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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答应你再来也是不难,但现在虽答应了你,明年若不能来,也是无益的。这去留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讲罢。”
同事中间,因为明年或者不能再会的缘故,大家轮流请起酒来,这几日质夫的心里,被淡淡的离情充满了。
有一个星期六晚上,质夫喝醉了酒,又与龙庵、风世上鹿和班去,那时候翠云的房间也修益好了。烧烧【创建和谐家园】烟,讲讲闲话,已经到了十二点钟,质夫想同海棠再睡一夜,就把他今晚不回去的话说了。龙庵、风世走后,海棠的假母匆匆促促地对质夫说:
“今晚对不起得很,海棠要上别处去。”
质夫一时涨红了脸,心里气愤得不堪,但是胆量很小虚荣心很大的质夫,也只勉强的笑了一脸,独自一个人从班子里出来,上寒风很紧的长街上走回学校里去。本来是生的闷气儿的他,因想尝尝那失恋的滋味,故意车也不坐,在冷清的街上走向北门城下去。他一路走一路想……
“连海棠这样丑的人都不要我了。啊啊,我真是世上最孤独的人了,真成了世上最孤独的人了啊!”
这些自伤自悼的思想,他为想满足自家的感伤的怀抱,当然是比事实还更夸大的。
学校内考试也完了。学生都已回家去了,质夫因为试卷没有看完,所以不得不迟走几天,约定龙庵于三日后乘船到上海去。
到了要走的前晚,他总觉得海棠人还忠厚,那一晚的事情,全是那假母弄的鬼。虽然知道天下最无情的便是【创建和谐家园】,虽然知道海棠还有一个同她生小孩的客在,但是生性柔弱的质夫,觉得这样的别去,太是无情。况且同吴迟生一样的那纯洁的碧桃,无论如何,总要同她话一话别。况这一回别后,此生能否再见,事很渺茫,即便能够再见,也不知更在何日。所以那一晚质夫就作了东,邀龙庵、风世、碧桃、荷珠、翠云、海棠在小蓬莱菜馆里吃饭。
质夫看看海棠那愚笨的样子,与碧桃的活泼,荷珠的娇娆,翠云的老练一比,更加觉得她可怜。喝了几杯无聊的酒,质夫就招海棠出席来,同她讲话。他自家坐在一张藤榻上,教海棠坐在他怀里。他拿了三张十元的钞票,轻轻的塞在她的袋里。把她那只小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了一回,正想同她亲一亲嘴走开的时候,那红鼻子的卑鄙的面貌,又忽然浮在他的眼前。
质夫幽幽的向她耳跟前说了一句“你先回去罢,”就站了起来,走回到席上来了。海棠坐了一忽,就告辞了,质夫送了她到了房门口,想她再回转头来看一眼的,但是愚笨的海棠,竟一直的出去了。
海棠走后,质夫忽觉兴致淋漓起来,接连喝了二三杯酒,他就红了眼睛对碧桃说:
“碧桃,我真爱你,我真爱你那小孩似的样子。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家太看轻了。办得到请你把你的天真保持到老,我因为海棠的缘故,不能和你多见几面,是我心里很不舒服的一件事情,可是你给我的印像,比什么更深,我若要记起忘不了的人来,那么你就是其中的一个。我这一次回上海后,不知道能不能和我的姓吴的好朋友相见,我若见了他,定要把你的事情讲给他听。我那一天晚上对你讲的那个朋友,你还想得起来么?”
质扶又举起杯干了一满杯,这一次却对翠云说:
“翠云,你真是糟糕。嫁了人,男人偏会早死,这一次火灾,你又烧在里头,但是……翠云……我们人是很容易老的,我说,翠云,你别怪我,还是早一点跟人吧!”
几句话说得翠云掉下眼泪来,一座的人都沉默了,吴风世觉得这沉默的空气压迫不过,就对质夫说:
“我们会少离多,今晚上应该快乐一点,我们请碧桃唱几出戏罢!”
大家都赞成了,碧桃还是呆呆的在那里注视质夫,质夫忽对碧桃说:
“碧桃,你看痴了么?唱戏呀!”
碧桃马上从她的小孩似的悲哀状态回复了转来,琴师进来之后,碧桃问唱什么戏,质夫摇头说:
“我不知道,由你自家唱罢!”
