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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沈默麟来王都的第四天,他见之前相中的那间玉器铺子已经翻修得差不多了,这才去信邀请阿金出来吃个便饭。
姐弟二人在珠宝巷子里寻了一家小酒馆坐下,看着廊外的秋雨谈天说地,不知不觉,便已经到了傍晚。阿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慌忙将杯子里的那最后一丁点梅子酒喝了个干净。
“时辰不早了,你送我回去吧。”
沈默麟正夹了一筷子笋往嘴里送,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眼神里充满疑惑,“大姐,天还没黑呢。”
“嗯,天黑之前得回去,”阿金答了一句,见沈默麟神色有些复杂,连忙解释道:“这一阵子是多事之秋,不仅我要早些回去,你也是。最好天黑了就不要出来应酬了。”
沈默麟听了阿金的话,有些哭笑不得。他捂着嘴将饭菜都咀嚼吞下了,才道:“大姐,我是商人。哪有商人天黑了闭门不出了,那还怎么做生意。”
阿金被沈默麟这么一提醒,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也是。这样吧,你若一定要出去应酬,我让阿银跟着你如何?回头你就跟人说,这是你重金聘过来的保镖便是了。”
“不可不可。阿银那孩子我见过,一身杀气,他往我旁边一站,谁还敢和我做生意。”
“那……我再寻思一下别的人选。总而言之,这段时间你若是要夜晚出行,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卷入到什么与你不相干的危险事件中去,否则就冤枉了。”
“我知道了,”看着阿金这么关心自己,沈默麟的脸上露出一抹淡笑。
阿金见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对方好歹是听进去了,这才带着阿珍离开酒肆。沈默麟在付了酒钱之后快步跟上,本以为自己要追一段距离,却发现她们主仆二人只是站在小酒馆门口,压根没有往街上走的意思。
沈默麟让随从拿了伞过来,走到阿金身边刚准备撑起来,却被阿金阻止了。
“再等一会儿。”阿金说。
沈默麟奇怪地抬头瞧着她,发现她表情凝重,“等什么?”
“等那辆马车彻底离开我们的视线。”阿金对着前方扬了扬脖子。
沈默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赫然瞧见一座王府规格的马车正缓缓向前。他盯着那在雨中缓慢行驶的车子,忍不住又问道:“阿姐认识这个车子的主人?”
“嗯,认识。化成灰都认识,”阿金冷着脸答道:“所以今儿个最好不要和他撞上,免得影响我的好心情。”
沈默麟听了阿金的话,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阿金不满地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沈默麟尴尬地笑了笑道:“没什么,酒喝多了,想如厕。”
……
萧铎一直在雨中漫步,不慌不忙。他不打伞,更没有乘车,仿佛只有这一场冰冷彻骨的秋雨,才能让他保持最后的冷静。
不知不觉间,萧铎已经走到了宫门口。守着宫门的禁卫军刚开始都没有认出他是谁,刚想要呵斥,却发现竟然是萧铎,立马便跪了下来道:“统领。”
萧铎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起来吧。”
“统领,您这个时辰过来,是圣人传唤吗?”
“不是,是想过来给母后请安,”萧铎看着那人说道:“你去替我禀报一声吧,我就在这外头等。”
“是。”禁卫军不疑有他,赶忙便往吉昌宫里去了。
吉昌宫里,萧烁正陪着朱良莘聊天,听到有宫人来报,萧铎前来请安,朱良莘毫不掩饰地皱了下眉头,以表现自己的厌烦。
那宫人也是个机灵的,见朱良莘沉默,连忙道:“既然娘娘身子不爽,奴婢这就出去回了庆王。”
“慢着,”萧烁出声阻止了他,并回过头来看向朱良莘请求道:“母后身子不爽,儿臣可代为接见五弟。”
“你……”
朱良莘想要拒绝,萧烁又抢白道:“母后,让儿臣与五弟见一面,不碍事的。”
“……好吧。”朱良莘犹豫良久,最后还是松口了。她挥了挥手,萧烁见状,连忙站起身来向其行礼告退。
“待会儿你将庆王爷带到偏殿里来吧。”出门之后,萧烁如是吩咐道,宫人得了命令,便到宫门口传话去了。
当浑身已经湿透的萧铎出现在他面前时,萧烁禁不住愣住了。
“怎么弄成这样?”他皱着眉头,字里行间之中依稀还带着些关心。
萧铎定定地瞧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道:“太子哥哥,现如今想要见你一面,真是难如登天。”
萧烁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没有辩驳,只是顺着他的话道:“这不是见到了吗,有什么难于登天的。”
萧铎没有反驳,径直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雨水顺着他袍子的边角滴落在地毯上,浸湿了一大片。萧烁看了一眼那一片深红色,像极了一滩血。
“母后还是不愿意见我?”
