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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笑傲行 》-第 4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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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财产自然不能是大笔银锭,也不能是铜钱。多半都是折成了珠宝,黄金等物事带在身上。其中类似珍珠衫、百宝衣之类的物件,更是举不胜举。王天纵的少爷,刘镇华的夫人,全都有一件,而且是贴身穿好,须臾不离身。

        蔡公冲在女营里,只是看脸看脚下手,结果白白走了宝。这偌大的一笔财富就他眼前晃荡了那么长时间,他硬是没发觉。等到他郑国宝抄没之后,他看着箱子里那些珍珠、金叶子、各色宝石等物,当场抡起巴掌,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额对不起趟将身份,额对不起列祖列宗,额给各位同道丢人咧。这么一大笔钱财放在眼皮子下面,硬是没闻到味道,还有啥脸面见人么?”

        这支庞大的家眷队伍,关系到整个剿匪工作,郑国宝不敢怠慢,令二把总带兵护送这老营的家眷,前往开封。又行文开封府,抽调精锐部队,前来迎接。河南绿林中的军头们,又抽出一部分人马全程护卫。山东绿林那几位大佬也带着自己的儿郎,加入护卫队伍里,这么一路走下去,等到了河南,也就有了出身。那些宝贝,总算是没白送。

        黄伯流见老营安排妥当,心里惦记着圣姑,抽冷子来问,“国舅。圣姑手上的人马有限,少林秃驴又像疯了一样包围金山寺,咱们是不是抓点紧,万一金山寺失守,这事,就麻烦了。”

        郑国宝微笑道:“黄老,你就放心吧。本国舅自有主张,即使少林和尚不卖我面子,真要讲打,也没有他们的便宜。在金山寺,他们的人是不少,可是在怀庆府,我留了两千边军。真要是大家抓破面皮,我看少林贼秃,能不能顶的住两千边军一击!另者,我又调动了两个新建勇营,移防开封一带,只要方正不是个傻子,他就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如果圣姑有个什么闪失,我就把少林寺化为白地,让他们知道得罪我是个什么下场。”

        金山寺内,断刀残剑随处可见,伤兵们被移到大雄宝殿之内,因为缺少药材,只好用清水洗洗伤口,呻因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任盈盈举目望去,夜色之中,四外灯火点点,人声嘈杂,她观看多时,翻身从墙头上漂落,绿竹翁急忙迎上去,“圣姑,怎么样?”

        任盈盈的皮甲上,已经有多处破损痕迹,连日来多次交手,任盈盈也受了些内伤。身上带的药品,已经悉数用尽,她也只得靠着自身修为勉强支撑。父亲留给她的这支亲兵队,伤亡高达五成,基本已经丧失战斗能力。一起来开金山寺的仆从军,损失更是高的惊人。虽然寺内食、水充足,但是只怕少林再发动一次总攻,这金山寺就要彻底失守了。

        她咳嗽了一阵,勉强用力压住伤势,摇头道:“不成。一点破绽都没有,少林秃驴也是拼了,四面围困的铁桶一样,突围根本出不去。”

        金山寺初被围困时,他们就组织过突围,但是几次突围,全都以失败告终,最主要的伤亡,也是集中在突击战里。少林和尚也是下了血本,严防死守,就是不让他们退出战斗。十八门的僧人及俗家【创建和谐家园】纷纷聚集此处,内中更有许多是河南兵变里的溃兵。这些人是打老了仗的,战斗力不是那些普通僧兵可比,与任盈盈的亲兵队相比,也不逊色多少。

        这些溃兵加入少林之后,吃了饱饭,又得了军饷,战斗力大为上升。任盈盈这支亲兵队虽是按着军队操练出来的,但终归是缺乏实战经验,结果处处被动吃亏。

        要不是少林爱惜金山寺这个仓库,各种破坏性的手段没有使出来,便是火攻也用的少,金山寺早就失守了。如今这里就是一处绝地,任盈盈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

        之前河南绿林也组织过几次营救,想要突破少林的围困,但是一交上手,却完全不是对手。那些人虽然头上也顶了个某某军的名头,但是自身还是绿林作风,江湖习气。任盈盈待人虽好,却无将略,并不能把这支绿林武装按官军的法子操练。

        少林那些招募来的溃兵,却是受过正经官军操练的,两下一打,便看出了区别。一个江湖人能打赢一名官兵,但是一百个江湖人却打不过一个官兵百人队。那些绿林中人对上这些新剃头的和尚,就只剩下挨打的份。

