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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沈默金泪眼朦胧地瞧着沈万千,又求救似地瞧向沈默麟。见平日里甚是宠爱自己的兄长也是眉头紧锁地瞧着自己,像是在瞧一个陌生人。沈默金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几步。
“宋大人,不论此女说了什么,其中必有误会。”沈万千明白,而今沈默金还可以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是梁金没有追究的缘故。
“哦?看样子这女子是个骗子了?”宋格非说罢,眼神冰冷地看向沈默金。“居然敢行骗到我宋家门口了,真当我这个中枢的名头是摆设不成!”
“宋大人,息怒。”沈万千闻言,赶紧向宋格非鞠躬行礼道:“沈某此次北上,原也是要寻此女回江南。至于嫁给令郎的这位,也是沈氏女,绝非代嫁。”
“沈万千,你真当我是老糊涂吗?虽然你沈家在江南安居,不曾涉足王都,莫非我还不晓得,你到底有几个孩子?”宋格非被沈万千的这一番说辞给气得脸色煞白,宋文禹抿唇站在一边,甚是担忧地看向阿金。
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阿金。
这几日里,他想了很多,可是关于阿金的身份,他却百思不得其解。若说她不是代嫁,可是沈家只有一个女儿。可若她非沈氏女,又为何沈家人会咬死了她是沈家血脉。事已至此,睁眼说瞎话并非明智之举。
“沈公,还请据实以告,莫有半点欺瞒。这个自称自己是‘沈默金’的姑娘,可是亲自上孟府鸣冤,请孟大人及小孟大人做主了的。”宋文禹突然出声道,他话音刚落,就见得沈万千又气又恨地转头看向已经瘫坐在地的女人。
“你果真这么做了?”
“父亲……我……”父兄不可置信的眼神似是利箭,让沈默金不敢直视。
“好呀,真是好呀。”沈万千气得浑身颤抖,却强忍着没有上前去扇这逆女一巴掌。
宋格非皱着眉头看着堂下的一片混乱,并没有兴趣去仔细琢磨。他手一挥,只见有下人端了个托盘上来,上头放着三份通关文书。“这三份文书,是这个女人身上随身带着的。其中一份一看就知道是伪造的,伪造了名字伪造了性别身份,不足为奇。倒是这两份文书……”
宋格非一手拿着一张文书,看着沈万千道:“可真是奇怪了,一份是‘沈默芸’的,一份是‘沈默金’的。‘沈默芸’的生辰八字倒是与这个嫁入宋府的沈氏一致,可这个‘沈默金’的……却完全对不上,沈老爷,你倒是解释一下,你们沈家,到底背地里做了什么好事!”
沈万千两眼直勾勾地瞧着那两张薄纸,半晌,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向阿金。那眼里包含的情绪太多,看得阿金一愣。
“宋大人,这两份文书都是真的。只不过……其中有一份,自打那孩子出生以来,就没来得及给她用上,所以就空置了。旁人只道沈家这一脉只有一子一女,却不知道我沈万千在飞黄腾达以前,曾有一妻,育有一女,名沈默芸,小名阿金。”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愣在了当场。最终,还是宋格非最先回过神来。“沈老爷在说什么梦话。”
沈万千转过头来看向宋格非,脸上的表情很是严肃。“宋大人看沈某像是在说梦话吗。”
宋格非皱着眉头,没有做声。沈万千见其他人都没有出声,这才又道:“沈某在迎娶方氏之前,曾有一青梅竹马的妻,云氏。云氏为江湖游侠,不好这些宅子里的家长里短,对官场之事更不感兴趣。我二人成婚后没有多久,便生了一个女儿,便是阿金。”
说到这里,沈万千转过头来又看了阿金一眼。宋文禹发现,平日里从来不曾失态的阿金,而今也是脸色煞白。看样子她在嫁过来之前,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是沈氏族谱上,并未有云氏这么一号人物。”宋格非根据自己暗地里调查的结果,只觉得沈万千在扯谎。
“那是因为……”沈万千低下头来,叹了一口气,又道:“那是因为,沈家当时的家主,想要沈某入仕途。可是商贾之家入仕途何其之难,惟有……”
他话没有说下去,可是在场的男人却都明白了。商贾之家想要入仕,何其之难,惟有自变梧桐,引凤筑巢。相比于那个江湖游侠云氏,沈万千而今登记在册的亡妻方氏的娘家,更是最优之选。
“所以沈家便想办法抹去了云氏的存在,连带那个小女孩一起。”宋格非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答案,再看向阿金时,眼中带着些怜悯。“所以,现在的这个‘沈默金’,其实就是沈默芸了?”
