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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达夫短篇小说集 》-第 2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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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眼看你如春花的谢去,如逸思的飞升,

      却能使我,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欢欣,

      比较些常人的情感,只觉得纯真,

      你且听,听,

      我要拣一个麦田千里的乡村,

      在那里金黄的麦穗,远接天际的浮云,

      平原内或许有小山几处,几条树荫下的野路纵横,

      我将求这样的一处村落,去度我俩的蜜月良辰;

      去租一间草舍,回廊上,窗门口,要长满着牵缠的青藤,

      看出去,要有个宽大的庭园。绿叶重荫;

      在园里,我们俩,可以闲步尽新秋残夏的黄昏,

      两人的步伐,渐渐短缩,一步一步,渐走渐轻,

      看那橙花树底,庭园的尽处,似乎远不可行,

      你将时时歇着,将你的衰容倦貌,靠上我的胸襟,

      再过片刻,你的倦体消停,

      我就不得不将你抱起抱向那有沙发放着的窗棂,

      在那里你可吸尽黄昏的空气,空气里有花气氤氲。

      最可怜,是我此时情。

      看了你这般神色,便不觉百感横生。

      象一天阴闷的天色,到晚来倍觉动人,

      增加了那种沉静的颜色,蓦然间便来了夜色阴森,

      如此幽幽寂寂,你将柔和地睡去,我便和你永不得再相亲。

      我将悲啼日夜,颗颗大泪,流成你脸上的斑纹,

      将你放向红薇帐底,我可向幻想里飞腾,

      沉思默想,我可做许多吊奠你的诗文。

      我更可想到,你已离去红尘,

      你已离去了一切卑污的欲念,正象那颗天上的明星。

      她已向暮天深处,隐隐西沉。

      死是终无所苦,唉,唉,我且更要感谢死的恩神,

      因为他给了我洁白的礼品,与深远的和平,

      这些事在凡人尘世,到那里去追寻。

      这当然不是整个的好诗,但却是几行很好的长句,每行都是费过推敲的句子,只有末尾的第二句差了些,文中的省略,是不大好的,光省去去一个“与”字,也不见得会十分出色。

      死是终无所苦,我要对死神感谢深恩,

      感谢他给了我一个洁白的不求酬报的爱情的礼品。

      哼哼的念着末数行的诗,我一边就急跑到鲁克散蒲儿古公园附近的那家咖啡馆去。心里却在寻想,我究竟有这这样的勇气没有?去要求她和我一道上南方去住。或者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的,因为使我这样的兴奋的,只是一种幻想,并不是那种事实。诗人的灵魂,却不是慈善家里丁艾儿的灵魂。我的确是在为她担忧,我所以急急的走往她那里去,我也不能说出为的是什么。当然不是将那首诗去献给她看,这事情的轻轻一念也是肉麻得不可耐的事情。在路上我也停住了好几次,问我自家为什么要去,去有什么事情?可是不待我自已的回答,两只脚却向前跑了,不过心里却混然感觉到,原因是存在我自己的心里的。我想试试看,究竟我是能不能为他人牺牲一切的,所以进了咖啡馆,找了是她招待的一张桌子上坐下的时候,我就在老等。但是等了半天,她却不来,我就问边上的一位学生,问他可晓得那个女招待。他说他晓得的,并且告诉了我以她的病状。他说她是没有希望的了,只有血清注射的一法,还可以救她的命,她是已经差不多没有血液在身上了。他详细的说述如何的可以从一个康健的人的手臂上取出血清来,如何的注射到无血的人的脉里去。不过他在说着,我觉得周围的物影朦胧起来了,而他的声气也渐渐的微弱下去。我忽而听见一个人说“喂,你脸上青得很!”并且听见他为我要了勃兰地来。南方的空气,大约是疗她不好的,实际上是无法可施了,所以我终于空自想着她的样子而跑回到了家里。

