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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报上,只载着你们的捷讯。今早接陈家伯伯从高梁宿打来的电报,知道两三日内,大本营可移往锦州,陈家的家人送冬衣用具北来,我也托他带这一封信去,教他亲交给你。
天气寒冷,野营露宿,军队里的生活,你如何过得惯?
肉汁味精,及其他用品一包,是好几天前在哈达门里那家你我常去的洋行里买就的,还有新到的两本小说,也是在他们那里买得的。
这几天京津间谣传特甚,北京也大不安,陈家的老家人是附着国际车出去的,不晓得这封信要什么时候才能到你那里?
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写又写不出。昨天一天饭也没有吃,晚上曾做了许多恶梦。我只希望你们直捣沈阳,快回北京来再定大局。
有人来催了,就此搁笔,只希望你们,只希望你早早战胜了回来。
诒 孙上
他在电灯底下读了一遍,就把信纸拿上嘴上去,闭了两眼深深地吻了半大。又把这几封信狠命的向胸前一压,仿佛是在紧抱着什么东西似的,但他再张开眼睛来看的时候,电灯光里照出来的四面的陈设,仍旧是一间客店的空房。
三
早晨醒来的时候,朝南的廊下,已经晒遍了可爱的日光。他开窗看看湖面,晴空下的山水,却是格外的和平,格外的柔嫩,一瞬间回想起昨天晚上酒后的神情,仿佛是一场恶梦。他呆呆的向窗外看了好久,叫茶房来倒上脸水,梳洗之后,又把平时的那一种冷淡的心境恢复了。喝了几口茶,吃了一点点心,他就托茶房为他雇一只艇子去游湖。等了半天,划船的来了,他问明了路径,说定了游湖的次序,便跟了那半老的船户,走下楼来。
户外的阳光,溟蒙和暖,简直把天气烘得同春天一样。沿湖的马路上,也有些车辆行人,在那里点缀这故都的残腊。堤下的连续的湖船,前后衔接,紧排着在等待游人;许多船户,游散在湖岸的近旁,此地一群,那边一队的在争抢买卖。远处有一位老妇人,且在高声叫搭客,说是要开往岳坟去的。
逸群跟了那中年船户,往南迎阳光走上埠头去,路上就遇了几次的抢买卖的袭击。他坐上船后,往西南摇动开去。将喧嚷的城市,丢在背后,看看四围的山色,看看清淡的天空,看看水边的寂静的人家,觉得自家的身体,已经是离开了现实世界了。几礼拜前的马背上的生活,炮弹的鸣声,敌军的反攻,变装的逃亡,到大连后才看见的自家的死报,在上海骤发的疾病等等,当这样晴快的早晨,又于这样和平的环境之中回忆起来,好像是很远很远,一直是几年前头的事情。他一时把杂念摒除,静听了一忽船的划子击水的清音。回头来向东北一望,灵奇的保倜塔,直插在晴天暖日的中间,第一就映入了他的眼帘。此外又见了一层葛岭的山影和几丛沿岸的洋楼。
大约是因为年关近了,游湖的人不多的原因,他在白云庵门口上了岸,踏着苔封的石砌路进去,一直到了月下老人的祠前,终没有一个管庵的人出来招呼他。向祠的前后看了一遍。他想找出签筒来求一张签的,但找了半天,签诗签筒终于找不出来。向那玻璃架里的柔和的老人像呆着了几分钟,他忽而想起了北京的诒孙和诒孙的男人。
“唉!这一条红线,你总拉不成了吧!”这样的在心里转了一下,他忽觉得四边的静默,可怕得很。那老人像也好像变了脸色,本来是在作微笑的老人,仿佛是摇起头来了。他急忙回转了身子,一边寻向原路走回船来,一边心里也在责备自家:
“诒孙不是已经结了婚了么?”
“诒孙的男人不是我的朋友么?”
“她不是答应我永久做她的朋友的么?”
“不该不该,真正不该!”