“是。”沈万千点了点头,尘封已久的往事一旦被揭开,便一发不可收拾。“沈某教子无方,圣旨赐婚时,默金已经与人私定终身,即便是嫁到了宋家,也是抗旨不遵,忤逆圣意。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阿金突然开口说话了,众人一致向她瞧去,却见她而今散发的气势着实骇人,让人不敢近身。宋文禹下意识地向她走去,却被宋格非一把拉住了。
“阿金,我……”
“你没资格叫我这个名字。”阿金话音刚落,似有一道劲风向着沈万千疾驰而来,却偏偏在他身前又停下了。
沈默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阿金是想要杀了自己的父亲。沈默麟向前一步,将沈万千护在了自己身后,戒备地瞧着阿金。
看着他这样,阿金有些想笑。“螳臂当车。”
“他是我的父亲。”
两个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旁人看得明白,但是宋格非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些。他重重地拍了几下桌子,让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到他的身上。“这些沈家的私事,宋某无意在宋家解决。宋某只问沈老爷一句话,犬子与令嫒的这桩婚事如何才能作罢。若说要顾及沈家的颜面,我们和离也可。”
“宋大人,既然是沈氏女,又是圣旨赐婚,如何能和离呢。”沈万千听到宋格非竟然是这个意思,赶忙站出来替阿金维护这段姻缘。阿金的那点心思,连她的养父都瞒不住,又怎么能瞒过他这个血肉至亲。
“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阿金没有看他,亦没有看向宋格非,她甚至没有再看宋文禹一眼。今日发生的事情完全在她的计算之外,让她乱了阵脚,她觉得自己若是再呆在这里,一定会伤人。
她想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阿金咬着唇正要逃离这个房间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拉住了她,阿金猛地一回头,正好对上宋文禹的眼睛。她眸子里的那股杀气,瞬间化为无形。
“父亲,儿子不要和离。”这一句话,宋文禹是盯着阿金的眼眸说的。“儿子,心悦于她。阿金,这才是我那天晚上一直想对你说的话。不论你是谁,我都心悦于你。”
阿金瞧着他,只觉得他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我知道。”宋文禹轻轻应了一句,又回过头来看向宋格非道:“父亲,还请父亲成全了我们,让此事作罢。”
“你,你们……”宋格非指了指宋文禹,又指了指沈氏三人,最后一拍桌子,拂袖而去。“随你的便吧!你好自为之!”
“谢父亲成全。”宋文禹闻言,赶紧拉着阿金一道向宋格非行礼。
阿金木讷地跟在他身侧,不发一言。宋文禹刚才说的话犹言在耳,让她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沈万千看她呆愣的模样,心疼地想要上前再说些什么,却被宋文禹阻止了。“沈公,舅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早晚是要被人以讹传讹出去的,还请二位商量一下对策,接下来咱们应该如何应对,才是对沈家二位千金最好的处置方式。”
沈万千闻言,看了一眼尚未从惊吓之中回过神来的沈默金,只得点了点头,先让宋文禹拉着阿金离开了。沈默麟一路抱着沈默金出了宋府,直到上了马车,才道:“父亲,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沈万千点了点头,往事如烟,他不愿意再去回想。沈默麟见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也识趣地没有再去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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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尘埃落定(shukeba.com)
阿金被宋文禹牵进房间里以后,昏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阿九已经在她身边伺候了。
“姑娘,你醒了。”阿九的嗓音依旧清冷,可她激动的神色出卖了她的心思。
“嗯。”阿金淡淡应了一句,从床上坐了起来,却没急着下床。有些事情,在睡梦里还可以逃避,可是人一旦清醒了,就不得不去面对了。“沈万千他们人呢。”
“早就已经走了,这个时辰,应该是上回江南的船上了。”阿九答了她的话,阿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都知道了?”
