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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结界内部,拼命仰头也看不到上方的天际,只能看到外面乌泱泱数不尽的妖军,和屏障上时不时绽开的金色火花,一丛丛一片片,绚烂地顺着弧线形的禁制飞速流淌,如一面无穷宽广的墙壁将她和神树围在其中,火树银花溅跃其上。
红绫变得更烫了,火一样灼灼飞舞,烫得她几乎围不住。
花兮喃喃道:“红绫啊红绫,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是你带我进来的吗?要不然你怎么能进的来?”
红绫没张嘴,也不会说话。
她却哑了声音。
只见漆黑的妖军中出现了一股暗红的浓雾,那股浓雾极为醒目,像是带有腐蚀性一般,穿过的妖群都纷纷四散而开,在黑压压的穹顶上避让出一块空当。
那是魔气。
自古妖魔勾结,妖族大军入侵天庭,竟然也少不了魔族的参与。
妖族尚有善恶之分,魔族却几乎全是嗜血暴*T 徒,没有天生魔族,都是其他种族修行中因执念过深而走火入魔之人,以吸纳其他人的灵核为生,修为一日千里,愈强愈恶,愈恶愈强。
眼看那金字镇魔印濒临崩溃,魔气几乎是从各个脆弱的部位长驱直入,血红色的魔气在一片清净的扶桑神树四周蔓延,然后猛地聚拢起来,如剑一般灌入树干。
顿时,仿佛天崩地裂,整个蓬莱仙岛都在震动不休,从岛中裂开粗如沟壑的裂痕,无数翠绿的叶片在瞬间枯黄焦黑,像暴雨一样纷然而落,树干上出现猩红的裂纹,裂纹从上至下如蛛网般遍布了整个神树,绵延到地下的树根,一股可怖的黑气笼罩着原本圣洁不染的扶桑神树,刺耳的尖叫声如幽灵般冲天而起。
花兮捂着心口,感到一股锐利的疼痛从心口密密麻麻爬开。
扶桑神树和整个天族的命脉相连,倘若神树被魔气侵蚀,全军覆没都还是好的,难保不是全族堕魔!
六界本来就依仗仙族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公正,倘若仙族全部堕魔,就再也无人压制妖魔鬼怪,必定妖邪横行,六界颠覆,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花兮咬着牙,几个疾窜,跃到了神树之上,她努力张开手中的禁制挡住魔气,但她修为太低,张开的禁制再大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魔气。
“砰”的一声,高处的禁制炸开一朵金色的法花。
花兮望去,竟然是一条遍体鳞伤的黑龙,用自己的身躯撞开其他的妖族,龙尾一摆,将几只悬在空中的鸟妖甩飞了出去,金色的龙瞳看到她的一瞬间,猛地收缩成针。
“花兮!”
结界外的萧九辰,苍白的脸上是猩红的血,一身白衣几乎被染成血衣!
他一手撑在结界之上,却根本进不来,掌心炸开金色的法花,另一只手持剑和周围近乎无穷无尽的妖军对抗,通天木剑炸出刺目的火花,一瞬仿佛他被太多的妖族淹没了,下一刻凌冽的剑气冲天而起,炸飞了绕在他周围的妖族,而他无视自己身上的伤,和层层叠叠涌上来的妖,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扑在结界上喊:“出来!!!”
