是老不正经,总说这些事。你年青时一定吃过,才知道有这种事情。这是二十年前老规矩,现在下面可不同了。现在是……”两个人说的自然都是笑话。神情亲密处,俨然见外了身旁那个保民官。队长有点不舒服,因此拿出作官的身分来,引起刚上坳的水手对他应有的尊敬。队长把马鞭子敲着地面,挑拨脚前树叶子,眼光凝定在三黑子脸上,“划船的,我问你,今天上来多少船?你们一帮船昨天湾泊什么地方?”

      直到此时那哥哥方注意及队长,赶忙照水上人见大官礼数,恭敬诚实回答这个询问。夭夭有点不惬意,就说:“三哥,三哥,到满满祠堂里去吧,有饭碗大的橘子,拳头大的栗子,等你帮忙!”

      队长从神气之间,即已看出水手是夭夭的亲戚,且看出夭夭因为哥哥来到了身边,已不再把官长放在眼里心上,不仅先前一时所说所唱见得毫无意义,即自己一表人材加上身分和金表,也完全失去了意义。感觉到这种轻视或忽视,有一星一米还是上次买橘子留下的强横霸道印象所起反感,因此不免有点恼羞成怒。还正想等待两人出来在划船的身上,找点小岔子,显显威风,做点颜色给夭夭看。事不凑巧,河边恰好走来七八个一身晒得乌黑精强力壮的青年水手,都上了坳,来到祠堂前歇憩,有几个且向祠堂走去,神气之间都如和老水手是一家人。队长知道这一伙儿全是守祠堂的熟人,便变更了计划,牵马骑上,打了那菊花青马两鞭子,身子一颠一颠的跑下坳去了。

      老水手在祠堂中正和三黑子说笑,见来了许多小伙子,赶忙去张罗凉水,提了大桶凉水到枫木树下,一面向大家问长问短。船夫都坐在枫木下石条凳上和祠堂前青石阶砌上打火镰吸烟,谈下河新闻。这些人长年光身在河水里,十冬腊月也不以为意,却对于城里女学生穿衣服无袖子,长袍子里边好象【创建和谐家园】袴子,认为奇迹,当成笑话来讨论,谈笑中自不免得到一点错综快乐。到夭夭兄妹从祠堂里走出来时,转移话题,谈起常德府的“新生活”。一个扁脸水手说:“上回我从辰州下桃源,弄滕五先生的船,船上有个美国福音堂洋人对我说:日本人要拿你们地方,把地下煤炭、铁矿、朱砂、水银一起挖去。南京负责的大官不肯答应。两面派人办交涉,交涉办不好,日本会派兵来,你们中国明年一定要和他们打仗。打起仗来大家当兵去,中国有万千兵打日本鬼子,只要你们能齐心,日本鬼子会吃败仗的。他们人少,你们人多,打下去上算,吃点苦,到后来扳本!洋人说的有道理,要打鬼子大家去!”

      “鬼子要煤炭有什么用?我们辰溪县出煤,用船运到辰州府,三毛钱一百斤还卖不掉。烧起来油烟子呛心闷人,怪不好受。煮饭也不香。火苗绿阴阴的,象个鬼火。煤炭有什么用?我不信!”

      “他们机器要烧煤才会动!”

      一个憨憨的小水手插嘴说:“打起仗来,我们都去当兵,哪来多少枪?”

      原来那个扁脸水手,飘过洞庭湖,到过武汉,就说:“汉阳兵工厂有十多里路宽,有上千个大机器,造枪造炮,还会造机关枪!高射炮!”

      另外一个又说:“怎么没有枪?辰溪县那个新办兵工厂,就会造机关枪,叭打叭打一发就是两百响子弹。我明天当兵去打仗,一定要抬机关枪。对准鬼子光头,打个落花流水!”

      “大家都当兵,当保安队?当了保安队,派谁出饷出伙食?”

      “那自然有办法,军需官会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就地……忙坏了商会会长!”