        而即使是采用最笨的法子,强行攻寺,其实也不好应付。少林趁着河南兵变的机会,弄了不少军械充实实力。便是军用良弓也得了上百把,一排箭雨射上来,就让亲兵队损失惨重。好在后来有人检点寺藏,居然发现金山寺里也存着大批的军械,两下以军械斗军械,才勉强守到现在。

        绿竹翁修为精湛,武艺高强,是这支人马的中流砥柱。金山寺守到现在不失,任盈盈的威望、亲兵队的忠诚、绿竹翁那一身高强的武艺,都是重要因素。可是连续激战,任是铁人也坚持不住。绿竹翁武艺虽然不弱,但年老力衰,精神萎靡,再打下去,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第一百七十四章 绝望

        “竹老,咱们的人怎么样?”

        绿竹翁摇摇头,“我看是不成了。连日苦战,师老兵疲,士气不足用。若是假以时日,今天活下来的,都可成为笑傲天下的强兵,但这个时日……我看是等不到了。不过大小姐放心,儿郎们对老教主赤胆忠心,对您也决无什么二话。若是秃驴攻寺,老朽带着他们断后,小姐你自己……寻机突围吧。”

        任盈盈心知,绿竹翁对战局已经持彻底悲观的态度。她也顾不上地上肮脏,就这么坐下去,双手抱膝。“竹老,谢谢您。若是没有您帮衬,盈盈也走不到今日。不过要是让我放下您和这些忠勇儿郎,独自逃生,将来还有什么面目见我爹啊?再说,若是落到秃驴手里,是什么下场,您想必也知道。我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留在这,和儿郎们共进同退,死战到底。”

        绿竹翁长叹一声,“大小姐。我们这些人苟延残喘到今天,只为了看着老教主复出,扫除杨贼,诛杀东方。只要能实现这个心愿,便是粉身碎骨,也没什么要紧。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老主人的消息,您若是轻易放弃此身,那我们的牺牲就没有意义了。请答应老朽,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一定要努力的活下去,只有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是希望么?”任盈盈嘀咕着,仰望夜空,思绪却已经飞到了这金山寺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锦衣玉带,鲜衣怒马的身影。若是这个人在,任是少林僧兵万千,又算的了什么,便是救爹脱险,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可是他,现在又在哪?若真是被那些和尚所擒,将来又有什么面目去见他?

        她自出道以来,第一次感觉这么疲乏无助,只想找个坚实的肩膀去靠一靠,什么都不想,把一切问题都丢给别人解决。那对鸳鸯宝剑,也是那么的沉重。伤势此时又发作起来,肺叶似火烧般的难受,眼皮越来越沉,真恨不得就此睡过去,再不醒来。

        此时忽听外面阵阵喧嚣,夜空中,朵朵旗花火箭绽放开来。绿竹翁见识丰富,一见这烟花形制,叫道:“这是外面的秃驴迎接少林掌门!方正那老贼,居然亲自到了!看这规格,似乎还有重要客人。”

        任盈盈勉强起身,凄然一笑“方正么?若是他来,这金山寺就守不住了。没想到,拼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场空。竹老,对不住,连累了您老人家和这么多的好儿郎,要陪着我,一起折在秃驴手里。”

        绿竹翁也知,能守到现在,除了自家奋战之外,少林方面战斗意志不强,也是个重要原因。少林寺除了本寺以外,下面还有十八门,像这次与他们合作,并最终导致他们陷入死地的通显,就是清凉庵的。其他如大悲庵、延寿庵等等,都是少林的组成部分。每一庵内都有无数【创建和谐家园】门徒,彼此之间按“法子法孙”的方式传承。

        换句话说,每一庵都仿佛是一个家庭,主持就是这个家的家长,其门下【创建和谐家园】以法子法孙形式,组成家庭。彼此之间虽未必有血缘关系,但却如同宗族一般,彼此照应,互相帮衬。

        若是任盈盈这次劫的是某一庵的仓库,其他庵多半只是象征性出兵救应,但是被劫的那一庵,必然上下舍命进攻,万难抵挡。可是这金山寺是少林本寺的仓库,里面的积蓄六成以上都是少林寺的,其余部分也是十八堂共有。这出兵一事上,便是十八堂共同出兵。少林本寺的僧兵,接了朝廷的命令,回山听令,只留在此地几个观察员,外加管事和尚负责指挥,连口粮都是十八门自备。

        这样安排下,少林本寺的利益得到了最大的保障,十八门的利益却是受到了巨大损失。在出兵的问题上,十八门也是尽量以避免伤亡为主,作战不是十分积极。尤其十八门谁死的人多,谁死的人少,谁弓箭消耗的多,这些都是问题。那几位少林管事和尚,每天的工作就是平衡十八家关系,安排好今天该谁主攻,谁助攻,损失的物资,少林本寺报销多少,死者的抚恤伤者的汤药,又该怎么分摊。