下了船,划向三潭印月去的途中,他的沉思的连续,还没有打断。生来是沉默的他,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冷然使人畏敬的地方,所以船户屡次想和他讲话,终于空咯了一声就完了事。他一路默坐在船上,不是听风听水,尽量地吸收湖上的烟霞,就在沉思默考,想他两年来和诒孙的关系。总而言之,诒孙还可以算得是一个理想的女子。她的活泼的精神,处处在她的动作上流露出来。对一般男人的体贴和细密,同时又不忘记她自己的主张。对于什么人,她都知道她所应取的最适当最柔美的态度。种种日常的嗜好,起居的服饰,她也知道如何的能够使她的周围的人,都不知不觉的为她所吸引。若硬要寻她的不是,那只有她的太想赢得各异性者的好感这一点。并不是逸群一个人的嫉妒,实在她对于一般男子,未免太泛爱了。善意的解释起来,这也许是她的美德,不过无论如何,由谨严的陈逸群看来,这终是女人的一个极大的危险。他想起了五六个月前头,在北戴河的月下和她两人的散步,那一天晚上的紧紧的握手,但是自北戴河回来以后,他只觉得她对于她自己的男人太情热了。女人竭忠诚于自家的男人,本来是最善的行为,就是他在冷静的时候,也只在祷祝她们夫妇的和好,他自家可以老在她们家庭里做一个常客,可是她当他的面前,对于她男人和其他各人所表示的种种爱热的动作,由抱了偏见的他看来,终于是对他的一种侮辱。这一次的从军的决心,出京前的几天的苦闷,和陆续接到她的信后的一种后悔之情,又在他的心中复活起来。他和昨天晚上在酒店里的时候一样,又捏起拳头来向船沿上狠命的打了一下。
“船户!你怎么不出点气力划一划呀?划了这么半天,怎么三潭印月都还没有到?”
他带怒声的问了,船户倒被他骇了一跳。
“先生!您不要太性急了,前面不就是三潭印月的南堤了么?”
他仰起头来看看,果然前面去船不远,有一道环堤和许多髡柳掩映在水上。太阳也将当午了,三潭印月的亭台里,寂然听不见什么人的声音,他仰天探望了一回,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心里想了一想,“啊,这悠久的长空,这和平的冬日!”不知不觉地又回复了他平时的安逸的心情。船到了堤前的石阶边上,他吩咐船户把空船划到后面去等,就很舒徐地走上石栏桥去,看池里的假山碑石去了。
四
在三潭印月吃了一点点心,又坐船到岳庙前杏花村的时候,太阳早已西斜,他觉得很饥饿了。吃了几碗酒菜,命船户也吃了一个醉饱,他一个人就慢慢的踏出店门,走向西泠桥去。毕竟是残冬的十二月,一路上遇着的,只是几个挑年货的乡下人,平时的那些少年男女,。个也没有见到。踏着自家的影子,打凫山别墅门前过去,他看见一湖湖水斜映着阳光,颜色是青紫的。东南岸的紫阳山城隍山上,有一层金黄的浮彩罩着,近山顶的天空里,淡拖着一抹黄白的行云。湖中心也有几只倦游归去的湖船,然而因湖面之人,船影的渺小,并且船里坐着的游客的不多,这日斜的午后,深深地给了他一个萧条的印象。他走过了苏小的坟亭,在西泠堤上杨柳树的根前站了一忽,湖面的一带青山,在几处山坳深处,作起蓝浓的颜色来了。
进了西泠印社的小门,一路走卜去,他只遇见了几个闲情阶级的游人。在石洞边上走一回,刚想进宝塔南面的茶亭去的时候,他的冷静的心境,竟好像是晴天里起了霹雳,
一霎时就大大的摇动了起来。茶亭里本坐有二三座客人在的,但是南面靠窗坐着的一个着黑缎子旗袍的女人背影,和诒孙的形状简直是一样,双眼盯住了这女人的背形,他在门口出神呆立了一瞬间,忽而觉得二三座座上茶客的眼睛,一齐射上他的脸来了,他颊上起了红潮,想不走进去,觉得更不好意思,要是进去呢,又觉得自己是一个闯人者,生怕搅乱了里面大家的和平,很急速地在脑里盘旋回复地忖度了一下,他终于硬挺了胸腰走进去了。那窗口的女人听了他对茶房命茶的北方口音,把头掉了转来看他,他也不由自主地向她贪视了一眼。漆黑的头发,是一片向后梳上去的。皮色是半透明的乳白色,眼睛极大,瞳神黑得很。脸形长圆瘦削,颧骨不高,鼻梁是很整洁的。总体是像鹅蛋的半面,中间高突,而左右低平。嘴唇苍白,上下唇的曲线的弯度并不十分强。上面的头发,中间的瞳神,和下面的黑色旗袍,把她那张病的乳白色的面影,映衬得格外的深刻,格外的迷人。他虽则觉得不好意思,然而拿起茶碗来喝茶的时候,竟不知不觉地偷看了她好几眼。现在她又把头回转,看窗外的假山去了,看了她的背影,他又想起了诒孙。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四十左右的穿洋服的绅士,嘴上有几根疏淡的须影,时常和她在说话,可是她回答他的时候,却总不把头掉过对他的面,茶桌是挨着南窗,她坐在西面,这一位绅士是坐在东面的。
