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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伙计插嘴说:“我们这里那一位,这一年来会不会找上五串了吧。”
会长微笑点点头,“怕不是协叶合苏?”
“那当然!”长顺说:“虽要钱,也不能不顾脸面。这其中且有好有歹。前年有个高枧满家人,带队伍驻横石滩,送他钱也不要!”
那个押船的伙计,这次上行到沅陵,正被赶上水警讹诈了一笔钱,还受了气,就说:“最不讲理是那些水上副爷,什么事都不会作,胆量又小,从不打过匪,就只会在码头上恐吓船上人。凡事都要钱。不得钱,就说你这船行迹可疑,要‘盘舱’,把货物一件一件搬出放到河岸边滩上,仔细检查。不管干的湿的都扎一铁钎子。你稍说话,他就楞住两只鼓叮叮眼睛说:”咦,怎么,你违抗命令,不服检查?把船给我扣了,不许动。‘末了自然还是那个玩意儿一来就了事。打包票,只有’那个‘事事打得通!在××××的一位,为人心直口快,老老实实,对船帮上人说:“我们来到你这鬼地方活受罪,为什么?不是为几个钱,我难道是脚板心痒了,充军来找苗王拜干爹!墒呛砂擞惺裁从茫炕共皇谴蚣父鼋鸾渲福饬娇沤鹧莱荨T俨蝗幻刻斐园嘴乐斫牛劝虢锩坪樱偷猛吩卧蔚模团艿接燃蚁镄℃蛔哟ψㄏ妫コ淅诟瘢├不├菜透℃蛔印<抑心且晃坏共挥霉埽杂邪旆āL煊醒劬Γ匀灰槐ɑ挂槐ā!*
会长说:“那些人就是这种样子,凡事一个不在乎。唱戏唱张古董借妻,他们看戏不笑,因为并不觉得好笑。总而言之,下面的人,下边的事情,和我们上河样样都不同。牙齿长,会找钱,心又狠。可是女人在家里就自由,把钱倒贴给马弁或当差的。开只眼,闭只眼,大家弄来松快点。你笑他做乌龟,他还笑我们古板,蛮力蛮气,不通达世务。”
萝卜溪橘子园主人,对这类社会人情风俗习惯问题,显然不如他对于另外一件事情发生兴趣。他问那押船伙计:“周管事,下河有些什么新闻。听说走路不许挨撞,你来我往各走一边,是不是真事情?”
伙计说:“你说新生活吗?那是真事情。常德府专员已经接到了省里公事,要办新生活,街上到处贴红绿纸条子,一二三四五写了好些条款,说是上头老总要办的。不照办,坐牢、打板子、罚款。街上有人被罚立正,大家看热闹好笑!看热闹笑别人的也罚立正。一会儿就是一大串,痴痴的并排站在大街头,谁也不明白这是当真还是开玩笑。那个兵士自己可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笑,走开了。”
“你听他们说,要上来不上来?”
这事伙计可说不明白了,会长看新近寄来的《申报》却知道。会长以为这是全国都要办的事情,一时间可不会上来。
纵上河要办,一定是大城里先办,乡下暂时不用办。就说省里,老总到了什么地方,那地方就办得认真,若人不在那边,军部党部都热闹不起劲。他的推测是根据老《申报》的小社评表示的意见。他见橘子园主人有点不放心,就说:“亲家,这你不用担心,不会派款的。报上早说过了。上面有过命令,不许借此为名,苛索民间。演说辞也上过报,七月二十的日子,你不看到过?”
长顺说:“我以为这事乡下办不通。”
会长说:“自然喽,城里人想起的事情,有几件事乡下办得通?……我说,亲家,你橘子今年下了多少?听管事说常德府货俏得很,外国货到汉口不多,你赶忙装几船下去,莫让会同洪江、溆浦人占上风抢先!”
长顺笑了起来,“还是让溆浦人占上风,忙不了。我还要等黑子两兄弟船回来,装橘子下去,我也去看看常德府的新生活,办点年货。”
“是不是今年冬腊月二姑娘要出门,到王保董家做媳妇?
那我们就有酒吃了。“
“哪里哪里,事情还早咧。姑爷八月间来信说,年纪小,不结婚。是你干女儿夭夭,想要我带她下常德府看看,说隔了两年,世界全变了,不去看看,将来去走路也不懂规矩,一抬脚就罚立正,被人笑话!”