        若是方正到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少林本寺的精锐僧兵,十八门在方正面前,也不敢虚应故事。再看看自己这边满营伤兵,能战者不满百,下一轮进攻,怕是万难抵挡。

        绿竹翁不禁想起少年时跟随任我行,与名门正派几番浴血撕杀,争抢码头,以及任我行是怎么在短刀板斧之下,把自己救出来的情景。单手一推胡须,“大小姐,您何出此言?老夫这把年纪,又有几年好活?能为大小姐而死,是老夫的荣幸。只可惜,不能看着老教主光复圣教,看不到我圣教中兴之日了。”

        他一声令下,将寺内所有能动的人全都集中起来,看着这百多人中轻伤号占了一半有余,他心头发酸。咬牙道:“儿郎们,老夫这把年纪了,纵死不算夭折。你们大多年轻,若是不想死的话,老夫也不为难你们。只是老夫自己受老教主大恩大德,自当舍生报效。愿意与老夫一同效死的,就向前一步,与秃驴们死战到底!若是想活的,老夫也不会见怪。”

        众亲兵一起想钱迈步,竟是无一迟疑。绿竹翁点头道:“好样的!不愧是老夫带出来的好兵。儿郎们,当初老夫教你们使刀杀人,带你们护卫圣教。今天最后,再带你们,与天下名门大战一场,总不能让贼秃们小看了咱圣教的本事。”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任盈盈那厢,已经唱起了圣教古老相传的战歌。据说每当圣教子弟面临必死之局时,便唱起这战歌,面对死亡,义无返顾。即使国朝定鼎乾坤,驱逐黄金家族时,两军阵前,也多唱此歌,毅然冲阵,便是蒙古健儿闻此战歌也要退避三舍。她嗓音甜润,虽然肺部有伤,但唱起这苍凉战歌时,仍多了几分婉转柔魅之意。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百十名兵士纷纷附和,看着这月光之下,如同女武神降世的大小姐,这干人皆生效死之心。任盈盈望着空中明月,只想着:郑国舅,你到底在哪?只要你能救我出此危局,我便什么风花雪月都不要,也随了你去。

        金山寺外,此次围攻魔教,收复金山行动现场负责人方本【创建和谐家园】,原本日子过的很是悠闲,每天平衡平衡关系,发放抚恤金、汤药费,计算计算人头,打打报告,比起在寺里管帐要轻松许多。至于冲锋陷阵,披坚执锐这种粗活,自有那些新归附的贼坯去做,不用他上手。

        虽然十八堂的关系复杂,平衡起来要费些心力。但是只要记住,方正【创建和谐家园】出身大悲庵、方生【创建和谐家园】出身延寿庵、方慧【创建和谐家园】出身……,把各位【创建和谐家园】的地位、重要性、出身都记牢,并以为标准,平衡各庵利益,就保证万无一失。论武功、论智谋方本【创建和谐家园】都得敬陪末坐,可是执掌香积厨的他,在人事平衡上的造诣,却是其他人所望尘莫及的,因此由他来担任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倒是最合适不过。

        眼见魔教妖人的援兵越来越少,看来他们的力量也差不多用尽了。方本【创建和谐家园】决定,过两天就下一道动员令,谁第一个拿下金山寺,可以在初祖庵不交钱住三天,再和任妖女探讨一个时辰佛法。有此诱惑,拿下金山寺,不费吹灰之力,立下如此战功,伤亡还这么小,这回普陀山考察的名额,绝对不会把自己漏掉。

      第一百七十五章 援兵

        可没想他这还打着如意算盘,方正方丈居然连夜赶到,随行的还有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嵩山派掌门左冷禅。三位正派大佬同时抵达前指,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些吧?金山寺内虽然有魔教圣姑,但又不是任我行,至于那么大动静么?

        方本【创建和谐家园】心里不免有些惴惴,寻思若是自己在抚恤金、汤药费上的手脚被发现了,也不可能带着外人来啊。寺内的审计还不到日子,也不可能出问题,老方丈这是要闹哪出?