“阿九回来这趟,也是替阁主带话的。阁主说,沈万千说的一切,便是他曾经想要告诉姑娘你的。只是当初因着故人所托,才什么都没说。”
阿九说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阿金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他说的都是真的了。”阿金喃喃自语道:“早在他说出我母亲姓氏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不是他临时编的话。”
“姑娘,至少……您不是孤儿。”阿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阿金,生来就无父无母的她,无法与阿金感同身受。她挠了挠头,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一句话。
阿金闻言一笑,倒是对于和沈家的那些恩怨纠缠释怀了不少。“只要有义父在,我们都不是孤儿。阿银不是,你不是,大家都不是。”
阿九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些许。“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让姑娘知道。”
“什么?”阿金一边问着,一边利索地掀开锦被下床。
“孟一菡回孟府了。”
阿九跟在阿金身后伺候着,阿金刚在梳妆镜前坐定,听她这么说,转过头来看了阿九一眼,又回过头去继续梳妆。“那宋璃呢。”
“宋璃还是那么个模样,所以宋家人还不打算将她接回来。”
阿金垂下眼,一边梳着发尾,一边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这才道:“既然主谋都被人放了,哪里还有帮凶继续坐牢的道理。”
“那姑娘你的意思是?”
“找个时间,请师姐去把宋璃的‘疯病’给治好吧。正好她回来,也能让我顺水推舟将院子里的‘眼线’给送回去。”说着,阿金将梳子轻轻放在了梳妆台上。
阿九一愣,有些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满脸疑问地瞧着她。“姑娘说的是哪个?”
“你回来时,已经见过了。”阿九是她带过来的贴身侍女,自然也是这个院子里的大丫鬟。她回来的时候,一定是见过阿珍和良玉的。
阿九被她一点拨,立马就明白了。“那个良玉?”
“嗯。”阿金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情绪平淡得很。“本来就这么晾着她也是无所谓,可是前两日沈家这么一闹,我反而觉得她在我身边多一日,便多一份风险给我惹是非。既然不能平白无故地打发了她,等到宋璃回来,正好将她送出去当贴身丫鬟。我想,婆母也不会说什么的。毕竟,女儿身边跟着自己的人,到底放心些。”
“奴婢知道了。”阿九皱着眉头认真听阿金说完,不禁有些心疼她。“这几日奴婢不在姑娘身边,让姑娘受委屈了。”
“不委屈。”阿金抬头,透过镜子看着阿九。“没人能给我委屈受。”
阿九撇了撇嘴,想到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宋文禹,刚要回嘴,房门处就传来了动静。主仆二人回头一看,正瞧见宋文禹风尘仆仆地走过来。
阿金没有回头看他,阿九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宋文禹走到阿金身后,对阿九吩咐道:“这里有我,你退下吧。”
阿九没有搭理他,转而看向阿金,见阿金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离开。房门刚拉上,宋文禹又开始说话了。“你这个丫鬟,还是只听你的话。”
“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阿金没接他这一茬,而是直接询问来意。
宋文禹负手站在她身侧,慢条斯理地应道:“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的院落,下了朝之后我不回到这儿,是要回哪里去。”
“宋公子这个意思,是要我挪地方了?”阿金没再看她,拿起了桌上的螺黛,对着镜子细细描画起来。宋文禹为了能与她的眼睛对视,他也同她一道瞧着镜子里正在上妆的阿金。
“我没这个意思。我以为,昨日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这睡醒了就忘,记性未免也太差了。”
