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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道疏通完毕后,刘师勇先分遣数艘小船试航,命水手分站在两舷用竹篙一步一插竿,一步一打探,竿头一触到石头时,便呼叫让领江指挥舵师,正确扳舵,避开礁石,并将位置和水深记录在案,同时测定水速。然后绘制水图,将暗礁的位置一一标注。
几艘小船试航成功,且制出航图后,众人皆松了口气,但是对中型战船能否通过还是不敢确定。而中型战船在千石至一千五百石,无论是长度,还是宽度比之小型战船都要大出不少,灵活性和操控性皆差的多,因而新辟的航道小船可以通行,中型战船却未必。
“本帅座船先行,待成功之后,尔等再随行!”刘师勇见众将还有疑虑,笑笑颁令道。
“都帅乃是一军之主,怎能犯险,末将愿率先试航!”先遣船队统领彭辉上前施礼【创建和谐家园】道。
“末将不才,亦愿一试,虽死无悔!”随行的护卫炮船指挥使周平也【创建和谐家园】道。
“不必再争,本帅的座船船体最大,只要此船能够通行,整个西征船队的船只皆可过此险滩。且本帅身为长江防御使,身先士卒既是职责,也是本分!”刘师勇摆摆手,以不容质疑的口气言道。
“这……末将等遵命!”大家皆知刘师勇所乘的战船长十天祥尽快率大队过滩,并留下几名引水和水图准备接引大队过滩;一边整队继续向西,因为前边还有更为恐怖的青滩在前,只有闯过这道险滩才能兵进归州,夺取这个战略要点……
“钱爷,是嫌这赏银咬手,还是嫌少啊?”在安排好诸事后,船队再度起航,锥盘在十头牛的全力催动下,轮桨高速旋转,催动着战船奋力向前,但是在流水的抵消下,航速并不快。刘师勇与那位老滩师在舱中说话,而案上摆着他依约给付的赏银,可其却坚决不受,他面带诧异地问道。
“小老儿在都帅面前哪里敢称爷,如此称呼要折杀草民了。”老滩师钱水生施礼再道,“小的无功不敢受都帅如此重赏,还是收回成命。”
“老丈为本帅出谋划策得以渡过崆岭滩,怎能说无功呢?而本帅言出必行,老丈尽管受了便是,以后还多有仰仗!”刘师勇以为是老头儿担心自己找后账,笑笑言道。
“都帅,非是小老儿不想要,而是前方的青滩比之崆岭滩更为惊险,实在是担心有命赚,而没有命花。还请小老儿年事已高,放我一条生路吧!”钱水生连连施礼哀求道。
“老丈,此言怎讲?”刘师勇看钱水生这样的老滩师都心生怯意,心中一凛,意识到前途肯定比自己的设想还要艰难,摆手示意其坐下,并命亲兵看茶。
“都帅可能有所不知,前人曾有警语:自古有有新(滩)无泄(滩),有泄无新,又有涨水的泄滩,退水的青滩之说。”钱水生言道。
“还请老丈详解!”刘师勇长期在两淮任职,对于长江水情的确不知道,却也清楚长江三峡又三大险滩,青滩正是其中之一,于是虚心求教道。
“都帅,青滩古名豪三峡,长约四里,由头滩、二滩与三滩组成。而青滩之所以又叫作新滩,乃是因为晋、汉时山体崩塞,故名新滩。”钱水生谢过后言道。
“嗯。本朝范成大赴川任制置使,在其所著的《吴船录》确有如此记载。陆稼轩在《入蜀记》中也曾提及,曰:新滩两岸,南曰官漕,北曰龙门。龙门水尤湍急,多暗石;官漕差可行,然亦多锐石。故为峡中最险处。”刘师勇点点头道,知道其言不虚。
“都帅即已探听过,自然也知青滩在少水的时节行舟最险。雨季洪水下泄,水涨滩平,水势较稳,行船并无大险。而枯水季节,江水下跌,水落石出,形成陡坎跌水,头滩会出现丈高的陡坎,形江中瀑布。靠北又有三尖石卧江心阻截中流,还有状如天平的天平石阻截江水正流,航行必走曲折婉转才能过滩。船行至此,势如脱弦之箭,飞泻而下,稍一不慎,即刻船毁人亡。小船在此翻覆不计其数,早年船多时,几乎日日都有船翻沉,即便倾覆四、五之数也不罕见!”钱水生说到最后表情沉痛,言语低沉地道。
“若是我们效仿过崆岭滩之法以火药清理航道能否可行?”刘师勇沉吟片刻言道。
“都帅,不一定可行!”钱水生叹口气言道,“火药之威,小的已经看到了。可泄滩是两岸因山崩崖塌,巨石滚下长江横断江心,形成滩南岸长达三十余丈的坚硬岩石层,形成蓑衣石。那些【创建和谐家园】的剑石在满面上时隐时现,加上滩北泄滩河又冲来大量石块,淤积成巨大的碛坝,伸达江心,其上、下翅分别与南岸蓑衣石、桡拐子石相峙,阻水而成滩。江心乱石林立,有泄枕、泄床。水落则石出,水涨则若显若隐,逼水成漩,漩流甚大。”因此滩险流急,舟楫过往,惊心动魄!”