      “哪里,中央政府总会有办法的!有学问有良心的官长,就不会苛刻乡下人。官长好,弟兄自然就也好,不敢胡来乱为的。”

      “我们驻洪江就好,要什么有什么。下河街花姑娘是扬州来的,险白白的,喉咙窄窄的,唱起好戏来,把你三魂七魄都唱上天!吹打弹唱,样样在行,另外还会说京话,骂人‘炖蛋’,可不敢得罪同志。”

      大家说着笑着,都觉得若做了保安队,生活一定比当前好得多。一切天真的愿望,都反映另外一种现实,即一个乡下人对于“保安队”的印象,如何不可解。总似乎又威风,又有点讨人嫌,可是职务若派到自己头上时,也一定可以做许多非法事情,使平常百姓奈何不得,实在不是坏差事!

      “我们这里保安队队长,——刚骑马走去那一位,前几天还正倚势霸蛮要长顺大爷卖一船橘子,说要带下省城去送礼,什么主席军长都有交情,一人送几挑。不肯卖,就派弟兄下萝卜溪把他家橘子园里的橘子树全给砍了,破坏了吕家坪风水。幸亏会长打圆全解围,说好做歹,要夭夭家爹爹送十挑橘子了事。你们明天都做了保安队,可是都想倚势压人?云南省出金子,别向人说要个大金饭碗,装个金蛤蟆,送枫木坳看祠堂的大叔,因为和大叔有交情!纵有只金蛤蟆我也无用处,倒是顺便托人带个乌铜嵌银烟嘴子,一个细篾斗笠,三月间我好戴了斗笠下河边钓杨条鱼,一面吸烟一面看鱼上钩!”

      一个水手拍拍胸脯说:“好,这算我的事。我当真做了保安队长,一定派个人上云南去办来。”

      “可是要记好,不许倚势压人,欺老百姓。要现钱买现货,公平交易,不派官价我才要!”

      大家都觉得好笑,一齐笑将起来。至于当地要人强买橘子,滕长顺如何吃闷菜,话说不出,请商会会长说好话,送了十挑橘子方能了事,正和另外一回因逃兵拐枪潜逃,逼地方缴赔枪款,事情相差不多,由本地人说来,实在并不出奇,不过近于俗话说的“一堆田螺中间多加个田螺”罢了,所以大家反而轻轻的就放过去了,就中只三黑子听到这件新闻,因为关乎他的家中的利益和面子,有点气愤不过,想明白经过情形。

      三黑子向夭夭说:“夭夭,这里没有什么事,我们过河回家去吧。等等船来了,我还得赶到镇上去办交代。我船上装的是大吉昌的货物,海带、鱿鱼一大堆,我要去和他们号上管事算帐。”

      夭夭说:“好,我们就走。满满,我们要回去了。”

      老水手为把那装满栗子的细篾背笼,和杨柳枝编成的篮子鸟笼,一齐交给了夭夭。夭夭接过手来时,笑着说:“满满,哎哟,我今天真发了洋财!”三黑子见背笼分量相当重,便伸手拎起来试了一试:“我看看有多重,”把背笼一提,不顾夭夭,先自去了。夭夭跟在哥哥身后赶去,一面走一面向三黑子辩理:“不成的,不成的,【创建和谐家园】,清平世界,可不能打抢人的。”话中本意倒是“三哥,三哥,你太累了,不用你拿,我自己背回去好!”可是三黑子已大踏步走下了枫木坳,剩个背影在枫木树后消失了。夭夭只好拿着那个枫木叶子编成的玩意儿,跟着走去。老水手在后面连声叫唤:“夭夭,夭夭,过两天带你花子狗来,我们到三里牌河洲上捉鹌鹑去!”

      夭夭停到一个大石头边回答说:“好的,好的,满满。过三天我们一定去!今天你过河到我家里吃夜饭去吧。我忘记告你,三黑子今天生日,一定要杀鸡,杀那只七斤半重的肥母鸡。你等等就来!我留鸡肫肝给你下酒!”