逸群一个人坐在茶亭北面的一张空桌上,去她的座位约有一丈多远;中间隔着两张空桌。他表面上似乎在看茶亭东面窗外的树木青空,然而实际上他的注意力的全部,却只倾注在她的身上。她分明是这一位绅士的配偶,但年龄又似乎差得太多。姨太太么?不是不是,她并没有姨太太的那一种轻佻的习气,父女么,又有些不对。男人对她的举止,却有几分在献媚的样子。逸群一边喝茶,一边总想象不出她的根底来。忽而东边窗下的一座座客大声的笑了起来,逸群倒骇了一跳,注意一看,原来他们在下围棋。那女人也被这笑声所引,回转头来看了一眼。她的男人似乎对她讲了一句滑稽的话,逸群在她的侧面上看出了一个小小的笑窝,但是这是悲寂的微笑,是带病的笑容。
逸群被她迷住了。他竟忘了天涯的岁暮,忘了背后的斜阳,更忘了自己是为人在客,当然想不到门外头在那里候他等他等得不耐烦的舟子了。他几次想走想走;但终究站不起身来,一直等到她和那男子,起来从他的桌子前头经过,使他闻到了一阵海立奥屈洛泊的香气的时候,他的幻梦,方才惊醒。举目向门外他们去的方向看看,他才知道夕阳快要下山了,因为那小小的山岭,只剩下几块高处的残阳,平地上已被房屋宝塔山石等的黑影占领了去。
急忙付过茶钱,走下山来,湖面上早就铺满了冷光,只有几处湖水湖烟,还在那里酝酿暮景。三贤祠的军队,吹出了一段凄冷的喇叭,似在促他归去的样儿,他在门外长堤路上站立住脚,向前后左右探望了一回,却看不见了她和那男子的踪迹,湖面上也没有归船,门前的艇子,除了他那一只以外,只有两艘旧而且小的空船在候着,这当然是那些下围棋的客人们的。他又觉得奇怪起来了,她究竟是往哪一方面去的呢?
迎着东天的半月,慢慢儿的打桨归来,旗营的灯火,已经在星星摇闪了。他从船头上转眼北望,看见了葛岭山下一带的山庄。尖着嘴吹了几声口笛,他心里却发见了一宗秘密:“她一定是过西泠桥回向里湖去的,她一定是住在葛岭的附近无疑!”
回到了旅馆,在电灯底下把手面一洗,因为脑里头还索回着那不知去向的如昙花似的黑衣女影,所以一天游湖的劳顿,还不能使他的心身颓灭下来。命茶房拿了几册详细的西湖图志与游览指南来后,他伏在桌上尽在搜查里湖沿山一带的禅房别墅与寄寓的人家。一面在心里暗想,他却同小孩子似的下了一个好奇赌咒的决心说:“你这一个不知去向的黑衣【创建和谐家园】,我总有法子来寻出你的寓居,探清你的根底,你且瞧着吧!”
五
湖心的半月西沉了,湖上的冷光,也加上了一层黝黝的黑影。白天的热度,似乎向北方去诱入了些低压气层来,晴空里忽而飞满了一排怕人的云阵,白云堆的缺处,偶尔射出来的几颗星宿的光芒和几丝残月的灰线,更照出了这寒宵湖面的凄清落寞。一股寒风,自西北徐徐地吹落,飞过湖头,打上孤灯未灭的陈逸群的窗面的时候,他也感到了一点寒冷,拿出表来一看,已经是午夜的时刻了。
为了一个同风也似地捉摸不定的女性,竟这样热心的费去了半宵的心血!逸群从那一堆西湖图志里立起身来回想及此,倒也自家觉得有点好笑。向上伸了一伸懒腰,张嘴打了一个呵欠,一边拿了一支烟卷在寻火柴,一边他嘴里却轻轻地辩解着说:
“啊啊,不作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点上了烟,离开书桌,重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的时候,他觉得今天一天的疲劳袭上身来了。又打了一个呵欠,眼睛里红红地浮漾着了两圈酸泪,呆呆对灯坐着吸去了半枝烟卷,正想解衣就寝,走上床去,他忽又觉得鼻孔里绞刺了起来,肩头一缩,竟哈嗽哈嗽地打出了几个喷嚏。
“啊呀,不对,又遭了凉啦!”