会长说:“你家夭夭还会被人笑话吗?她精灵灵的,九头鸟,穿山甲,天上地下什么不懂?什么不会?上回我在铺子里和烟溪人谈生意,她正在买花线,年轻人眼睛尖,老远见我就叫‘干爹!干爹!’我说:”夭夭,一个月不见你,你又长大了。你一个夏天绣花要用几十斤丝线?为什么总不到我家里来同大毛姐玩?‘她说:“我忙咧。’‘你一个小毛丫头,家里有什么事要你忙?忙嫁妆,日子早咧。二姐不出门,爹爹哪舍得你!’说得她脸红红的,丝线不买就跑了。要她喝杯茶也不肯。这个小精怪,主意多端,干爹还不如她!”
长顺听会长谈起这个女儿的故事,很觉得快乐,不由得不笑将起来。“夭夭缦,生成就是个小猴儿精,什么都要动动手。不关她的事也动动手。自己的事呢,谁也不让插手,通通动不得,要一件一件自己来。她娘也怕她,不动她的。一天当真忙到晚,忙些什么事,谁知道。”
“亲家,你别说,她倒真是一把手。俗话说:洛阳桥是人造的,是鲁班【创建和谐家园】傅两只手造的。夭夭那两只手,小虽小,硬朗朗的,照相书说,会帮男子兴家立业的。可惜我毛毛小,无福气,不然早要他向你磕头,讨夭夭做媳妇!”
“亲家你说得她好。我正担心,将来哪里去找制服她的人,田家六喜为人忠厚老实,会更惯坏了她。”
两人正怀着一分温暖情感,谈说起长顺小女儿夭夭的一切,以为夭夭在家里耳朵会发热。那保安队长,却带了个税局里的稽核,一个过路陌生军官,又进屋里来了。一见会长就开口说:“会长,我们来打牌,要他们摆桌子到后厅里吧。”
且指定同来那个陌生人介绍:“这是我老同学,在明耻中学就同学,又同在军官学校毕业,现在第十三区司令部办事,是个伟人!我们同班这一个!”于是翘起被烟熏得黄黄的大拇指。
这种介绍使得那个年青军官哭笑皆非,嘴角缩缩,“嗨,伢俐,个么朽,放大炮,伤脑筋!”从语气中会长知道这又是个叫雀儿。
商会会长的府上,照例是当地要人的俱乐部,一面因为预备吃喝,比较容易,一面是大家在一处消遣时,玩玩牌不犯条款,不至于受人批评。主要的或许倒是这些机关上人与普通民众商家,少不了有些事情发生,商会会长照例处于排难解纷地位。会长个人经营的商业,也少不得有仰仗军人处,得特别应酬应酬。所以商会会长照例便成了当地“小孟尝”,客来办欢迎,茶烟款待外,还预备得有大骰盆,天九扑克牌和麻雀牌,可以供来客取乐。有时炕床上且得放一套【创建和谐家园】烟灯枪。吸【创建和谐家园】烟在当地已不时髦,不过玩玩而已。到吃饭时,还照例有黄焖母鸡,鱿鱼炒肉丝,暴腌肉炒红辣子,红烧甲鱼,等等精致可口菜肴端上桌子来。为的是联欢,有事情时容易关照。既成了习惯,会长自己即或事忙不上场,也从无拒绝客人道理。可是这一回却有了例外,本不打量出门,倒触景生情,借故说是要过萝卜溪去办点事情,一面口说“欢迎欢迎”,叫家中用人摆桌子,一面却指着橘子园主人说:“队长,今天我可对不起,不能奉陪!我要到他们那里看橘子去。”虽说对客人表示欢迎,可是三缺一终不成场面。主人在家刚好凑数,主人不在家,就还得另外找一角。几个客人商量了一会,税局中那个出主意,认为还是到税局方便,容易凑角色。因此三个人稍坐坐,茶也不喝,就一串鱼似的走了。
长顺见这些公务员走去后,对会长会心微笑。会长也笑笑,把头摇遥长顺说:“会长,那就当真到我家里喝酒去,我有熏麂子肉下酒!好在下河船还到不了,这几天你不用忙。”
会长说:“好,看看你橘子园去。我正要装船橘子下省去送人,你卖一船橘子把我吧。不过,亲家,我们事先说好,要接我的钱,不许夭夭卖乖巧,把钱退来还去不好看!”
橘子园主人笑着说:“好好,一定接钱,我们公平交易做一次生意。”
不多久,两个人当真就过河下萝卜溪。
长街上只见本地人一担一箩挑的背的全是橘子,到得河边时,好些橘子和萝卜都大堆大堆搁在干涸河滩上,等待上船。会长向一个站在橘山边的本地人询问道:“大哥,你这个多少钱一百斤?”