碧桃想了一想,就唱了一段打棍出箱,正是质夫在游艺会里听过的那一段。质夫听她唱了一句,就走上窗边坐下。他听听她的悲哀的清唱,看看窗外沉沉的暗夜,觉得一种莫名其妙的哀思忽而涌上心来。不晓是什么缘因,他今晚上觉得心里难过得很,听碧桃唱完了戏,胡乱的喝了几杯酒,也就别了碧桃、荷珠、翠云,跑回家来,龙庵、风世定要他上鹿和班去,他怎么也不肯,竟一个人走了。
九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晚上,a城中的招商码头上到了一只最新的轮船,一点钟后,要开往上海去的。在上船下船的杂闹的人丛中,在黄灰灰的灯影里,质夫和龙庵立在码头船上和几个来送的人在那里讲闲话。围着龙庵的是一群学校里的同事和许明先,围着质夫的是一群青年,其中也有他的学生,也有a 地的两个青年团体中的人。质夫一一与他们话别之后,就上舱里去坐了。不多一忽船开了,码头上的杂乱的叫唤声,也渐渐的听不见了。质夫跑上船舷上去一看,在黑暗的夜色里,只见a地的一排灯火,和许多人家的黑影,在一步一步的退向后边去,他呆呆的立了一会,见a省城只剩了几点灯影了。又看了一忽,那几点灯影也看不出来了。质夫便轻轻的说:“人生也是这样的吧!吴迟生不知道在不在上海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初稿
一九二四年十月改作
原载一九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十六日——二十四日北京《晨报副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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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己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而母亲还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看。自己在学校里已经要念原本的西洋史了,而母亲好像还把自己当作一个初读国语读本的小学生看。他对于这事,胸中每抱着不平,但这些不平到如今却未尝表现出来过,不过今天的不平太大了,他怎么也想对他母亲反抗一下。
像这样不寒不热的初冬的午后,天上也没有云,又没有风,太阳光照得格外温暖的这午后,谁愿意会在那里?虽则说伤寒病刚好,身体衰弱,不能出外,但是已经吃了一礼拜多的干饮,下床之后,也有十多天了。自己觉得早已回复了原状,可以到户外去逛逛,而母亲偏不准自己出去。
“若是我不许出去,那么你们又何以要出去呢?难道你们是人,我不是人么?”
他想起了午膳后母亲刚要出去之先命令他的几句话,心里愈觉得气愤:
“乖宝,你今天乖些,一个人就在家里玩罢,娘要上市场去买一点东西,一忽儿就回来的!”
他当时就想硬吵着跟母亲出去的,但是听了他母亲的这几句软话,就也不能闹脾气了。并且母亲临去时对他的那一番爱抚和贴上他颊上来的一张柔腻的脸子,使他不得不含了微笑,送她上车。他站在门口,看见自家家里的车影,在胡同的拐角上消失的时候,心里忽而感得了一种寂寞,这种寂寞,一瞬间后,又变成了一种不平。母亲的洋车,在拐角上折向南去之后,他忽而想哭叫着追赶上去,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得已只好闷闷的回到上屋里来。
在屋里坐了一忽,从玻璃窗里看出去,看见了院子里的阳光和清朗的天空,他的不平之念,又一时增长了起来。
“要反抗,要反抗!”
他心里这样的想着,两脚就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走了几遍。他觉得屋里的器具,都是使他发恼的东西。尤其是坐在套间里做针线的那两个老妈子,是他的狱卒,是他的仇敌。他恨恨的走了几圈,对套间里看了几眼,就从上屋里走到院子外的门口去了。
二
走出了大门,看看胡同里的行人,和路上的太阳光,他心里虽感着了一种被解放的愉快,但同时又起了一种恐惧:
“我竟反抗了,今天不要遇着坏事才好!”
他心里这样的疑惑了一下,又想遵了母亲的命令跑回家去,但他脚还没有走转,背后却来了一乘人力车,一个中年的车夫,对他笑着说:
“坐车!拉您去!”