“如此大面积的积石,又隐身在湍急的水流之下,以火药排出确实很难。”刘师勇听罢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不比在崆岭滩,那里巨石露出水面,兵丁可攀附其上作业,并安放火药。可若是在水面之下就无能无力了,且在乱流之中,人员无法立足,小船也难以系泊,但他仍不死心地问道。
“是啊!”钱水生言道,“小老儿曾听长辈说起,在仁宗年间,青滩发生大规模滑坡、岩崩事件,导致此段江面断航达二十一年。彼时,青滩上下游的船舶以青滩为界,各行一边,不相往来。那时,船到青滩必停泊,客到青滩必上岸,货到青滩必转运。由此‘盘滩’兴起,竟然形成集市,进而有了今日的青滩镇。”
“盘滩?!”刘师勇有些不解地道。
“都帅有所不知,在当地‘盘’即是搬运之意。古时行舟过滩,有时需要靠拉纤上滩,为了使船轻便,船上货物要先卸上岸,靠人力搬运到滩的另一头。等空船被纤夫拉过滩,再将原货物装运上船。有时船只下水放滩有危险,商人往往也选择盘滩,以确保货物安全。”钱水生解释道。
“哦,一行之业竟然可兴一镇。老丈彼时是如何过滩的呢?”刘师勇没想到一起意外的灾难竟然能够使得一个行业兴起,并形成一个市镇,看起来福祸相依却有道理,因此也怀着侥幸之心问道。
“都帅,枯水季节江水跌落,青滩滩流一夜之间成了梳子背,于是江流在暗礁密布的河心撕扯打旋,形成一个个或明或暗的漩涡。此时船过青滩,如果是逆流船,拉纤得成倍增加纤夫,而且要卸掉舵将船倒转,尾朝上,头朝下,倒着往上拉,这样才能减少船上滩的阻力。如果是顺流船,就需要把船身打横,使得船体和江流方向垂直,这样才能增大接触漩涡涌浪的面积,多增加几分安全。但即便人们如此小心翼翼,仍然不时有船只被青滩吞噬。”钱水生舔舔嘴唇解释道。
“如此说来,若是方法得当,大船也能过滩,但是要小心漩涡和暗礁,有足够的纤夫拉纤即可过滩喽!”刘师勇听了心中一喜道。
“都帅所说甚是,但如将军这般的战船过滩也是极其困难,小老儿万不敢保证可以过滩!”钱水生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着道……
第1061章 闯滩(三)
听罢钱水生的诉说,刘师勇刚刚放下的心又提溜了起来,他此时并不担心自己的荣辱,而是恐耽误了此次西征的成败,坏了皇帝的大事,更有负于陛下的信任。想想当年小皇帝继位之初,行朝的军队掌握在张世杰手中,对小皇帝是百般的刁难,自己也曾奉命监视其行踪。
后来刘师勇虽及时幡然醒悟,但终归不是帅府军一系,又不比江氏对小皇帝有护佑之恩。在崖山之战后,行朝迁琼后,他看着行朝所属诸将几乎尽被罢黜,张世杰尽管仍任枢密使一职,可谁都知其象征性的意义更大,再无兵将听其调遣。
所以刘师勇当时以为自己能够保住性命,得到一份闲差糊口就不错了。但是小皇帝却与以重任,让自己入职枢密院,如今又令其统领长江水军,可见对自己是十分信任。而与自己同时归附小皇帝的吕文成就没有那么幸运,受其家族的牵连失去了领兵的机会,但陛下同样予以厚待,让其在兵部水军司担任郎中。
皇恩浩荡,刘师勇知道自己能做只有以死相报,且此次领军西征也是抱着以死报效的决心踏上征程的。但眼前西征大军为险滩所阻,不得不灰溜溜的退回江南,自己真是无颜再见陛下了。而他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即便前边是龙潭虎穴自己也要闯一闯了。
经过一日的航行,船队驶过峰峦夹峙、曲径通幽的牛肝马肺峡,刘师勇朝前望去,青滩出现在视野当中,他知道大军出征士气不可泄,而自己作为水军统帅更是不能露出畏难的情绪,面临困境之时亦要一马当先,绝不能退缩。