      老水手说:“道谢你,夭夭。我等一会儿还要到镇上去,看三黑子的船,吃他从常德府带来的冰糖红枣!杀了鸡,留个翅膀明天我来吃,吃不了你还是帮我个忙吃掉就是!”

      夭夭说:“满满,你还是来吃饭好!先到镇上看船,和三黑子一起回来。夜里我撑船送你过河。你千万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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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动中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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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成熟一切。大河边触目所见,净是一年来阳光雨露之力,影响到万汇百物时用各种式样形成的象征。野花多用比春天更美丽眩目的颜色点缀地面各处。沿河的高大白杨、银杏树,无不为自然装点以动人的色彩,到处是鲜艳与饱满。然而在如此景物明朗和人事欢乐笑语中,却似乎蕴蓄了一点儿凄凉。到处都仿佛有生命在动,一切说来实在又太静了。过去一千年来的秋季,也许和这一次差不多完全相同,从这点“静”中即见出寂寞和凄凉。

      辰河中部小口岸吕家坪,河下游约四里一个小土坡,名叫“枫树坳”,坳上有个膝姓祠堂。祠堂前后十几株老枫木树,叶子已被几个早上的严霜,镀上一片黄,一片红,一片紫。枫树下到处是这种彩色斑驳的美丽落叶。祠堂前枫树下有个摆小摊子的,放了三个大小不一的簸箕,簸箕中零星货物上也是这种美丽的落叶。祠堂位置在山坳上,地点较高,向对河望去,但见千山草黄,起野火处有白烟如云。村落中乡下人为耕牛过冬预备的稻草,傍附树根堆积,无不如塔如坟。银杏白杨树成行高矗,大小叶片在微阳下翻飞,黄绿杂彩相间,如旗纛,如羽葆。又如有所招邀,有所期待。沿河橘子园尤呈奇观,绿叶浓翠,绵延小河两岸,缀系在枝头的果实,丹朱明黄,繁密如天上星子,远望但见一片光明幻异,不可形容。河下船埠边,有从土地上得来的瓜果、薯芋,以及各种农产物,一堆堆放在那里,等待装运下船。三五个小孩子,坐在这种庞大堆积物上,相互扭打游戏。河中乘流而下行驶的小船,也多数装满了这种深秋收获物,并装满了弄船人欢欣与希望,向辰溪县、浦市、辰州各个码头集中,到地后再把它卸到干涸河滩上去等待主顾。更远处有皮鼓铜锣声音,说明某一处村中人对于这一年来人与自然合作的结果,因为得到满意的收成,正在野地上举行谢土的仪式,向神表示感激,并预约“明年照常”的简单愿心。

      土地已经疲劳了,似乎行将休息,云物因之转增妍媚。天宇澄清,河水澄清。

      祠堂前老枫树下,摆摊子坐坳的,是个弄船老水手,好象在水上做鸭子飘厌了,方爬上岸来做干鸭子。其时正把簸箕中落叶除去。由东往西,来了两个赶路乡下人,看看天气还早,两个人就在那青石条子上坐下来了。各人取出个旱烟管,打火镰吸烟。一个说:“今年好收成!对河滕姓人家那片橘子园,会有二十船橘子下常德府!”

      另一个就笑着说:“年成好,土里长出肉来了。我砦子上田地里,南瓜有水桶大,二十二斤重。当真同水桶一样大,吃了一定补!”

      “又不是何首乌,什么补不补?”