        左冷禅与方正素来不对,二人居然能同路而来,而且彼此的亲随部队完好无损,也是着实让人费解。只见方正身边随行的,乃是少林寺圆字辈十八罗汉;而左冷禅身边护卫的则是嵩山九大太保,外加二十八将;冲虚道人身后则带着武当紫霄宫两大高手,清虚、成高。在这三位正派大佬身后,还有百十余名身穿红夷全身铁甲的大汉,个个身高体健,模样却非我天朝苗裔,一看便是红夷番鬼。

        少林虽然佛门广大,但是对于番鬼一向敬而远之,难道是嵩山派的援兵?据说左冷禅信了洋教,还取了个什么尼古拉·左的教名,这些夷人番鬼,多半便是左某的同道。看这架势,难道是要跟魔教总决战了?

        看这些人生的身高体阔,一看便是孔武有力之人。方本不敢大意,急忙调十八堂口精锐子弟前来,待会若是打起来的话,也好以多为胜。方正【创建和谐家园】面沉似水,进门便询问战情。

        方本道:“回方丈师兄,师弟这几日里亲领大军,几次攻入金山寺内。奈何后援不继,只能孤军奋战。贼人人多势大,又负隅顽抗,小弟众寡悬殊,难以取胜。虽有心舍命殉身,又恐【创建和谐家园】损失过大,有伤出家人慈悲之意,无奈只得带兵撤出。方丈师兄你来了就好了,【创建和谐家园】们见了您,浑身上下就似有了用不完的气力,些许伤患也觉不出疼痛,不吃不喝也觉不出饥饿。您且在这休息,师弟这就带着一干亲信【创建和谐家园】,连夜攻寺,到明天早上,我就不信拿不住任盈盈。”

        左冷禅冷眼旁观,此时笑道:“方正【创建和谐家园】果然了得,门下【创建和谐家园】忠心耿耿,舍身【创建和谐家园】之心,左某全都看在眼里。再见贵寺僧众手中的兵器,似乎有不少还是军械,还有的高僧身上都有甲胄。有此坚甲利兵,整个河南,您还怕的谁来?恭喜【创建和谐家园】,贺喜【创建和谐家园】。”

        冲虚道长这个武当掌门,与王守真那个武当掌门,没有丝毫可比性。他头上连个真人封号都没有,只好跟着方正帮闲,混口饭吃。自然要维护自家靠山的体面,反唇相讥道:“左盟主,您这话就差了。要说威名,如今整个大明朝,也是你嵩山派名声最大。镇嵩军勾结魔教,糜烂地方,如今把边军都招来了。左家与镇嵩军的关系,也有趣的很那。”

        “道长此言差以。镇嵩贼是镇嵩贼,左家是左家,二者怎能混为一谈?自镇嵩贼倡乱以来,我左家宗族前仆后继,浴血杀贼。罹难者不下几百人,得贼首级六十七颗。贼酋柴云升,亦在其中。这些可是有朝廷认可的文书在,道长不可不察。如今我左家组建嵩山讨逆军,编练义、勇、仁三营。皆为朝廷效死,将来铨叙功劳,自有朝廷封赏。到时候怕是还要寄食于开封、洛阳二府,钱粮应支,还需方正【创建和谐家园】多多帮衬才是。”

        方本见方丈不理自己,左冷禅又与冲虚斗口,便又问了一句,“方丈师兄,小弟是不是这就去点动人马,连夜进攻?师兄远来,鞍马劳乏,可要小弟为您准备斋饭?”

        方正将脸一沉,“师弟,你出家多年,然一个嗔字,却始终勘不破,实在让为兄失望。魔教妖女虽然歹毒,但她也是人,那些魔教教众更是大明子民,不过受了魔教妖人的蛊惑,走上歧途而已。能够救一些,便要救一些,怎么能随便讲打讲杀?贫僧平日对你们的教导,难道你都忘了么?出家人慈悲为本,所学武艺,不过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之用,不是用来制造杀孽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师弟,你需要加强研读佛经,化解胸中的戾气,否则于己大有妨碍。”

        方本在心里将方正的祖宗几代挨个问候了一通,但表面上,仍旧必恭必敬双手合十“多谢方丈师兄教诲,小弟顿开茅塞,真如同当头棒喝一般,日后修行定然一日千里。”

        他不知师兄吃错了什么药,怎么一下子改了口径。金山寺里的库藏,可不是普通的物件。那里面有大批的粮草、军械、还有费了天大力气弄来的几门佛郎机。有了这些东西,便是遇到魔教妖人的大军,也足可一战。只是少林寺一时还没找到会用火器的人,加上官府自镇嵩军起事之后,于军械上查禁的十分严格,这火器更是作死,只好先寄存在金山寺里。这回都落到了魔教手上,好在魔教也不会用,否则这些天不知要多多少伤亡。

        这些暂且不提,单是里面的藏珍,有许多是不属于少林寺,而属于方正【创建和谐家园】的。那能说不要,就不要么?方丈之前不是还说,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一定要拿下金山寺,活捉任盈盈,让她到少林寺听经三年,化解胸中戾气么?怎么今天口风就全变了?

