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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天生神力,武艺又好,领兵打仗的本事,比她的兄弟全要了得。除了那次,每次作战时,她皆是一马当先,几时有人会对她说什么老实待好别乱动?相反只会告诉她,何处的敌人顽抗,请大小姐带人赶快过去。在边塞这种地方,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都是常态,她这女兵痞,谁肯拿她当个女人?
今天这位国舅爷,是第一个拿她当个要受人保护的小女人,主动用身子掩住了她。这女兵痞只觉得眼眶一酸,暗道:这大厅里怎么有那么多沙子啊。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手上使力,就把郑国舅扔到了自己身后,“好好看着,我怎么杀人。本小姐看上你了,我不死,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
郑国宝腰里那两把【创建和谐家园】被她抄在手中,也不看她瞄准,只是随手两枪,两名刀客便应声而倒。如今这转簧枪在边军里虽然不普及,但作为高级将领,哱拜手上还是有几支的。自家女儿既然喜欢刀枪,自然也有机会跟着操练。哱小姐枪法号称三边无敌手,今日一出手,便发了利市。
只是大厅地方有限,来不及从容射击装弹,发射之后,就将枪一扔。抽了大汗弯刀,就与敌人接阵。岳不群等人,此时也与杀进来的刀客打在了一处,整个大厅便乱做了一团。
岳不群打这种乱仗,倒是不怕,自己这边固然是江湖草莽,对方又能好到哪去?两下破簸箕对烂扫帚,他脸上紫气升腾,剑出如风,三个刀客还敌不住他。
而那些锦衣卫先是用【创建和谐家园】一阵乱射,接着便抽出绣春刀结成阵势,往来冲锋,势不可挡。这些人都是卫里仔细选【创建和谐家园】的精锐,战斗力非同小可,手上拿着军械,又有阵势。对付这些武艺高强,却无兵阵的刀客,还隐隐占些上风。
比他们更难对付的,则是那些苍头军女兵。这些都是哱拜从家将家的女人里精选出来的,个个身强力壮,忠诚无虞。加上严格训练,又是打老了仗的部队,这些刀客比起她们,便显的不够看了。尤其这些女兵,刚才可不像哱云那样脱了甲胄,只见这些女人戴上鬼面盔,抽出刀来,不管不顾,随意挥砍,如同砍瓜切菜相仿。那些刀客们便被砍的尸横片野,血流成河。而他们就算偶尔能堪中对手,那西洋板甲质地精良,也难以造成伤害。而那些女兵又有阵势,彼此之间配合默契,一个冲锋,就把这一百多人冲了个对穿。
田一飞只看的眼睛冒火,自己的亲信部队,怎么会这么不经打?眼看着一个太监,一个皇亲国戚就按不住了?虽然对手里有个华山掌门岳不群,但是那又怎么样?他一个人在这种场合又有什么用?那些铁甲兵和那个大个子女人是怎么回事?那女人一人一刀,与一个使剑的汉子,就成了国舅面前的钢铁长城,任谁也冲不过去。尤其那女子,抽冷子还放一枪,此时在她身前,已经倒下五六个人,国舅的毛都没伤到一根。
眼看杀国舅无望,又见那连德禄身边没有几个护卫,田一飞一声长啸,舍了面前的对手,直向连德禄杀去。他身上有一件皮甲,比起那只有布衣的同伙还好一些,加上他泼了性命,其他人也拦不住他,居然真被他杀到连德禄身前。