这样一想,他就匆匆和着里边的丝绵短袄,躺到被里去睡觉去了。
本来是神经质的他,又兼以一天的劳瘁,半夜的不眠,上床之后,更不得不在杂乱的回忆和矛盾的恐惧里想,一想起那一个黑衣的女影而画些幻象,所以逸群这一宵的睡眠,正像是夏天残夜里的短梦,刚睡着又惊醒刚睡着又惊醒地安定不下来。有时候他勉力地摒去了脑里的一切杂念,想把神经镇压一下而酣甜地睡上,叮是已经受过激荡的这些纤细的组织,终于不能听他的命令;他愈是凝神摒气地在努力,弥漫在这深夜大旅馆中的寂静,愈要突入他的听觉中来,终致很远很远挂在游廊壁上的一架挂钟的针步,和窗面上时时拂来的一两阵同叹息似的寒风,就能够把他的静息状态搅乱得零零落落。在长时间的焦躁之后,等神经过了一度极度的紧张,重陷入极度的疲乏状态去后,他才昏沉地合下了眼去;但这时候窗外面的浮云,已带起灰沉沉的白色,环湖上的群山,也吐起炊烟似的云雾来了。
湖上的晨曦,今天却被灰暗的云层吞没了去,一天昙色,遮印得湖波惨淡无光,又加之以四围的山影和西北的尖风,致弄得湖面上寒空黯黯,阴气森森,从早晨起就酿成了一种欲雪未成的天气。逸群一个人曲了背侧卧在旅馆的薄棉被里,被茶房的脚步声惊醒转来,听说已经是快近中午了。开口和茶房谈了这一句话,他第一感觉到的,便是自己的喉咙的嘶哑。等茶房出门去替他去冲茶泡水的中间,他还不肯相信自己是感冒了风寒。为想试一试喉咙,看它在究竟有没有哑的原因,他从被里坐起,就独自一个放开喉咙来叫了两声:“诒孙!诒孙!”
钻到他自己的耳朵里去的这一个很熟的名字的音色,却仍旧是那一种敲破铁罐似的哑音。
“唉,糟糕,这才中了医生的预言了!”
这样一想,他脑里头就展开了一幅在上海病卧当时的景象。从大连匆促搭上外国邮船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入了安全地带了,所以他的半月以来同弓弦似地紧张着的心状一时弛散了开来。紧张去,他在过去积压在那里的过度的疲劳便全部苏复转来了,因而到上海,就出其不意地咳了几次鲜血。咳血的前后,身体更是衰弱得不堪,凡肺病初期患者的那些症候,他都饱尝遍了,睡眠中的盗汗,每天午后一定要发的无可奈何的夜热,腰脚的酸软,食欲的毫无,等等。幸亏在上海有一位认识的医生,替他接连打了几支止血针,并目告诉了他一番如何疗养的的心得,吐血方才止住。又静养了几天,因为医生劝他可以个必久住在空气恶浊的上海,他才下了上杭州来静养的决心。
“你这一种病,最可怕而也最易染上的是感冒。因为你的气管和肺尖不好,伤风是很容易上身的。一染了感冒,咳嗽一发,那你的血管就又要破裂了,喀血病马上就又要再发。所以你最要小心的是在这一着。凡睡眠不足,劳神过度,运动太烈等。都是这病的诱因。你上杭州去后,这些地方都应该注意,体热尤其不可使它增高起来。平常能保住二十六至至三十七度的体热就顶好,不过你也不要神经过敏,不到三十八度,总还不算发热。有【创建和谐家园】性的物事总应该少吃!”