        可是自从圆智、通显勾结魔教事发,被处以极刑之后。现在的少林寺还处于敏感期,任何忤逆方丈的言行,都可能被冠以同情魔教的危险分子名义,而受到少林寺内部僧人的监控,甚至不需要任何罪证就可以逮捕到戒律院受罚。因此方本在这种大环境下,哪还敢乱说乱动,只是点头而已。

        他这不等明白过来,只听外面又是一阵战马嘶鸣,接着就是甲叶摩擦之声,十几条汉子闯进大帐之内。正中一人,生的身材高大魁梧,盔甲鲜明,进门来,就咧开那血盆大口,哈哈笑道:“方正老和尚,你这话说的挺有意思啊。我老杜在外面就听见了。练武不为了杀人?那还练了做啥?练功夫,不就是杀人用的么?你说对不对么?”

        方正对这粗鲁武夫倒是十分恭敬,急忙起身迎接,“杜将军,你也到了。这便好了,有您在贫僧也就放心了。”

        “那是,你就放心吧,我老杜可不是自己来的。五千边军儿郎,我全都带来了。其中光马队就有两千,还有炮队。这位大和尚,说要去攻打什么金山寺?要不要交给我来办?几百门佛郎机架上去,一通炮轰,任是什么都剩不下,你看怎么样?”

        方正神色如常,只是双手合十不住念着罪过。他心中有数,这位杜松杜将军面粗心细,这话说的厉害啊。五千边军,百门佛郎机,皆不可信。他才不信朝廷会派这么多边军来到河南,郑国宝更不可能派这么大一支部队驻扎怀庆府。据他掌握的消息,怀庆方面驻扎的边军总数只有两千,能跟随杜松到这的,最多不会超过一千人。

        但即使是一千边军,也不是少林所能应对的。虽然少林号称僧俗十万众,僧兵万人。但这与五千边军一样,都是用来骗人的假数,里面是搀了大量水分的。

        攻打金山寺,保护少林佛产,对手是人神共愤的魔教。在这种大义名分下,自己这可以动员出四千多僧俗来包围金山寺,真正卖命的,却还是那千把溃兵。要是让他们去对抗朝廷官健,这些僧俗武装恐怕会先跑一半,再要是对抗边军,那剩的人能不能有五百都两论。

      第一百七十六章 瑞恩斯坦

        而这些边军都是在九边要地与【创建和谐家园】打老了仗的老军伍,那些河南乱军跟边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至于僧兵……还是洗洗睡吧。杜松这将军他也知道根脚,这次带队剿匪的边军参将杜桐是杜松的亲胞兄。杜松本人能杀善战,一口金背大刀,勇猛绝伦,带的家丁也如狼似虎。

        来到河南之后不久,杜松就阵斩了宁字营的大架杆宁荣邦,把宁字营打的七零八落,一战扬名河南。因此指望溃兵对付他们,也是指望不上。即使是一千边军,既然杜松说了是五千,他也得认五千。就得按五千人的标准,准备粮食、马干、犒劳、军饷。

        方正【创建和谐家园】是河南僧纲司的掌印都纲,虽然官职只有从九品,但是一省僧尼都归他管理,事权极大。加上他为人长袖善舞,文武双全。不拘是金石古董,还是书法字画,乃至歌舞琴棋样样皆能,即使是河南巡抚衙门,他也是座上之宾。要在往常岁月,杜松这种宁夏左卫四品指挥佥事,总兵麾下果毅营守备,根本就不被他放在眼里,随便哪个文官上个折子,就能让他回家啃老米饭,哪容他一个丘八在自己眼前放肆?

        可是河南兵变以来,这丘八的地位便直线上升,尤其他们又是客兵,地方官府对这群瘟神都不敢随便招惹,自己又何必惹祸上身?这些人是边军部队,跟河南一文钱关系没有,真要是惹毛了,他们烧杀抢掠一通,把罪名推到叛军头上,自己上哪说理去?再说官军最重首级,万一他们嫌自己手上的人头不够,来割光头,少林寺怕是要遭遇空前浩劫,再加上有左冷禅这恶邻在侧,更要小心应付。

        因此他强忍心疼,一副好好先生模样,“杜将军带了五千虎贲之士前来,贫僧就放心了。有这五千朝廷官健在,钦差缇帅的安全便有了保障。将军放心,哪怕鄙寺倾家荡产,也要保证几千官军的饮食无忧。”