那位连公公靠在墙边,无处可逃,田一飞狂笑道:“老阉狗,你给我纳命来!”哪知那连德禄一声长叹,“本来以为到了今天这地步,就不用我自己动手了,你这猴崽子非逼我破规矩。”
田一飞手中刀还没举起来,连德禄已然出手,右手挥出随即收回,快如闪电一般。田一飞眼前只一花,接着便怪叫一声,踉跄而退,一口单刀在眼前乱挥,两眼紧闭,鲜血流淌。却原来是方才一招之间,被连德禄伤了眼睛。
郑国宝那边高喊了一声:“好一手葵花宝典!老连,行啊,这些年手脚还那么利索。”
连德禄一招伤敌,也不追击,只拿了手绢擦手,朝郑国宝打躬道:“不行了,好久不练手生了。国舅见笑。”
第七十四章 令行禁止
此时整个税监衙门已经从方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来的不是苍头军,而是叛贼。警备力量马上被调动起来,衙门内外,喊杀声、铳炮声大做。本来王诚操练了二百长枪兵,认为这是可以一锤定音,逆转胜负的杀手锏。可是这部队不是在哪都能用的。
这西安府的街面不宽,部队展不开,长枪阵的方阵根本摆不开,只能顺应地势,摆个长蛇形。而那大长枪不比短刀,随身带不了,都是回家拿。等到拿了长枪出来,税监衙门已经醒过味来,关上了那木头大门,墙上有兵士守卫,手中拿了火铳,朝着这些长枪兵便打。
哱云方才稳定了局面后,也命令自己的扈从女兵放穿云炮报信。她的六百苍头军,大多驻于街上,见了穿云炮,只道是自家大小姐与人打群架吃亏。这帮人平日里是横惯了的,只有自己欺负人的份,从来没有受气的时候。一想到大小姐可能吃亏,便怒不可遏,纷纷赶了过来。结果正与来攻打税监衙门的魔教叛军打了对头,二话不说便杀到了一处。
要说这苍头军以蒙古人为主,还有回鹘人等等,【创建和谐家园】略少。主体上的作战风格属于能骑善射,长于野战跳荡,与嘉靖时代马芳的部队作战风格十分接近。这种街巷战,算不上他们的长项。可问题是苍头军名声在外,关中刀客听到这三个字,骨头就发软,腿肚子就朝前。一听说是与苍头军打,先就折了三分士气,那长枪兵刚摆出来,先是挨了火铳,接着就由挨了乱箭。这些部队身上又没有甲,登时就倒了一片,后面的长枪兵,发现举着大枪跑不快,想发动冲锋都不容易,便扔了枪就跑。
王诚见这一战果然打糟了,不由骂道:“都是田一飞成事不足,非要此时起兵,结果遇到这支杀神,驱市人以战,如何能胜?”
范无咎在旁附和道:“是啊。王长老智胜诸葛,才超孙吴,攻打税监衙门还叫个事?都是时机选的不好,咱准备的还不充足,这才吃了苦头。”
王诚道:“此一番我回去,定要向东方教主力谏,事权归一,不可再这样令出多门了。都怪那些小人,谗言祸主,到如今,让我神教大业受了挫折。如今已经打草惊蛇,若是这次打不破税监衙门,怕是就再也没希望打破了。”
范无咎道:“长老您说的对。可是如今苍头军到了,怕是不好办啊。咱的人哪是这帮杀神的对手,上去是送死啊。”他嘴里敷衍,心里想着该怎么才能跑路,如今连苍头军都到了,再硬顶的,那是傻子。
就在这时,却听各处信炮连发,不多时就有探子来报,却是西安城内各文武衙门的部队,都已经朝税监衙门杀来,请长老早做定夺。