模模糊糊坐上了车,车夫问他往什么地方去,他想了想,一时计无所出,只说了一声“城南游艺园”。车夫就放开脚步往南跑前去了。
正是午后两点多钟,北京城内的住民上市的时候,洋车一走到四牌楼大街,他就看见了许多四向分跑的车辆行人,坐在车上的,也有中年的男子,也有少年的女人,他觉得一条大街,今天对他特别的趣味。因为他有一个多月伏居在纸窗粉壁的屋里,不上这大街上来了,所以路上来往的行人,和两旁的店铺招牌、在他眼里都觉得新奇得很,非但如此,就是覆在他头上的一弯青淡的晴空,和前面一直看到顺治门为止的这条长街的远景,也好像是梦里的情形,也觉得非常熟悉,同时又觉得非常生疏似的。
车过顺治门的时候,他病前常感得的那种崇高雄大的印像,和人类忙碌的感想,又回复转来了,本来是肥白的他的脸色,经了这一回久病,更白得爱人。大约因为阳光温暖的缘故,他的嘴唇,今天比平时更红艳得可怜。额上乱覆在那里的一排黑长的头发,与炯炯的两只大眼的目光相映,使见他的人,每能感得一种英敏的印像。穿在瘦弱的身上的那件淡灰色的半旧鸡皮绉灰鼠皮袍,和脚上的那双黑缎子的双夹梁鞋,完成了他的少年特有的那一种高尚的美。他坐躺在车上,一路被拉出城去,往北来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不定神看他几眼的。
在游艺园门前下了车,向口袋里一摸,他摸不出小毛钱和铜子来,没有办法,只好伸手到袍子里面夹祆袋里去取出那张十圆的新钞票来兑了。这张钞票,系前天晚上母亲向c银行取来的新发行的票子。因为新洁可爱,且背面的花纹很好玩,他当时向母亲要了收藏在那里的,在买门票的地方买了一张票子,拿了找还的零钱,仍复回出来付了两毛钱给车夫,他就慢慢的踏进游艺场去,往各处走了一遍。他的心里,终觉得不大安泰,母亲的那一副含愁的面貌,时时在他的目前隐现:
“还是回去了吧!母亲怕已回到了家里。”但是一阵锣鼓的声响,却把这自悔的柔情搅乱了。进了包厢坐定之后,他看见戏台上空空洞洞,什么也没有,台角上的锣鼓,倒敲得非常起劲,停了一会,锣鼓声息了,一个穿红裤的美人,反绑了手跟着两个兵士,走了出来。
“难道他们要杀她么?可怜可怜!不知她犯的究竟是什么罪?”
他看看她的凄艳的态度,听听她的哀切的歌音,竟为她抱了十二分的冤屈,心里只在哀求赦免这将受【创建和谐家园】的少女。
三
他受了戏中情节的感动,不知不觉竟忘了心中违背母亲的忧虑,看完了两出悲剧。最后一出的头上带雉毛,背后拖狐尾的胡子上台的时候,他听见背后忽而发了几声高叫,朝转头去向背后一望,他觉得后面一排妇女的眼睛,双双都挂在自己的面上。立时涨红了脸,把头朝转来屏气【创建和谐家园】了几分钟,他听见背后的一阵狂叫又起来了,他的头不知不觉的又想转后面去看看这样在狂叫的究竟是什么人;但头只朝转了一半,他便想起刚才那些娘儿们的眼睛,脸上起了一层更深的红晕。正想中途把头仍复朝回原处的时候,他举目一看,又看见了一排坐在他右手旁边的娘儿们,她们也在定晴看他。他心里忽而觉得怕羞起来了。把头朝转,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向戏台注视了一会,他终觉得旁边后面,女人的目光都注射在自己的脸上,心里难受得很。同时他又想起了母亲的愁容,更觉得不能安然坐在那种叫唤声里听戏。偷眼把旁边的一排女人看了一看,他就俯了首,走上戏场的外面来。
