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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魅鬼医:纨绔大小姐-第4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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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二章  藏经阁中

        那老僧慢慢转过头来,向慕容博瞧去。慕容博见他目光迟钝,直如视而不见其物,却又似自己心中所隐藏的秘密,每一件事都被他清清楚楚的看透了,不由得心中发毛,周身大不自在。只听那老僧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居士虽然是鲜卑族人,但在江南侨居已有数代,老僧初料居士必已沾到南朝的文采风流,岂知居士来到藏经阁中,将我禅宗的精言微语、历代高僧的语录心得,一概弃如敝屣,挑到一本‘拈花指’法,便如获至宝。昔人买椟还珠,贻笑千载,两位居士乃当今不世的高人,却也作此愚行。唉,于己于人,都是有害无益。”慕容博心下骇然,自己初入藏经阁,第一部看到的武功秘籍,确然便是“拈花指功”,但当时曾四周详察,查明藏经阁里外并无一人,怎么这老僧直如亲见?只听那老僧又道:“居士之心,比之萧居土尤为贪多务得。萧居士所研习者,只是如何克制少林派现有的武功,慕容居士却将本寺七十二绝技,一一囊括以去,直过了三年,这才重履藏经阁。想来这三年之中,居士尽心竭力,意图融会贯通这七十二绝技,说不定已传授于令郎了。”他说到这里,眼光向慕容复转去,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待看到鸠摩智,这才点头,道:“是了!令郎年纪尚轻,功力不足,无法研习少林七十二绝技,原来是传之于一位天竺高僧。大轮明王,你错了,全然错了,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鸠摩智从未入过藏经阁,对那老僧绝无敬畏之心,冷冷的说道:“什么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创建和谐家园】之语,不太也危言耸听么?”那老僧道:“不是危言耸听。明王,请你将那部易筋经还给我吧。”鸠摩智此时不由得不惊,心道:“你怎知我从那铁头人处抢到的‘易筋经’?要我还你,哪有这么容易?”口中兀自强硬:“什么‘易筋经’?【创建和谐家园】的说话,教人好难明白。”那老僧道:“本派武功传自达摩老祖。佛门子弟学武,乃在强身健体,【创建和谐家园】伏魔。在修习任何一套武功之时,心中都须存著一股慈悲仁善之念。若不以佛学为基,则练武之时,必定伤及自身。功夫练得越深,自身受伤越重。如果所练的只不过是拳打脚踢、兵刃暗器的外门功夫,那也罢了,对自身为害甚微,只须身子强壮,尽自抵御得住……”

        他一番话尚未说完,忽听得楼下说话声响,跟著楼梯上托、托、托、几下轻点,七八个僧人纵身上阁。当先的是少林派两位玄字辈高僧玄生、玄病,其后便是神光上人、道清【创建和谐家园】等几位外来高僧,跟著是天竺哲罗星、波罗星师兄弟,其后又是玄字辈的玄真、玄净。众僧见萧远山父子、慕容博父子、鸠摩智五人都在阁中,静听一个面目陌生的老僧说话,均感诧异。这些僧人均是大有修养的高明之士,当下也不上前打扰,站在一旁,且听他说什么。

        那老僧见众僧上来,全不理会,继续说道:“但若练的是本派上乘的武功,有如拈花指、多罗叶指、般若掌之类,每日不以慈悲佛法调和化解,则戾气深入脏腑,愈陷愈深,比之任何外毒,都要厉害百倍。大轮明王既是我佛门【创建和谐家园】,精通佛法。但记诵明辨,固是当世无双,若是非觉非悟,不存慈悲舍身、普渡世人之念,虽是精熟典籍,妙辩无碍,却终不能消解修习这些上乘武功时所种的戾气。”群僧只听得几句,便觉这老僧所言大含精义,道前人之所未道,心下均有凛然之意。有几人便合什念沸,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但听他继续说道:“我少林寺建刹千年,古往今来,唯有达摩祖师一人身兼诸种绝技,此后更无一位高僧能并通诸般武功,都是何故?七十二绝技的典籍一向在此楼中,向来不禁门人【创建和谐家园】翻阅,明王可知其理安在?”

