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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自己是这般的依赖与深情,让她又如何舍得离开。
……
萧烁一身白衣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孟一荻生前没有写完的那些佛经。自东宫失火之后,他也曾疯狂地调查这件事情,不眠不休。然后突然有一天,他的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从此闭门不出,只是誊抄这些佛经,就连早朝都不上了。而今的萧烁,仿佛把那些功名利禄早已经抛诸脑后,就连自己的这条性命都没有放在眼里。
眼见着圣人对萧烁是放任的态度,且还将监国的职务给了萧湛,朱良莘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
这一日,萧烁的房门猛地被人推开,朱良莘瞧见地板上到处摆放着誊抄完整的【创建和谐家园】,经不住身子晃了晃。房门外的动静并没有让萧烁停下手中的笔,朱良莘瞧着他继续气定神闲地伏案抄写着经书,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她就不禁有些绝望。
“母亲小心些,莫将我好不容易抄写好的【创建和谐家园】给踩污了。”朱良莘深吸了一口气,刚抬步往房间里走,这才听到萧烁说话。
他一开口,便又是这些该死的佛经。
朱良莘闭上眼睛,应是将心中的焦躁给强压了下去,“这些经书,你打算抄写到什么时候。”
“当初你让阿荻抄写百遍。我最后一次去看她时,她已经抄了二十遍,可惜现下她抄写的都被烧没了,我思来想去,索性便替她抄写个一百遍吧。”萧烁头也不抬地答道。
“你知不知道,现下外头众说纷纭,你父皇已经将监国的位置给了萧湛。阿烁,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的吧?啊?莫非,你是想将这太子储君之位也拱手让人吗?”朱良莘来到萧烁的书桌前,双手撑着桌子殷殷期盼地瞧着萧烁。
萧烁闻言,抬起头来,正好瞧见朱良莘眼中隐隐闪现的泪光。他叹了一口气,又将视线垂下,“母亲,你在怕什么呢?是怕我没了储君之位,还是怕没了我这个儿子?”
朱良莘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深意。片刻之后,她茫然的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这有什么区别吗?若储君之位让萧湛拿了去,你我母子二人可还有性命?”
“母亲,你要的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可以为你争帝位的人。而今我已经不想争那个位置了,母亲看在多年的母子情分上,莫要再逼我了。”
“我逼你?”朱良莘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这笑话让她想要放声大笑,可她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分明有了几分哽咽,“事到如今,竟成了是本宫逼你?好,真是好得很啊!”
“以前的我,确实是想要那个位置的。而今的我……”萧烁没有说下去,他现下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朱良莘是何等聪明的人,又怎么看不明白。
只不过,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阿烁,难道你就这样认输了吗?难道就要这样不战而降?”
“母亲,我们已经输了。四弟甚至于都不打算给我们一个认输的机会,”萧烁意味深长地看着朱良莘,说着朱良莘最不爱听的那些丧气的话。
“你在说什么鬼话!”萧烁的冷静让朱良莘终于还是失去了耐心,她失声尖叫了出来,并将萧烁堆在几案上的卷轴如数扫到了地上。卷轴七零八落地跌落在地上,向四处散开,萧烁看了一眼眼前的狼藉,依旧神色平静。
“母亲,儿臣曾经去彻查过东宫失火的事情。那四具尸身,儿子还亲自去查验过。”
“你,你什么时候?”朱良莘怔怔地看着他,竟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烁看着朱良莘惊诧的模样,不禁笑了一下,像是在嘲讽朱良莘,又像是在自嘲,“那四个人皆不是我东宫中的宫人。巧的是,那一日在东宫中伺候的宫人们都被孔嬷嬷给支走了,可是这些尸身之中,却又没有孔嬷嬷。母亲,你之前说孔嬷嬷沐休几日,也是谎话。我已经查过了,孔嬷嬷并没有回舅舅那儿,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既不在你这儿,又没有回舅舅那儿。那么您说,她是去了哪儿?”