初冬的短日,已经是垂暮的时候了。他从廊上走出到了前面院子里,看看天空早变成了灰暗,庭前的草木桥庭,和散在院于里的几个游客,也是模糊隐约,好像隔着一层薄纱纬账的样子。深皖的向天空呼了一口气,在庭前走了几转,他忽而于水边离他二三丈的前头,发见了一个少女的背形。已经是不大看得清楚的时候了,但她上边穿的确是一件玫瑰紫颜色的大袖时式的衣裳,松开的短裙下咯咯地响着的却是一双高底的皮靴,更有那种蓬松的头发,他虽说不出是什么形状,但只觉得缥缈多情,有使人不得不爱的地方。由她行动的姿势看来,她上下四肢的分寸,竟可说是一个完全均称的创造物,身材也不长不短,不肥不瘦,正与他不相上下。他举起头来看了一眼,只觉得这背形与他非常熟悉,仿佛是时常在一块共起居的样于。但在什么地方常常看见的呢?他又想不起来。一边默默的在想着,一边他尽跟了这背形走去。
她走尽了水沟沿,折向北的那扇大门口出去,他也跟了出去,走出了游艺园,在门口忽有一乘光亮的包月车跑近了她的身边。她并不言语,上车坐定之后,那乘车就往北的跑了。他赶上门口的时候,那乘车离开他约有四五丈路。同丧失了理性的人一样,他跑到门前的大道上,见了一乘兜揽买卖的车,便跳了上去。那车夫问他上什么地方,他因为全身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那乘车上,所以没有听见,车夫见他光着两眼,尽在呆看前面的车,就以为他与她是一起的,便拼命的追了上去。他几次想和车夫说明,叫他拉回西城家里去,但一则怕被前面车上的她听见,倒觉得难以为情,二则他将错就错的跟追上去,心里也没有什么不快乐,所以就糊里糊涂的由车夫去了。
四
正是白天与暗夜交界的时候,路上来往的车辆,拥挤得很。街上两旁的店铺,都已上灯了。他张大了两眼,头偏向前,集中了注意力,尽向她领上露出的颈项注视。她的细腻洁白的皮肉,也被他看出来了。他一见了那块同米粉似的皮肉,和肉上簇生在那里的黑发,心头就乱跳了起来。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觉得自家的双颊,同伏在火炉上似的烧起来了。车出珠宝市北口,迎面吹来了一阵北风,他又闻着了一种醉人的温热香气。他把背脊向车背一倒,觉得自己的肢体,都已溶解,再也不能动弹的样子。走到东交民巷口,后边哺哺的来了一乘汽车。他的车往左边让了一步,汽车前头的灯光,便射上了她在半的头部身部,他只见她一丝丝的头发,都在那里放光,她的头上,竟同中国古画里的佛像一样,烘出了一圈金光来。他一边呼呼的掀张鼻孔,在追闻那种温热的香味,一边却希望那汽车走慢一点,好让他多看一忽她的颈项和她的头发。
他那车夫,赶上了她的那乘车,就放松了脚步,不再飞奔了,但他心里,只有怨恨车夫,不肯再赶上两步,跑上前去使他得看看她的面貌。
的车过了霞公府,穿过大街,弯来弯去,指东北的方向尽往冷静的地方奔跑。空中愈走愈黑,路上愈走愈没有人遇见了。他在黑暗里看着前面她的车的轮廓,听听两个车夫跑路的足音,觉得有些害怕起来了。却好这时候他的车夫站住了脚,向前面叫了一声:
“站住!我们点上灯罢!”
在前面车上坐着的她,听了这声叫声,也回头来看了一眼。但那时候她的车已经前进了几步,与他的距离隔远了,所以他终究没有看清她的面貌。不过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得出来的是她那一张瘦削的脸儿和一双黑晶晶的大眼。车夫点上了灯,想上前再走,但她的那乘车已折往北去看不见了。车夫问他说:
“前面的车怎么不等一等啊?”
他听了这话,一霎时的红起脸来,只好吞吞吐吐的回答车夫说:
“我……我和她们本来不是一起的。……”
“不是一起的?那么你要上哪儿去啊?”
车夫却吃了一惊,就很不愿意似的问他:
“我……我住在西城××××××,这儿是什么地方?”
“那么怎么不早说啊?已经快到齐化门了哩!”