那人见会长问他,只是摇头憨笑,“会长,不好卖!一块钱五十斤,十八两大秤,还出不脱手!你若要,我送些大的好的到宝号上去。我家里高村来的货,有碗口大,同蜂糖一样甜,包你好吃。”
“你这个是酸的甜的?”
“甜得很,会长你试试看。”
“萝卜呢?”
那人只是干笑。因为萝卜太不值钱了,不便回答。萝卜从水路运到四百里外的地方去,还只值一块钱一百斤,这地方不过三四毛钱一百斤罢了。
其时有几个跑远路差人,正从隔河过渡,过了河,上岸一见橘子,也走过来问橘子价钱。那本地人说:“副爷,你尽管吃,随便把钱。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去!”
几个人似乎不大理会得生意人的好意,以为是怕公事上人,格外优待,就笑着蹲下身挑选橘子。挑了约莫二十个顶大的,放在一旁,取出两毛钱票子作为货价,送给那本地人。
那人不肯接钱。谁知却引起了误会,以为不接钱是嫌钱少,受了侮辱,气忿忿的说:“两毛钱你还嫌少吗?你要多少!”
那人本意是东西不值钱,让这些跑路的公事上人白吃,不必破费。见他们错怪了人,赶忙把票子捏在手上,笑脸相迎的说:“副爷,不是嫌少,莫见怪!僮佣啵恢登也缓靡馑际漳愕那*
就中一个样子刁狡,自以为是老军务,什么都懂,瞒不了他。又见长顺等在旁边微笑,还不大服气,就轻声的骂那个卖橘子的,存心骂给长顺会长听。
“【创建和谐家园】,……把了你钱还嫌少!现钱买现货,老子还要你便宜?你们这里人的刁狡,我什么不明白!”这一来,那卖橘子的本地人不知说什么好,就不再接口了。几个军人将橘子用手巾帽子兜住,另外又掉换了四个顶大的橘子,扬长走了。
那卖橘子的把几张脏脏的小角票拈在手上摇摇,不自然的笑着,自言自语的说:“送你吃你不吃,还怪人。好一个现钱买现货,钱从哪里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湘西人大家有分。你明白,明白我个鸡公!”
长顺说:“大哥,算了吧。他不懂你好心好意,不领情。
一定是刚从省里来的,你看神气看得出。这种人你还和他争是非?“
那人说:“他们那么不讲理,一开口就骂人,我才不怕他!
你是委员长的干儿子小舅子,到这里来也得讲道理!保安队,沙脑壳,碰两下还不是一包水?我怕你?我三头六臂也不怕!“
两个人看看这小生意人话说的无多意义,冬瓜葫芦一片藤,有把在当地百十年来所受外边人欺压的回忆牵混在一起情形,因此不再理会,就上了渡船。
弄渡船的认得会长和长顺,不再等待别的人客,就把船撑开了。
长顺说:“亲家,你到了几只船?怕不有上万货物吧。”
会长说:“船还在潭湾,三四天后才到得了,大小一共六只。这回带得有好海参,大乌开,大金钩虾,过几天我派人送些来。”渡船头舱板上全是橘子,会长看见时笑笑的问那弄渡船的:“大哥,你哪里来这么些橘子?”
站在船尾梢上用桨划水的老者,牙齿全【创建和谐家园】了,嘴瘪瘪的,一面摇船一面笑。“有人送我的,会长。你们吃呀!先前上岸那几个副爷,我要他们吃,他们以为我想卖钱,不肯吃,话听不明白,正好象逢人就想打架的样子,真好笑。”于是咕喽咕喽无机心的笑着。
会长和长顺同时记起河滩上那件事情,因此也笑着。长顺说:“就是这样子,说我们乡下人横蛮无理,也是这种人以为我们湘西人全是土匪,也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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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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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队队长带了一个尖鼻小眼烟容满面的师爷,到萝卜溪来找橘子园主人滕长顺,办交涉打商量买一船橘子。长顺把客人欢迎到正厅堂屋坐定后,赶忙拿烟倒茶。队长自以为是个军人,凡事豪爽直率,开门见山就说:“大老板,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有点小事特意来这里的。
我想和你办个小交涉。我听人说你家橘子园今年橘子格外好,又大又甜,我来买橘子。“
长顺听说还以为是一句笑话,就笑起来:“队长要吃橘子,我叫人挑几担去解渴,哪用钱买!”
“喔,那不成。我听会长说,买了你一船橘子,庄头又大,味道又好,比什么‘三七四’外国货还好。带下省去送人,顶刮刮。我也要买一船带下省去送礼。我们先小人后君子,得说个明白,橘子不白要你的,值多少钱我出多少。你只留心选好的,大的,同会长那橘子一样的。”
长顺明白来意后,有点犯难起来,答应拒绝都不好启齿。
只搓着两只有毛大手微笑。因为这事似乎有点蹊跷,象个机关布景,不大近情理。过了一会儿,才带着点疑问神气说:“队长要橘子送礼吗?要一船装下去送礼吗?”