要说王诚之前的分析,不是没道理。单纯一个连德禄,那些衙门未必肯真心来救,很有可能是敷衍了事,坐观成败。但是如今衙门里,多了个国舅爷,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郑娘娘从来就不是一个讲理的贤妃,也做不到不护短,不包庇家人,万历天子也不是什么亲近大臣,疏远外戚的明君。若是郑国舅被乱民打死,那么郑娘娘肯定不顾一切,也要陕西官场付出代价。万历天子也肯定会全力支持,即使不至于所有官员全都完蛋,但是起码也要有一半人做好丢官的准备,而这一半人里,则要有不止一半的人,做好丢脑袋的准备。
这些官员都是聪明人,没有哪个是愿意与国舅同归于尽的蠢货。因此一听说税监衙门被攻打,哪还敢怠慢?各自衙门不管有兵没兵,都要派人去救。这救的出来救不出来,是能力问题,救不救是态度问题。如果事后郑娘娘听说哪个衙门没出手,你说她会怎么做?反正这些官员们可不想去测试一下娘娘的容忍程度。
之前大家本来就做了趁火打劫的准备,部队已经【创建和谐家园】起来,此时再调动就方便的多。除了抚标营,总兵衙的亲兵队等等有战斗力的武装不提,连西安府衙门的衙役、税课局的吏员、几个仓库的库丁都被动员起来,一支规模庞大,统属混乱,战斗力低下的救援部队,朝着税监衙门便冲了过来。
将岸的锦衣本来是放在外面巡逻的,此时已经先于各路援兵到达,与魔教的部队进行了一番接触。虽然进展不利,连连败北,但问题是魔教的人马斗志却越发低落。他们没有后援,势同孤军,如果一会城门关了,便是攻进税监衙门,也根本无法带钱转移。因此,请求撤退的声音越来越高。
王诚道:“都说的什么话来?田头领还困在里面呢,咱能不管他?现在打进税监衙门,活捉郑国舅,拿他为人质,还有一线之路。再说哱家的人也在里面,只要抓住他们的人,就能让苍头军撤退。给我顶住,接着冲。”
他的话从道理上看,倒也是正确的。如今仗打成这样,已经不是想撤就能撤的。此时撤退,怕是家底起码要丢掉九成,他怎么舍得?日月神教在陕西的【创建和谐家园】不少,但是能拉来起义的不多。毕竟此时老百姓还能吃的上饭,自耕农也还没有大规模破产,作为经济主体的他们还能维持生计,这个帝国从大势上看,运转还算正常。那么真正能拉出来造反的,就这一千多人,换句话说,这全都是日后成就大业的种子。
如果在这一战,就把种子都赔进去,那日后陕西还靠什么起义?如今河南举兵就在眼前,等的就是这一笔军饷。军饷不到,耽误了大事,再把陕西的家底赔上,神教好不容易等来的大好局面,就彻底玩完了。
只是他不能掌握部队的弊端,在此时展现出来。如果田一飞发话打,那么这些刀客好歹能有六成人肯给面子,王诚发话,却连一成人肯听的都没有。那位刀客里的小老大闻听顶住的话,不由骂道:“娘的。要顶,你怎么不去顶?我的人都要死光了,再顶,我就得赔光老本。你愿意打,你打,我可要撤了!”
王诚见他果然去吆喝部众,不由怒从心起,这陕西的教众也太过无法无天,难道他们就不懂什么叫军令如山么?当下他大喝道:“临阵抗令者,死!”劈手便是一锤,那位小老大没想到王诚真敢动手,被一锤砸中后脑,顿时了帐。
可这一下也桶了马蜂窝,这位小老大人缘不错,有几个小头目与他平日就交好,更有许多小头目早就想撤。见第一个提出想撤的被砸死了,便想到:此时不出头,待会我们怎么撤退?
我大明百姓比之泰西洋人聪明许多,无师自通的便领悟了说话的道理。尤其王诚在部队上又无威望,这些人并不怕他。此时便一起鼓噪道“王长老胡乱杀人,好无道理。”
“他有什么权力随便杀人?我们的人事关系在驻陕办,归田头领领导,受田头领指挥,他有什么权力执行军法?反了反了!”