这些是那位医生告诫他的说话,可是现在果真被这医生说中了,竟在他自己不觉得的中间感冒了风寒。身上似乎有点在发热的样子,但是咳嗽还没有出来,赶快去医吧,今天马上就去大约总还来得及。他想到了这里却好那茶房也拿了茶水进房来了,他问了他些杭州的医生及医院的情形,茶房就介绍了一个大英医院给他。
洗过了手面,刷过了牙齿,他茶也不喝一口,换上衣服,就一个人从旅馆中踱了出来。阴冷的旅馆门前,这时候连黄包车也没一乘停在那里。他从湖滨走过,举头向湖上看了一眼,觉得这灰沉沉的天色和怪阴惨的湖光,似乎也在那里替他担忧,昨大的那一种明朗的风情,和他自己在昨天感到的那一种轻快的心境,都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六
沿湖滨走了一段,在这岁暮大寒的道上,也不曾遇到几多的行人;直等走上了斜贯东西的那条较广回的马路,逸群才叫到了一乘黄包车坐向俗称大英医院的广济医院中去。
医院眼已经是将近中午停诊的时候了,幸而来求诊的患者不多,所以逸群一到,就并没有什么麻烦而被领入了一间黑漆漆的内科诊疗室里。穿着白色作业服的那位医士,年纪还是很轻,他看了逸群的这种衣饰神气,似乎也看出了这一位患者的身份,所以寻问病源症候的时候他的态度也很柔和,体热测验之后,逸群将过去的症状和这番的打算来杭州静养,以及在不意之中受了风寒的情形洋细说了一遍,医生就教他躺下,很仔细地为他听了一回。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约莫听了有十多分钟的样子,医生就显示着一种严肃的神气,跟逸群学着北方口音对他说:
“你这肺还有点儿不行,伤风倒是小事,最好你还是住到我们松木场的肺病院里去吧?那儿空气又好,饮食也比较得有节制,配药诊视也便利一点,你以为怎么样?”
逸群此番,本来就是为养病而来,这医院既然有这样好的设备,那他当然是愿意的,所以听了医生的这番话,他立刻就答应了去进病院。问明了种种手续,请医生写了几张说明书之后,他就寻到会计处在付钱,来回往复了好几次,将一切手续如式办好的时候,午后也已经是很迟,他的身体也觉得疲倦得很了,这一晚就又在湖滨的饭店里留了一宵宿。
一宵之内,西湖的景色完全变过了。在半夜里起了几阵西北风,吹得门窗房屋都有点儿摇动。接着便来了一天霏微的细雨,在不声不响的中间,这冷雨竟化成了小雪。早晨八点钟的光景,逸群披衣起来,就觉得室内的光线明亮得很,虽然有点冷得难耐,但比较起昨天的灰暗来,却舒爽得多了。将西面的玻璃窗推开一望,劈面就来了一阵冷风,吹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几个寒痉。向湖上的四周环视了一周,他竟忘掉了自己的病体,在窗前的寒风里呆立住了,这实在是一幅灵奇的中国水墨画景。
南北两高峰的斜面,各洒上了一层薄薄的淡粉,介在其中的湖面被印成了墨色。还有长堤上,小山头,枯树林中,和近处停泊在那里的湖船身上,都变得全白,在反映着低云来去的灰色的天空。湖膛上远远地在行走的几个早起的船家,只像是几点狭长的黑点,默默地在这一块纯白的背景上蠕动。而最足以使人感动的,却是弥散在这白茫茫打成一片的天地之间的那种沉默,这真是一种伟大而又神秘的沉默,非要在这样的时候和这样的地方是永也感觉不到的。
逸群呆立在窗前看了一回,又想起了今天的马上要搬进病院去的事情,嘴角上就微微地露出了一痕自己取笑自己的苦笑。
“这总不是天公送我进病院去的眼色吧?”因为他看到了雪,忽而想起了一段小说里说及金圣叹临刑那一日的传说。这一段传说里说,金圣叹当被绑赴刑场去的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他从狱里出来,看见了满街满巷的白雪,就随口念出了一首诗来说:“天公丧父地丁忧,万户千门尽白头,明日太阳来作吊,家家檐下泪珠流。”病院和刑场,虽则意义全然相反,但是在这两所地方的间壁,都有一个冷酷的死在那里候着的一点却是彼此一样的,从这一点上说来逸群觉得他的联想,也算不得什么不合情理。
那位中年的茶房冻红了鼻尖寒缩着腰走进他的房里来的时候,逸群还是呆呆鹄立在窗口,在凝望着窗外的雪景。
“陈先生,早呵,打算今天就进松木场的肺病院去么?”茶房叫着说。