      “有人到云南,说萝卜冬瓜都有水桶大,要用牛车拉,一车三两个就装不下了。”

      “你相信他散天花。还有人说云南金子多,遍地是金子。

      金子打的饭碗,卖一百钱一个,你信不信?路远一万八千里,要走两三个月才走得到,无中无保的话,相信不得。“

      两人正谈到本地今年地面收成,以及有关南瓜、冬瓜种种传说,来了一个背竹笼的中年妇人。竹笼里装了两只小黑猪,尖嘴拱拱的,眼睛露出顽皮神气,好象在表示,“你买我回去,我一定不吃料,乱跑,你把我怎么办。”妇人到祠堂边后,也休息下来,一面抹头上汗水,一面就摊子边听取两人谈话。

      “我听人说:烂泥地方满家田里出了个萝卜大王,三十二斤重,比猪头还大,拿到县里去报功请赏。县里人说:县长看见了你的萝卜,你回去好了。我们要帮你办公文禀告到省里去,会有金字牌把你。你等等看吧。过了一个月,金牌得不着,衙门里有人路过烂泥,倒要了他四块钱去,说是请金字牌批准了,来报喜信,应当有赏。这世界!”末了他摇摇头,好象说下去必犯忌讳,赶忙把烟杆塞进口中了。

      另一个就说:“古话说: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不是花钱你来有什么事。满家人发羊痫风,田里长了个大萝卜,也大惊小怪,送上衙门去讨好。偷鸡不得丢把米,这是活该的。“

      “可是上两场烂泥真有委员下乡来田里看过,保长派人打锣到处知会人,家中田里有大萝卜的拿来送委员过目,进城好请赏,金字牌的奖赏,值很多钱!”

      “到后呢?”

      “后来保长请委员吃酒,委员自己说是在大学堂里学种菜的。陪委员吃酒的人,每一份出一吊八百钱。一八如八,八八六吊四,一十四吊钱一桌酒席,四盘四碗,另外带一品锅。

      吃过了酒席,委员带了些菜种,又捉了七八只预备带回去研究的笋壳色肥母鸡,挂到三丁拐轿杆上,升轿走了。后来事就不知道了。“

      坐在摊子边的老水手,便笑眯眯的插嘴说:“委员坐了轿子从我这坳上过路,当真有人挑了一担萝卜,十多只肥鸡。另外还有两个火腿,一定是县长送他的。他们坐在这里吃萝卜,一面吃一面说:”你们县长人好,能任劳任怨,父母官真难得。‘说的是京话。又说’你们这个地方土囊(壤)好,萝卜大,不空心,很好,很好吃!‘那挑母鸡的烂泥人就问委员:“什么土囊布囊好?是不是稀屎?’不答理他。委员说的是‘土囊’,囊他个娘哪知道!”

      那乡下人说:“委员是个会法术的人,身边带了一大堆玻璃瓶子,到一处,就抓一把土放到一个小小瓶子里去,轻轻的摇一遥人问他说:”委员,这有什么用处?这是土囊?是拿去炼煤油,熬膏药?‘委员就笑着说:“是,是,我要带回去话念(化验)它。’‘你有千里镜吗?’‘我用险危(显微)镜。’我猜想一定就是电光镜,洋人发明的。”

      几个人对于这个问题不约而同莫测高深似的叹了一口气。可是不由的都笑将起来,事情实在希奇的好笑。虽说民国来五族共和,城里人,城里事情,总之和乡下人都太隔远了。

      妇人搭上去说:“大哥,我问你,‘新生活’快要来了,是不是真的?我听太平溪宋团总说的,他是我舅娘的大老表。”

      一个男的信口开河回答她说:“怎么不是真的?还有人亲眼见过。我们这里中央军一走,‘新生活’又来了。年岁虽然好,世界可不好,人都在劫数,逃脱不得。人说江口天王菩萨有灵有验,杀猪,杀羊许愿,也保佑不了!”

      妇人正因为不知道“新生活”是什么,记忆中只记起五年来,川军来了又走了,【创建和谐家园】来了又走了,中央军来了又走了,现在又听人说“新生活”也快要上来,不明白“新生活”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拉人杀人。因此问了许多人,人都说不明白。现在听这人说已有人在下面亲眼看到过,显见得是当真事情了。既真有其事,保不定一来了到处村子又是乱乱的,人呀马呀的挤在一处,要派夫派粮草,家家有分。这批人马刚走,另外一群就来了,又是派夫派粮草,家家有分。

      现在听说“新生活”快要上来了,因此心中非常愁闷。竹笼中两只小猪,虽可以引她到一个好梦境中去。另外那个“新生活”,却同个锤子一样,打在梦上粉碎了。

      她还想多知道一点,就问那事事充内行的乡下人,“大哥,那你听说他们要不要从这里过路?人马多不多?”

