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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正在气头上的琉璃,洛腾没敢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忽然伸出手来将茶杯拿了起来,开始仔细品尝起月华楼的茶水。琉璃一直冷眼瞧着他,且看他打算怎么说这件事情。
“我是对你们这个账房先生很好奇就是了,宋家大郎君可是对他评价很高的。”
琉璃杯他弄糊涂了,皱着眉头说道:“你到底是来销账的,还是过来打听那个账房先生的?”
洛腾将茶杯放了下来,拿起了那一叠单子。“为我引荐那位账房先生,替我将此笔账一笔勾销,算我欠了你一份人情。”
“这可是两件事。”琉璃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字据,没有去接。
她本以为自己得寸进尺,洛腾会生气,却见他还是好脾气地哄着她道:“可以,那就是欠了两份人情。”
“那就一言为定了。”琉璃眉开眼笑,一手将那一叠单子都接了过去。一页页地看过之后,又愁眉苦脸起来。“你怎么都不和我说清楚的,欠了这么多,如何一笔勾销?”
“他们不是想让你留住我的人,还有我的心吗?既然我是有事相求,他们自然会为了这个目的让你将这件事做得圆满的。”洛腾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杯茶,两个人在一片狼藉之间还可以如此悠然自得地谈天说地,也算是趣味相投了。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那一件事了,”,琉璃竖起一根手指,尔后又自然而然地将手指微曲,支着下巴,“可是你说的那个账房先生,我都不曾见过。”
“那人姓傅。”洛腾提醒了一句。
琉璃歪头想了想。“那我试着打听打听,若是打听不来,你可不许怪我。”
“不会,明明是我有事相求,你尽力而为就好。”洛腾说这话时,眼神也不自觉温柔起来。先前还在置气的琉璃望着这样的他,忽然就不生气了。
“洛大人,你若是一直能对奴家这个样子。奴家为你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琉璃双手捧着脸,一脸痴迷地瞧着洛腾说道。
洛腾一愣,随即红了脸。不自在地拿起茶杯就喝,却发现茶杯空空如也,又尴尬地放回到了桌上。琉璃见他这般手足无措,咯咯笑出声来。
……
宋璃这次阵仗闹得很大,甚至于惊动了月华楼的幕后金主。此时那人负手站在月华楼里一处隐秘的小屋里听着账房主管的汇报,等到那人说完了,才缓缓说道:“这么处理也不错,至少能够让宋家人长点记性。”
“是,主子说得是。”主管用袖子擦了擦汗,又将双手垂下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听着金主的指示。
“你刚才说出面处理这件事的那个人是谁?”
“回主子的话,是位姓傅的书生。前两日才刚刚收进来的,本来是外地人,想要赶考却因为一场大病误了春试的时间,流落到了朱雀巷里。平日里除了在咱们楼里做个普通的账房,还会给楼里的姑娘小倌们填些词。不久前朱雀巷里一直在传唱的那首‘青玉案’,就是他的手笔。”
“主管,你知道的,我不太喜欢用新人。”
主管一听,便知道金主貌似生气了,赶紧补充道:“主子要是不喜欢新人,小的这就去将他给赶出月华楼。”
那人沉默了一阵,才道:“这个人在你账房里是做什么事的。”
“就是打发他处理这些酒鬼闹事的欠账,所以才会让他碰上宋家姑娘来闹事的这一茬。”
“哦,如此,就暂且留着吧。”
主管闻言,又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额间的汗道:“谢主子宽宏大量。”
“关于你说的洛腾托阿紫来说情销账的事儿,就允了吧。本来,我也不是在乎这几个钱。但是让邢妈妈转告阿紫,不能做赔本买卖。洛腾欠她的那个人情,可别私下给我用了。”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主管说完,抬头见那人在黑暗里冲自己挥了挥手,便赶忙从那逼仄的小房间里出来。等在外面的邢妈妈,就瞧见主管从那个房间出来以后,就好像是刚从陆地上回到水里的鱼,在大口呼吸着。
“你怎么每次见了主子以后,就吓成这样。”邢妈妈不屑一顾地挥着手绢,小声嘟囔道。
“你懂个屁!”主管压低了声音说道,他说的每个字似乎都是透过牙缝蹦出来的,“主子行事如此诡秘,定然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若是,若是哪日咱们不小心将他的容貌瞧了去……”
主管说着,做了个手刀抹脖子的动作。邢妈妈被他的狰狞模样给吓住了,额头上也泌出一层汗。“那,那他现在走了吗?”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想要活命,就少打听,多做事,”,说着,主管突然想起了金主的嘱托,“你回去告诉阿紫,那笔五千两的帐可以销了,但是一定要让洛腾时时刻刻都记得他欠了她的人情。还有,别让那个小妮子春心一动,就把正经事都忘记了。这个人情不是留给她自个的,是给主子留着的!”
