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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文禹的印象里,沈默金一直都是机灵聪慧的。她或许偶尔会对自己耍些小脾气,也会咄咄逼人,可是像如今一般沉寂的样子,他却从来没见过。
不知怎地,这让他有些心慌。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若有似无地在心底发作。即便如此,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排解,更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个僵局。
宋文禹觉得有些可笑,平日里穿梭在权贵之间,对弄全之事颇为在行的他,居然找不到一计良策来化解二人之间的干戈。
“好,我回房间了。”他的心思千回百转,实在是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了,只有暂且离开。
当宋文禹推开房门的时候,阿金也没有回头看她。直到阿九进来,她依旧是背对着房门枯坐。阿九上前轻声唤道:“姑娘。”
阿金抬手抹了一把落了满脸的眼泪,不悲不喜,神情极其冷漠。“你回头记得给师姐传个信,我猜宋文禹日后是不会再去月华楼查她了。可是没有了他,还有洛腾,让她还是小心为上。”
阿九点了点头,看着阿金有些忧心忡忡。“姑娘果真是伤心了。”
阿金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我也不知道,只是说着说着,便有些入戏了。”
以前她在不羁山上,她是不会哭的冷美人。自打嫁到宋府,她还是不爱哭,可是只要每次落泪,好像都是为了宋文禹。
阿金坐到梳妆镜前,接过阿九递给她的帕子抹了一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幽怨。
阿九说得没错,这宋文禹根本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一本糊涂账,她来寻他,压根就是过来渡劫的。
……
这一夜,睡不好的何止宋文禹一人。
吉昌宫内,朱良莘并未睡下,而是坐在寝宫的偏殿之内,阴恻恻地瞧着跪在地上回话的人。
“那贱妇人找着了吗。”
跪在地上的内侍摇了摇头。朱良莘闻言,眸子里的神色更加阴冷。“那摘星阁是怎么回的?”
“摘星阁那边回话说……说他们也在找,看样子是逃了。”
“逃了?”朱良莘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推脱得干净。”
“娘娘,摘星阁的人还说,他们一定不会让采薇再出现在王都,请娘娘宽心。”
朱良莘牙关一咬,到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她一手扶着额头,甚是疲累地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内侍领命之后,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孔嬷嬷掀帘进来了。
“娘娘,大少爷那儿怎么说?”
“摘星阁那帮江湖人士,果真是不好拿捏的。”朱良莘盯着前方未被火光照亮的黑暗,恨恨说道:“出了岔子,竟然还是这般轻慢悠哉,真当我这个皇后是死的吗?”
“娘娘息怒。”孔嬷嬷慌忙安慰道:“那些粗人,做事向来不合规矩,皇后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乳娘,我哪里是气他们轻狂的态度,是担心烁儿把控不住他们……若真是如此,那大哥可真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了。”
“太子殿下看着性格温吞,实则心思缜密,性子刚强。虎父无犬子,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娘娘的血脉。娘娘不必担心。”
孔嬷嬷三言两语,便让朱良莘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乳娘,你从来都是最会安慰人的。可是……出了这样的岔子,这段时间,最好断了那边和太子的联系才是,免得引火烧身。”
“是,奴婢明白。”孔嬷嬷垂下眼帘来,对于朱良莘有这个想法毫不意外。
她家姑娘的性子,她向来都很清楚,朱家大少爷自然也清楚。若是事情真的发展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朱良莘最先舍弃的,定然是他这个国舅爷。
然而,只要萧烁能够顺利继承大统,那么朱家就定然能够基业长青。这也是为什么朱家家主明知道是掉脑袋的事情,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为太子一党鞍前马后的原因。
“乳娘,回头你派人去国舅府递个消息,相比较于那个贱妇的去向,我更想要知道是谁帮着那个小【创建和谐家园】逃出生天的。”
“奴婢这就去准备。”孔嬷嬷点头道,抬头见到朱良莘眼下的青黑,又心疼地劝道:“娘娘还是早些睡下吧,夜已深了。”
朱良莘闻言一怔,半晌才轻声问道:“他还是没有到吉昌宫里来,是吗。”
孔嬷嬷沉默,没有回答。朱良莘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他今日在哪个宫里就寝。”
“还是晓意居。”
“呵。”朱良莘忽然笑出声来,在静谧空档的房间里显得甚是突兀。“瞧见没,咱们的皇上多么深情。正主没了,便找个赝品以寄相思。”
“娘娘,莫要为不相干的人气坏了身子。等新鲜劲过了,皇上自然也不会去搭理这些个赝品了。”
“是啊,可那又如何。他还是不会多来看我几眼,平日里过来,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做给旁人看的。”皇后冷冷地回道。
孔嬷嬷怜惜地看了朱良莘一眼,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可是皇后的一颗心似乎已经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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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沈大郎君(shukeba.com)
经过阿金那么一折腾,宋文禹果然没有再陪着洛腾一道出入月华楼。二人如果想要商量什么事情,也都在洛腾的府邸里见面。
“看样子,那日你们回家之后,嫂夫人果真是发了很大的脾气了。”洛腾喝了一口茶,又打量了一会儿宋文禹,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文禹兄是铁了心不再与我去月华楼一探了?”
