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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容月不疑有他,上前扶住朱良莘,二人继续向山门行去。
……
阿金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宁,没来由地烦躁,可是偏偏日子过得平静,没有一丝一毫地波澜。除了太子明日要在大慈悲寺剃度以外,不论是朝中还是民间,真的是没有一点大事儿了。
这一晚上,宋文禹坐在阿金的身边看书,无意间抬起头来,见到她正盯着房间的某一处发呆,便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阿金,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阿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只是这一阵子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是要有大事发生。这种感觉……让人觉得讨厌得很。”
“沈大郎君那儿生意如何?”听了阿金的话,宋文禹倒没急着说些让阿金宽心的虚话,反而是剥茧抽丝地一样一样地细问,直到问到了通天阁的情况,得了一切安好的答案之后,他才又道:“你看,大家一切都好,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儿,所以我觉着,大概只是因为你月事要来了,才会如此吧。”
阿金瞪了他一眼,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她的心情确实也没有这么沉重了,只是那一抹不安,总是会时不时地蹿出来,让她心神不宁。阿金怔怔地瞧着桌上的那盏灯笼,见它散发出来的光亮忽明忽暗,便想着将灯罩拿下来,剪一下灯芯,“大概是这些天太过风平浪静了,才会让人觉着有些害怕。”
宋文禹将她手里的灯罩接了过去捧着,又看着她拿着剪刀细致地剪着灯芯,屋子里顷刻之间变得更加亮堂了些,“你担心得也没有错。越是快要尘埃落定的时候,便越是怕横生枝节。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行事的。”
阿金没搭腔,只是将手里的剪子放下,又双手接过宋文禹捧着的那个灯罩,她刚把灯罩套在烛台上,就见怀仁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临到门边站着的时候,险些还摔了一跤。他那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在烛光的照射之下,更显得苍白。
阿金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大少爷,出大事了。您快些随我来。”怀仁吞了口唾沫,颤抖地说出这句话。
他话音刚落,宋文禹便已经走到了房门口,临离开之前他又转过头来看向阿金,“阿金,你等我回来。”
阿金胡乱地点了点头,直到宋文禹也离开了,才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阿珍见状,忍不住问道:“姑娘可是担心姑爷,若是如此,奴婢可以跟在姑爷身后,前去一探究竟。”
“不行,”阿金摇了摇头,“若他是去见萧湛,你一定会被发现的。”
阿金正在沉思的当儿,忽然窗口处传来细微的击打声。阿金听到这动静,立马打开了房门,便见一只通体玄色的雀鸟站在窗棂边上,歪着头瞧着她。阿金将它引到手上,又喂了它几颗鸟食,这才拆开绑在它爪子上的竹筒。
“姑娘?可是通天阁那边的来信,”阿珍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通天阁豢养的传信夜莺,见阿金脸色变得难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阿金僵硬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阿珍,喃喃道:“果然是出事了。阿珍,我要出去一趟,你不要跟过来。”
“是,”阿珍应了一声,就见着阿金将那纸条扔进了灯笼之中,直到看着那纸条燃烧殆尽,她才起身换了一身轻便的男装,一个起落便翻过了宋府的院墙。
……
大慈悲寺,大火连绵。
七巧扶着任氏在几个黑衣人的护送之下一路往山门处厮杀突围,眼见着就快要到门口了,却不知道从哪儿又蹿出来一对黑衣人。他们眼神冷峻,胳膊上绑着一根红色的丝带——这便是他们和护卫任氏的人的唯一的区别。