逸群回过身来只对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回答他一句话,一面看见了这茶房说话的时候从口里吐来的白气,和面盆里水蒸气的上升,他自己倒同初次感得似的才觉着了这早晨的寒冷,皮肤上忽而起了一层鸡栗,随手他就把开着的那扇房门关上了。
在房间里梳洗收拾了下,付过了宿帐,又吃了一点点心,等黄包个夫上楼来替他搬取皮箧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坐在车上,沿湖滨向北的被拉过去,逸群的两耳,也感到了几阵犀利的北风。雪是早已不下了,可是太阳还没有破云出现,风也并不算大,但在户外走着总觉得有刀也似的尖风刺上身来,这正是江南雪后,阴冻不开的天气。逸群默默坐在车上,跟看着周围的雪中山水,却想起了有一次和诒孙在这样的小雪之中,两人坐汽车上颐和园去的事情。把头摇了几摇,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他的满腔怀忆,只缩成了柳耆卿的半截清词,在他的哑喉咙里轻轻念了出来:
一场寂寞凭谁诉!
算前言,总经负。
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初留住。
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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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楼 2
小.说。t/x/t天.堂
七
松木场在古杭州城的钱塘门外,去湖滨约有二二里地的间隔。远引着苕溪之水的一道城河,绕松木场而西去,驾上扁舟,就可以从此地去西溪,去留下,去余杭等名胜之区。在往昔汽车道未辟之前,这松木场原是一个很繁盛的驿站码头,现在可日渐衰落了。松木场之南,是有无数青山在起伏的一块棋盘高地,正南面的主岭,是顽石冲天的保倜塔山——宝石山——,西去是葛岭,栖霞岭,仙姑,灵隐诸山,游龙宛转,群峰西向,直接上北高峰的岭脊,为西湖北面的一道屏障。宝石山后,小岗石壁,更是数不胜数。在这些小山之上,仰承葛岭宝石山的高岗,俯视松木场古荡等处的平地,有许多结构精奇的洋楼小筑,散点在那里,这就是由一件英国宣教师募款来华,经营建造的广济医院的隔离病院。
陈逸群坐在黄包车上,山石塔儿头折向北去,车轮顺着板道,在直冲下去的中间,一阵寒风,吹进了他的本没有预防着的口腔鼻孔。冷风触动了肺管,他竟曷呀曷呀的咳了起来,喉头一痒,用手卷去一接,在白韧的痰里,果然有几丝血痕混入了。这一阵咳,咳得他眼睛里都出了眼泪。浑茫地向手卷上看了一眼,他闻上眼睛,就把身体靠倒在洋车背上,一边在他的脑里又乱杂地起起波涛来了。
“这一个前兆,真有点可怕。漫大的雪白,痰里的微红,难道我真要葬在这西湖的边上了不成?……唉,人谁能够不死,死的迟早,又有什么相干,我岂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丈夫!……可是,可是,像我这样的死去。造物也未免有点浪费,我到今日非但事业还一点儿也没有做成,就是连生的享乐,生的真正的意味都还没有尝到过。……啊,回想当时从军出发的那一腔热忱,那一种理想,现在到了生死之际量衡起来,却都只等于幻薄的云烟了!……本来也就是这样的,我们要改革社会,改革制度,岂不是也为厂‘生’么?岂不是也为了想增进自我及大众的生的福裕么?‘生’之不存,‘革’将焉用?……罢了罢了,啊啊,这些事情还去想它作甚?我还是知求生罗,然后再来求生之享乐……”
许多自相冲突的乱杂的思想,正在脑里统结起来的时候,他的那乘车子,也已经到了松木场肺病院山下的门口了;车夫停住了车,他才睁开眼来,向大门一望,原来是一座两面连接着蜿蜒的女墙的很雅致的门楼。从虚掩在那里的格子门里望去,一层高似一层是一堆高低连亘的矮矮的山岗。在这中间,这儿一座那儿一点的许多红的绿的灰色的建筑物,映着了满山的淡雪和半透明的天空在向他点头俯视。他下车来静立了一会,看了一看这四周的景物,一种和平沉静的空气,已经把他的昏乱的头脑镇抚得清新舒适了。向门房告知了来意,叫车夫背着皮箧在后血跟着,他就和一位领导者慢慢地走上了山去,去向住在这分院内的主治医,探问他所应付的病室之类。这分院内的主治医,也是一位年青的医士,对逸群一看,也表示了相当的敬意。不多一忽,办完了种种手续,他就跟着一位十四五岁的练习护士,走上西面半山中的一间特等病室里去住下了。