        杜松听了,却连声谢字都没说,只是大剌剌的一坐,“这饮食的事好说。我们边军都是苦惯了,吃口啥都成。但是我们这马可金贵,须得好草好料,你们也不会伺候,干脆折价吧。到时候把钱拿来,我们自己去买马干就好。另外我刚才一路看过来,你们少林寺手里的器械很不错么。有的军械,比我们边军的也不孬,你们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么,要这个干什么?要我说,还是交给我们边军吧,免得将来有人拿着军械造反,你们说不清楚啊。”

        左冷禅一旁拍掌道:“杜将军说的好!方正【创建和谐家园】即是慈悲为怀,就得为河南百姓考虑,这凶器可是不要留在手上为好。所谓手持利器,杀心自起,要是闹出人命来,对少林的名声大大不利啊。”说到此,只见他又在自己胸前划了个十字,“愿上帝拯救这些迷途的羔羊吧,阿门。”

        此时那些洋人里,一个身高体健的大汉,瓮声瓮气的说道:“你们在这里争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一切的问题,见了国舅再说。我们奉命前来,保护国舅的安全,任何人想要伤害国舅,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国舅已经传令,不许你们进攻金山寺,谁敢违抗国舅的命令么?”

        说到此,这人用那双阔目直盯着方本。饶是方本武艺高强,自问决不会怕一个泰西洋汉,但被这一看仍觉得后背发毛。心里也明白了,原来师兄不是转了性,更不是发了疯,而是国舅传了命令,自己师兄不敢违抗而已。这些泰西洋人,原是钦差郑国宝的保镖,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这许多洋夷护卫。可是少林历次会议上,都强调国舅是个有头发的和尚,是我少林最好的朋友,怎么今天这朋友的表现,怎么看怎么像胳膊肘往外弯?

        方正【创建和谐家园】怕自己师弟出丑,急忙接国画来,“瑞恩斯坦将军,误会,误会了。钦差有令,小僧怎敢不遵?我们这次来,乃是为了和平,充满了诚意。您放心,我们在钦差下命令前,绝对不会主动挑衅。”

        大明朝富有四海,官员任用上,也极为大度。鞑官、色目官都不叫事。不过这种金发碧眼,身高体健,如同个天神一般的西洋鬼子,一下来一百多个,怎么看怎么也是扎眼。再有就是这洋人,怎么说的一口流利的官话?方本【创建和谐家园】越看越看不明白,方正见他如同雕塑般不动,催促道:“师弟,还不快去为几位将军准备饮食,夜晚之间,素斋准备不便,就有什么拿什么吧。”

        其实不单是方本,就连郑国宝自己也不知道,妹子生怕自己有什么闪失,又发了这一路泰西洋兵,前来护卫。那为首的洋人,名叫瑞恩斯坦·冯·沃德森尼亚,祖上原为沃德森尼亚伯爵,但某祖先一日打猎时不慎坠马,昏迷几天后醒来,却患了疯病,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人人生而平等,要解放农奴,还要实行皿煮。

        这等人要在大明自然要被视为异端,可是泰西到底开明,亲戚们彼此一商议,要对这位先驱给予关怀,这城堡阴暗潮湿,怎么好住这位大贤?要选一个阳光明媚,四季如春的地方才行,干脆就把送进了疯人院。领地财产也被那些朴实的亲戚们瓜分一空,那位皿煮先驱的子孙们只能流离失所,就此以佣兵为业。

        瑞恩斯坦生就的身大力不亏,在佣兵队伍里练就一身好本事,因为能打又懂礼仪,不是那粗坯可比,所以被西班牙某位体面的公爵阁下招募为卫队长。

        西班牙国王菲律伯二世,以地球球主自居,听信了马尼拉备忘录的一派胡言,竟然构思出了二万五千人为部队,二十万比索为军饷的征服大明的计划。那位招募了瑞恩斯坦的公爵,被派去刺探军情,瑞恩斯坦自然要全程保驾。

        到了马尼拉后,瑞恩斯坦便自告奋勇前往澳门去做排头侦察兵。此时的澳门在大明的称为壕境,葡萄牙人每年付一笔租金给大明,获得壕境的居住权。从行政角度上,他们全归大明广东香山县的县令管辖,数百火枪队,也要归大明调拨。