“咱们去黑木崖讲道理,坚决不能接受这种瞎指挥。”
第七十五章 肥羊拱门(上)
“由于日月神教基层教众觉悟高,组织性纪律性强,坚决与王诚这种破坏圣教指挥体系的行为做斗争,使王诚阴谋掌握陕西教众,与总坛搞对立的计划破产。由此可见,我教自实行竞选教主制以来,教众对总坛拥护性大为加强,任何妄图对抗这一制度,恢复世系制的行为,都是不得人心的,将被钉在黑木崖的天刑柱上,永世不得翻身。”——————引自《杨莲亭对陕西矿税监攻击事件的总结发言》。
王诚的阴谋是否破产以及他是否有阴谋另说,不过当时的情况,却是整个日月神教的计划,完全都破产了。那些关中刀客本就是长于个人械斗,而不利于军阵撕杀,更别说,如今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官健,而是横行整个三边的苍头军。墙头上,还有官兵随时开枪,从一交手,这些刀客们便处于不利的地位。
等到那几路杂牌军纷纷来援,这些人就更没战斗下去的勇气,因此借着这机会,发一声喊,各自突围,千把人马乱做一团,自相践踏的伤亡,远高于官军造成的杀伤。
王诚看的两眼冒火,可身边又没有可靠的亲兵队,即使想要杀几个溃军阻住崩溃都做不到。范无咎在旁一扯,“王长老,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此时,身穿鸳鸯战袄的官军,身穿青战袍、红裹肚的衙役乃至身穿青服的吏员组成的大军,已经从四面八方会聚过来。这些乌合之众的战斗力未必很高,但是声势绝对惊人,尤其当他们的数量形成规模时,便也是不可轻视的力量。
眼看刀客的队伍被这些乌合之众已经彻底冲乱了,不少落单的,更是被这些平日不放在眼里的小角色打翻在地,便再也站不起来。王诚长叹一声道:“如今也只好如此,范兄弟,跟我突围。咱们到河南,去投奔胡头领他们,再想办法。”
税监衙门内的战斗比起外面结束的其实更早,随着田一飞被连德禄一击放倒,那些刀客以及内应就都没了指挥,再加上哱云这支女兵队的战斗力实在太过剽悍,与腹里地区常见的官兵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因此刀客们自然也只有认怂的份。乃至到税监衙门的守备兵参战时,便就纯属是追亡逐北抢人头了。
郑国宝往日听说西北哱家的名声,今日亲眼得见,心中暗想:如此强军杀之便不如用之。李成梁经略辽东,也是如同军阀一般,哱家如果能经营成第二个李成梁,便也不必非杀不可。
那些认为某某历史上曾经反过,所以非杀不可的穿越者,往往忽视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除了少数天生反骨的人物外,大多数人不是一生下来就要造反的,而是因为时事、环境等大因素推动下,才让他走上了叛乱之路。这如同当年秦桧也曾是热血青年,洪承畴也曾是大明擎天玉柱一样。
哱拜之反,也一样是因为各种情势夹杂在一处,才导致他走上了这条路。如今边关与原本历史上的边关已经有了出入,再加上有哱大小姐这条线,未尝不能把这个局面逆转过来,为朝廷节约一笔内帑,也为大明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此时哱大小姐见眼前敌人被杀的差不多,练天风冲过去杀田一飞,她纳刀入鞘,这才检点浑身,所幸没受什么重伤,只是胳膊上中了一刀。这对久经沙场的女兵痞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知她方才是没着甲的,在这种战斗中,很可能就因此而丢了命。但是只想到身后的,是国舅爷,是她相中的男人,便也顾不得那些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长生天保佑,抬手就要撕自己的裤子为伤口包扎,至于春光外泄什么的,这位大小姐倒是不怎么在乎。哪知她手刚一伸出去,郑国宝已经抢先从后面攥住她的胳膊道:“你受伤了?快坐下,我为你上药。”
可怜的哱大小姐,自从军以来,几乎是每阵必先登,每阵必带伤,这种小场面已经算是家常便饭不往心里去了。可是被国舅这一问,只觉得头晕眼花,心头乱跳,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这感觉,便是当初为救她爹,当先冲阵,身被数创时,也未曾有过。难道自己伤的真的很重?