阿金垂下眼帘,唯有如此,二人的视线才不会交汇。“我不是记性差,是觉得不可思议。”
在阿金的印象里,宋文禹向来都是那个最为理智的人,又怎么会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依旧还是如此深情。阿金越是这般想,心里越是不安。
若是他在这个时候知道了自己是通天阁的人,又会是怎么一番模样。宋文禹见她正在低头沉思,单膝跪在了她身侧,一手握住了她的手。“别用劲了,螺黛都要被你捏碎了。”
说着,他便将螺黛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尔后他又站起身来,轻轻抬起阿金的下巴,仔细端详。四目相对之下,阿金也不那么避讳与之对望了。
“关于我的事,你不想再问点什么吗。”
宋文禹比对了一下刚才阿金描绘的一边眉毛,便上手开始给阿金描另一边未画好的眉毛。“该问的,我都已经问完了。你父亲……沈公走的时候,也是我亲自去送的。”
“你是怕节外生枝吗?”阿金问道。之前阿九就跟她提起过,沈万千这一回,是带着沈默金一道离开的。“若是沈默金继续留在王都里,对于两家来说都不是好事。”
“嗯,确实如此。”宋文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仿佛对描眉这种事情上了瘾,显得有些兴致勃勃。
阿金实在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宋文禹,将他的手轻轻一推,把螺黛夺了回来。宋文禹也不恼,好整以暇地站在阿金身后,欣赏着阿金如画的模样。“沈公让我代话给你,便说你认不认他,他都接受。那一对兄妹他也会严加看管好,不再来给你惹麻烦。若是你想回一趟沈家看一看,他也是欢迎的。”
阿金听了宋文禹的话,只是沉默。忽然宋文禹凑上前,很认真地盯着她瞧,让阿金没来由地一阵紧张。“你做什么。”
“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么说来,你该称沈默麟为弟?他不是我的舅兄,而应该是小舅子。”
本来是在讨论很严肃的话题,被宋文禹这么一打岔,竟然有几分滑稽。阿金噗嗤一笑道:“是呀,你那几声舅兄,也真是被人白占了便宜。”
宋文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微微皱眉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阿金往后躲了一下,又坐正瞧着他。“你真的不在乎我的身世吗?你要知道,即便是你不在乎,宋家人可不会不在乎。”
“没关系,有我在。”宋文禹说得言简意赅,可是这话听在阿金耳朵里,却有千金重。
她抿着唇,心里在天人交战。师傅说过,世间男儿皆薄幸,越是深情的男人也越是薄情。义父与师傅之间那不可说的恩怨纠缠她从小看在眼里,本觉着这辈子自己一定能躲过这些纷扰,却没想到,最终自己还是坠入这滚滚红尘之中来了。
阿金伸出一根手指来抵在宋文禹心脏的位置道:“你可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一句话,也算是承诺了。”
加上之前说的那一句“我心悦于她”,便是两句承诺。
“我知道。”宋文禹默默点了点头。
阿金感觉自己要被心里那一股子涌出来的酸楚给淹没了,她很少落泪,可是自打来了宋府,却好像总是在哭。“你若负我,又当如何。”
“若是我负了你……”宋文禹低头思索了一阵,又摇了摇头道:“我不会负你。”
“也罢。”阿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她微微一笑,倾国倾城。宋文禹如获至宝一般将之拥在怀中,久久不愿松开。
阿九和阿珍鬼鬼祟祟地趴在门缝处看着房间里的光景,最后二人都是眉头紧锁地站直了身体,互相看着对方。
“阿姐,怎么办。”阿珍不能唤阿九师姐,便用这个称呼代替了。
阿九冷着脸,无声地摇了摇头。“阁主都说了,要怎么做,全凭姑娘的意思。咱们只要在她身边保护好她的周全便是了。”
阿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开心起来。阿九却依旧愁云惨淡,阿珍年纪小,又怎么会知道,不论她们如何努力,她们都无法保证阿金的周全。譬如情伤,可以让人体无完肤,旁人却无法将受伤的人脱离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