“您拉我回去罢,好多给你几吊钱。”
原载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一日北京
《晨报副镌·晨报五周年纪念增刊》,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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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楼 1
小,说,t,xt,天,堂
(本篇最初发表时,未完,作者未曾续写,也未收入集子或单独出版。其中第一章至第四章(除第四章最后一节)曾在一九二六年六月《创造月刊》第四期上发表过。——编者注)
一
十二月初旬的一天晴暖的午后,沪杭特别快车误了钟头,直到两点多钟,才到杭州城站。这时候节季虽则已经进了寒冬,但江南一带的天气,还依旧是晴和可爱,所以从车站西边的栅门里走下来的许多旅客中间,有一位仿佛新自北方来的,服饰穿得很浓厚的中年绅士竟惹起了一般人的注意。他的身材瘦而且高,面貌清癯,头上带着海龙皮帽,半开半扣地披在身上的,是一件獭皮圆领的藏青大氅,随着了许多小商人,闲惰阶级的妇女男子下了车,走下天桥,走出栅门的时候,他的皮帽皮衣,就招引了一群车夫和旅宿的接客者把他团团地围住。他操的是北方口音,右手提着一个黄色大皮筐,皮筐的面上底上,贴着许多张的外国轮船公司和旅馆的招纸,一见就可以知道他是经过海陆几千里路来的。
他立在车站前面的空地上,受了这一群人的包围,几乎一时决不定主意,究竟去投哪一家旅馆好,举起左手来遮住阳光,向四面了望了一周,他才叫一位立在他右侧的车夫,拉他上西湖边上去。
正是午后杭州市民上币的时候,街上来往的行人很多很杂,他躺在车上,行过荐桥大街,心里尽在替车夫担忧,怕冲倒了那些和平懒弱的居民。斜西的太阳,晒得利害,天上也没有云翳,车正过青年会附近的一块地方,他觉得太暖了,随把大氅的纽扣解开,承受着自西北湖面上吹来的微风。
经过了浣纱路,要往西走向湖面上去了,车夫就问他究竟想上哪家旅馆去?他迟疑了一会,便反问车夫,哪一家旅馆最好?车夫告诉他说:
“顶大的旅馆是西湖饭店和新新旅馆。”
“这两家旅馆中间,算哪一家好些?”
“西湖饭店不过是新开咯,两家的价钱,是差不多的。”
“那么就上西湖饭店去吧!”
在饭店门前下了车,他看看门外挂在那里的旅客一览表,知道这饭店里现在居停的客人并不多。他的孤寂的面上,不知不觉竟流露了一种很满足的表情出来。被招待进去,在一间靠西边对湖面开窗的房间里住下之后,茶房就拿了一张旅人单来叫他填写,他拿起那张单子,匆匆看了一遍,提起笔来便顺手把他的姓名籍贯年龄职业等写下了。陈逸群,北京,年三十岁,自上海来,为养病,职业无。茶房拿了出去,走不上几步,他忽而若有所思地皱眉想了一想,就立刻叫他回来,告诉他说:
“我这一回是来西湖养病的,若把名字写出去,怕有朋友来找我,麻烦不过,最好请你别把名字写在一览表上,知道么?”他说话的神气虽则很柔和,但当他说话时候的态度,却很有威严,所以茶房只答应了一声“是”就出去了。
洗了手脸,喝了几口茶,他把西面的窗子打开,随着和风映进来的,是午后阳光里的西湖山水。西北南三面,回环着一带的青山,山上有一点一丛的别墅禅林,很静寂,很明显的缀在那里。山下的树林,木叶还没有脱尽,在浅淡之中,就写出了一片江南的冬景。长堤一道,横界在湖心,堤前的矮树,村里的环桥,都同月下似的隐隐约约薄印在波头荡漾。湖面上有几只散漫的小艇,在那里慢慢地【创建和谐家园】。近旁沿着湖塍,紧排着许多大小的游湖船只,大约是因为一年将尽了,游客萧条,几个划船者,拖长了颜面,仿佛都只在太阳光里,作懒噪的闲谈。他独自一个,懒懒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就回到床前的桌子上来,把他带来的皮筐打开来检点东西了。
皮筐里除平常更换的衣服之外,还有几册洋书,斜夹在帕拉多耳和牙膏牙刷等杂品的中间。他把一件天青的骆驼毛的棉袍拿出来换上,就把脱下来的大学和黑羔皮的袍子,挂入东边靠墙的着衣镜柜里去,回头来又将房里桌上床上的东西整理了一、,拿了一本红色皮面的洋书,走向西边窗口坐下,正想开始阅读的时候,短促的冬日,已经贴近天竺山后的高峰,湖上的景物,也都带起日暮的浓紫色来了。
二