        瑞恩斯坦上岛后,正遇到了正在澳门当兵的当年旧友,那位友人听了来意之后。大惊失色,连呼不可。按照那友人的说法,大明拥有部队超过百万,当年为抗倭,一次性就可以造出千门佛郎机,就你们拿两万多人来打大明,还不够送死的呢。实则,那友人心里清楚,西班牙与大明开战,明朝人分不清大小佛郎机区别,到最后还是要回到见夷人就打的旧规矩。自己在澳门吃粮当兵,到时候非受池鱼之殃不可,千万不能让这一仗打起来。

        瑞恩斯坦在泰西也是打老了仗的,一听到千门佛郎机,顿时就蒙了头。这要是战场上一方拥有千门大炮,一齐施放,那还打个毛球?急忙谢了老友,回去力劝公爵收兵罢战,千万以和为贵。看在上帝的份上,赶紧把那疯狂的计划,从大脑里排泄出去吧。

        可那位公爵非但不听,反把瑞恩斯坦臭骂一顿,差点一剑杀了。这位公爵大人平日里记性就不大好,总是忘了给部下发军饷。自己衣着体面,不顾身边的扈从全都欠了一【创建和谐家园】债。还对他们非打即骂,身边的护卫都已苦不堪言,人有怨气,瑞恩斯坦再一说千门佛郎机的事,这些人干脆连夜发动兵变,将公爵捆起来送交广东香山县处理。

      第一百七十七章 谈判邀请

        活捉番酋这种事,地方官员不敢怠慢,逐节上报。两广总督也无权处理这么大的事情,连忙将众人送往京师,后经六部会勘,查证属实。那位可怜的公爵大人,被塞到了天牢里,说是等着问罪大佛郎机国王后再行处置。考虑到大明的航海知识,这位公爵大人自是终生无望摆脱囹圄。

        瑞恩斯坦受了重赏,赐了纹银千两,田地百亩,随行兵士各有赏银不提。他们一路目睹大明的繁华,再一想家乡的德行,便不复有回乡之念。他们身上带有东南亚地图,献交朝廷,以求为先锋攻打马尼拉。

        虽然朝廷没兴趣南征,去攻打土鳖藩属,但还是给瑞恩斯坦一个锦衣卫百户前程,其余手下一同编入锦衣卫。郑娘娘听说这百十号洋人身穿板甲颇为威武雄壮,加上之前郑国宝在河南遇刺,便将他们打发去给郑国宝当保镖。

        这干人的语言能力极强,在大明生活的又久,因此一口汉话说的倒也流畅。方正【创建和谐家园】虽然一心爱我大明,见了番鬼洋教,都欲除之而后快。但是他并不糊涂,见这干洋人身强力壮,甲胄、火枪俱全,心知这必是国舅亲兵,绝不能有丝毫慢待。

        等到好不容易用好酒好肉,把杜松和那些洋人打发走,方正总算长出一口气。见帐中只剩下自己,冲虚,左冷禅三人。开口道:“这些骄兵悍将,比那皇亲国戚还难伺候几分,善了个哉的,累死贫僧了。我说左掌门,你我两门的过节,是不是也该放一放了?”

        他肯在这里爆粗口,就是表示帐内没有外人,用不着掩饰。可左冷禅并没因一句粗话,就引为知己。依旧坐在角落里,也不看方正,只是自顾划着十字“我是个虔诚的【创建和谐家园】,是不会做任何背信弃义,卑鄙【创建和谐家园】之事的。只是,这人既然胆敢冒犯家父,就只能为了孝而抛弃道了,原主宽恕我的罪行。”

        方正知他嘴里说的父亲不是指亲爹,而是指他的干爹张鲸。“左掌门,你的干爹是张督公,贫僧么,过段时间也要进宫为太后讲佛法。咱们两家都在嵩山,过节是有的,但是郑国宝却是你我共同的敌人,若是咱们不能携手共进退的话,这一局,还是个有输无赢。”

        “【创建和谐家园】,你着相了。”左冷禅划完十字,起身道:“这一局咱们的胜负无关紧要,要紧的是,郑国宝输了。他身为皇亲,又担着访查魔教妖人的差使,却和魔教的妖女纠缠不清,这便是他的死穴。所以这一局,胜负无关紧要,不论怎么样,他都输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拿住他的证据,把他牢牢钉死!”

        左冷禅这话,从道理上完全没问题,但是对少林寺来说,就大大有问题。这一局,如果少林输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暴光,国舅固然要倒霉,少林难道能落的了好?因此不管大局如何,少林在这一局里,绝对不能输。方正此时也只得放下身段,向这夙敌示好。“左盟主,金山寺内,乃是我少林历代祖师所积攒的一点佛藏,其价值微薄,然于我少林僧人而言,关系重大。若是被魔教妖人夺去,恐贻害无穷。还望左掌门,看在正道一脉的面上,与贫僧联手,保住这批佛产。”

        “老贼秃,你也有低头的时候。”左冷禅心头暗骂,面上不动声色,只伸出了两根手指头。方正自执掌少林门户以来,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有人胆敢对他如此放肆。他强忍着使出一记千手如来掌的冲动,点头道:“两成就两成!”