      二十年过去了。我又想起了她。这可怜的爱尔兰的姑娘!被运命同急流似的抛了出去,抛到了那一家极边的咖啡馆里。这一堆可怜的白骨!我也不觉对运命俯了首,赞美着它,因为运命的奇迹,使我这只见过她一面的人,倒成了一个最后的纪念她的人。不过我若当时不写那首诗或者我也已经将她忘了。这一首诗,我现在想奉献给她,作一个她的无名的纪念。

      本文系自george moores memoirs of my dead life 里译出,题名《a waitress》,原书是美国d.appleton & co. 1923年版

      一九二七年九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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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灰色的死

       小_说txt天_堂 

      上

      雪瑚的东京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生气。从富士山顶吹下来的微风,总凉不了满都男女的火热的心肠。一千九百二十年前,在伯利恒的天空游动的那颗明星出现的日期又快到了。街街巷巷的店铺,都装饰得同新郎新妇一样,竭力的想多吸收几个顾客,好添这些年终的利泽,这正是贫儿富主,一样繁忙的时候。这也是逐客离人,无穷伤感的时候。

      在上野不忍池的近边,在一群乱杂的住屋的中间,有一间楼房,立在澄明的冬天的空气里。这一家人家,在这年终忙碌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生气似的,楼上的门窗,还紧紧的闭在那里。金黄的日球,离开了上野的丛林,已经高挂在海青色的天体中间,悠悠的在那里笑人间的多事了。

      太阳的光线,从那紧闭的门缝中间,斜射到他的枕上的时候,他那一双同胡桃似的眼睛,就睁开了,他大约已经有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黑漆漆的房内的光线里,他的脸色更加觉得灰白,从他面上左右高出的颧骨,同眼下的深深的眼窝看来,他却是一个清瘦的人。

      他开了半只眼睛,看看桌上的钟,长短针正重叠在x字的上面,开了口,打了一个呵欠,他并不知道他自家是一个大悲剧的主人公,又仍旧嘶嘶的睡着了,半醒半觉的睡了一会,听着间壁的挂钟打了十一点之后,他才跳出被来。胡乱地穿好了衣服,跑下了楼,洗了手面,他就套上了一双破皮鞋,跑出外面去了。

      他近来的生活状态,比从前大有不同的地方,自从十月底到如今,两个月的中间,他总每是昼夜颠倒的要到各处酒馆里去喝酒。东京的酒馆,当炉的大约都是十六八岁的【创建和谐家园】。他虽然知道她们是想骗他的金钱,所以肯同他闹,同他玩的,然而一到了太阳西下的时候,他总不能在家里好好的住着。有时候他想改过这恶习惯来,故意到图书馆里去取他平时所爱读的书来看,然而到了上灯的时候,他的耳朵里,忽然会有各种悲凉的小曲儿的歌声听见起来。他的鼻孔里,也会脂粉,香油,油沸鱼肉,香烟醇酒的混合的香味到来。他的书的字里行间,忽然会跳出一个红白的脸色来。一双迷人的眼睛,一点一点的扩大起来。同蔷薇花苞似的嘴唇,渐渐儿的开放起来,两颗笑靥,也看得出来了。洋磁似的一排牙齿,也看得出来了。他把眼睛一闭,他的面前,就有许多妙年的妇女坐在红灯的影里,微微的在那里笑着。也有斜视他的,也有点头的,也有把上下的衣服脱下来的,也有把雪样嫩的纤手伸给他的。到了那个时候,他总会不知不觉的跟了那只纤手跑去,同做梦的一样,走了出来。等到他的怀里有温软的肉体坐着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是已经不在图书馆内了。