“不是,她最近身子不爽,你也知道的,她一直睡觉很轻,有时候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萧烁一边说着,一边也坐了下来。
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而今面对面坐着,像是隔了一条楚河汉界一般,谁也不愿意主动跨过这条界线。
“今天怎么想起要见我了?”萧铎抬起头来,开门见山地问道。
萧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刘义的表侄子已经被抓进了衙门好几天了,你知道吗。”
萧铎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知道。然后呢?”
“这都已经是第七天了。据我所知,由洛腾和宋文禹亲自主审的案子,嫌犯只要入了衙门,还没有不招供的……你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嘛。”
“没有,不如太子哥哥给弟弟指条明路吧。”萧铎放荡不羁地笑了一下,萧烁知道他这是在故意激他,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来。
“路已经摆在你面前了,何须我给你指。”
“可是摆在我面前的是条死路,弟弟是想太子哥哥指条活路。”萧铎听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烁,如是说道。
可是,萧铎等来的,只有沉默。
萧铎咬着牙,努力让自己心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平静下来。他一低头,发出一阵阵低沉的笑声。这苍凉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偏殿里,甚是鬼魅。
笑过之后,萧铎抬起头来看向萧烁道:“太子哥哥,你可曾记得弟弟初入吉昌宫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你说,不论是谁不要你,太子哥哥都不会不要萧铎的。结果呢?结果呢!”
萧烁在他的质问之下,哑口无言,他绷着脸瞧着萧铎又哭又笑,活像个疯子,却说不出一句讽刺的话来,“阿铎,这件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我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萧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向萧烁,“说穿了,你们是想要快刀斩乱麻,想着将我给抛出去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萧铎走到萧烁面前,双手撑着扶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哪有那么简单”,便慢慢支起身子来,一步步退开了。
“你什么意思。”萧烁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声音很是平稳,可是放在扶手上的手,早已经不自觉地将扶手抓得死紧。
“这就得让母后和太子哥哥猜一猜,弟弟是什么意思了。母后与太子哥哥如此聪明,一定一猜就中,”萧铎笑了笑,说完自己要说的,也懒得再在这里卖关子了,“好了,天色不早了,弟弟也该回到自己的家里了。太子殿下,臣弟……告退。”
说着,萧铎便转身走出了吉昌宫。萧烁猛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想要拦住他,最后却只得作罢。他咬牙切齿地坐了下来,反复琢磨着萧铎刚刚说的那番话,心里的不安愈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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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命运之轮开始转动(shukeba.com)
阿金在天黑以前回到宋府,正好赶上用晚膳。平日里都是宋文禹和她两个人在东厢房独自用膳,今天宋老夫人兴致高,硬是将人拢到了一块。
阿金进门的时候本就心事重重,现在听到还要和宋府里的其他人一起用膳,她就禁不住有些头疼。
宋文禹看出了她的为难,便道:“不如我过去跟祖母说一声,说你身子不爽,你就先回院子里等我如何?”
阿金抬头看了他一眼,“若你一早是打的这样的主意,就应该差怀仁在回宋府的必经之路上将我拦下来。现下都已经进园子里了,那么多人瞧着呢,你那个理由能说得通?”
宋文禹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阿金见他沉默,也只能听之任之地跟着他来到主房的饭厅里。
“放心吧,祖母不会吃了你的。”宋文禹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如是安慰道。
“我是在想别的事情,”阿金很认真地瞧着他,“刚才我和默麟在珠宝巷子里吃饭的时候,瞧见萧铎了。”
宋文禹脚步一顿,望向阿金,“你和他打照面了?”
“没有,”阿金摇了摇头,“我就见着他沿着街市往前走呢,当时天正下着雨,也没见他打伞。看那个方向,似乎是往皇宫去的……他难道是去找太子的?”