这病室是一间中西折合的用红砖造就的洋房,里面包含着的病房数目并不见多,但这时候似乎因为年关逼近的原故,住在那里的患者竟一个也没有。所以逸群在东面朝南的那间一号室里安顿住下,护士与看护下男退出去后,只觉得前后左右只充满了一层沁人心脾的静寂。一个人躺睡在床上,他觉得仿佛是连玻璃窗外的淡雪在湖里融解的声音都听得出来的样子。因为太静寂了,他张着眼向头上及四面的白壁看看,在无意中却感到了一种莫明其妙的恐怖,觉得仿佛在这些粉白的墙壁背后,默默地埋伏着有些怪物,在那里守视着他的动静的样子。
将近中午的时候,主治医来看了他一次,在他的胸前背后听了一阵,医生就安慰他说:
“这病是并不要紧的,只教能安心静养就对了。今天热度太高,等明后天体热稍退之后,我就可以来替你【创建和谐家园】,光止止血是很容易的,不过我们要从根本的治疗上着想,所以你且安息一下,先放宽你的心来。”
主治医来诊视过后不多一忽,先前领他来的那位护士送药来了。这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护士,对逸群仿佛也抱有十分的好感似的,她料理逸群把药服后,又在床前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了。
“陈先生,你一个人睡在床上,觉得太寂寞么?”她说。
“暧,寂寞得很。你有空的时间没有?有空请你时常来谈谈,好陪陪我。”
一边说着逸群就把半闭的眼睛张了开来,对少年注视了一下。看到了这少年的红红的双颊,墨样的瞳神,和正在微笑的那一双弯曲的细眼,他似乎把服药后正在嘴里感到的那一种苦味忘记了。这一张可爱的小小的面形,他觉得是很亲很熟的样子,可是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的呢,他却想不起来了。看了这少年的无邪的微笑,他也马上受了她的感染,脸上露出了一脸孤寂的笑容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笑着问她。
“名字叫作志道,可是他们都叫我小李的。”
“你姓李么?”
“是的。”
“那么我也就叫你小李,行不行?”
“可以的,陈先生,你觉得饿了没有?”
“饿倒不饿,可是刚服过药,嘴里是怪难受的,有什么牛奶之类,我倒很想要一杯喝。”
“好,我就去叫看护下男为你去煮好了来。”这少年护士出去之后,房里头又全被沉默占领了去。这一时逸群可不感到恐怖了,因为他在脑里有了一种思索的材料,就是这位少年仿佛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的那一个问题。想了半天,然而脸上红了一红,眼睛里放出了一阵害臊的微光,他却把这护士的容貌想出来了,原来中学时代的他的一位好友,是和这小李的面形一样的。
八
小雪之余,接着就是几天冬晴的好天气,日轮绕大地回走了几圈,包围在松木场一带的空气,又被烘得暖和和同小春天一样。逸群在进病院后的第八天上完全退了热,痰里的血丝也已止住;近来假着一枝手杖的力,他已经能够走出床来向回廊上及屋外面去散步了。病院生活的单调,也因过惯了而反觉得舒适,一种极沉静的心境,一种从来也没有感到过的寂灭的心境,徐徐地征服了他的焦躁,在帮扶他走向日就痊快的坦道上去,他自己也觉得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位遁世的修道士的样子。