        “谈判?这绝对不成。大小姐,这是秃驴的阴谋,这些秃驴素无信义,去谈判的话,只怕会被他们扣住。”

        任盈盈看着焦急的绿竹翁,感激的一笑,“竹老一片丹心,盈盈谢过了。可是要说秃驴的阴谋,他们犯的上么?咱们这点人马,根本禁不住和尚一次冲锋,即使放火烧寺,这许多和尚,也救的过来。再说,他们又送来这么的伤药,我看他们还是很有诚意的。这一趟危险再大,我也要走上一回。不管怎么说,也要为这许多好儿郎争一条活路,竹老您对圣教的功劳这么大,难道让您白赔在这?”

        绿竹翁道:“要不然,就让我去。老朽这偌大年纪,早就活够本了,便是死在秃驴手里,也没什么要紧。大小姐不可自入险地。”

        任盈盈一摇头,“那夷人说的清楚,是请我去谈判。若是竹老前去,就显的咱们,怕了那些贼秃。再说,若是那个人来了,竹老去,反不如我去好用。没什么关系,那些夷人总不会是和尚派来的,这些伤药也不是假的。我去梳洗梳洗,再去和尚那里看看,他们到底要谈些什么。”她自从见了那送药的洋人瑞恩斯坦,便隐约觉得,只有国舅才能派来这样的手下。若是国舅到了这里,那自己还有什么可怕的?要说怕,也是怕自己连日操劳,精神憔悴,万一变成丑八怪,就太丢人了。

        郑国宝大队来到孟县金山寺外时,方正、冲虚、左冷禅三人带了各自的门下亲信前来迎接。见国舅这队伍甚是威风,前后绵延几里,两翼里护卫兵马盔甲鲜明,多携火器,队伍里竟然还拉着几十门佛郎机大炮。身边一支马队,装具齐全,怎么看怎么像是之前在河南闯下好大名声的伏龙军。

        方正与河南【创建和谐家园】多有往来,一眼认出,国舅的卫队带队的军官,是巡抚杨一魁的标营里的中军。可是再一看,却又认出来,这里面怎么还有河南绿林那些草莽鼠辈?难道杨一魁已经和这些人联成一线,做了他们的靠山?

        如今虽然叛军被官军打的丢盔弃甲,可是毕竟名义上,还是有上万人马。南阳府也有过被叛军围攻,被迫交钱赎城,献了钦差顾允成的先例。自那以后,河南各大城池,全都募兵自守,生怕被乱军偷袭。杨一魁的标营,更是一步不离开封,哪怕各地被叛军荼毒,标兵也是一动不动。没想到今天,居然肯借出大半标营护卫国舅,看来杨一魁倒向郑娘娘,这个传言不虚。

        方正要想在河南呼风唤雨,地方大员的支持,就绝对离不开。杨一魁是河南巡抚,如果他和国舅联手与自己作对,那少林就没好日子过了。要是河南绿林草寇再搀和进来,其危害比起嵩山派,还要恶劣的多。原本以为正道三大掌门在此,底气多少要足一些,可一看这阵仗,方正额头上已然隐隐沁出汗珠。

        瑞恩斯坦那些洋人,早就在头一天前往拜见国舅,递了书信,如今已是国舅身边的亲兵。练天风虽然看他们别扭,可是终归不能干涉国舅的行动,只好在队伍前面做引马,落个眼不见心不乱。

        这些日子郑国宝安排诸事,又去开封,拜见了巡抚杨一魁。这杨一魁本来任内出了兵变,就已经是大罪,又因与与顾允成不睦,南阳之变,有见死不救的嫌疑。这两条加起来,他如果再不找一根大腿抱,朝内的君子志士,不活剥了他的皮才怪。如果说以往他对郑国宝示好,是因为有河工这个大雷在,而不得不为之,那么如今,他已经彻底算是郑娘娘这条船上的人了。

        兵变初起时,河南局势糜烂,朝内便有人提议要派人来接替杨一魁职务,让他自己到京师待参。结果杨一魁上了本章,把局势说的恶劣了十倍,河南内无饷银,外无救兵。无兵无以解围,无饷何以养兵?唯今之计,只有与城同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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