那伤药本是普通的铁枪散,郑国宝的包扎技术,也只算是马马虎虎。但是哱云却觉得,伤口清凉身上异常的舒泰,看着这男人一本正经,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伤口的模样。这位哱大小姐再次觉得,矿税监衙门,有好多的沙子。
检点伤亡,郑国宝带的锦衣伤了五个,阵亡一人,华山派自岳不群以下,全体带伤,其中又以英白罗伤势最重;倒是哱云的那些女兵,居然只有几人负伤,无人阵亡。这些人伤势也都不重,自己处理一番,还帮着锦衣卫和华山派的人治疗,部队素质之高,显然为诸军之冠。
那些刀客们此时大半阵亡,剩下的纷纷就擒,等到外面的战事一结束,本地的巡抚、巡按、布政、都司等人,便流水价的递了拜贴,前来求见。要说之前,他们完全可以保持一个地方大员应有的派头,对于郑国舅采取一种表面上爱理不理的态度。可如今就不成了。
这次的行动,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是魔教有组织的袭击行为,国舅手里还拿住了人犯。凭借锦衣卫的手段,审出口供只是个时间问题。这就使得地方官府想把这次事件说成矿税监横征暴敛,激起民变的念头打消了。要说地方官和税监打笔墨官司吵嘴架,这是可以的,和皇帝宠妃的大舅子打嘴架也是可以的,但是在自己失去先手的前提下,还要这样,那便是作死了。
要知道大明朝的事一牵扯到魔教,那就不是简单的地方行政问题,而是上升到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把魔教说成义民,你什么立场?你是站在谁那边的?你心里到底是支持谁?因此这条路想也不要想,只能乖乖认他们是魔教。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来了,在你们的治下,魔教猖獗到这种地步,能聚起上千亡命,攻打朝廷的税监衙门,你们这官是怎么当的?这俸禄难道都吃到了狗身上?这依旧是妥妥的大罪一条。
再者说,这事里还牵扯到了苍头军这一刺头。那支部队本来就是无理搅三分的泼皮,哱拜更是个出名不讲理的老【创建和谐家园】。这回听说他闺女也在税监衙门里,万一出了什么闪失,那老混球敢带着部队拉着炮来要说法。几方面原因综合下来,这些官员只能去找国舅喊救命,让他来解决这一事端。
连德禄看着这些往日里对自己三百六十个不顺眼的地方文武,如今全成了霜打的茄子,心里说不出来的痛快。郑国宝道:“这事里牵扯到魔教,本官也要仔细访查一番,才好做道理。咱就说各位的衙门里,谁敢保障就没有私通魔教的妖人匪类?若是他们也在您各位的衙门里闹上一出,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你们回去之后,先去做好自己的事,查自己的人,其他的事回来再说。我的人有受伤的,有阵亡的,也要有个妥善安置,在那处理完之前,别的,我也没心思处理。”
这些人一听,国舅这话里有话啊。锦衣卫的一大特长,就是瓜蔓累葛,当年洪武四大案,办的那叫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难道今天要在陕西也来一把?魔教【创建和谐家园】这罪名,要脑袋很容易,要证据很困难。因此朝廷大体上还是保持有杀错没放过的原则,更别说他们这次还意图谋杀国舅,发动叛乱。那么借此为理由,搞一个陕西官场的大洗牌,也不是什么困难事,在场的列公,到时候又能剩下几人?