        鸠摩智道:“那是宝刹自己的事,外人如何得知?”玄生、玄病、玄真、玄净均想:“这位老僧服色打扮,乃是本寺操执杂役的服事僧,怎有如此修为?”原来这些服事僧虽是少林寺的僧人,但不拜师父、不传武功、不列“玄、慧、虚、空”的辈份排行,宛如是雇工一般,作些烧火、锄地、洒扫、土木的粗活。玄生等都是寺中第一等高僧,不识此僧的相貌,倒也并不稀奇,只是听他吐属高雅,识见卓超,都是不由得暗暗纳罕。只听那老僧继续说道:“本寺七十二绝技,每一项功夫都能伤人要害,取人的性命,凌厉狠辣,大干天和,是以每一项绝技,均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这道理本寺僧人倒也并非人人皆知,只是一人练到四五种绝技之后,在禅学上的领悟,自然而然的会到了止境,须知佛学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这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多,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道清【创建和谐家园】点头道:“得闻师父一番言语,小僧今日茅塞顿开。”那老僧合什道:“不敢,老衲说得不对之处还望众位指教。”群僧一齐合掌道:“请师父更说佛法。”鸠摩智却倚在书架之上,寻思:“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被慕容先生盗了出来,泄之于外,便遣个老僧在此装神弄鬼,意欲叫外人不敢练他门中的武功。嘿嘿,我鸠摩智哪有这容易上当?”只听那老僧又道:“本寺之中,自然也有人佛学修为不足,却要强自多学上乘武功的,但练将下去,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内伤难愈。当年玄证【创建和谐家园】以一身超凡绝俗的修为,先辈高僧均许为本寺二百年来武功第一,但在一夜之间,突然筋脉俱断,成为废人,那便是为此了。”玄生、玄病二人突然跪倒,说道:“【创建和谐家园】,可有法子救得玄澄师弟一救?”那老僧摇头道:“太迟了,不能救了。当年玄澄【创建和谐家园】来藏经阁拣取武学典谱,老衲曾三次提醒于他,他始终执迷不悟,筋脉既断,如何能够再续?”

        忽听得嗤、嗤、嗤三声轻响,响声过去更无异状。玄生等均知这是本门“无相劫指”的功夫,齐向鸠摩智望去,只见他脸上已然变色,却兀自强作微笑。原来鸠摩智越听越是不服,心道:“你说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不能齐学,我不是已经都学会了?怎么又不见什么筋脉齐断,成为废人?”双手拢在衣袖之中,暗暗使出“无相劫指”,神不知、鬼不觉的向那老僧弹去。不料指力甫及那老僧身前三尺之处,便似遇上了一层柔软之极,却又坚硬之极的屏障,嗤的一声响,指力便散得无形无踪,却也并不反弹而回。鸠摩智大吃了一惊,心道:“这老僧果然有些鬼门道,并非大言唬人!”

        那老僧恍如不知,只道:“两位请起。老衲在少林寺供诸位【创建和谐家园】差遣,两位行此大礼,如何克当?”玄生、玄病只觉各有一股柔和的力道在小臂下轻轻一托,身不由主的便站将起来,却没见那老僧伸手拂袖,都是惊异不置,心想这般潜运神功,心到力至,莫非这位老僧竟是菩萨化身,否则怎能有如此广大神通,无边佛法?

        那老僧又道:“本寺七十二绝技,均分‘体’、‘用’两道,‘体’为内力本体,‘用’为运用法门。两位居士和大轮明王、天竺波罗星师兄本身早具上乘内功,来本寺所习的,只不过七十二绝技的运用法门,虽有损害,却一时不显。明王所练的,本来是‘逍遥派’的‘小无相功’吧?”鸠摩智又是大吃一惊,他偷学逍遥派的“小无相功”,本来无人知悉,怎么他却瞧了出来?但转念一想,随即释然:“虚竹适才跟我相斗,使的便是小无相功。多半是虚竹跟他说的,何足为奇?”

        鸠摩智当即说道:“‘小无相功’虽然源出道家,但近日佛门【创建和谐家园】习者亦多,演变之下,已集佛道两家之所长。即是贵寺之中,居然亦不乏此高手。”那老僧微现惊异之色,道:“少林寺中也有人会‘小无相功’?老衲今日还是首次听闻。”鸠摩智心道:“你倒装得很像。”微微一笑也不加点破。那老僧继续道:“小无相功宏博精心,以此为根基,本寺的七十二绝技皆可运使,只不过细微曲折之处,不免有点似是而非罢了。”玄生转头向鸠摩智道:“明王自称兼通敝派七十二绝技,原来是如此兼通法。”语中带刺,锋芒逼人。那老僧又道:“明王若只是习七十二绝技的运用之法,其伤隐伏,虽有疾患,一时之间也不致丧命。可是明王此刻‘承泣穴’上色现朱红,‘承香穴”上隐隐有紫气进出,‘眉冲穴’筋脉颤动,种种迹象,显示明王在练过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后,又去强练本寺内功秘笈‘易筋经’……”他说到这里,曳然而止,眼光中大露悲悯惋惜之情。