      昨天晚上,他也在这样的一家酒馆里坐到半夜过后一点钟的时候,才走出来,那时候他的神志已经不清了,在路上跌来跌去的走了一会,看看四周并不能看见一个人影,万户千门,都寂寂的闭在那里,只有一行参差不齐的门灯,黄黄的在街上投射出了几处朦胧的黑影。街心的两条电车的路线,在那里放磷火似的青光。他立住了足,靠着了大学的铁栏杆,仰起头来就看见了那十三夜的明月,同银盆似的浮在淡青色的空中。他再定睛向四面一看,才知道清静的电车线路上,电柱上,电线上,歪歪斜斜的人家的屋顶上,都洒满了同霜也似的月光。他觉得自家一个人孤冷得很,好像同遇着了风浪后的船夫,一个人在北极的雪世界里漂泊着的样子。背靠着了铁栏杆,他尽在那里看月亮。看了一会,他那一双衰弱得同老犬似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了两颗眼泪来。去年夏天,他结婚的时候的景像,同走马灯一样,旋转到他的眼前来了。

      三面都是高低的山岭,一面宽广的空中,好像有江水的气味蒸发过来的样子。立在山中的平原里,向这空空荡荡的方面一望,人们便能生出一种灵异的感觉来,知道这天空的底下,就是江水了。在山坡的煞尾的地方,在平原的起头的区中,有几点人家,沿了一条同曲线似的青溪,散在疏林蔓草的中间。在一个多情多梦的夏天的深更里,因为天气热得很,他同他新婚的夫人,睡了一会,又从床上爬了起来,到朝溪的窗口去纳凉去。灯火已经吹灭了,月光从窗里射了进来。在藤椅上坐下之后,他看见月光射在他夫人的脸上。定睛一看,他觉得她的脸色,同大理白石的雕刻没有半点分别。看了一会儿,他心里害怕起来,就不知不觉的伸出了右手,摸上她的面上去。

      “怎么你的面上会这样凉的?”

      “轻些儿吧,快三更了,人家已经睡着在那里,别惊醒了他们。”

      “我问你,唉,怎么你的面上会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的呢?”

      “所以我总是要早死的呀!”

      听了她这一句话,他觉得眼睛里一霎时的热了起来。不知是什么缘故,他就忽然伸了两手,把她紧紧的抱住了。他的嘴唇贴上她的面上的时候,他觉得她的眼睛里,也有两条同泉似的眼泪在流下来。他们俩人肉贴肉的泣了许久,他觉得胸中渐渐儿的舒爽起来了,望望窗外看,远近都洒满了皎洁的月光。抬头看看天,苍苍的天空里,有一条薄薄的云影,浮漾在那里。

      “你看那天河。……”

      “大约河边的那颗小小的星儿,就是我的星宿了。”

      “什么星呀?”

      “织女星。”

      说到这里,他们就停着不说下去了。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他尽眼看着那一颗小小的星,低声的对她说:

      “我明年未必能回来,恐怕你要比那织女星更苦咧。”

      靠住了大学的铁栏杆,呆呆的尽在那里对了月光追想这些过去的情节。一想到最后的那一句话,他的眼泪便连连续续的流了下来,他的眼睛里,忽然看得见一条溪水来了。那一口朝溪的小窗,也映到了他的眼睛里来,沿窗摆着的一张漆的桌子,也映到了他的眼睛里来。桌上的一张半明不灭的洋灯,灯下坐着的一个二十岁前后的女子,那女子的苍白的脸色,一双迷人的大眼,小小的嘴唇的曲线,灰白的嘴唇,都映到了他的眼睛里来。他再也支持不住了,摇了一摇头,便自言自语的说:

      “她死了,她是死了,十月二十八日那一个电报,总是真的。十一月初四的那一封信,总也是真的,可怜她吐血吐到气绝的时候,还在那里叫我的名字。”

      一边流泪,一边他就站起来走,他的酒已经醒了,所以他觉得冷起来。到了这深更半夜,他也不愿意再回到他那同地狱似的家里去。他原来是寄寓在他的朋友的家里的,他住的楼上,也没有火钵,也没有生气,只有几本旧书,横摊在黄灰色的电灯光里等他,他愈想愈不愿意回去了,所以他就慢慢地走上上野的火车站去。原来日本火车站上的人是通宵不睡的,待车室里,有火炉生在那里,他上火车站去,就是想去烤火去的。