陕西巡抚王璇不愧是嘉靖丙辰年的进士,大明的三朝元老。见此情形,也不得不出头“国舅容禀。此事事发突然,我等措手不及,未加防范,累国舅受惊实乃是死罪。然,如今西安城内百姓都有受魔教荼毒者,人心不稳,若是再大索府城,恐有一二小人从中发难,便生变故。因此老夫斗胆建议,此事宜粗不宜细,宜松不宜紧,先以安定人心为要。至于国舅身边护卫的伤势,自有老夫派太医前来救治,阵亡者的抚恤,伤者的汤药,有功人员的犒赏,也由老夫承担便是。”
郑国宝见这老巡抚倒是个合作的态度,也就不加追究,一一点头。魔教妖人这事,确实不能搞什么大搜捕,大捉拿。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老抚台想要和稀泥,郑国舅却还是希望有人因此受到惩罚。因此等送走了这一干文武,就又下帖子,将西安城内的巨室富绅全都请进了矿税监衙门。
第七十六章 肥羊拱门(下)
要说今天这事,这些乡绅无不窃喜,连德禄啊连德禄,你这阉狗也有今天!本来我们偷逃税款,侵吞田地,日子过的不要太安逸。结果你这阉奴一来,又是亲自带人清丈土地,又是设卡收税,稍有不从,便威胁要从我们的宅子下面找到金矿。闹的这些乡绅大爷只得低头认怂,乖乖交税,谁心里不是恨连德禄入骨?
今天魔教搞的这行动,这帮人只盼着最好把连德禄和遭瘟的国舅一发打死,那世界便清净了。结果没想到,魔教那些人是只会说不会干的废物,千把人马,被打了个全军覆没,连为首的都被抓了几个。只是如今城里经过这一乱,死伤无辜百姓甚多,还有许多房舍被焚。这些事得处理吧,得善后吧,得接着安排抓人吧,这么多事不办,找我们干什么?
有的聪明的便想,莫非是国舅要勒我们的脖子,借机协饷?若是如此,也只好拿几个钱出来,算是买他个面子。不过要借机弹劾连德禄,收了这么多钱,把兵养成了什么样子?
可是等到了税监衙门,这些乡绅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人刚进门,衙门的大门便关上了。墙头上,有不少矿税监衙门的兵便拿了火枪上去巡逻,那模样面沉似水,如临大敌,仿佛随时准备着交战。
本来出了这档子事后,各衙门加强警备是正常的,由于国舅在这,矿税监衙门外,还多了五百巡抚衙门的标兵,作为护卫。可是这矿税衙门的举动,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再有,本来将岸就将陕西地面锦衣卫的机动力量都抽调进了西安,此时这衙门里,进进出出,一片飞鱼服晃花人的眼睛。这些锦衣等他们进来后,就把各自带的贴身长随,都拉了就走,也不知带向何处。
这些本地士绅里为首的,名叫王焕章,与陕西布政王金榜说来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与三原王家还有亲,也是个手眼通天的角色。当下咳嗽一声,“尔等这是做甚?拉了老夫的家奴,意欲何往?”
那些锦衣冷笑道:“老爷子,如今魔教妖人神出鬼没,您的家人是否私通魔教,任谁也说不好。我们这也是一份好心,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还请您老人家多多原谅才是。来人啊,快送老爷子到后院,别让国舅爷等急了。”
只见几十条彪形大汉此时突然闪出,个个怒目横眉,满脸的凶相。身上穿着皮甲,头上不戴冠,露出三搭头的发型,原是一群蒙古人。为首之人瓮声瓮气道:“请几位随着我走。”
其余的大汉左右两翼一围,各自将腰刀抽出半截,露出雪亮的刀锋,喊了声:“走!”