周围暗红的魔气越来越浓郁,但似乎她周围的要更加浓郁,浓郁到她那样好的目力,都要看不清萧九辰的脸。
花兮恍然,固然神树作为天界圣宝,能吸引魔气入侵,但还有更吸引魔气的东西。
一个神仙。
一个活着的、流血的神仙。
“我的确是疯了。”花兮轻声说。
她看着逐渐急得疯狂的摩邪和萧九辰,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手腕一翻,从手中幻化出一把小小的匕首,架在了手腕之上。
“当然,我一个人可能也顶不了多长时间。”花兮想,“但我一个人死了,总好过全天族一起陪葬。再说,这里只有我才能做这件事,我觉得换谁在这里,大抵都会这么做的。”
花兮想着便轻轻笑了一下,一抹红*T 衣在无穷大的扶桑神树上飘摇,像是一朵寒风中脆弱即将凋零的花。
她狠狠一压刀锋,切开了自己的手腕。
一缕鲜血顺着刀刃滑下,时间仿佛暂停了一瞬,而后铺天盖地的魔气如江河入海般聚拢而来,疯狂地顺着血流挤进了她的身体。
妖族的咆哮震耳欲聋,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悬浮起来,像个破木偶似的在空中摇晃,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的魔气在静脉中横冲直撞,撞碎了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撑破她的身体,红绫仿佛是被魔气染红,死死缠绕着她,变得更红,近乎血红。
她终于感到迟来的钝痛,像是一把斧头砸开了天灵盖,她听到一个遥远的、凄厉的、不近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尖叫的是她自己。
花兮终于晕了过去。
*
昏暗狭窄的漫长甬道里,一团永明火飘飘忽忽地在前方悬着,勉强照亮前面的道路。
鼻尖萦绕着一团冷冽的花香,混混沌沌地随着一人的脚步浮沉。
花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到五感都无比迟钝。
她天生神女,耳聪目明,就算是高烧卧床也没有过这样迟钝的时候。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伏在一人的背上。
那人背着她在漆黑一片的地下行走,远处的地面上传来低沉如雷鸣的打斗声,脚步踩在有积水的石洞内,肩膀比她印象中宽阔得多,她好像都记不清他是什么时候长的个子。
“萧九辰?”花兮低声道,感到自己的声音很遥远,也很模糊,“过了多久了?我在哪?”
“三日。地下迷窟。”萧九辰把她往上送了送,“你伤得很重,不要说话,不要用法力。”
“我撑了多久?”
“刚好够天兵赶来。”
花兮的额头抵在萧九辰的背上,她的脑子很重,像一团浆糊,她感受不到浑身的灵脉,就好像自己的身体和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萧九辰既然能把她背回来,说明妖族大军破了结界,但她撑了一阵子,她用身体吸收了魔气,直到神兵天降保护扶桑神树,她做得很好,传言天帝有三千金影卫,他们会做得比她更好。
都过了三天了,为什么师父还是没有来,难道是玉良出了什么意外。
花兮问:“摩邪呢?”
之前两人打得不死不休,天塌下来都不会后退半步。
现在萧九辰背着她……难道是摩邪已经死了?
萧九辰这次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最后慢慢道:“你希望他杀了我?”
花兮费力地想了半天,她的头实在太沉了。她不希望他们谁杀了谁,但命运使然,他们从生下来就背负了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萧九辰低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花兮想解释,但喉间突然涌上一股甜腥味。
她一开口,哇的吐了一口血,落在萧九辰的肩上。
“他没死!”萧九辰急怒交加,“少担心别人了!”
“我……”花兮咳嗽*T 起来,话没说完,整个地底突然“轰隆”一声震颤起来,无数碎石从甬道上端掉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两人身上,花兮五感模糊,只能似是而非地听到金属剐蹭石壁的声音。
萧九辰警觉地听了一瞬,飞快地背着她向前跑去!
下一刻,他原本站的地方,自上而下被一道黑色的蝎尾贯穿!
坚硬的鳞甲擦过石壁,蝎王弯着腰四肢着地,在迷窟纵横交错的隧道中狂奔而来。
还真是阴魂不散!
她和蝎王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到底是为什么要追着赶着杀她一个!
花兮原本在暗处视力也很好,现在却什么都看不见,只下意识紧紧抱着萧九辰的脖子,耳侧听见他沉重的喘息。萧九辰浑身是伤,背着她却轻若无物,在地底竟然跑得奇快无比,花兮才想起来萧九辰也在地底生活了很多年。
但蝎王本体就是虫子,在地底有着先天优势,尽管体型庞大,但接近他的泥土石块仿佛液体一般自动避开,他在地底简直像黑鱼一样在游动,一个摆尾就要冲上来,眼看着蝎尾要贯穿花兮和萧九辰。
萧九辰一个侧滑冲进岔路,下意识把花兮从背后送到身前,一手抱着她,一手护着她的头。
花兮咬着舌尖,聚起一丝力量,手心越过他的肩膀向后,同时捏出一个召土术和潜行诀。
花兮听到萧九辰急道:“不要用法力!”
但是迟了,花兮掌心的印结光芒大盛,轰隆隆的石块拔地而起,将他们身后的甬道遮蔽得严严实实,萧九辰迅速地窜进更加偏远的,几个转弯,甩掉了蝎王。
花兮身不由己地惨叫起来,体内压抑许久的魔气瞬间爆发,仿佛浑身的血都在沸腾,刚刚那股混沌的平静骤然被打破,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遍浑身,如刀劈火砍,如雷刑加身!