早晨一睁开眼,东窗外及前室的回廊上就有嫩红洁静的阳光在那里候他,铃儿一按,看护他的下男就会进来替他倒水起茶,梳洗之后,慢慢的走上南面的回廊,走来走去走一二遍,脚力乏了,就可以在太阳光里,安乐椅上坐躺下去。前面是葛岭的高丘和宝石山的石垒;初阳台上,这时候已经晒满了暖和的朝日,宝石山后的开凿石块的地方,也已经有早起的工人在那里作工了。澄清的空气里,会有丁丁笃笃的石斧之声传来,脚下面在这病院的山地与葛岭山中间的幽谷里间或有一二个采樵的小孩子过去,此外就是寂静的长空,寂静的日脚,他坐在椅上,连自己的呼吸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不多一忽,欢乐轻松的小李的脚步声便会从后面进出的通用门里响近前来,替他量过热度,换过药水,谈一阵闲天,就是吃早餐的时刻了。早餐过后,在回廊上走一二遍,他可以动也不动地在那张安乐椅上坐躺到中午。吃完午饭,量过热度,服过药,便上床去试两三小时的午睡;午睡醒来,日脚总已西斜,前前后后的山色又变了样子,他若有兴,也可以扶杖走出病室,向病院界内的山道上去试一回小步;若觉得无力,便仍在那张安乐椅上坐下,慢慢的守着那铜盘似的红日的西沉。晚饭之后,在回廊上灰暗的空气里坐着,看看东面松木场镇上的人家的灯火,数数苍空里摇闪着的明星,也很可以过一二个钟头的极闲适极快活的时间,不到八点钟就上床去睡了。
这就是逸群每日在病院里过着的周而复始的生活。因为外面的生活方式这样的单调刻板化了,所以他的对外界的应付观察的注意全部,就转向了内。在日暖风和的午后,在澄明清寂的午前,沉埋在回廊上的安乐椅里他看山景看得倦了,总要寻根究底的解剖起自家过去的生活意思来。
“自己的一生,实在是一出毫无意义的悲剧,而这悲剧的酿成,实在也只可以说是时代造出来的恶戏。自己终究是一个畸形时代的畸形儿,再加上以这恶劣环境的腐蚀,那些更加不可收抬了。第一不对的,是既作了中国人,而偏又去受了些不彻底的欧洲世纪末的教育。将新酒盛入了旧皮囊,结果就是新旧两者的同归于尽。世纪末的思想家说:——你先要发见你自己,自己发见了以后,就应该忠实地守住着这自我,彻底地上张下去,扩充下去。环境若要来阻挠你,你就应该直冲上前,同他拼一个你死我活,allow nothing!(英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编者注)不能妥恰,不能含糊,这才是人的生活。——可是到了这中国的社会里,你这唯一的自我发见者,就不得不到处碰壁了。你若真有勇气,真有比拿破仑更坚忍的毅力,那么英雄或者真能造得成时势也说不定,可是对受过三千年传统礼教的系缚,遵守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一脉相传的狡诈的中庸哲学的中国人,怕要十个或二十个的拿破仑打成在一起才可以说话。我总算发见了一个自以为的自我了,我也总算将这自我主张扩允过了,我并且也可以算冲上前去,与障碍物拼过死活了,但是所得到的结果是什么?……大约就是在这太阳光里的这半日的【创建和谐家园】吧?……啊啊,空,空,空,人生万事,终究是一个空!”
想来想上,想到了最后的结论,他觉得还是这一个虚无最可靠些。尤其是前天的早晨,正当坐在这回廊上享太阳的时候,他看见东面的三等病室里有两三个人抬出了一个用棉被遮盖好的人体来,走向了山下的一间柴棚似的小屋;午饭的小李来替他量过热度诊过脉搏后,在无意中对他说:
“又是一个患者dead(英文:死。——编者注)了,他昨天晚上还吃两碗饭哩!”
这一句在小李是一点儿也不关紧要,于谈笑之间说出来的戏言,倒更证实了他每次所下的那个断案。
“唉,空,空,空,人生万事终究是一个空!”
这一大午后,他坐在回廊上,也同每次一样的正想到了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忽而听见小李在后边门外喊着说:
“梅先生来了!”
接着她就匆匆跑进了逸群的病室,很急速地把他的房间收拾得整整洁洁。原来这梅先生就是广济医院的主宰者,自己住在城里,当天气晴快的午后,他每坐着汽车跑到这分院里来看他的患者的。
不多一会,一位须发全白的老人,果然走到逸群的病室里来了。他老先生也是一位机会与时代偶尔产下来的幸运儿,以传教行医,消磨了半生的岁月,现在是已经在这半开化的浙江省境内,建造起了他的理想的王国,很安稳快乐地在过度他的暮年余日了。一走进房,他就笑着问逸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