随着临近青滩,刘师勇发现前方正如钱水生所言出现了一座市镇,且繁华超出了其想象,目光所及之处铺店茶馆林立,深宅大院,比比皆是。沿岸建起了许多货栈客栈、商行店铺、茶楼酒肆、寺观庙宇、青砖瓦房、深宅大院,更有无数的吊脚楼、茅草屋,青滩之险使得船到新滩必停泊,客到新滩必上岸,货到新滩必转运,却也造就出了这里畸形的繁荣。
行至青滩,有哨船禀报正有商船过滩,船队暂时无法前行。刘师勇拿着望远镜看看前方确是又十余艘货船在依次等待过滩,码头上也是熙熙攘攘,苦力们有的在将船上货物卸载,沿着岸边的道路再将货物搬捯到青滩之上,重新装船。另有纤夫在空船上绑缚纤绳,准备拖曳着过滩,更有商贩在码头上兜售饮食,招揽生意。
刘师勇没有下令过滩,而是令船队抛锚靠岸休整,并派出警戒禁止一切闲杂靠近。又遣人上岸采购补给物资,打探消息。而他则下船来到岸边的一处高坡,看船如何过青滩。听着一声高声呼喝,一艘已经卸载完毕的货船离开码头,船上的六个水手一齐划桨,另有十余个纤夫将绳子搭在船的桅杆之上,在岸边拉船。在二十余人的合力下,船只离岸准备逆流而上。
看着小船渐渐驶进礁石林立,江水川急的青滩,刘师勇可以清楚的看到船猛烈的左右摇摆着,而每次摇摆都会发出船体与暗礁撞击的‘嗵、嗵、嗵……’闷响声,让人觉得船随时都可能被撞沉,连作为旁观者的他都不由的暗自捏了把汗,屏住了呼吸。
刘师勇的目光又转向了纤道上的纤夫们,他知道拉纤不光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船过险滩急流,纤夫什么时候下水、从哪里开始拉纤,沿什么路走,拉纤人的力量调整等,都要有经验的纤夫来领导。这个知水性、懂技术的纤夫一般是纤头。拉纤时,纤头走在前面,后面紧跟着二纤、三纤……
而此时纤绳挂在岩石上,或卡在石缝里,或发现纤绳力道不对,或河边荆棘缠住了纤绳等,都需要有人对纤绳进行调整——这个人俗称“拣碗”。“拣碗”专门负责清理障碍、整理纤绳,使拉纤可以发挥最大效果。另外,拣碗纤夫的另一大作用是要注意纤绳的工作状态,如果发现纤绳在石头上要磨断时,他会立即叫停拉纤。
“不好!”货船在纤夫悲怆的号子声和桨手奋力的划桨中顶着江水的冲击,调转了船头缓缓的溯流而上,但是行进的极其艰难,经过半个多时辰的挣扎,货船终于过了两个滩,却搁浅于头滩之上。纤夫们的号子声再度高亢起来,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显然的再次发力试图将船拉出,可此时绷紧的纤绳因与纤道上崖石的往来摩擦而崩裂,显然‘捡碗’没有发现并及时叫停,他不禁惊呼出声,心也沉了下去。
船只瞬间失去了控制,在江水的冲击下打起了转儿,失去了控制的船旋转了三、四圈后,像脱弦的箭一般眼看就要被冲走。此时不禁刘师勇紧张万分,滩上的搬运货物的苦力和等待的水手和纤夫们也纷纷涌到滩边,但是并没有人出声,他们只是默默的看着船只冲向江中耸立的礁石,显然对这种情况已经见得多了,能做的只是祈祷有人能侥幸逃脱。
在生死一线间,船上的水手也爆发出了超人的勇气,在与礁石相撞的刹那间,船头的几位水手抛桨,急忙操起长篙拄向礁石欲控制住货船。几个水手双手死死的顶住长篙,刘师勇可以清晰的看到他们四肢上的青筋暴起,眼睛凸起似乎要夺眶而出,可谓是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在几个人竭力的撑拄下,货船终于暂时停止了下行。刘师勇这才吐出了口气,可他也知道其并没有完全脱离险境,而就在这瞬间一个水手只身从船上跳入了波涛中,他奋力顶着激流诱导岸边,靠拢崖石,将磨断的纤绳连接在了一起。