      一直走到了火车站,清冷的路上并没有一个人同他遇见,进了车站,他在空空寂寂的长廊上,只看见两排电灯,在那里黄黄的放光。卖票房里,坐着二三个女事务员,在那里打呵欠。进了二等待车室,半醒半睡的坐了两个钟头,他看看火炉里的火也快完了。远远的有机关车的车轮声传来。车站里也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在那里跑来跑去的跑,等了一会,从东北来的火车到了。车站上忽然热闹了起来,下车的旅客的脚步声同种种的呼唤声,混作了一处,传到他的耳膜上来,跟了一群旅客,他也走出火车站来了。出了车站,他仰起头来一看,只见苍色圆形的天空里,有无数星辰,在那里微动,从北方忽然来了一阵凉风,他觉得有点冷得难耐的样子。月亮已经下山了。街上有几个早起的工人,拉了车慢慢的在那里行走,各店家的门灯,都像倦了似的还在那里放光。走到上野公园的西边的时候,他忽然长叹了一声。朦胧的灯影里,息息索索的飞了几张黄叶下来,四边的枯树都好像活了起来的样子,他不觉打了一个冷噤,就默默的站住了。静静儿的听了一会,他觉得四边并没有动静,只有那辘辘的车轮声,同在梦里似的很远很远,断断续续的仍在传到他的耳朵里来,他才知道刚才的不过是几张落叶的声音。他走过观月桥的时候,只见池的彼岸一排不夜的楼台都沉在酣睡的中间。两行灯火,好像在那里嘲笑他的样子,他到家睡下的时候,东方已经灰白起来了。

      中

      这一天又是一天初冬好天气,午前十一点钟的时候,他急急忙忙的洗了手面,套上了一双破皮鞋,就跑出到外面来。

      在蓝苍的天盖下,在和软的阳光里,无头无脑的走了一个钟头的样子,他才觉得饥饿起来了。身边摸摸看,他的皮包里,还有五元余钱剩在那里。半月前头,他看看身边的物件,都已卖完了,所以不得不把他亡妻的一个金刚石的戒指,当入当铺。他的亡妻的最后的这纪念物,只值了一百六十元钱,用不上半个月,如今也只有五元钱存在了。

      “亡妻呀亡妻,你饶了我吧!”

      他凄凉了一阵,羞愧了一阵,终究还不得不想到他目下的紧急的事情上去。他的肚里尽管在那里叽哩咕噜的响。他算算看过五元余钱,断不能在上等的酒馆里去吃得醉饱,所以他就决意想到他无钱的时候常去的那一家酒馆里去。

      那一家酒家,开设在植物园的近边,主人是一个五十光景的寡妇,当炉的就是这老寡妇的女儿,名叫静儿。静儿今年已经是二十岁了。容貌也只平常,但是她那一双同秋水似的眼睛,同白色人种似的高鼻,不知是什么理由,使得见过她一面的人,总忘她不了。并且静儿的性质和善得非常,对什么人总是一视同仁,装着笑脸的。她们那里,因为客人不多,所以并没有厨子。静儿的母亲,从前也在西洋菜馆里当过炉的,因此她颇晓得些调味的妙诀。他从前身边没有钱的时候,大抵总跑上静儿家里去的,一则因为静儿待他周到得很,二则因为他去惯了,静儿的母亲也信用他,无论多少,总肯替他挂帐的。他酒醉的时候,每对静儿说他的亡妻是怎么好,怎么好,怎么被他母亲虐待,怎么的染了肺病,死的时候,怎么的盼望他。说到伤心的地方,他每流下泪来,静儿有时候也肯陪他哭的。他在静儿家里进出,虽然还不上两个月,然而静儿待他,竟好像同待几年前的老友一样了,静儿有时候有不快活的事情,也都告诉他的。据静儿说,无论男人女人,有秘密的事情,或者有伤心的事情的时候,总要有一个朋友,互相劝慰的能够讲讲才好。他同静儿,大约就是一对能互相劝慰的朋友了。