“知道了,她不敢。你可别忘了,她的籍契和通关文书都捏在咱们手上呢。”提起阿紫,邢妈妈胸有成竹地说道。主管打量了邢妈妈几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又叮嘱了几句现话,方才离开阁楼。
他们二人不知道的是,这细微的动静已经悉数传到琉璃耳朵中。此刻,她正坐在自己的房间中。房间已然收拾一新,她看似是在弹琴,实则是在屏气凝神听着走廊上的动静。
待到主管离开之后,她才睁开眼睛来,轻轻拨了一下琴弦。“这下,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
阿金觉得琉璃应该感谢她,若不是她想出来让洛腾收拾宋璃的烂摊子,洛腾也不会平白无故地欠了琉璃一个人情。但是这套逻辑在琉璃看来,实在是有些【创建和谐家园】。
“你倒是会投机取巧,空手套白狼。”琉璃形容阿金的这番作为形容得很精准,所以阿金也并不打算反驳。
“怎样都好,师姐不是心里有他吗。”阿金顶着一张俊俏少年的脸,坐在琉璃的房间里大吃大喝,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琉璃斜眼瞧着她道:“你这是……宋府没有给你饭吃?”
阿金白了她一眼,没理睬她,继续吃吃喝喝。琉璃突然叫了一声,吓了她一跳。
“呀,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阿金一愣,那一瞬间她真的是有些吓到了。琉璃本来是在开玩笑,却在发现阿金的神色有变的时候,表情也凝重起来,“你……”,她一把抓住阿金的手,“你是不是已经……”
“嗯……”阿金颔首,挣开了琉璃的手。
“师妹你,你真是糊涂啊!”从来都是谈笑风生的琉璃有些恼了,若不是因为此时此刻二人是在月华楼里,估计她都要暴跳如雷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阿金抬头看着她,将最后一口食物吞完之后,又拿一旁盛好的泉水静了手,“我也已经去信和师傅说了。”
“你,你真是……”琉璃气急败坏,却又毫无办法,“放眼整个千面堂,只有你最有天资,可继承师傅衣钵。而今……而今你却做出这样的事,你让师傅怎么办。”
阿金垂下眼来,没有出声。琉璃与她沉默相对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口气道:“问世间情为何物……你千面术的功力,还剩下多少?”
“差不多……六七成吧。”阿金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将内力凝于掌上。
琉璃盯着在她掌上燃烧的那一团蓝色火焰,眉头微微蹙起,“确实只有六七成了,若还是在羽化之境,应该是金色的才是。其余的功力呢?是给宋文禹了?”
阿金摇了摇头,说得极其平淡,“散了。因为他不是练武之人。”
“真是可惜了,”,琉璃心疼地叹了一句,尔后又看着阿金道:“你……不后悔的?”