“哎……呦吼……”纤绳连接好后,按照互应的号子声,纤夫又拉起船来,船上的水手也立刻调整方向,在船尾调正后,立刻操桨划水,在二力的作用下,船只又重新动了起来,慢慢的脱离了险境,这次却顺利了许多,终于闯过了头滩。
“好险!”刘师勇看船重新安全靠岸,才长出了口气,却打了个哆嗦,原来不觉间汗水已经湿透了战衣,被江风一吹才觉得身上一片冰凉。他看明了,这艘船能够脱险除了船上水手技术熟练外,另一个原因是船体小,使得操纵起来较为自如,而他们的战船显然要笨拙的多。
“都帅,那些纤夫刚刚还有意与我们接洽,协助我们过滩,可当下却反悔了,不仅开出了高价,还要求必须要将货物全部卸载,否则就不肯拉船。”这时水军先遣分队统领刘杰有些气急败坏地禀告道。
“他们这是坐地起价啊!”刘师勇听了却没有生气,而是笑笑道。刚刚船队靠岸时,纤夫们便纷纷上前联络,他们知道这是笔大买卖,且自信没有他们的协助,想过滩是万万不能的。他便要刘杰去接洽,可刚刚惊险的一幕在眼前发生,他们自然意识到这是起价的机会,便又反悔了。
“都帅,这群刁民竟然敢消遣王师,真是不要命了,卑职这就将他们都抓起来,一文钱也给他们又如何!”刘杰余怒未消地道。
“不可,我军乃是仁义之师,岂可妄自强征民夫。若是陛下知晓,非砍了你的脑袋不可!”刘师勇瞪了其一眼肃然道。
“卑职也知军纪森严,可他们不知协助王师也便罢了,反而借机勒索,如此我们王师的尊严何在?卑职以为不予严惩难以立威!”刘杰躬身施礼争辩道。
“你知他们为何明知官军到来,仍敢于坐地起价吗?”刘师勇言道。
“卑职当然知道是那些刁民笃定离了他们咱们无法过滩,若是强逼他们拉船,不是一哄而散,便是出工不出力,最后还得求上门去!”刘杰也不傻,当然明白,但是心中依然不忿。
“你既然清楚,又何必与他们争执,反而坏了咱们王师的名声。”刘师勇拍拍其肩膀道。
“都帅,卑职还是觉得窝火!”刘杰歪着脖子道。
“陛下早已想到了破解之法,不用纤夫牵引,咱们一样可以过滩!”刘师勇却胸有成竹地道。
“哦,陛下远在万里之外就已经料到咱们有今日之难?”刘杰听了惊讶地道。不过他心中却早已信了八分,作为小皇帝手下的老兵,已经见证了其统领下创造的诸多奇迹。
“你马上如此……如此……”刘师勇在其耳边说了几句话。
“呵呵,他们今日刁难咱们,明天咱们便砸了他们的饭碗,卑职立刻便去部置!”刘杰听罢不仅怨气顷刻烟消云散,且喜笑颜开地道。他没有再停留,立刻返回泊船之处,下令工兵分队立刻下船【创建和谐家园】,并将一个‘大铁疙瘩’从船上卸了下来,十几个兵丁在诸多人的目视下抬着沿着运货的便道向青滩上游走去……
第1062章 闯滩(四)
青滩镇的居民在次生活多年,清楚的知道不论何人过滩都离不开他们的协助,即便是专横的蒙古人也要留下买路钱,否则便过不了这险恶的青滩。另外日日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人,不仅‘视死如归’,且十分抱团,如此才能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生存下来。
这些纤夫们自恃离了他们谁也过不了滩,因而他们并不惧威胁,也不担心过往的船只不肯入毂,而国家大义在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人眼里,那根本屁都不是。眼见宋军拒绝了他们提出的价格,其实却不担心,这样吝啬的客户从前也非没有出现过,但最后往往也会不得不屈从,甚至被迫接受更高的价格。
如今纤夫们见宋军兵丁抬着不知何物的铁疙瘩艰难的运送到南岸的陡坎之上,在走船的南漕之上休整出了一处平台,然后打下数根由精钢制造的小臂粗的地桩,并开始安装一个铁制的巨型基座,又搭起脚架将一个整体铸造的巨大绞盘安放在基座之上。