“是的。货要好的,我把你钱,不白要你的!”
“很好,很好,我就要他们摘一船——要多大一船?”
“同会长那船一样大,一样多。要好的,甜的,整庄的,我好带到省里去送人。送军长,厅长,有好多人要送,这是面子上事情。……”长顺这一来可哽住了。不免有点滞滞疑疑,微笑虽依然还挂在脸上,但笑中那种乡下人吃闷盆不甘心的憨气,也现出来了。
同来师爷是个“智多星”,这一着棋本是师爷指点队长走的。以为长官自己下乡买橘子,长顺必不好意思接钱。得到了橘子,再借名义封一只船向下运,办件公文说是“差船”,派个特务长押运,作为送主席的礼物,沿路就不用上税。到了常德码头时,带三两挑过长沙送礼,剩下百分之九十,都可就地找主顾脱手,如此一来,怕不可以净捞个千把块钱,哪有这样上算的事!如今办交涉时,见橘子园主人一起始似乎就已看穿他们的来意,不大好办。因此当作长顺听不懂队长话语,语言有隔阂,他来从旁解释,“滕大老板,你照会长那个装一船,就好了。你橘子不卖难道留在家里吃?你想想。”
可是会长是干亲家,半送半买,还拿了两百块钱。而且真的是带下省去送亲戚,这礼物也就等于有一半是自己做人情。队长可非亲非故,并且照平时派头说来,不是肯拿两百块钱买橘子送礼物的人,要一船橘子有什么用处?因此长顺口上虽说很好很好,心中终不免踌躇,猜详不出是什么意思来。也是合当出事,有心无意,这个乡下人不知不觉又把话说回了头:“队长你要橘子送人,我叫人明天挑十担去。”
队长从话中已听出支吾处,有点不乐意,声音重重的说:“我要买你一船橘子,好带下去送礼!你究竟卖不卖?”
长顺也作成“听明白了”神气,随口而问:“卖,卖,卖,是要大船?小船?”
“要会长那么大一船,货也要一样的。”
“好的,好的,好的。”
在一连三个“好的”之中,队长从橘子园主人口气里,探出了怀疑神气,好象把怀疑已完全证实后,便用“碰鬼,拿一船橘子下省里去发财吧”那么态度答应下来的。队长要一船橘子的本意,原是借故送礼,好发一笔小财,如今以为橘子园主人业已完全猜中机关,光棍心多,不免因羞成恼,有点气愤。只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主人既答应了下来,很显然,纵非出自心愿,也得上套。所以一时不便发作,只加强语调说:“大老板,我是出钱买你的橘子!你要多少钱我出多少,不是白要你橘子的!”
同来那个师爷鬼伶精,恐怕交涉办不成,自己好处也没有了。就此在旁边打圆成,提点长顺,语气中也不免有一点儿带哄带吓。“滕老板,你听我说,你橘子是树上长的,熟了好坏要卖给人,是不是?队长出钱买,你难道不卖?预备卖,那不用说了,明天找人下树就是。别的话语全是多余的。我们还有公事,不能在这里和你磨牙巴骨!”
长顺忙陪笑脸说:“不是那么说,师爷你是个明白人,有人出钱买我的橘子,我能说不卖?我意思是本地橘子不值钱,队长要送礼,可不用买,不必破费,我叫人挑十担去。今年橘子结得多,队长带弟兄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保卫治安,千辛万苦,吃几个橘子,还好意思接钱?这点小意思也要钱,我姓滕的还象个人吗?只看什么时候要,告我个日子,我一定照办。”
因为说的还是“几挑”,和那个“一船”距离太远,队长怪不舒服,装成大不高兴毫不领情神气,眼不瞧长顺,对着堂屋外大院坝一对白公鸡说,“哪一个白要你乡下人的橘子?