宋文禹没有直接给他个答案,瞟了他一眼后,问了一句话。“自打紫衣姑娘夺得月华楼的花魁以来,你便做出一副对她青眼有加的样子,在这朱雀巷里进进出出。你可有查出什么来了?”
洛腾摇了摇头。“越是如此,我越是心里不踏实。”
“若她真是无辜的,你再这么跟她耗着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若她牵涉其中,我们二人同去,未免太过显眼了。”
宋文禹说完,见洛腾一声不吭地瞧着自己,便知道是有心事。“你想对我说什么?”
“前几日你说起想让我帮你查一下嫂夫人。现下江南那边来信了,你要看看吗?”
宋文禹一愣,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你看过了吗?”
“没有。”洛腾摇了摇头,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封信件递到了宋文禹的手上。“我想着事关你的家事,总不好私自看了去。”
宋文禹盯着那封轻薄的信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伸过手去接住。那一瞬间,他又想到了阿金那一双如泣如诉的眼睛。那样的眼神,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洛腾坐在一边,瞧着他犹豫的模样,却并没有出言催促。几杯茶的下肚,宋文禹才将信件撕开,匆匆扫了几眼之后,便又如释重负地合上了。
“如何。”
“没有什么稀奇的,只说沈默金并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宋文禹将信纸递给洛腾,示意他也看一下。洛腾打开信纸细细读完,抬起头来看向宋文禹。
“你觉得呢?”
“这是我手下在江南探查了好几个月得到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的……”洛腾说到这儿忽然止住了话头。
宋文禹何其聪明,自然知道他的话没有说透。“那若真的是错了呢?”
“若真的是错了,就说明嫂夫人的来历不一般。光靠我底下的这些人查,怕是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宋文禹低垂着头仔细地听着,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大拇指与食指来回摩挲着。待到洛腾说完,他便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此说来,症结便在我身上了。”
“是继续查下去,还是不查。信或不信这结果,全看文禹兄了。”
“那就先这样吧。”宋文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就下了决定,这也在洛腾的意料之中。只是凭着平日里断案的直觉,他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
“那关于那个小妾的踪迹,咱们的人又探查得如何了?”宋文禹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将二人谈话的重点从沈默金的身上挪开了。
“有人说,在边关发现了她的踪迹,我们的人还在暗地里查。”
“敌明我暗,还是要谨慎一些。”宋文禹微微皱了下眉头,没有想到这女子不过几日的光景,居然就跑了这么远,这日行千里的能力,让整件事情更加匪夷所思。“这件事咱们得抓紧了,这次凶手拿兵部侍郎开刀,让皇上雷霆震怒。至少,咱们得查清楚这桩案子和前两桩的,是否有所联系。”
“从杀人手法上来看,不尽相同。且这一次凶手下手,感觉要比前两次的仓促,就好像并非是有所预谋,倒更像是冲动作案。另外,我又查了这三家苦主的底细,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就不知道……是否和案子有关联。”
宋文禹眼皮一抬,看向洛腾,示意他说下去。洛腾看了看左右,将身子往宋文禹的方向凑近了些,这才低声说道:“我无意中发现,前两个苦主在朝中保持中立,并非【创建和谐家园】羽。”
洛腾说完这句话,还特意与宋文禹对视了一眼,这才又道:“至于兵部侍郎王大人,对于太子继承大统,似乎颇有微词。虽然从来没有在明面上说过,可多少还是有些传闻的。”
“照你这么说,从面上这么看,倒是像太子为幕后主使,在排除异己了?”宋文禹喃喃说道,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转动着放在桌上的茶杯。
“也只是面上而已。若真是太子所为,这未免也太过明目张胆了。”
“嗯,你都这么想,圣人生性多疑,定然也不会认为是太子做的。”宋文禹手上的动作突然停顿下来,茶杯也停止了转动。他盯着杯子里翻腾的茶水,不禁陷入了沉思。“可若不是太子干的,又能是谁。若是有人想要栽赃陷害,又有谁能下这么大一盘棋?”