纤夫之中也有明眼人,虽然没有兵丁们还在忙乎,但已经意识到其是想利用绞盘代替纤夫的拖曳之力,将船只拖过青滩。可他们此时还是存在侥幸心理,以为在不熟悉水情和地形的情况下,想用绞盘将船拉上去也是难以做到的,而有些人却生出别样心思,想着是不是要阻止那些兵丁安装绞盘。不过随着一阵爆响声将他们刚生出的那点儿捣乱的心思炸的片缕无存了。
‘轰、轰、轰……’三艘战船在江中下锚,横亘在江心,以左舷的重型相率领的西征军业已收复归州诸县,连克十数座沿江军寨,歼敌数千,大军出夔门,逼近重庆!”赵昺放下军报言道。
“官家,川蜀大捷这是喜事,为何又有忧色啊?”王德有些不明白了,奇怪地问道。
“唉,川蜀进展顺利,可江东战事却迟迟没有进展,蒙军就是不肯入套!”赵昺以手指敲了敲案几,叹口气道。
第1063章 猜测
西征军打得有声有色,而自己精心布下的‘圈套’却有落空的危险,这让赵昺深感意外和焦心。他有些想不通为何如此,这次制定的作战计划按说没有什么纰漏,可以说将各种情况都考虑在内,但是蒙元军队自宋军展开部署后,反而变得迟疑起来,就像江中的鱼一样,百般试探就是不入网。
如今宋军各部已经展开,赵昺明白近十万的军队的调动拖得时间越长则暴露的危险就越大,一旦他们的企图被敌识破,整个作战计划就会随之失败;另一方面,随着冬季的来临,离营在野外驻扎的军兵生存条件将变的更为恶劣,且随着待机的时间延长,士气也将随之衰落,思想出现松懈。
“官家,不要忧心,也许蒙古人也嫌天冷才不肯出动的!”王德陪着小皇帝十余年了,知道其对吃饭向来十分积极,而一旦吃不下饭了,那不是生病了,便是遇到愁事了,现下陛下半天尚未吃下一个胡饼,这就极为反常了,于是出言宽慰道。
“诶,跟着朕这么多年,怎么连点军事常识都不知道,蒙古人生在北地怎么会怕冷啊!”赵昺听了没有好气地道。
“嘻嘻,蒙古人占据中原已经几十年了,许是他们也不耐严寒了。江南冬季虽然不比江北和中原,但是听宫中老人称江南的湿冷比之北地还要令人难以忍受。”王德笑嘻嘻地道。
“呵呵,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朕以为他们是希望天更冷一些才好。你命人传旨诏兵部及枢密院各司主官进宫议事,他们说的比你要靠谱许多!”赵昺听了笑笑道,前世的现代社会也流传着东北爷们在江南被冻哭,要回家过冬的段子。可他知道蒙古人即使已经在中原定居四十余年了,可也不至于蜕变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其中定另有原因。
其实大家都知道,气象对于战争有很大的影响。而严寒对行军作战同样如此,比如著名的金蒙三峰山之战,因为天气突然变冷,导致金军非战斗减员严重。除此以外,还有唐征高句丽的蛇水之战,就发生过唐军发生冻坏膝盖的事。
那么天热呢?天热影响打仗的典型战例,发生在北宋攻打越南时,据载:在这次战争中,北宋军队开头进展顺利,顺利的收复了失地,连破越军。但是随着深入敌境,面对越南湿热的天气,来自河北山西一带的宋军官兵显得不适应,士兵加民夫三十万人死者过半。结果就是宋军因为非战斗减员太多了,最终不得不撤兵。
至于生活在寒凉地区的北方少数民族军队,比如契丹军队,对高温的反应就更加明显了。辽代后期道宗皇帝耶律洪基有在“夏捺钵”避暑、议政等的习惯。四月中旬,起牙帐卜吉地为纳凉所。五月末旬、六月上旬至,居五旬。与南北臣僚议国事,暇日游猎。”可见在辽代,生活在东北地区的人也要选择避暑的地方,而蒙古人占据中原后同样继承了这个传统,每年夏季一般都会前往上都避暑。
在出兵上,《辽史》也有明确记载:“其南伐点兵,多在幽州北千里鸳鸯泊。……若。进以九月,退以十二月,行事次第皆如之。若春(出兵)以正月,秋(出兵)以九月,不命都统”。从时间来看,农历的九月往往相当于现在的公历十月。此时华北地区也已经入秋了,正是清凉干爽的时候。十二月则是大寒时节。对于华北地区是全年最冷的时候,再待下去就费力不讨好了。所以契丹人才会习惯九月进兵,十二月退兵。