一见这阵势,众富绅腿肚子便都有点发软,这发型,这派头,分明就是哱家的苍头军。哱拜自己是蒙古人,用的私兵也以蒙古同族居多,这些人桀骜不驯,目无王法,最是难以对付。而且他们属于【创建和谐家园】,朝廷对他们是有优待的,对于这一点搞不清楚的,可以去看一等峒主二等官那段,就明白了。他们又是属于马背上的游牧民,天生不服王化,真把事闹大了,发一声喊反出关去,回到草原,便依旧可以生活,大明的王法很难对他们起作用。
乡绅仕宦,靠的是朝内有人,官绅一体,也就是利用大明的规则和王法,来保护自身的利益。当遇到一群根本不在乎规则王法,只在乎武力的野蛮人时,便遇到了克星对头,再多的手段,也施展不出来。
因此众位年高德劭的乡绅们,没了往日呵斥官吏,攻击官府的派头,乖乖低头服软,随着这些蛮夷来到了花厅。
只见花厅之外,赫然停了数口棺材,后院那边的药香也飘荡过来。郑国宝一身飞鱼服居中而坐,在他上首坐的,正是那位哱大小姐哱云。只见哱小姐花容惨淡,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似是受伤不轻。而下首位上坐的连公公,也是面色苍白,咳嗽不止,胸前似乎还有血迹?
花厅两旁侍立的,并非矿税监衙门的护卫兵丁,也非锦衣官校,却是那些恶形恶状的苍头军兵士,每人刀枪在手,目放寒光。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这些乡绅剁成肉泥。
难道今日竟是鸿门宴?几位乡绅彼此对望,都有这种想法。但觉得国舅不是混人,总不能真把自己这些人都杀了吧?要知国朝可是与士绅共天下,我们可是特权阶级,是纳税人……算了,这句不能提。总之,我们是享受政策照顾的,哪怕朝廷灭亡了,我们的利益也要得到保障,你既是国舅,就得遵守游戏规则,就得保护我们的利益。
王焕章一拱手,“国舅今日受了魔教妖人的惊吓,实在是地方官府牧守无方,才有这一番祸患。老夫想来,也觉惭愧。但是国舅不发下号令,捉拿魔教妖人余党,反将我等叫来,不知有何吩咐?莫非是军饷不济?还是犒赏不足?我等虽然身家微薄,但国舅有话,我们泼出命去,也要为您筹措些款子支付便是。”
郑国宝冷哼道:“不敢。我今日请几位员外来,正是为着魔教之事。外面棺材里停的,有随我从京师到陕西的好兄弟,有本地矿税衙门的经制官健,他们不能白死!这事,得有个交代。再有连公公乃是内廷中官,这一遭被歹徒砍成重伤,随时都有性命危险。连公公是万岁派下来的人,若是在陕西这出了事,谁也别想撇清!再有就是哱大小姐,以弱质女流之躯,不避刀斧,奋勇杀贼,结果身被数十创,血流如注。那位哱老协镇坐镇宁夏,若是发起怒来,怕是连我,也难以斡旋。”
哱云明知道郑国宝这话里没几句真的,自己这伤都是化装出来的,但听他夸奖,仍然觉得心头暖意十足。配合这咳嗽了几声,做出一副难受表情,一阵急促的呼吸,倒惹的胸前波浪翻滚。
那些苍头军士早得了吩咐,此时便配合着叫嚣道“我家老爷只有这一个千金,爱如掌上明珠,在你们西安出了闪失,这事便不算完!我们泼了性命不要,也得血洗西安府,用这满城人的命,给我们大小姐殉葬!”
这支军队恶名远播,他们说的话,没人敢当成虚声恫吓,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动真格的?
那位王焕章老员外道:“国舅。这事是魔教惹出来的,与我们没有关系。若是苍头军滥杀无辜,朝廷难道就能坐视不管?”