答案呼之欲出,可是萧烁却偏偏选择了沉默。朱良莘的身子抖了抖,她只觉得萧烁越发让她捉摸不透了,“东宫那把火,不是本宫放的,也不关孔嬷嬷的事,你要本宫说几回?”
“儿臣自然之道,失火与母亲无关。母亲从来都不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但是,儿臣还在灰烬之中验到了一味毒药,那味毒药与良妃娘娘所服用的,如出一辙。母亲,您告诉我,为何会有这样的巧合?为何这味断肠毒会出现在东宫?”
萧烁说完最后一句话,抬起眼来看着朱良莘。他的眼神冷漠而又隐忍,他对这个女人的感情是如此的复杂,这些复杂的情绪几乎是要将他撕碎了。
朱良莘咬着牙,与他沉默对峙。她本想数落孟一荻的不是,可是而今人没了,萧烁的心也跟着这个女人一起没了。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真正想法,如此一来,只会让事情雪上加霜。
“阿烁,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若不回去,你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朱良莘避重就轻,苦口婆心地劝导着。
萧烁看着朱良莘,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一刻,他的心里已没了怨恨与迷茫,只有悲伤与失望。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怜悯地瞧着朱良莘,像是在看一条在干涸的湖床上奋力挣扎弹跳的鱼,“母亲,儿臣能查到的,四弟也一定能查到。他心机是如此深沉,且还有宋文禹、洛腾这两大助力,东宫失火一事,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说不定,当年鹈鹕宫发生的事情,他们也会查清楚的……这,才是四弟多年夙愿。也是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事情的开端。”
“不,不可能,”朱良莘一下退了好几步,她步伐踉跄,肆意践踏了好几张雪白的卷轴。
萧烁起身,将地上的卷轴一份份卷起来放好,他一边不急不慢地做着这些事,一边对朱良莘说道:“母亲不必再劝我了,我而今这般模样,不见得是坏事。”
朱良莘下意识地退到一旁,木讷地瞧着儿子俯身捡卷轴的动作。从小到大,萧烁就一直被要求着凡事要做到最好。自他懂事开始,朱良莘就不曾见过他这般闲散淡然的模样。
那一刻,朱良莘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失去这个儿子了。
她面色苍白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房间门口,萧烁收好了卷轴抱在怀里,站起身来看向朱良莘时,只来得及瞧上一眼那逆光的背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觉得朱良莘在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他低下头,清点了一下怀里的卷轴,发现个数刚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有些话还没有说完。他为了孟一荻而动了出家的念头是真,为了朱良莘也是真。
自打他在东宫正殿验出断肠毒之后,他便已经知道这是一盘死局。他自请出家,便是自贬为庶人。
或许,这样还能救母亲一命。至于母亲的母家,他已经爱莫能助了。
萧烁将那些卷轴重新摆好,眼前又突然浮现了孟一荻的身影。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单手捂住了双眼。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滴在他洁白的衣衫上。
阿荻,你回来好不好?
我想你了。
也想我们的孩儿了。
他拼命压抑着的悲伤情绪突然间爆发出来,他低声呜咽着,不敢放声大哭。阿荻和他的孩儿一道没了,他也是始作俑者啊。他又有什么资格哭呢?
阿荻,我后悔了。
我真的后悔了……
我愿意用我的下半辈子,常伴青灯苦佛,只为换得与你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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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二人终相见(shukeba.com)
孟一荻头七刚过,萧烁便向圣人递了一份折子,求请圣人恩准其移居大慈悲寺。萧悟生将这份折子压了好几日,最后终于还是松了口。
于是,萧烁便果真从太子府搬去了大慈悲寺,带发修行。阿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是意外。
萧烁恳请出家,本在她意料之中,可她原本以为这只不过又是朱良莘和太子商量好的一出戏码,萧悟生也不见得会准。阿金喝了好几口茶,只觉得怪不真实的。
她抬起眼来看着宋文禹,又确认了一遍,“他这果真是要出家当和尚?”