另外,对于游牧民族军队来说,六、七月出兵不仅是高温,还可能面临着暴雨。一旦遇到暴雨,许多武器,尤其是弓箭就不能用了。除此以外,暴雨往往还伴随着各种传染病。日后开禧北伐过程中,宋军在围困宿州的时候,因为暴雨导致军营积水,内部一团混乱,最终被金军击破。
除了契丹军队,女真军队面对南方地区的湿热,有时也会出现不适应。南宋建炎南渡时,在选择统治中心的时候有临安和建康之争。最终,临安派占据了上风,就是考虑了女真军队难熬夏天高温的情况。此外自古以来守江必守淮,但是随着气候的干冷,淮河的结冰期和枯水期都开始提前。
作为生活在白山黑水寒冷地区的女真人更喜欢选择天气凉爽的时候出兵。建炎三年时,女真人是在正月出兵,连下楚州、泗州,最后南下扬州,吓得宋高宗紧忙南下渡江。金人在没有抓到宋高宗后,改为大肆掠夺屠杀,把好好的一个繁华扬州,弄得“士民存者仅数千人”。而在三月,女真军队掠夺一番后,就开始撤兵回淮北。在南宋和金和蒙元政权在淮南对峙的时候淮南的雨季不光对女真会造成麻烦,且对南宋军队也会造成麻烦。
反正总的来说,天冷和天热都会对古代军队的行军作战造成很大影响,但是如果准备充分的话,寒冷还是好克服的。比如三峰山之战,蒙古军就准备了大量的物资来应对天寒,从而击败了金军。可是天热这事就不好办了。比如后来的忽必烈灭宋之战,元军在襄阳已经于三月投降的情况下,一直天热而与宋军胶着,一直到了接言道,“臣受命前往第一水军处巡查,他们当下避之江口外海待命,他们已经在海上漂泊两月有余,未能靠港休整,且补给也十分困难。而季风将至,风暴日趋频繁,船队长期逗留海上,风险也日益增加。”
“你们兵部的意见是要放弃此次战役?”赵昺看向兵部诸将问道,见他们皆点头称是,又扭脸问韩振,“枢密院是否也同意兵部的意见!”
“陛下,臣对兵部放弃此战有异议!”韩振施礼明确地道。
“哦,请讲!”赵昺面色没有丝毫波动地道,他知道自己要充分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却不能表露自己的态度,而影响到他人的想法。
“陛下,臣以为当下我军各部备战做的十分充分,并没有暴露我们的战略意图。而蒙元虽然没有发动大规模的作战行动,小规模的冲突却时常发生,尤其是在近一段时间出动百人以上兵力的战斗就有十余次,且多数都发生在我们想定的区域之中。因此臣判断敌侵略江南的企图并没有打消,只是在等待时机,或是为其它事情纠绊,才导致他们没有采取大规模行动。”韩振言道。
“汝以为是什么导致蒙元方面迟迟没有动兵?”赵昺喝口茶继续问道。
“臣考虑原因可能有二:一是蒙元方面希望在严寒到来之时用兵,因为彼时土地和溪流封冻,便于骑兵快速机动,而无需考虑行军道路和江河的阻碍;二是蒙元内部可能发生了问题,可臣由于情报所限,一时无法获知!”韩振沉思片刻回答道。
“汝猜测蒙元内部发生了动乱,以你的猜测应是何事?尽管大胆说,错了也没有关系!”韩振的话让赵昺脑子中灵光一闪,他知道江南的冬天最冷的时候也不会如北方使土地冰冻三尺,小的溪流虽然会封冻,但水量大的河流依然不会结冰,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内乱了。
“臣以为最大可能还是钱!”韩振舔了舔嘴唇道……
第1064章 不无可能
对于韩振的缺钱之说,大家不由的发出一阵笑声。众人皆知玉昔帖木儿之所以要挑起边衅,准备南下攻宋的原因正是因为缺钱,难以应对朝廷的‘理算钩考’,而今其反而声称蒙元迟迟不肯出兵却又是缺钱之故,两下相互岂不矛盾,也让众人觉得其脑袋有洞。