      那男子见妇人认真而担心神气,于是故意特别认真的说:“不从这条路来,哪还有第二条路?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听高村人说,他船到辰州府,就在河边眼看到‘新生活’下船,人马可真多!机关枪,机关炮,六子连,七子针,十三太保,什么都有。委员司令骑在大白马上,把手那么叉着对民众说话,(鼻子嗡嗡的,摹仿官长声调)诸位同胞,诸位同志,诸位父老兄弟姊妹,我是‘新生活’。我是司令官。我要奋斗!“

      妇人已完全相信那个演说,不待说完就问:“中央军在后面追不追?”

      “那谁知道。他是飞毛腿,还追过中央军!不过,委员长总有办法的。他一定还派得有人马在后边,因为人多炮火多,走得慢一些。”

      妇人说:“上不上云南?”

      “可不是,这一大伙迟早都要上云南的!老话说:上云南,打瓜精,应了老话,他们都要去打瓜精的。打得光大光,才会住手!”

      妇人把话问够后,简单的心断定“新生活”当真又要上来了,不免惶恐之至。她想起家中床下砖地中埋藏的那二十四块现洋钱,异常不安,认为情形实在不妥,还得趁早想办法,于是背起猪笼,忙匆匆的赶路走了。两只小猪大约也间接受了点惊恐,一路尖起声音叫下坳去。

      两个乡下男人其实和妇人一样,对于“新生活”这个名称都还莫名其妙,只是并不怎么害怕,所以继续谈下去。两人谈太平溪王四癞子过去的事情。这王四癞子是太平溪开油坊发了财的财主。前年【创建和谐家园】来了,一家人赶忙向山上跑。因为为富不仁,被人指出躲藏地方,捉下山来捐出两万块钱,方放了出来。接着中央军人马追来了,又赶紧跑上山去。可是既然是当地财主,人怕出名猪怕壮,因此依然被看中,依然捐两万块钱,取保开释。直到队伍人马完全过境后,一点点积蓄已罄净光了,油坊毁了,几只船被封去弄沉了。王四癞子一气,两脚一伸,倒床死了。王四癞子生前无儿无女,两个妻妾又不相合,各抱一远房儿子接香火,年纪都还校族里子弟为争作过房儿子,预备承受那两百亩田地和几栋大房子,于是忽然同时来了三个孝子,各穿上白孝衣争着在灵前磕头。磕完头抬起头来一看,灵牌上却无孝男名字,名分不清楚,于是几个人在棺木前就揪打起来。办丧事的既多本族破落子弟,一到打群架时,人多手多,情形自然极其纷乱。不知谁个莽撞汉子,捞起棺木前一只大锡蜡台,顺手飞去,一蜡台把孝子之一打翻到棺木前,当时就断了气。出命案后大家一哄而散全跑掉了。族长无办法,闹得县知事坐了轿子,带了保安队仵作人等一大群,亲自下乡来验尸。把村子里母鸡吃个干净后,觉得事件辣手,就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这件事情,还是开祠堂家族会议公断好。”说完后,就带领一千人马回县城里去了。家族会议办不了,末后县党部委员又下了乡,特来调查,向省里写报告,认为命案无从找寻凶手,油坊田地产业应全部充公办学校。事情到如今整三年还不结案,王四癞子棺木也不能入土。“新生活”却又要来了,谁保得定不会有同样事情发生。

      老水手可不说话,好象看得很远。平时向远处看,便看到对河橘子园那一片橘树,和吕家坪村头那一簇簇古树,树丛中那些桅尖。这时节向远处看,便见到了“新生活”。他想:“来就来你的,有什么可怕?”因此自良自语的说:“‘新生活’来了,吕家坪人拔脚走光了,我也不走。三头六臂能奈我何?”他意思是家里空空的。就不用怕他们。不管是【创建和谐家园】还是“新生活”,都并不怎么使光棍穷人害怕。