是上弦新月半规未满的时候,湖滨路上的行人车辆,在这黄昏影里,早已零落得同深宵一样,隔一条路的马路两旁,因为有几家戏园酒馆的原因,电灯光下,倒还呈着些许活气。市民来往的杂唤声,车【创建和谐家园】,间或听得出来的汽车声,混合在一处,仿佛在替杭州市民的无抵抗、不自觉的态度代鸣不平的样子。
陈逸群一个人踏着黄昏的月影,走出旅馆来,在马路上走了一回,觉得肚子有点饥饿了,就走上一条横路里的酒家去吃夜饭。
一入酒店,他就闻着了一种油炸鱼肉和陈酒的香味。自从得病以来,烟酒是应该戒绝的,但他的素来的轻生的僻性,总不能使他安然接受这医生的告诫,所以一经坐定,他就命伙计烫了一斤陈酒。当他一个人在慢慢独酌的中间,他的瘦削的面上,渐渐地带起红色来了。他举起潮润的两只大眼,呆呆向街心空处看了一阵,眉头锁紧,唉的叹了一口气,忽而面上笼罩了一层愤怒的形容。他仿佛是在回忆什么伤心的事迹,提起拳头,向街心擎了一擎,就“咚”的打向桌子上来。这时候幸亏伙计不在,身旁的几张桌子上,也没有人在吃饭,向四面一看,他倒自家觉得好笑了起来。在这回忆里停留不久,他平时的冷淡的枯寂的表情,又回上他的脸来了。
一个人在异乡的酒店里的独酌,终是无聊之至,他把那一斤陈酒喝完,吃了半碗多饭,就慢慢地步出店来,在马路上绕了几个圈,无情无绪地走上湖滨的堤路;月亮已高挂在正空的头上,湖上只蒙着一层凄冷的银纱。远远的币声,仿佛在嘲弄这天涯的孤客,湖滨的沉寂,湖上的空明,都变了铅铁,重重叠叠压上他的心来。他摇了几摇头,叹了几口气,似乎再也不能忍耐了,就咬紧了上下的嘴唇,放大了脚步,带怒似的奔回到旅馆中去。
这一种孤独的悲怀,本来是写在他的面上,态度上,服饰上的,不过今宵酒后,他的悲感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一迸旅馆,叫茶房打开了门窗,他脸也不洗一把,茶也不喝一口,就和衣横倒在床上,吁吁地很急促地在那里吐气。茶房在房里迟疑了一阵,很想和他说话,但见了他这一种情形,也不敢作声,就慢慢地退出门外去了。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然而从这两条密缝里偷漏出了几行热泪。他不知躺了多久,忽而把眼睛张开了。桌上两尺高的空处,有一盏红玻璃罩的电灯在那里照他的孤独。西边窗里吹进了一阵寒风,电灯摇了一摇,他也觉得有点冷了,就立起身来,走向西面的窗口去。没有把窗关上之前,他又伸长脖子,向湖面凝望了一回。他的视线扫回窗下的时候,忽而看见了两乘人力车在马路上向北的奔跑,前面车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后面车上,仿佛坐着一个男子。他的视线,在月光里默送了他们一程,把窗关上,回转身来见了房里的冷灰灰的桌椅,东面墙下的衣橱,和一张白洁的空床,他的客感愈深,他的呼吸也愈急促了。
背了两手,俯伏了头,在房里走来走去的绕了半天,他忽而举起头来,向他的那只黄皮箧默视了几分钟。他的两眼忽而放起光来了,把身体一跳,就很急速地将那皮箧打开,从盖子的夹袋里,取出了几封信来。这几封信的内容大小,都是一样,发信人分明是一个人,而且信封都已污损了;他翻了一封出来展读的,封面上写着“锦州大本营呈陈参谋,名内具”的几个字,字迹纤丽。谁也认得出是女子的手笔。
逸群吾友:
得你出京的信,是在陈家席上。你何以去得这样匆忙?连我这里字条儿也不来一个,你难道在怪我么?和你相交两载,自问待你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何以这一次的出京,竟这样的不念旧交,不使人知道呢?
你若知道我那一天在陈家席上的失神的态度,回来后的心里的怨愤不安,天天早晨的盼望你的来信和新闻纸的焦躁,恨不得生出两翼翅膀,飞到关外来和你们共同奋战的热情,那么我想你一定要向郭军长告个短假,假一驾飞机回到北京来和我说明白你心中堆积在那里的牢骚了。
胡子们的凶暴,奉军的罪恶,是谁也应该声讨的,你和陈家伯伯的参与反戈的计划,我在事前也已经知道,然而平时那样柔顺的你,对我是那样忠诚的你,何以这一回的出京,竟秘而不宣,不使我预先知道呢?
天天报上,只载着你们的捷讯。今早接陈家伯伯从高梁宿打来的电报,知道两三日内,大本营可移往锦州,陈家的家人送冬衣用具北来,我也托他带这一封信去,教他亲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