“稍安勿躁,听韩副使解说!”赵昺听了却觉得不无可能,俗话说:“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对于一人一家是如此,对于一军一国更是如此。孙子也曰过:“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他压手让众人安静,看向韩振道。
“陛下,臣以为蒙元重新启用桑哥主理朝政,解决财政之困,其实施的‘钩考’之策与我朝奸相贾似道的‘打算法’有着相似之处,甚至如出一辙。”韩振此人向来是不苟言笑,且为人正直,治军严格,与同僚之间也少有往来,即便是同出帅府的诸将也向来是公事公办,私下少有往来。现下被众人嘲笑也是面带愠色,听陛下发问,向上施礼道。
“韩副使是不是想多了,即便他们用的是同一方法又与当前战事何干啊?”枢密院水军司都统刘洙有些不解地发问道。
“刘都统有疑问稍缓再问,先听韩副使言。”赵昺脸一沉道。他知道贾似道的‘打算法’,并对此也有所了解,“打算”一词的含义,此时的意思与现代不同,意思为核算,会计之意。而打算法简单来说就是对在外诸军进行的一次大范围的财务审计,与桑哥当下实施的钩考法却有相似,其继承于当年败落身死的阿合马,而深究两者倒是殊途同归。
“当年奸相贾似道推行打算法,起因是我朝与蒙元之间交战二十余年,财政已近于崩溃。国家版图日蹙,财力日耗……闻主计之臣,岁入之数不过一万二千余万,而督视之行,缗以七百万计;襄阃之犒赏,以五百万计;沿边命帅,以三百万计;诸将招军,以二百万计;蜀中抚谕,亦以一百万计,一兵之遣,一镪之支,皆仰朝廷,不可枚数。……诸路和籴子本不继,行赉居送,在在枵然。所出乃至二万五千余万。显见每岁支出以超出收入的两倍有余,朝廷已经无力承受!”韩振言道。
“淳佑十二年时,朝臣李曾伯上札子说:自开禧、嘉定以来,军政日坏,各路有制阃,各州有节制,往往侵夺诸戎司权柄,创招军分……,以此各处之新军日添,戎司之旧军日减……积而至于今日,沿江诸戎司遂致倒坏,盖不独鄂州都綂司一处也。其言直指彼时弊政,其时衙门林立,新的出现,旧的还在,外加像多要赏钱、一些钱款被挪用等等,就造成了财政出现问题。”
“韩副使越说越远了,以汝之意奸相贾似道实施‘打算法’岂不是消除弊政,治世之良策,又怎么会被时人视为亡国之道呢?”陈任翁这时插言道。
“陈尚书所言是也不是,彼时军中【创建和谐家园】,将领虚报军费,【创建和谐家园】钱粮,理应整治。但错在奸相心怀祸心,贾似道既罔上要功,恶阃外之臣与已分功,乃行打算法以诸路,欲于军兴时支散官物为罪系去之。成为其打击异己的手段,以致引发不可预知的动乱。”韩振解释道。他的说法也令几位曾亲身经历者深以为是,尤其是吕师文,他们吕氏也是深受其害,为后日叛宋埋下了伏笔。
“嗯!”赵昺暗自点头,知其分析正切中要害。他明白对于国家来说,钱主要来自税收,但如果税收不上或钱不够咋办呢?而一提及税收,在历史书上常常会出现“与民争利”的字样。但实际上不会那么简单,而且史书上的“民”和我们一般认为的“民”,很多时候可不是一回事。具体说来,国家感觉财政吃紧的时候,基本有两种方法:一种就是从一些人手里抠钱,让他们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吐出来;另一种是找新的赚钱途径。
南宋实行打算法,一是因为没钱了,二是因为军队太【创建和谐家园】了,所以朝廷要从那些将帅身上抠钱。不过打算法作为南宋解决财政措施的手段,一直备受争议,一些将领无辜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