      两个过路人走后,老水手却依然坐在阳光下想心事。“你来吧,我偏不走。要我作伕子,挑火食担子,我老骨头,做不了。要我引路,我守祠堂香火。”

      这祠堂不是为富不仁王四癞子的产业,却是洪发油号老板的。至于洪发老板呢,早把全家搬到湖北汉口特别区大洋房子里住去了,只剩下个空祠堂,什么都不用怕。可是万一“新生活”真的要来了,老水手怎么办?那是另一问题。实在说,他不大放心!因为他全不明白这个名词的意义。

      一会儿,坳上又来了一个玩猴儿戏的,肩膊上爬着一个黄毛尖脸小三子,神气机伶伶的。身后还跟着一只矮脚蒙茸小花狗,大约因为走长路有点累,把个小红舌头撂到嘴边,到了坳上就各处闻嗅。玩猴儿戏的外乡人样子,到了坳上休息下来,问这里往麻阳县还有多少里路,今天可在什么地方歇脚。老水手正打量到“新生活”,看看那个外乡人,装得傻呼呼的,活象个北佬派来的侦探,肯定是“新生活”派来的先锋。所以故意装得随随便便老江湖神气,问那玩猴儿戏的人说:“老乡亲,你家乡是不是河南归德府?你后面人多不多?

      他们快到了吧?“

      那人不大明白这个询问用意,还以为只是想知道当天赶场的平常乡下人,就顺口说:“人不少!”完全答非所问。

      只这一句话就够了,老水手不再说什么,以为要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心中又闷又沉重。因为他虽说是个老江湖,“新生活”是什么,究竟不清楚。虽说不怕,真要来时也有点麻烦人。

      他预备过河去看看。对河萝卜溪村子里,住了个人家,和他关系相当深。他得把这个重要消息报告给这个一村中的带头人知道,好事先准备一番,免得临时措手不及,弄得个手忙脚乱。

      他又想先到镇上去看看,或者还有些新消息,可从吃水上饭的人方面得到。因此收拾了摊子,扣上门,打量上路。其时碧空如洗,有一群大雁鹅正排成人字从高空中飞过。河下滩脚边,有三五只货船正上滩,十多个纤夫伏身在干涸了的卵石滩上爬行,唉声唉气呼喊口号。秋天来河水下落得多,容口小,许多大石头都露出水面,被阳光漂得白白的,散乱在河中,如一群一群白羊。玩猴儿戏的已下坳赶路走了,大路上又来了七个扒松毛的吕家坪人,四个男子,三个女人,背上各负了巨大的松毛束,松毛上还插了一把把透红山果和蓝的黄的野花。几个人沿路笑着骂着,一齐来到坳上。老水手想起前年热闹中封船、拉夫、输送队、慰劳队等等名色,向一个扒松毛的年青女人说:“嫂子,嫂子,你真不怕压坏你的肩膊,好气力!你这个怕不止百五十斤吧。”

      那妇人和其他几个人,正把背上负荷搁在坎旁歇憩,笑着不作声。另外一个男子却从旁打趣说双关话调弄女的。

      “伯伯,你不知道,大嫂子好本事,压得再重一些也经得起。”

      其他两个年青妇女都咕喽咕喽笑将起来。负荷顶多那个妇人,因为听得出话中有刺,就回骂那同伴男子:“生福,你个悖时的,你舌子上可生疔?生了疔,胡言乱语,赶快找杨【创建和谐家园】,免得绝香火。”

      男的说:“嫂子,我不生疔。我说你本事好,背得多,不怕重,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我背得多背得少,不关你生福的事!”

      “不关我的事,好。常言道:伸手不打笑险人,我是夸奖你。难道世界变了,人家说好话也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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