“花兮,花兮,你看着我!”萧九辰半蹲下来,手掌托着她的脸。
花兮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她眼前是一片混沌的血色,剧痛像滚烫的岩浆一样灌满了她的灵台,方才萧九辰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压制住她体内的魔气,但此时那些魔气和她原本的灵脉以她的身体为战场翻涌起来,仿佛有一千把一万把刀子在从内而外地将她搅碎!!
身上几处大穴被灌入灵力,似乎是萧九辰想强行封闭她的意识,但她体内一片混乱,外力入体,反而越来越痛,越来越痛,痛得她原地打滚!
萧九辰趴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花兮才勉强聚起一丝神志,发现自己疼得用头在撞墙,而萧九辰的手护着她的额头,卡在额头和石壁中间,被撞得鲜血淋漓,他一直用力地抱着她,不让她伤害自己。
花兮叫得嗓子都哑了,满脸都是湿漉漉的泪水,她打生下来就从没这么痛过,痛得她想去死。
混沌中相互冲击的魔气和灵力刺穿了她的灵骨,从体内向外爆发,经脉寸断,无形的冲*T 击波震碎了四周的石壁,混乱中乱石灰烬落了一身,指尖和手心炸出不受控制的电光和火苗,各种法术纠缠在一起向四面八方散射,几乎要将整个地底迷窟震塌。
神志恍惚间,她看到萧九辰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眸,那样的近,那样清晰,纤长的、垂落的睫毛,眸子里有那样多的痛苦。
他强硬地按住花兮的手腕,死死地按在石壁上,用双腿钳制住了她的身子,膝盖顶住她的胸口,他身上绽出一股金色的光芒,以自己为枷锁牢牢按住了她。
然后,他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嘴唇。
唇齿交接,鼻息滚烫,发丝凌乱。
花兮尝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萧九辰温柔地扫过她的唇舌,下一刻浑身的剧痛如巨石重负骤然松开,身子骤然轻松,她闻到地底特有的潮湿冰冷的空气。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和萧九辰交换了身体。
易魂【创建和谐家园】。
“不,不,不行!”花兮慌乱地看着眼前痛不欲生的萧九辰,她并不熟悉萧九辰锁住自己的法术,只一瞬间就被混乱爆开的魔气炸翻在地,她胡乱爬起来,试图靠近萧九辰,迎面扑来的魔气和灵气如山崩海啸席卷而来。
“红绫!”花兮吼道。
红绫犹犹豫豫地,似乎在分辨花兮的身份,最终还是束住了萧九辰的手脚。
花兮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捧着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厉害了。
她哪怕只是想一想刚刚刻骨铭心的疼痛,都禁不住手抖,但再疼也是她自己的选择,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她怎么能让别人担着!!
花兮一闭眼,颤抖地亲了上去,但熟悉的痛苦并没有回来,她睁开眼,发现她还在萧九辰的身体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痛得浑身都在发抖,哪怕是红绫紧紧束着他,依然止不住如同刮骨剜心般的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花兮眼泪无意识地滚落。
红绫在漆黑的石洞里蔓延铺散,她颤抖地跪在地上,捧着萧九辰的脸,偏头亲了又亲,笨拙地试图撬开他的唇舌,试图从浓郁的血腥味中,找回易魂【创建和谐家园】的关窍。
她看着萧九辰的眼睛,看到无穷无尽的压抑着的痛苦,和眼尾微微眯起的,一丝温柔的、得逞了的笑意。
萧九辰将一个东西放进她的手心。
一张淡黄色的,用朱砂混血写着两人生辰八字的符纸。
花兮茫然地低头看去,指尖点起永明火,看见上面的阵眼用血狠狠地画了一笔。
同悲崖下交换身体之后,易魂【创建和谐家园】的符纸就一直在她怀里,所以萧九辰方才亲她的时候,阵法便再次发动,将两人的身体掉转过来。
但萧九辰进入她身体,顶着无边无际的痛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沾着血的手毁掉了怀里的阵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花兮哭着抓着他的领子,凌冽的魔气如罡风般刮过,“*T 你知道我画不出来阵法了吗?你毁掉就没有了!没有了!我没有朱砂,没有符纸,没有材料,没有阵法,你换不回来了!如果我的身体撑不过去,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萧九辰抬手,颤抖地抹掉她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