“也许吧,”宋文禹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阿金见他不想多说,扁扁嘴也不说话了。
“行吧,你在朝堂上的那些事情,我不多问就是了。”
“嗯,还是那句话,这些日子尽量天黑前回家。不论去哪儿,都要阿珍跟着你。”
“对了,”说到这件事情,阿金眼睛一亮,拽着宋文禹的袖子摇了摇道:“夫君可否再给我一个会功夫又信得过的护院?我想让那护院待在默麟身边,他带的那个随从,做生意耍嘴皮子还行,真要遇上什么打家劫舍的,不用去默麟保护他就不错了。”
“可以,但毕竟是宋府的护院,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宋文禹点了点头,丑话说在前头。
“明白,我趁着这段时间替他物色一下。”阿金倒也爽快,也没有得寸进尺。
宋文禹微微一笑,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饭厅。
大厅里,宋家的人都已经来提了,庄晓梦也在,这让阿金与宋文禹有些意外。
“祖母,父亲,母亲,”宋文禹带着阿金跟在座的长辈一一行礼之后,便带着阿金坐下了。正如宋文禹所说,虽然宋老夫人对于他们的姗姗来迟很不满意,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神情复杂地打量着低眉顺目的阿金,良久才转过头去,看着庄晓梦道:“晓梦,不要拘谨,坐在这里的人,都不是外人。”
阿金正双手捧过宋文禹递给他的汤碗,听到宋老夫人这么说,一下子愣住了。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向庄晓梦,只见那小妮子头已经快要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反观坐在宋文禹身边的宋文渊,却是一脸冷漠,事不关己的表情。
阿金缩着脖子喝了口汤,只道宋老夫人这一次,怕是要错点鸳鸯谱了。
正在宋老夫人和宋余氏亲昵地拉着晓梦说话的当儿,阿金放下汤碗,轻轻拽了一下宋文禹的袖子。见宋文禹偏过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她又用眼神示意他看坐在一旁的文渊。
文禹回头,见着宋文渊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立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忽然站起身来道:“祖母,父亲,母亲。儿子忽然想起来有些事情要单独和弟弟说,我们兄弟二人去去就来。”
宋文渊没想到大哥会突然提到自己,他一脸莫名地跟着站了起来,在得了宋格非的允许之后,便跟着宋文禹一起出了饭厅。
羞涩归羞涩,庄晓梦也不是个傻子。宋文渊的态度,她从始至终都看在眼里。宋余氏见她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伤感,连忙便将她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压根不给她静下来考虑这桩姻缘的时间。
阿金爱莫能助地瞧着她,就像是在瞧一个任人摆布的牵线木偶。虽然妆容华丽,面容姣好,一举一动却都要听别人的意思。
宋文禹一前一后来到主房的一处小花园里停下,宋文禹一转身,见到宋文渊正站在自己身后,也没急着说事儿,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文渊瞧。
宋文渊等了一阵,见兄长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心里有些奇怪,便道:“兄长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给弟弟的?”
“没什么事儿。我看你冷着一张脸坐在那儿,实在是有些破坏气氛,索性就带你出来透透气了。”
宋文渊一愣,自嘲笑道:“什么都逃不过兄长的眼睛。”
“不是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只是你表现得太过明显。我想在那张桌子上吃饭的人都瞧出来了,只是有些人选择了视而不见。我却并不打算这么做。”
“兄长……”宋文渊听了宋文禹的话有些动容,他颓丧地坐在一旁,半天没有动静。
“怎么?你觉得【创建和谐家园】表妹非你良配?”宋文禹居高临下地瞧了他一会儿,这才慢条斯理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宋文渊痛苦地抱着头,不知道应该怎么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我心有所属,且那意中人正是我的大嫂吧。
“若是不讨厌,大可以先订婚,【创建和谐家园】表妹还没到及笄之年,我看姨母也是疼爱她疼爱得紧,晚嫁个几年,【创建和谐家园】也肯定是愿意的。”
“可若是不讨厌,也不喜欢呢。”
宋文禹摸了摸下巴,回答得倒也干脆,“若是现在就笃定了是不喜欢,便直白与人说了去,省得让表妹的时间都耗费在你身上,反正横竖都要说的,早说不如晚说,也让表妹长痛不如短痛。”
宋文禹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侧头一看,发现宋文渊正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大哥,你变了。”宋文渊怔怔地瞧着他,半晌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这也是宋文禹没想到的。
“是吗?以前我是什么样子?”对于这个话题,宋文禹并不排斥,反而有几分好奇。
“若是以前的兄长,一定会为我分析利弊,只问前程仕途,家族亲戚之间的关系,不问其他。而这桩婚事……不论我愿意与否,总归是利大于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