洛腾眉头紧锁,也想不出个答案。如果说这是皇位之争,必然是皇子之间的事情了。可是而今圣人膝下皇子不多,这五皇子与太子从来又都是一条心。
洛腾眉间一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神情凝重地看向宋文禹,却见宋文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圣人若真有疑心,定会先怀疑上他的。”宋文禹以手指沾水,写了个“四”字,又一把将水渍给抹掉了。
“可是……他现在与太子之间,并非势均力敌。而且,他这几年跟着太子也算是鞍前马后了吧。”
“确实如此,可是他曾经离皇位那么近,一夜之间就变得一无所有,即便他这几年落魄了许多,难保有人不把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也难保他不会有争储之心。”
宋文禹垂下眼来,伸手端起茶碗,吹散了热气,这才缓缓饮下。十几年来,他与润王萧湛是最为亲近的密友。可是这看似亲密的关系,却并不足以让他看透这个人。
相反,而今的萧湛,已经让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既然如此,索性便两条线一起查吧。”洛腾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思路不错,可都是皇亲贵胄,你可是要步履维艰了。”
“无妨,此番我出城办差,倒是在那些奸商恶吏身上学到了不少。这次正好可以让我在这些个权贵身上试试。”
宋文禹斜睨了他一眼,带着些无奈提醒道:“试归试,可别把自己折进去了。”
“我知道。”洛腾难得笑出了声,爽朗的笑声让周遭的气氛也不再沉闷压抑。
……
阿金坐在运来客栈的雅阁里吃茶,几盏茶的功夫,关于内城发生的那三起凶案的大概情况,她也了解地差不多了。
“这么说来,阿银回不羁山,一时半会估计也回不来了。”阿金一边细细咀嚼着那入口即化的绿豆糕,一边说道:“王都里的案子,宋洛二人肯定还会继续查下去的,义父那边有说咱们该如何应对吗?”
初见拢着袖子,恭恭敬敬地站着。“阁主只说,让咱们静观其变。”
“也是,这种时候若是咱们冒了头,反倒是中了那些人的计谋了。”吃饱喝足后,阿金拍了拍手,伸了个懒腰。“这么多年过去了,通天阁一直便与少林武当三足鼎立,坐稳了武林之中龙首之位。任这四海九州如何风云变幻,江湖之中也是一片风平浪静。而今看来,那些平静也不过是假象。有人终究是不服气,想要取而代之。少林武当他们不敢碰,便拿咱们开刀了。”
“少主也是这么想,所以便亲自回了一趟不羁山,就怕中间出什么岔子。”
“【创建和谐家园】姐有说,月华楼那儿她查得如何了吗?”阿金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玩着空盘子。阿九见状,便又出房门去吩咐下人又端了几盘子点心进来。
“月华楼背后撑腰的金主一直不曾露面,那个邢妈妈也是个守口如瓶,长袖善舞的主儿。【创建和谐家园】姐自从坐稳了这月华楼的花魁之位后,她们也没着急拉拢。想必在没有查清楚师姐的来处之前,她们也不会做什么的。”
“嗯,还有一种可能,咱们也得考虑到。”阿金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檀香木造的桌子,等到点心上来了,便又拿了一块细细品尝起来。“那就是他们在怀疑师姐是通天阁的人。”
初见闻言,眼皮一抬,有些诧异地瞧着阿金。见她正在细嚼慢咽着,又垂下了视线。阿金瞟了一眼已经乱了呼吸的初见,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初,咱们现在的这个对手,分明是想要请君入瓮,置咱们于死地的。越是如此,咱们自个越不能乱。你无需担心【创建和谐家园】姐,若在最后紧要关头,她有足够能力自保。不要忘了,她是习往生咒的人。”
被阿金这么一提点,初见羞愧得面颊发烫。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呼吸之后,才又看向阿金平静地回道:“谨遵师姐教诲。”
“嗯,这两款点心都不错。可以让面点师傅多做些,若是有长期包房住的客人,送上一两盘咱们也不吃亏。”阿金见初见开窍了,便也不再说什么,吃饱了以后便带着阿九回宋府去了。
一路上,阿九一直眉头紧锁,阿金见她这幅模样,故意打趣她。“怎么?我就说了那么几句,你就心疼阿初了?”
“奴婢没有。”阿九看向阿金,见她一副揶揄的样子,便知道她又在拿自己寻开心了。“奴婢只是在想,眼下局势果真如姑娘刚才说的那般严峻了吗。”
阿金微笑地瞧着她,仍旧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真是如此,咱们为何还要呆在这儿浪费时间。眼下,可以回去助阁主一臂之力的,除了少主还有您。这王都里,有琉璃姑娘一人在便已经足够了吧?”
“阿九……”阿金没想到她对自己执意留下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刚想要说些什么,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少夫人,咱们到了。”外边儿传来马车夫恭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