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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只听到那中年书生轻轻叹了一口气。原先坐得笔直的身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佝偻了一些,“这位公子猜得不错,当时若是那账簿先生不走,确实是会有性命之虞。只不过……这问题不出在账簿上,而是这账簿先生无意之间发现了一份名单。”
“名单?”萧湛闻言一愣:“什么名单。”
傅先生掀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尔后将手伸进里衣之中掏出来一个小巧的信笺。信笺有些泛黄,被卷成一节手指大小的圆筒形状。捏在傅先生手里,小小的一枚,若不仔细看,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萧湛盯着它手里的这个信笺,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些。
“公子,交了此名单,在下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吗?”傅先生没有急着将这保命符给递出去。他有些绝望地看着萧湛,眼神之中透着些不甘心,更多的是对生存的渴望。
“可以。”萧湛回答得言简意赅。中年书生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扯了扯唇角,发现自己除了相信这个男人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
只见他默默地将那个信笺放在了桌子上,又一【创建和谐家园】跌坐在那冷硬的木凳上,颓废得就像是一个临刑的犯人。萧湛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个信笺,并没有着急去拿。
“先生要如何向我证明,这份名单确实可用?”
“公子可打开名单随机挑选一个人出来,一查便知。”傅先生似乎一早就知道萧湛会这么回答,有气无力地应道。
“好,那便委屈先生几日了。待在下确认了这个东西有用,便护送先生去先生想去的地方。”说罢,他伸手将那信笺拿起,攥在手心之中,负手而去。
他离开后不久,守在屋子里的两个黑衣人便给傅先生的眼睛上蒙了一块黑布,两人架着他消失在了这黑夜之中。
在回王府的路上,萧湛一直在反复推敲刚才自己与这个中年书生的对话。眼见着快要到王府门前时,他突然开口说道:“师傅,一定帮我安顿好这位傅先生。”
“是,”飞云应了一声,又看向萧湛道:“只是王爷,你果真要去亲自验证这名单的真伪吗?若是打草惊蛇了,该如何是好。”
“咱们已经打草惊蛇了,”萧湛语气沉重地说道。当初决定走出这一步的时候,他便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师傅,明天一早,我就会将要调查的名单给你。验了真伪之后,就将这个书生放走吧。”
飞云听了他的吩咐,默默点了点头。既然萧湛心意已决,他也不想再说什么。
……
琉璃在绿柳山庄里等了好几日,都没有等到梁祈安回来。让她意外的是,阿银却有了消息。而且这个消息,还是阿金带给她的。
“怎么今日你的消息比我的还灵通了?”琉璃与阿金在兰茵记里见面时,如此打趣道。
“倒也不是我的消息灵通。是阿银上了沈家来王都的船队,正好沈大郎君也在那艘商船上。这么一来二往,便知道了阿银的身份。”阿金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这么说来,宋家老夫人有救了?”琉璃听了阿金的话,立马问道。
“有没有救,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根用来救命的草药,沈大郎君确实是拿到手了。”
“啧啧,这是花了多少银钱?”琉璃忍不住八卦道。
“他没有细说。我猜,不下两百金。”阿金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放在手边的一块糕点,细细咀嚼起来,“船队还有两日到王都。届时你也好好准备以下,去接应一下阿银。”
“行了,我知道了。”琉璃大大咧咧地应了一声,似乎又回到了之前没心没肺的样子。
阿金看了她一眼,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琉璃瞧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笑了笑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有话不说,可不是你的作风。”
“你约在这里和我见面,是不想见到洛腾?”阿金话一问出口,就觉得自己有些明知故问了。
听到洛腾的名字,琉璃的心尖尖上还是刺疼了一下,“他若是见到我与你来往过密,我怕你说不清楚。”
“他最近日日都去运来客栈,初见对他没有一点办法。”阿金无奈地说道:“这哪里是当初那个不苟言笑的玉面判官,简直就是地痞流氓。”
琉璃听了阿金的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见她俏脸一红,口气娇嗔地回了一句,“他本来就是。你大可不必管他,既然阿银已经有了消息,等阁主这次将事情办完,我也要随他一起回去了。”
“这一次,你果真是想好了?”阿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她有些不甘心,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或许,她只是在替琉璃不甘心吧。
“不然,还能如何。”琉璃苦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趁着我和他的立场还没有完全对立,还是赶紧离开得好。免得到时候打起来,我怕我会手下留情,丢了性命。”
“你才不会。”阿金皱了皱眉头,实在不喜欢她说这样丧气的话。琉璃见她有些生气了,便也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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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心有芥蒂(shukeba.com)
正如萧湛所预料的那样,朱良莘是在第二日一大早才知道傅先生现身的消息。让她几近昏厥的是,她的那位好弟弟做事太过鲁莽,竟然对此人痛下杀手,且还没有一招毙命。
朱良莘此刻坐在暖烘烘的吉昌宫内,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冷。她阴测测地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宫人,面无表情地问道:“大大统领叫你过来送信之前,人可是还没有抓到。”