“夫人,您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小的们是请您去做客,并非是要害您性命,您这又是何必。”为首的男人开口说道。他话音刚落,他的人便已经将任氏包围了起来。一直护着任氏的几个黑衣人见状,也将任氏及七巧圈了起来,大有负隅顽抗的架势。
任氏抱着瑟瑟发抖的七巧,冷冷地瞧着对方的领头人,“你们请我去做客,我可以答应,但是要留下我身边这些人的性命。”
“夫人,恕难从命。我们主人要请的人,只有您一个。其他闲杂人等,不能留。”
“是吗,”年轻人的这个答案,任氏其实早就猜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虽然浑身颤抖,却倔强地抓着匕首站到自己面前的七巧,“如果你不愿意留他们的性命。那我唯有……用老身这条性命,以死相逼了。”
说着,她便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刀来驾到自己的脖子上。护着她们主仆二人的黑衣人都愣住了,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之中都看到了些许动容与惊诧。
他们本是萧湛安排在大慈悲寺保护任氏人身安全的死士,在此之前,他是在通天阁长大的出云国人。曾经的国土早已经付之一炬,曾经长大的地方也被他们自己所背弃了。
这样的他们又何德何能,可以让任氏以命相救。
“夫人……”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低声说道:“您不必如此,他们是不会妥协的。我们……一定会将您平安送到殿下身边。”
同样是死士,他们自然知道对方不会如此轻易屈就。那黑衣人刚说完,其他几人便都执剑于胸前,杀气腾腾地盯着这些将他们包围的敌人。
“这位小哥说的不错,夫人还是不要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了,”对面的领头人声音懒洋洋的,看似慵懒,言语之中却尽是残忍,“我最多答应您,若您愿意乖乖听话跟我们走,我们给他们留个全尸。”
话毕,他便往后退了两步,抬手向任氏众人做了个进攻的手势。
夜,愈加深沉。
大风呜咽,让火势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夫人,快走!”少年嘶吼道,三人成一组挡在了那些死士面前。他们明知寡不敌众,却义无反顾。
任氏被七巧和其他几个黑衣人拽着往前行奔跑,一刻都不让她停留,哪怕她想转过头来再看一看那些人的模样都不行。没过多久,死士们便已经再次追了过来。任氏眼睁睁地瞧着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最后只留下七巧扶着她死命地往前奔。
眼看着那山门已是越来越近,几乎近在眼前。七巧忽然停了下来,拐了个弯将任氏往密林里拉。
“夫人,山门那边去不得,那些人的功夫明明在我们的人之上,却还是在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他们如此有恃无恐,肯定是有后招的,”七巧压低了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当二人来到一处深沟的时候,她忽然拉着任氏蹲了下来,“夫人,您在这里好生躲着。一定要好生躲着,您要是没了,七巧就算是死,也死不瞑目的。”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傻话!”任氏心惊胆战地听着,只觉得七巧这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她本来干涩的眼眶终究还是涌出了泪水,“你不要做傻事,和我一起在这里躲着,他们寻不到我们的。”
“夫人,不行的。他们若是没找到我们,哪怕把这座山掀个底朝天,也一定要找到咱们,”七巧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时不时地回头看向火光冲天的地方,只怕这些人发现了这处隐蔽的地方,“夫人,您好生在这里待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一定不要出来。夫人,山上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四殿下一定会过来救您的,您一定要等到四殿下来救您。”
说着,她便一把扯下任氏披在身上的斗篷,穿在了自己的身上。任氏睁大了眼睛瞧着她,将七巧的手抓得更紧了,“你这是要做什么?我不准你去!不准你去!孩子!你才多大啊!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阿银交代!”