阿金闻此言,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师姐可后悔。”
琉璃一愣,一抹苦涩的笑意挂在她的唇边。“我与他呀,那都是走过场,未有肌肤之亲。”
“什么?我不信。他是个木头吗?”阿金愣住了,她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师姐魅惑不了的男人。更何况,师姐对洛腾,早就已经芳心暗许了。
“大概是吧,也有可能大概不是。以前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刚正不阿的男人,而今,我信了。”
阿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琉璃在提起洛腾这个人的时候,总会流露出如此落寞伤怀的表情,让她好不心疼。她抿了抿唇,站起身道:“此地不宜久留,宋璃动静闹得这么大,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如今看你这样,我反倒是有些不放心了。”
“没事儿,有什么不放心的。正好我们要追查的那人想要我接近洛腾,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师姐心里,一点也不苦。”
阿金心说,你就骗我吧,嘴上却什么都没说。今日她扮做胭脂水粉店的小二过来送货,也是在月华楼里逗留太久了。
阿金弯下腰来,捡起放在手边的送货方盒,将之挂在手上。“师姐,我先走了。回头有机会再来看你。”
说罢,她将手一挥去掉了琉璃房间里的禁制,这才神色如常地推门走出去。琉璃将她送到门口,只觉得阿金的这个易容术真是登峰造极,不论是步态还是身形都让人瞧不出一丝破绽来。
出了月华楼,阿金先去的运来客栈解除掉易容术。待到收拾妥当走出房门的时候,阿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阿姐,”,他递给她一封信道:“这是月姨写的。信上说,义父要来王都。”
阿金听了心头一跳,连忙看了一遍信的内容。“看这个出发的日子,义父这几日应该就应该到了才是。他没来运来客栈吗?”
阿银摇了摇头。
“那他又跑到哪里去了……”阿金一想到这个没有正形的养父就头疼。
“阿姐你为何如此忧愁。”
“阿姐是怕义父又到处乱发通天令,”,阿金回答得沉重,犹记得她十二岁时,初涉阁中事务,梁祈安就以收罗天下利器为由到处游山玩水。那几年间他托镖局带回来的绝世兵器确实有不少,随之而来的,也有不少拿着通天令上不羁山求通天阁相助的人。
“在王都,他不敢如此明目张胆。”阿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梁祈安的软肋。
“那更可怕。”阿金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为什么?”阿银又不明白了,他的这个阿姐,总是想得比他多。
“因为他不敢明目张胆……就会暗搓搓地搞小动作,他若是不愿意现身,我们还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比如?义父会做什么小动作?”阿银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潜进宫里,手刃仇人吗?
不,他要这么做,早就这么做了,不会等这么多年。那便是……
“糟了!”阿金一声怪叫,将信纸扔回了阿银怀里,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
阿银捏着那张信纸,看着阿金的背影摇了摇头。
“还说义父不靠谱呢,我看阿姐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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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离别在即(shukeba.com)
阿金急急忙忙地回到宋府,宋文禹正好在家。见她一脸慌张地跑进来,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宋文禹放下了手中的书本,下意识地觉得又有什么惊天大事发生了。
“没事,”,阿金其实有很多想问宋文禹的,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她总不能说,我有一个超级不正经的义父,他会易容会武功,说不定已经变成哪个你认识的人和你见过面了吧。
阿金进到房间里,先是喝了一口茶,这才又道:“你这两日有没有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宋璃去砸月华楼的场子,算吗。”
“不算。”
宋文禹想到了他和洛腾现在处理的那几件棘手的案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那就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阿金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有了,”,宋文禹看着她的眼睛确认道:“你是怎么回事?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我……我就是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所以担心你出什么事。”阿金低下头,说这话的时候她有些心虚。可这样的动作看在宋文禹眼睛里,完全只是在担心他而已。
他的嘴角含笑,将阿金搂进了怀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腾果真将那帐给一笔勾销了。”
“嗯,那就好。”阿金恹恹地应道,而今她满脑子想着的就是自己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义父。以她对他的了解,若是他是在看了自己的那封信以后决定来王都的,那他一定会来试探宋文禹。
问题就是,他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找上门,又打算以什么面目来见他。
阿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就怕义父做事没有分寸,直接将揭了她的老底。若是宋文禹知道了自己是通天阁的大小姐,那他……还会将自己放在心上吗。
“阿金,你怎么了?”宋文禹感受到了阿金身体的紧绷,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从你进门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我没事,本来今儿个去巡了一遍沈家的产业,又从运来客栈那儿支了五千两,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洛大人就这么替咱们解决了。”阿金笑眯眯地说道,扯了个无伤大雅的谎。
宋文禹一听不乐意了,果真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事情上。“就算真的要宋府赔钱,又怎么能用你陪嫁产业的银子?”
“是我考虑不周,那这五千两银票……怎么办?”阿金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文禹没好气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道:“你想留着就留着吧,不用做出这么个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又没有不准你存私房钱。”
“好呀,这可是你应允了的。”阿金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银票递给了在一旁伺候的阿珍。
宋文禹瞧着她钻进钱眼里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