宋文禹垂着眼,手里也捧着一碗茶汤,“听说,本是要剃度,可是圣人没有准,只说让他换个环境住着,就当散散心。”
“哦,”阿金听了宋文禹的话,心想,这做皇帝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萧悟生这么一番话说出来,既保全了皇家的颜面,也成全了萧烁的念想,更是给他日后反悔留了一条后路,“那……皇后那边……”
“朱良莘在萧烁离宫当日,就和圣人大吵了一架。”宋文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孔嬷嬷的事情,嘴唇不自觉抿成了一条线。
阿金知道他这是又在想朝堂上的事情了,便坐在一旁静静吃茶,等着他开口。眼见着一盏茶已经吃完了,阿金正打算叫阿珍进来再把茶汤续上,宋文禹忽然开口道:“这些日子,怕是又要忙起来了。”
阿金看着他笑了笑,“忙归忙,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阿金,”宋文禹打量了阿金一会儿,在阿金说到注意身体的这个话题时,他总觉得脑子里有一个想法闪过,可他却说不出那是什么,“你也是,我看你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好,可是那日淋雨所致。”
阿金怔愣地瞧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复杂深邃。自东宫失火那一日以来,宋文禹不曾对她的身体状况察觉出一丝异样。而今却突然提了出来,到底他对自己,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只是不知道,这几分真心是否能够敌得过他和孟一荻那曾经的感情。
“阿金?”宋文禹见阿金只是看着自己沉默,心里不由得一紧,“你怎么了?若是身子出了什么问题,你与我说便是,不要瞒着我,这王都之内最好的大夫,我还是能够帮你找来的。”
宋文禹的想法很简单,沈玉既然已经启程回了药王谷,那么阿金身边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信任、医术又高明的人在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敢说这样的话。
“没事,沈玉走之前,是给我留足了药的,”阿金红唇微微弯起,笑得甚是温柔。只是她没说清楚,沈玉留的药,治标不治本。她这内伤若想根治,必须得回不羁山。
一想到这儿,阿金的心情又变得凝重起来。她脸上分明是带着笑的,可是心里却苦得很。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宋文禹辞别,她甚至不知道,从此一去,自己可还能回到宋文禹的身边。
阿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文禹,”终于,她还是声音艰涩地开了口,“我……若是最近一段时间,我想回娘家了,你可愿意让我回去?”
“你是指沈家,还是……”
“不羁山,”阿金垂下眼,竟然有些不敢与他直视,就怕他察觉出她有异样。
宋文禹愣了一下,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非要这个时候吗?”
阿金刚想回他的话,便听到他又道:“最近动荡得很,太子一党已经是强弩之末。依照朱良莘的个性,她却不是那种会低头的人……阿金,我是担心,她狗急跳墙,你若是这个时候与不羁山上有所接触,难保不会被这么一条毒蛇纠缠上。”
“我明白,我也只是说说。”阿金抿了抿唇,故作轻松地回道。他说的这些,她都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敢轻举妄动。当然,她想留下来的最重要的原因,终究还是因为他。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宋文禹终究还是察觉出了阿金言语里的失落,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刚想要解释自己的初衷,却见阿金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哪儿呢,我只是在想,你们胜败在此一举,可要动作快些。什么时候你们大功告成了,我什么时候好回家看一看啊。”
宋文禹宠溺地瞧着她,语气温柔地应道:“好,到时候我陪你一道回去。”
“好,”阿金的心微微一颤,这一刻她分明是想哭的,却还是笑了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阿金有沈玉给的汤药撑着,身体状况倒也没有急转直下,只是会时不时地咳嗽,看起来愈发地娇弱了。
“阿珍,给我倒一碗茶汤来,”这一日,阿金正坐在兰茵记的雅房里翻看着账簿,咳嗽实在是压不住了,这才冲着门外的阿珍高声吩咐道。可是喊了好几嗓子,都不见阿珍进来。
正奇怪着,房门被人推开了,只见萧湛端着一碗香气温和的茶汤走了进来。阿金愣了一下,随即往他身后瞟了一眼,依稀见着阿九低眉顺目地站在屋外。待到萧湛进到房间里后,便伸手将房门带上了。