“阿银少爷……”七巧怔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阿银对自己微笑。是了,她还从来没见过阿银少爷笑起来是个什么样子。思及此,七巧含着泪,对着任氏凄美一笑,很是坚决地将手从任氏的禁锢之中一点点抽离,“夫人,麻烦您……若是,若是七巧等不到阿银少爷了,还请您帮奴婢替阿银少爷说一声抱歉。”
说着,七巧向任氏匆忙行了个礼,便转身向光亮处跑去。
“七巧,七巧!!”任氏疯了一般想要追出去,最后却还是生生忍住了。她视线模糊地瞧着七巧远去的身影,泪眼朦胧,却不敢哭出声。
……
萧湛带着人马赶来灭火的时候,大慈悲寺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断壁残垣,那颗凤凰花树也未能幸免于难。萧湛瞧着已经烧成灰烬的草屋,眼神之中寒芒更甚。饶是冷静如宋文禹,看到眼前这样的场景,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王爷,”飞云清点了战场之后来到萧湛身边,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自己的所见所闻,“夫人已经找到了,其他人……也已经找到了。”
“都活着吗,”萧湛声音平静地问道。正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平静,才让人望而生畏。
“除了夫人以外,其他人……都……”飞云说到此,没有再说下去。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心中的怒火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下去。那些少年不仅仅是他的下属,也是他的族人。
“……能让他们全军覆灭的,你觉得会是谁。”
萧湛沉默片刻,忽然这般问道。宋文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搭腔。答案不言而喻,根本就不必宣之于口。
“呵,”萧湛冷笑了一声,“她到底是等不及了。杀人放火,毁尸灭迹,倒是很像她的风格。”
说着,他便转过身去向大慈悲寺的深处走去。宋文禹见状,连忙跟到萧湛身边问道:“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去。”
“本王忽然想到,废太子也在这寺庙之中修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本王不去瞧瞧废太子的情况,又怎么能说得过去。”
他给的理由冠冕堂皇,却让宋文禹听得脚底有些发软。他一咬牙,向前走了几步拦住了萧湛的去路,“王爷,还请三思。”
“本王的母妃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还请宋大夫前去安抚照顾。本王,去去就来。”萧湛一边说着,一边绕开宋文禹继续向前走去。
……
与此同时,在大慈悲寺内的一处山坡上,阿银正抱着奄奄一息的七巧坐在月光之下。若不是因为他们身边还躺着个面目全非的死人,这样的场景看起来又将是多么地赏心悦目。
阿银就这么将七巧搂在怀里,眼神涣散地看着远方。直到怀中人有了些许动静,他的眼睛才重新聚焦。
“阿银……少爷……”七巧废了好些功夫,才看清楚眼前人,她想要挤出一抹好看的笑容,却筋疲力尽到只能扯动一下唇角,“少爷……您来了……”
当那把长剑刺进她的身体里时,她就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阿银少爷能够来救她。这是她的奢望,却没想到最后还是成真了。思及此,七巧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些,“真好呀……还能再看您一眼……真好……”
“我来迟了,是我不好,”阿银看着七巧努力对着自己微笑的模样,心里酸胀得难受,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排解这样的感受,便将七巧的手抓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脸上,“你打我吧,是我来迟了。”
七巧缓缓摇了摇头,贪恋地看着阿银。若是在平日里,她一定会羞怯地将手拿开,可是这一刻,她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少爷,您不要自责,这不是您的错。您能来,就好。”
七巧气若游丝地说完这句话,眼神向一旁偏了偏,阿银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发现有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泡在了血里,已经看不出它原来的模样。
阿银将那东西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个香囊,“这是……”
“给你的……少爷……你……”七巧看着他,本想再多嘱咐几句,可惜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她话还没说完,人便已经没了气息。
夜风,呼啸而过。还带着些许血腥气味。
“七巧?”阿银抱着她,轻声唤道。可是这一次,少女不会再回应他了。
“……七巧。”少年那一身月白的衣衫,早已满是血污。他将少女紧紧抱在怀中,久久不愿意放开。
……
一丝凌厉剑气冲天而起,让萧湛与飞云的脚步双双顿住。二人看向那山坡处,依稀能瞧见有一束蓝色光芒直冲云霄,大有披星斩月之势。
“那是什么?”萧湛盯着那异像问道。
“……是碎星,”飞云回过神来,一番内心挣扎之后,最终还是选择向萧湛说了实话,“这是碎星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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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苦命鸳鸯(shukeba.com)
萧烁盘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养神。听到有人推开房门,他便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见到是萧湛坐在自己面前,他颇有些意外,旋即又释然了。
“阿弥陀佛,”萧烁低下头来,双手合十说道。
“皇兄可知道这一晚上死了多少人?”萧湛一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地看着萧烁,他的视线停留在他已经放下的乌发之上,“为了能够留住你这一头青丝,这一晚上一共死了三十多个出家人,还有我府中二十多个死士。他们,皆是因你而死。”
萧烁闭着眼睛听着,心中痛苦万分。自打朱家死士突然深夜来访,并将他的禅房包围起来,将他禁锢在房间里开始,他便知道今天晚上会有大事发生。却没想到,母后竟然还是如此执迷不悟,用了这么极端的法子。
“任夫人可还好。”良久,萧烁问道。
萧湛有些意外地瞧着他,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萧烁出家不过是缓兵之计。而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他冷冷地看了萧烁一眼,笑道:“二皇兄,您觉得若是本王母妃有个什么闪失,你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吗?”