      半月前头,他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只听说静儿“要嫁人去了”。他因为不愿意直接把这话来问静儿,所以他只是默默的在那里察静儿的行状。因为心里有了这一条疑心,所以他觉得静儿待他的态度,比从前总有些不同的地方。有一天将夜的时候,他正在静儿家坐着喝酒,忽然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静儿见了这男人,就丢下了他,去同那男人去说话去。静儿走开了,所以他只能同静儿的母亲去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然而他一边说话,一边却在那里注意静儿和那男人的举动。等了半点多钟,静儿还尽在那里同那男人说笑,他等得不耐烦起来,就同伤弓的野兽一般,匆匆的走了。自从那一天起,到如今却有半个月的光景,他还没有上静儿家里去过。同静儿绝交之后,他喝酒更加厉害,想他亡妻的心思,也比从前更加沉痛了。

      “能互相劝慰的知心好友,我现在上哪里去找得出这样的一个朋友呢!”

      近来他于追悼亡妻之后,总要想到这一段结论上去。有时候他的亡妻的面貌,竟会同静儿的混到一处来。同静儿绝交之后,他觉得更加哀伤更加孤寂了。

      他身边摸摸看,皮包里的钱只有五元余了。他就想把这事作了口实,跑上静儿的家里去。一边这样想,一边他又想起“坦好直”(tannhaeuser)里边的“盍县罢哈”(wolfran von eschenbach)来。

      想到这里,他就唱了两句“坦好直”里边的唱句:

      dort ist sie;——nahe dich ihr ungestoert!

      so fliht fuer dieses leben

      mir jeder hoffnung schein!

      (wagners tannhaeuser)

      (你且去她的裙边,去算清了你们的相思旧债!)

      (可怜我一生孤冷!你看那镜里的名花,又成了泡影!)

      念了几遍,他就自言自语的说:

      “我可以去的,可以上她家里去的,古人能够这样的爱她的情人,我难道不能这样的爱静儿么?”

      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对了人家在那里辩护他目下的行为似的,其实除了他自家的良心以外,却并没有人在那里责备他。

      迟迟的走到静儿家里的时候,她们母女两个,还刚才起来。静儿见了他,对他微微的笑了一脸,就问他说:

      “你怎么这许久不上我们家里来?”

      他心里想说:

      “你且问问你自家看吧!”

      但是见了静儿的那一副柔和的笑容,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所以他只回答说:“我因为近来忙得非常。”

      静儿的母亲听了他这一句话之后,就佯嗔佯怒的问他说:

      “忙得非常?静儿的男人说近来你倒还时常上他家里去喝酒去的呢。”

      静儿听了她母亲的话,好像有些难以为情的样子,所以对她母亲说:

      “妈妈!”

      他看了这些情节,就追问静儿的母亲说:

      “静儿的男人是谁呀?”

      “大学前面的那一家酒馆的主人,你还不知道么?”

      他就回转头来对静儿说:

      “你们的婚期是什么时候?恭喜你:希望你早早生一个儿子,我们还要来吃喜酒哩。”

      静儿对他呆看了一忽,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停了一会,静儿问他说,“你喝酒么?”

      他听她的声音,好像是在那里颤动似的。他也忽然觉得凄凉起来,一味悲酸,仿佛像晕船的人的呕吐,从肚里挤上了心来。他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把头点了几点,表明他是想喝酒的意思。他对静儿看了一眼,静儿也对他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同电光似的闪发了一下,静儿就三脚两步的跑出外面去替他买下酒的菜去了。

      静儿回来了之后,她的母亲就到厨下去做菜去,菜还没有好,酒已经热了。静儿就照常的坐在他面前,替他斟酒,然而他总不敢抬起头来看静儿一眼,静儿也不敢仰起头来看他。静儿也不言语,他也只默默的在那里喝酒。两人呆呆的坐了一会,静儿的母亲从厨下叫静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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