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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颜暗笑一声,点头应了,把书放回书架,正要离去。
风玄知却突然叫住她,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道:“夫人瞧着丝毫不惊讶,可是早就知道,都督不会过来?”
时颜顿了顿,转身大大方方地直视他。
“实不相瞒,我是有过这个猜测。
但都督和风先生不是一般人,除此之外,我还有许多猜测。
在风先生进来之前,我也不知晓哪个猜测是正确的。”
在这样的聪明人面前,隐瞒或者说谎反而适得其反,倒不如大大方方坦诚以待。
至简即至真!
饶是风玄知,也不禁微微一愣。
乍然被人看穿心思,便是城府深沉的人也难免惊慌失措,这女子却只是怔愣了一瞬,便承认了,这只有两个可能——
一,她的城府深不可测;
二,她心里没鬼,因此被人看穿,也能大方应对。
沉默了一会儿,风玄知重新扬起笑容,对着时颜深深作了个揖,道:“夫人如此坦诚,在下佩服。
在下会把夫人今天的话一一转达给都督。”
她这算过关了?
然而风玄知这人深不可测,时颜可不敢太自满,笑着回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她走后,风玄知扫了这个书房一眼,问一直默不作声的两个侍婢,“方才,夫人可有什么怪异之处?”
其中一个侍婢立刻走上前行礼道:“夫人一直在看书,只是她从书架那边回座位时,往无字牌位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无字牌位?
风玄知有些意外,那无字牌位除了对都督意义非凡,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一块木板和一些没用的木头小玩意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心中闪过一丝怪异,但风玄知一时想不通这怪异的缘由,只能先行把它抛诸脑后,自行离去。
晚上,都督府书房内。
风玄知一五一十地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恒景坐在书桌后,利眸幽深,俊颜沉静,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直到,风玄知说到时颜看了那个无字牌位好几眼,恒景才眸光微动,脸上现出了些许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无字牌位前,看着桌子上排列着的木头小物件,冷峻的双眸,倏然柔和了些许,带着茧子的大手轻轻抬起,却在将要触碰到那些物件时,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那人最爱吹毛求疵,在宫里每每见到他,都要挑他一番毛病——头发没梳整齐,衣服上有皱褶,靴子上有泥土……
每回生辰宴席,都要对臣子呈上去的东西挑剔一番,而且几乎每回都有他——特意从关外少数民族那里带回来的糕点,说太油腻;
从青耳族皇族那里得到的夜明珠战利品,说太俗气;
特意找隐世不出的【创建和谐家园】打造的匕首,说也就只能削削果皮……
明明小时候,还没有这些个娇气的毛病。
恒景眼中带着某种隐忍到了极致的情感,就仿佛绷紧了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断裂,一颗心沉甸甸的,仿佛不加以控制,便会被它拖曳入幽深地府。
只是,地府中会有她吗?
恒景猛地闭上了眼睛,那停在半空中的手握起拳头,收回到身侧。
风玄知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都督这种仿佛被浓郁的黑暗和哀伤吞没的模样,但每回见,都忍不住心跳加快,满心紧张。
亲眼目睹了当年知道那女子去世后他那癫狂的模样,风玄知很清楚,这男人如今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地府,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只有帮那人报仇雪恨的信念。
风玄知纵是见过了世间无数的悲欢离合,也不得不承认,他如今的主子,是他见过的最悲情的男人。
在那人还在时,她把他推得远远的,他只能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她。
如今那人死了,依然不愿意放过他,她是这个男人心中的魔,让他尝遍了求而不得的苦。
风玄知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道:“都督,属下知道你对那人无法忘怀,但人死不可复生,都督还是……放下吧!”
第7章 似曾相识的眼神
他虽然理解他的心情,但身为他的下属和挚友,风玄知还是希望他能从这段无望的感情中解脱。
军营里的将领不像他那般清楚都督的过去,这些年已是越发着急。
都督如今都二十有四了,别说子嗣,身边连一个侍妾都没有,这少不得要成为别人攻击他的利剑!
跟着都督的那些军士又如何能心安?
跟着一个没有子嗣后代的主子,相当于选择了一条看不到前程的路,所谓成了家才能立业,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想起那群恨不得直接把女人往都督床上送的人,风玄知暗暗捂了捂额头。
要是事情那么简单,他这些年也不用愁得头发都白了。
唉!
“玄知,”恒景没有搭理他的话,沉默片刻后,转身走回座位上,淡淡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认为苏妙音没有可疑之处?”