郑国宝冷笑道:“与你们没有关系?这话怕不对吧。别人不说,王老员外你,可是说不起这个话啊。来,看看这个。”
第七十七章 丰收
只见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口供,递了过去,王员外接了口供,见是那位田一飞田爷的亲口供状。练天风与他动手,打一个瞎子自是手到擒来。拿住此人后,便交给锦衣卫处置。
锦衣卫论起撕杀对垒的本事,算不得一流,但若说论起劝人相善,教育人说话的技术,整个大明除了东厂以外,还没有第二个机构能与之较量短长。虽然时间紧,任务重,手头装备不齐全。但他们依旧发扬了锦衣卫一不怕苦,二不怕(犯人)死,三不怕恶心的光荣传统,又发挥了锦衣卫善于因陋就简,就地取材的特长。几套手段一用上,田一飞便深明大义,让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莫说让他招出王焕章,就是让他招张鲸也没问题啊。王焕章见了这状纸气的双手发抖,“污蔑!这全是污蔑!国舅,你可不能只听此人一面之词,我连这田某人的面都没见过,还谈什么帮他养兵,给他粮饷。这分明是无稽之谈。”
郑国宝道:“老爷子,不必激动,我郑某向来公道,在我这既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能拿出个章程来,这事水落石出。”
那哱大小姐此时喝了一声,“查什么?分明是这老狗勾结魔教,意图谋反。我感觉身上发冷,怕是要不成了。没想到我这条命,竟交代在这里。那赤,你回家之后对我爹说明白,谁什么人害了我的性命,让他老人家,带上人马,来给我报仇啊。我要让这家里高过车轴的男丁一个不剩,女人全都到窑子里去当表子。”
她这骂顺了嘴,就把兵痞的口头语都带了出来,说完之后,才晓得有些冒失,偷眼看郑国宝,生怕他嫌自己粗鲁。哪知郑国宝对她微微一点头,竟是带了几分赞赏之意,这才让她一颗心放在肚子里。
那赤也配合道:“小姐放心。男人的承诺,似那草原的风吹过,决无变更。我那赤便是拼了命,也要把消息送到,让老爷拉着红夷大炮,来轰平了这座鸟城。这王老鬼的家人,若是还剩一个,我那赤就把心挖出来。”
要说王焕章平日里收拾佃户,也是极有本事的人物,杀伐果断,才智过人。可是如今主客易位,在刀锋和死亡威胁面前,老员外深刻体会到了那些交不出租子而被他拉走老婆、女儿抵债的佃户的心情。这帮混世魔王说的出做的到,便是巡抚的面子他们也不肯给,便只得对郑国宝道:“国舅,这事你得给老儿做主,小老儿冤枉啊。”
郑国宝却不理他,又拿了几份状子,送到另几个士绅手中,也都是证明他们与魔教勾结,参与政变的证据。那些士绅的根脚还不如王老员外硬扎,又如何不惧?至于说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真反?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这种送死的选择。如今国舅有苍头军撑腰,也就是争取到了边军的支持,就那些士绅的家丁,加起来都不够苍头军练手的。势不如人,还能怎么样?
连德禄一旁也棺材敲钉道:“咱家也好歹是内书房出身,乃是天家的心腹。因为勤于王事,就被你们这些杀才勾结魔教害了性命。咱家趁着有一口气在,也要上本天家,将你们抄家灭族。苍头军的儿郎,只管给我杀,我保你们没事。”
连德禄是否真能保苍头军没事,这个很难说。但是苍头军能保证在场的这些士绅家里没一个活人,这事一点也不难说。那帮人离了规则保护,在这帮丘八面前,就一钱不值。此时便只能乖乖认怂,大义觉迷,又拉了国舅到一边,哀告乞活,只求国舅高抬贵手。
至于连、哱二位的伤势,几大家表示要请哪位郎中,他们出钱。需要什么药材,他们提供。多名贵的补药都没事,国舅只管说,我们绝无二话。
既然捏住了把柄,郑国舅怎么可能把这帮人就轻描淡写的放了?先说说欠税的事吧。不把税给算清了,连公公气就消不了,他气消不了,身体就不利于恢复,他身体恢复不好,就还是要杀人。
再有宁夏军卫的军饷怎么办?虽然卫所没有军饷,但也要吃粮,还有就是营兵客兵是要军饷的,大家的军粮也是要解决的。钱粮怎么解决?解决不好,我也不好说话么。要知道,这全是一群兵痞,我这个国舅在他们眼前,也不如金银粮食好使,你们要体谅我的难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