“是。”那宫人很是沉稳地回答道,在朱良莘凌厉的注视之下,也不见有任何惧色。
朱良莘抿着嘴唇,烦躁地挥了挥手,让那宫人退下了。那人刚离开不久,朱良莘便忍不住将放在手边的茶具一并挥到了地上。霎时间,茶碗四分五裂,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泼溅在她的裙裾上,她也浑然不觉。
孔嬷嬷瞧着那地毯被茶水浸湿了一大块,像极了已经凝结成黑褐色的血液。
“娘娘,莫要气坏了身子。”事已至此,孔嬷嬷也知道多说无益。
朱良莘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天都没办法平静下来,原先坐得笔直的身子犹如一座危楼,在狂风骤雨来临之际变得岌岌可危。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朱良莘忽然开口说道:“最近圣人的身子如何。”
“还是那样。近日圣人一直在文贵人的寝宫里歇息,就连太医前去请脉,也是直接去的文贵人那儿。”孔嬷嬷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朱良莘的神色。
若是往常,朱良莘听到这个消息脸色早就变得阴郁,可是现在的她却十分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丈夫。
“好。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走漏风声。孔嬷嬷,这一次还是要麻烦您了……”朱良莘侧过身子来瞧着孔嬷嬷,眼神很是复杂,“您若是不想去。本宫可以再想法子。”
孔嬷嬷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噙着笑,“奴婢愿意的。”
“……有劳。”朱良莘不再说什么,倾倒在椅子上的身子又慢慢坐得笔直。
……
琉璃将阿银带回了运来客栈,一路上姐弟二人什么都没有说。直到两人进了房间,琉璃这才开口。
“知道通天阁上下找你找了有多久吗?”琉璃斜睨着阿银,只觉得有一阵子不见,这孩子的个子又高了不少。
在她意料之中,阿银只是低着头沉默。每当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时候,都会用这样的态度对着师傅和阁主。琉璃有些哭笑不得,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阿银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
她想笑,却只能继续绷着脸,“还好你总算有点良心,知道透露自己的位置给我们。不然……整个通天阁都要被你一个人弄得人仰马翻。”
阿银闻言,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琉璃有些诧异,不知道自己说的哪句话触动了他。半晌,只见阿银缓缓开口道:“我阿姐,如何。”
琉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她好得很。有宋文禹宠着她你急个甚?你怎么就不问问你义父的情况?”
阿银面无表情地盯了琉璃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他不是不关心,只是不敢去问。琉璃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阁主已经出去好几日了,也没有传信回来。不过,我们也不用过分担心他,他老人家平日里也时常如此。而今我们把你给找到了,当务之急应是送信去通天阁告诉师傅一声。”
“恩。”阿银点了点头,“师姐,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
“嗯,就是他。不必理会。”琉璃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话刚说完,初见就敲门进来了。琉璃抬头见他面有难色,便跟着他出了房间,“怎么了?”
“官府突然有人来查验咱们客栈的证件是否齐全,前两日,还有官府衙门的人来查验咱们客栈的后厨是否干净卫生……”初见将双手笼在袖子里,眉头紧皱。
这些个琐事他并没有放在眼里。让他烦心的是,洛腾什么时候变得这般难缠了。他有些担心【创建和谐家园】姐。
琉璃听了他的话,嗤笑了一声道:“你让人跟一直守在楼下的洛提督说一声,就说我在雅间恭候他大驾。你先将阿银带到后边安顿好,再差人去将洛腾带上来。”
“是。”初见连忙应道,便进了房间去请阿银到别的房间休息了。
阿银听了他的话,没急着站起身,只是抬眼盯着初见道:“【创建和谐家园】姐打算一个人去会洛腾?”
“这是【创建和谐家园】姐和洛提督之间的事情。旁人插手,都不合适。”初见委婉地说道。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阿银不认同他的这个说法。若他带着碎银现身在洛腾面前,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如此,你便带我去休息吧。”在他意料之外的是,阿银这次表现的出奇的平静。初见有些吃惊地瞧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竟然也懂得些许人情世故了。
初见的心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正在他兀自沉思的当儿,阿银已经站起身来,见他没有动静,又轻声问了一句,“初见师兄,烦请你带个路。”
“好,好。”初见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带着阿银离开了这间房。
琉璃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到仆人们将房间里的吃食换了新的,又重新点了熏香,她这才入内跪坐了下来。洛腾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
仿佛此时此刻,她还在月华楼,一切都没有变。
洛腾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都盯着泥炉上煨着的那一小锅茶汤发呆。
“洛大郎君日日苦守于此,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
琉璃闻着那茶汤的香气慢慢四散开来,便拿起一旁放着的长柄木勺,舀了一碗茶汤,推到洛腾的面前。
洛腾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直到他从那碗茶汤之中依稀瞧见了自己的倒影,才回过神来。洛腾低着头,盯着那茶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是了,自己这么多天固执地守候在此,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再见她一面?