风玄知哪里看不出自己的话被无视了,他幽幽地看了无视人无视得甚是理直气壮的男子一眼,终是顺着他的话道:“是,这几天已经查得很清楚了,都督府守卫森严,不可能有人进来把一个大活人调换。
何况据监视的人说,苏妙音行为虽有些异常,但没有易容痕迹,更别说这天底下并没有能把一个人的容貌和形体都完美复刻的易容术。
苏妙音便是她本人,毋庸置疑。
而她说的关于她母亲的事情,也已经被证实确有此事,我今天跟她谈话,也没有发现不妥之处。”
罢了,这种事也急不来,他只能再慢慢想办法。
只是,都督近年来行事越发剑走偏锋,风玄知知道他的耐心快消耗殆尽了。
想到他这段时间的行事和布局,风玄知嘴角紧抿,眉心的皱褶能夹死一窝苍蝇。
恒景眼帘微垂,手指轻敲桌面,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说什么。
风玄知微微挑眉,“都督可是还有什么顾虑?”
恒景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有丝阴翳一闪而过,薄唇轻启,嗓音沉抑,“我讨厌她的眼神。”
风玄知:“……”
讨厌她的……眼神?
这算哪门子顾虑?
都督这般不理智到有些无赖的模样,真真百年难得一见!
可是,眼神……
风玄知莫名地心头微跳,今天见到那女子时一闪而过的怪异感觉又浮现心头。
他想起来了,那女子的眼神,分明跟三年前死去那人有些相像!
这是巧合,还是,苏妙音是故意模仿那人迷惑主子心智?
应该不可能是故意模仿,苏妙音都嫁进都督府半年有多了,要模仿早模仿了。
何况眼神这东西玄妙得很,又哪里是刻意模仿能模仿得来的!
应该只是巧合,一个人的眼神和另一个人相像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苏妙音如今性情大变,也许只是恰巧,变得跟那人有些像了。
风玄知勉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和怪异,道:“既然如此,便把她放置一旁罢,要完全相信她的话到底有风险,我们也不是非要用她不可。”
那到底是留侯的女儿。
虽然他相信她说的话不假,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求稳是首当其冲。
何况,他得再好好观察一下,如今的苏妙音会给主子带来多大的影响。
恒景勉强压下心底的烦乱,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即,他拿起桌上的卷轴,看了一会儿,发现身前的人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禁抬眸,眉头微蹙,一副你怎么还不走的神情。
风玄知:“……”
要不是他是个有着高尚品格的谋士,他早就踹了这不让人省心的主子逍遥快活去了!
风玄知暗叹一口气,终是开口道:“都督,属下斗胆发问,你前段时间派人给驻守各地的将领发去密信,所为如何?”
恒景的身形顿了顿,却没说什么。
风玄知也不急,继续问了下去,“这些天,都督也一直在找机会与北军和南军中咱们的人秘密会晤,又是所为如何?”
半年多前,韩圻年借让都督回京举办婚礼的借口,把都督唤回了望京。
这一回来,又哪有那么容易离开。
韩圻年早有准备,都督刚一离开驻地,便立刻派自己的人入驻都督军中,美曰其名在都督不在的日子里,替都督暂管军职。
在京中,更是一再拖延都督离京的脚步,威逼利诱、各种小人行径都用上了,来刺杀都督的人更是没有断过!
无奈都督再怎么样,名义上也是大兴的臣子,太皇太后亲自说要替都督和苏妙音主婚,都督若是一再拒绝,便是违背皇家。
何况,太皇太后亲自派人请求都督回京,便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都督也不忍拒绝。
回京之路虽然艰险,但都督这么多年来,早在大兴各地培养起了自己的人,便连驻守京师的北军和护卫皇宫的南军中都有他们的人。
风玄知倒是不担心都督无法安全离开望京,只要都督有足够的耐心,韩圻年早晚会借口用尽,再没能耐阻拦都督。
然而,如今的情况是,韩圻年的借口还没用尽,都督的耐心却已经快耗尽了。
都督这些天频繁的动作表明——他已经不想再跟韩圻年耗下去,他要直接起事!
可是,这万万还不到时候啊!
看到风玄知满脸的焦急和不赞同,恒景静默片刻,嘴角微微一扯,面容平静道:“玄知,你能问出这些问题,不是已经很清楚我想做什么?又何必问我?”
风玄知眉头皱得越发紧,这男人明明计划的是即将引起天下大乱的事情,脸上的神情却依然如死水般沉寂无波。
以前的都督,虽然也时常心事重重,冷厉而沉默,但至少会有心绪上的波动,会像一个人。
这些年的都督,让他越发觉得陌生而恐怖了。
风玄知暗暗吸了一口气,作了个揖道:“是,属下已经猜到都督想做的事情。
半年后便是圣上的十一岁生辰,届时所有朝廷重臣都会齐聚宫中,若是想把韩圻年一派一网打尽,是个非常好的机会。
可是,都督,你可有想过,这不是最好的时机?
韩圻年这些年一直精心耕耘他在百姓中的名声,在百姓眼里,他就是个一心维护皇室正统、品德高尚的忠臣。
若都督选择这时候起事,不但百姓不会站在都督这一边,便是都督成功了,也只会留下千古的骂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