“阿弥陀佛,”这一点,其实他早就想到了。之所以明知故问,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安心罢了。再则,是为了确定一些事,“母后此番兵走险招没有成功,定会做出釜底抽薪之举动。四弟不应在此,而是应该快些赶往皇宫。”
他说得如此坦然而又平静,真真是让萧湛感到诧异了。屋子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外头还有飞云带着死士守着,自然也是不怕隔墙有耳的。萧湛沉默片刻,身子倚在了座椅一侧的扶手上,带着些疑惑地瞧着他,“你应当知道,她做着一切是为了谁吧。”
“或许是为了贫僧,又或许是为了她自己。不过都是身外之物,没有看破罢了,”萧烁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看向萧湛,“四弟你如今亦身在其中,却不知是心甘情愿的,还是随波逐流?”
“为何这么问?”说来可笑,兄弟二人长久以来都不曾如此推心置腹地说过话。而今这第一次,却是发生在如此情况之下。萧湛有些想笑,可是想到大慈悲寺而今的模样,他却又笑不出来。
“你早就应该猜到母后的后招才是,却不为所动。想必,不是胸有成竹,就是压根就不在乎结果如何。”
“你都猜错了,”萧湛突然冷笑了一声,“这是朱家人的手笔,我也是在来了这里以后才发现的。至于朱良莘的后招,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为何会如此淡定?因为……朱家死士没有活口留下来呀。既然没有活口,又何来报信一说。连朱家的家主都不知道消息,身在宫中的朱良莘又怎么可能有下一步的动作。”
萧烁听了萧湛的话,只觉得一股子寒意从心里一下散发到四肢百骸。他怔怔地瞧着萧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阿弥陀佛……”
最后,他心有戚戚地闭上了眼睛。萧湛见他这般模样,微微笑道:“皇兄,自打我走进来安然坐在这儿开始,你便应该猜到了那些人的结局了吧。”
“猜到是一回事,从你口中得到应证,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么,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萧烁睁开燕来,与萧湛四目相对。却见对方薄唇微启,只吐出来一个字。
“等。”
萧烁眉头微蹙,疑云满腹地看着萧湛。只见萧湛将身子坐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手指敲击着木制的椅子扶手,言语之间颇有些无奈,“皇兄。这一次,不论我还是皇后娘娘,都算漏了一个人。而今,我们都要因为这个错误而吃亏了。皇后娘娘,尤甚。”
萧湛的话并没有替萧烁答疑解惑,但这并不妨碍萧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看似云淡风轻的他,终究还是坐不住了。他下意识地将双手握拳放于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湛道:“还请四弟明示。”
萧湛瞥了他一眼,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萧诺,我们的九弟,尚在人世。”
本来,他并不打算让萧悟生知道萧诺的存在。可眼下看来,怕是不可能了。
“他?”萧烁睁大了眼睛,饶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遁入空门,斩断那些红尘过往,乍听到这个消息,也再也没有办法心如止水,“他……”
“朱家派来的那些人,都不是我杀的。而今,他多半是已经往朱家去了吧。”
“……皆是他一人所为?”
“是。”
萧湛回答得干脆,萧烁却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他似乎能够看到萧诺一人一剑,浑身浴血的模样。这么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不堪大用的舅舅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萧烁心烦意乱地想着这些,一不小心便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珠串给扯断了。他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去看着分崩离析的佛珠四散滚落。他伸手想去捡,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