洛腾被这个想法给吓到了,他双手握紧,紧绷着身子,有些气急败坏。
琉璃将茶汤分完,便又端坐在一旁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可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洛腾既没有喝茶,也没有出声。琉璃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空荡荡的,“茶汤凉了,我再给你换一碗吧。”
说着,她便伸出手来要将那茶碗拿过去。
“不必,”琉璃的那双手,生得极好。十指修长且葱白如玉。而今这双玉手搁在黑曜石瓷碗上,被映衬得更是柔弱无骨一般。洛腾的眸子暗了下来,“来这儿,原本也不是为了喝茶的。”
他冷硬的话语并没有让琉璃觉得尴尬。只见她笑了笑,礼貌得体地收回了手,“如此,洛大郎君来此,是为了公事了。敢问,是因何公事前来。”
“这客栈里里外外的人,怕不是都和通天阁有所牵连。难道,这还不足以让本官前来查探吗?”
洛腾一边说着,一边冷着脸盯着琉璃瞧,似乎是想从她身上瞧出些许端倪。可这个女人一如往常一般,继续与他谈笑风生,让人寻不出半点错处。
琉璃红唇一弯,也没管那一碗冷掉的茶汤了,“那洛提督可查出什么来了?”
“这么说,你是承认这间客栈与通天阁有关系了?”
琉璃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洛大郎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洛大郎君您继续在这里坐着,妾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行告辞了。”
说着,琉璃便站起身来向洛腾行了个礼,就要往外走。洛腾没有多想,伸手便抓住了琉璃的胳膊,“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既然我留在此处一日,你便要叨扰这里一日,那我便只能离开了。”琉璃说这话时虽然依旧在笑,可是心里委屈极了。她抬起头来瞧着洛腾,越是想要表现得云淡风轻,心里边越是疼得紧,“我知道的,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了。”
洛腾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像是被人揭了短一般。除此之外,还有惶恐,“你要走?”
“不然呢?妾不想给宋夫人添麻烦。”琉璃说的是实话,她不想再让阿金因为通天阁的事情多受牵连了。
洛腾闻言一怔,待回过神来时,琉璃早已经挣脱开他的手,款款走到了门边。他回过头去望,正好瞧见她将房门打开。
琉璃没有着急往外走,而是站在门边回头看着他,与之四目相对。忽然,她灿烂一笑,便头也不回地出了这间屋子。
……
沈默麟将那一味救命的药材带到了宋府,放下药材便离开了,也没有说银钱的事情,这让宋格非对他更是有了几分欣赏。毕竟银钱的事情日后可以再算。当务之急,应该是给老夫人快些喂药才是。
宋府里再次陷入一片忙乱,宋文禹跟阿金一道守在老夫人的院子里,二人并排坐着,瞧着天上的那一轮满月。宋文禹知道阿金怕冷,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了下来给阿金穿上,一边系着带子一边还道:“待会儿里头的人都撤干净了,咱们就进屋子里去暖和暖和。”
阿金知道他是个怕热闹的,即便是自家人,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一屋子人的热闹场面。阿金皱了皱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头,整个人都缩在他宽大而又温暖的裘衣里,点了点头道:“你想在哪儿便在哪儿,我都陪你。”
听了阿金的话,宋文禹的唇角弯了弯,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阿金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重重叹了一口气,“阿金,等这些事情都了了,我陪你回一趟江南。我们可以先去不羁山,再回一趟沈府。好不好。”
阿金闻言,伸手搂紧了他的腰,使劲点了点头,可是嘴巴上却还是不饶人,“你哪里来这么多沐休假。”
“到时候就会有了。”宋文禹说得意味深长。就在沈默麟从百草镇回来的前几日,萧湛便已经将月华楼的账簿拿到的消息告知了宋文禹。
宋文禹心里清楚,这个账簿加上淮南水患的那本名册,足够将朱氏一族打入万丈深渊。只是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谨慎小心,步步为营。
宋文禹将阿金搂得更紧了些,当他再次抬头瞧着那一轮满月的时候,他的心还是刺痛了一下。孟一荻的模样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前划过,宋文禹皱了一下眉头,心里生出几分异样,却说不清楚那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垂下眼,将下巴搁在了阿金的头顶上,轻轻蹭了蹭,只觉得踏实得很。
……
日子一晃而过,这半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洛家大郎君突然又开始了夜夜笙歌的浪荡子生活,让王都之中有女儿待字闺中的权贵都绕着洛府走,谁都不想让女儿嫁给这么一个纨绔子弟。又比如,孟府的大少夫人孟洛氏生了,孟府大郎君喜得麟儿,一连几日都笑得合不拢嘴。
再比如,便是孟氏姐妹双双怀得太子的骨血,让他人好不羡慕。这半个月孟府的喜事太多,门槛都快要被道贺的人给踏破了。反观宋府就要低调得多,算来宋老夫人苏醒已经有十日,前来探望的人也不算太多。大家都是中规中矩地过来说几句客套话,放下礼品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