现钱买现货,你要多少我出多少。只帮我赶快从树上摘下来。
我要一船,和会长一样,……会长花多少我也照出,一是一,二是二。“话说完,队长站起身来,把眉毛皱皱,意思象要说:”我是个军人,作风简单痛快。我要的你得照办。不许疑心,不许说办不了。不照办,你小心,可莫后悔不迭!“斜眼知会了一下同来的师爷,就昂着个头顾自扬长走了。到院子心踏中一泡鸡屎,赶上去踢了那白鸡一脚,”你个畜生,不识好歹,害我!“
长顺觉得简直是被骂了,气得许久开口不得。因为二十年来内战,这人在水上,在地面,看见过多少希奇古怪的事情,可是总还不象今天这个人那么神气活灵活现,不讲道理。
那丑角一般师爷有意留在后边一点,唯恐事情弄僵,回过头来向长顺说:“滕老板,你这人,真是个在石板一跌两节的人,吃生米饭长大,生硬硬的,太不懂事!队长爱面子,兴兴头头亲自跑到你乡下来买橘子,你倒拿羊起来了:”有钱难买不卖货‘,怎么不卖?我问你,是个什么主意?“
长顺说:“我的哥,我怎么好说不卖?他要一船橘子,一千八百担,算是一船,三百两百挑,也是一船。装一船橘子送人,可送得了?”
师爷楞着那双鼠眼说:“嗨,你这个人。你管他送得了送不了?送不了让它烂去,生蛆发霉,也不用你操心。他出钱你卖货,不是就了事?他送人也好,让它烂掉也好,你管不着。你只为他装满一只‘水上漂’,还问什么?你惹他生了气,他是个武人,说得出,做得到,真派人来砍了你的橘子树,你难道还到南京大理院去告他?”
这师爷以为如此一说,长顺自会央求他转弯,因此站着不动。却见长顺不做声,好象在玩味他的美妙辞令,并无结果,自觉没趣,因此学戏文上丑角毛延寿神气,三尾子似的甩甩后衣角,表示“这事从此不再相干”,跟着队长身后走了。
两人本来一股豪劲下萝卜溪,以为事情不费力即可成功。
现在僵了,大话已说出口,收不回来,十分生气。出了滕家大门,走到橘子园边,想沿河走回去,看看河边景致,散散闷气。侧屋空坪子里。正遇着橘子园主人女儿夭夭,在太阳下晒刺莓果,头上搭了一块扣花首帕,辫子头扎一朵红茶花。
其时正低着头一面随意唱唱,一面用竹耙子翻扒那晒簟上的带刺小果子。身边两只狗见了生人就狂吠起来。夭夭抬起头时,见是两个军官,忙喝住狗,举起竹耙在狗头上打了一下,把狗打走了。还以为两人是从橘园穿过,要到河边玩的,故不理会,依然作自己的事情。
队长平时就常听人提起长顺两个女儿,小的黑而俏。在场头上虽见过几回,印象中不过是一朵平常野花罢了。队长是省里中学念过书的人,见过场面,和烫了头发手指甲涂红胶的交际花恋爱时,写情书必用“红叶笺”、“爬客”自来水笔。凡事浸透了时髦精神,所以对乡下女子便有点瞧不上眼。
这次倒因为气愤,心中存着三分好奇,三分恶意,想逗逗这女子开开心,就故意走过去和夭夭攀话,问夭夭簟子里晒的是什么东西。且随手刁起一枚刺莓来放在鼻边闻闻。“好香!
这是什么东西?奇怪得很!“
夭夭头也不抬,轻声的说:“刺莓。”
“刺莓有什么用?”
“泡药酒消痰化气。”
“你一个姑娘家,有什么痰和气要消化?”
“上年纪的人吃它!”
“这东西吃得?我不相信。恐怕是毒药吧。我不信。”
“不信就不要相信。”
“一定是放蛊的毒药。你们湘西人都会放蛊,我知道的!
一吃下肚里去,就会生虫中蛊,把肠子咬断,好厉害!“
其时那个师爷正弯下身去拾起一个顶大的半红的刺莓,作成要生吃下去的神气,却并不当真就吃。队长好象很为他同伴冒险而担心,“师爷,小心点,不要中毒,回去打麻烦。
中了毒要灌粪清才会吐出来的!说不得还派人来讨大便讲人情,多费事!“
师爷也作成差点儿上当神气,“啊呀危险!”
夭夭为两个外乡人的言行可笑,抿嘴笑笑,很天真的转过身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个外乡人。“你们城里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相信,要你信。”随手拾起一个透熟黄中带红的果子,咬去了蒂和尖刺,往口里一送,就嚼起来了。果汁吮尽后,哺的一下把渣滓远远吐去,对着两个军人:“甜蜜蜜的,好吃的,不会毒死你!”
那师爷装作先不明白,一经指点方瞭然觉悟样子,就同样把一个生涩小果子抛入口里,嚼了两下,却皱起眉把个小头不住的遥“好涩口,好酸!队长,你尝尝看。这是什么玩意儿,——人参果吧?”
那队长也故意吃了一枚,吃过后同样不住摇头,“啊呀,这人参果,要福气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