“润王,这是何意,”阿金冷冷地瞧着萧湛,忽然有些生气。这厮不请自来倒也罢了,还偏偏让阿九守在门口。想起之前萧湛让阿九潜伏在深宫之中为他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的眼神更是冰冷。
“你先把这碗茶汤喝了吧。我特意调制的,不会和你现在吃的药相冲,还能缓解你的咳嗽,”萧湛像是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敌意一般,他将茶碗放到阿金面前,尔后自己也在阿金对面坐了下来。
阿金盯着他看了良久,最后还是将那茶汤端了过来一饮而尽。说来也奇怪,一碗茶汤下肚,果真就不咳了。阿金用袖子抹了抹嘴,有些不敢相信地放下了碗。
“怎么样,没给你下毒吧。不仅没毒,还缓解了你的燃眉之急。”萧湛见阿金如此合作,紧绷着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
阿金五味杂陈地看着萧湛,“多谢殿下。”
而今萧湛已是监国,尊称一声殿下,并不为过。
“听说你受了伤,我本以为你是要和通天阁的人一道离开的,”萧湛瞧着阿金苍白的脸色,又想起先前那一声又一声的咳嗽声,下意识地便伸出手来,想要为她把脉。
阿金见状,不动声色地挪开了手臂,“我这个时候走,恐怕是对你们不利的。还是等你们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再动身吧。”
萧湛苦笑,没有做声。他哪里不懂得,她的一切顾虑都是为了宋文禹,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欣慰。
“阿金,近日里不要去郊外和大慈悲寺,以免有不必要的麻烦。”
阿金疑惑地瞧着他,本想问能有什么麻烦。转念一想,有些事情自己还是不知道为妙,便也没有问。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像极了多年不见的旧友。润王看着阿金足足喝了两碗茶汤,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阿金见状,站起身来要将他送到门外,却不想就在此时,萧湛突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纵然阿金反应快,立马将手抽了回来,她的脉象却还是被他摸到了。
那一瞬间,萧湛的脸色变得极其可怕,“你受了这么重的内伤,为什么还拖到现在?”
“王爷,这好像不关你的事情吧。”阿金面色也冷了下来,先前还算融洽的气氛顷刻间荡然无存。
萧湛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阿金看了半晌,胸口剧烈起伏着。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又迅速冷静了下来,“你的伤势,文禹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阿金目光冷冽,“他知道了又如何,无非便是想着怎么让我尽早去不羁山。可是眼下朱家眼线遍布,我若是有了异动,你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给的理由是如此冠冕堂皇,让萧湛心里嫉妒得直发疼。是的,他嫉妒宋文禹。他没有想到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通天阁大姑娘梁金,竟然可以为了宋文禹做到如此地步。
“我知道了,”萧湛闭上眼睛,不再看他,言语之中透出一股子决绝和狠辣,“我那里还有一些补身子的药,过会儿我会让人送到宋府。你若是推辞,我便将你的伤势情况与文禹说个清楚。”
阿金听了他的话,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只得将拒绝的话咽进了肚子里。二人沉默半晌,萧湛还是那个首先打破沉默的人,“我走了,你……多多保重。”
阿金没有答他的话,只是有了这么一个插曲,她查账的心思也没有了。阿金无奈地将账本一一摆好,又换了阿珍进来。
阿珍愁眉苦脸地推开门进来,对着阿金跪下道:“奴婢护主不周,还请姑娘治罪。”
“起来吧。他身边能人异士辈出,别说那个飞云了,就是阿九你也不见得是对手的。走吧,账簿我已经看了个七七八八了,是该回去了。”
说着,阿金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阿珍扶着她进了马车里,二人坐定以后,忽然道:“姑娘,您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咳嗽了呢。”
阿金愣了一下,想起萧湛的那碗茶汤,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
宋文禹发现,萧湛最近有些不一样了。以前的他总是善于不急不躁地将敌人威逼于死角之中,而今的他,却雷厉风行,大有几分快刀斩乱麻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