        鸠摩智蓦地想起,自从半年多前在铁头人处夺得“易筋经”以来,知道这是武学至宝,随即静居苦练,但练来练去,始终没半点进境,猜想凡是上乘内功,决非旦夕之间听能奏效,尽管并无进益,还足坚持不懈,心想少林派“易筋经”与天龙寺“六脉神剑”齐名,慕容博曾称之为武学中至高无上的两大瑰宝,自然非一蹴可就,说不定要练上十年八年,这才豁然贯通,只是越练到后来,越感心烦意躁,头绪纷纭,难以捉摸,难道那老僧所说确非虚话,果然是“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么?但转念又想:“修练内功不成,因而走火入魔,原是常事,但我鸠摩智精通武学秘奥,岂是常人可比?这老僧大言炎炎,我若中了他的诡计,鸠摩智一生英名,付诸流水了。”

        那老僧双目注视著他,见他脸上初现忧色,但随即双眉一挺,又从一脸刚愎自负的模样,显然将自己的言语当作了耳畔东风,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向萧远山道:“萧居士,你近来小腹上‘梁门’、‘太乙’两穴,可感到隐隐疼痛么?”萧远山全身一凛,道:“神僧明见,正是这般。”那老僧又道:“你‘关元穴’上的麻木不仁,近日来却又如何?”萧远山更是惊讶,道:“这麻木之处十年前只有小指头般大一块,现下……现下几乎有茶杯口大了。”说到这里,声音已是发颤。

        萧峰一听之下,知道父亲三处要穴现出这种迹象,乃是强练少林绝技所致,从父亲的话中听来,这种征象烦扰他多年,始终无法驱除,成为他内心一大隐忧,为了父亲之故,向这位老僧脆求又有何妨?当即上前两步,双膝跪下,向那老僧拜了下去,说道:“神僧既知家父病根,还祈慈悲解救。”那老僧道:“居士请起。居士宅心仁善,以天下苍生为念,不肯以私仇而伤害宋辽军民,居士如此大仁大义,不论有何吩咐,老衲无有不从。不必多礼。”萧峰大喜,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那老僧又道:“萧老居士过去杀人甚多,颇伤无辜,像乔三槐夫妇、玄苦【创建和谐家园】,实是不该杀的。”

        萧远山是契丹英雄,年纪虽老,不减犷悍之气,听那老僧责备自己,便朗声道:“老夫自如受伤已深,但年过六旬,有子成人,纵然顷刻间便死,亦复何憾?神僧要老夫认错悔过,却是万万不能。”那老僧摇头道:“老衲不敢要老居士认错悔过,只是老居士之伤,乃因练少林派武功而起,欲觅化解,便须从佛法中去寻。”他说到这里,转头向慕容博道:“慕容老居士视死如归,自不须老衲饶舌多言。但若老衲指点途径,令老居士免除了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每日三次的万针攒刺之苦,却又何如?”慕容博脸色大变,不由得全身微微颤动。他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每日清晨、正午、子夜三段时间之中,确如万针攒刺,痛不可当,这种痛楚近日越来越是厉害,不论服食何种灵丹妙药,都是没半点效验,只要一运内功,那【创建和谐家园】之痛更是深入骨髓,一日之中,连死三次,哪里还有什么人生乐趣?他所以甘愿一死,以交换萧峰答允兴兵攻宋,虽说是为了光复燕国的大业,一小半也为了身患这无名恶疾,实是难以忍耐。他突然听到那老僧说出自己的病根,宛如听到一个晴天霹雳一般,当真是一惊非同小可,其实以他这等武功高深之士,真的耳边平白响起一个霹雳,丝毫也不会吃惊,甚至连响十个霹雳,却也只是当老天爷放屁,不予理会。但那老僧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令他心惊肉跳,惶惑无已。他身子抖得两下,猛觉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之中,那【创建和谐家园】般的剧痛又发作起来。本来此刻并非作痛的时辰,可是心神震荡之下,其痛陡生,但听得他周身骨骼咯咯作响,宛似互相撞击一般,慕容博是何等身份之人,岂肯出声向那老僧求教?当下只有咬紧牙关,强忍痛楚。但这牙关却也咬它不紧,上下牙齿得得相撞,霎时间狠狈不堪。慕容复素知父亲要强好胜的脾气,宁可杀了他,也不能在人前出丑受辱,当下向萧峰父子一拱手,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暂且别过。两位要找我父子报仇,咱们在姑苏燕子坞参合庄恭候大驾。”伸手携住慕容博右手,道:“爹爹,咱们走吧!”那老僧道:“你竟忍心如此。便让令尊受此彻骨奇痛的熬煎?”慕容复脸色惨白,拉著慕容博之手,迈步便走。萧峰喝道:“你就想走?天下有这等便宜事?你父亲身上有病,大丈夫不屑乘人之危,且放了他过去。你可没病没痛!”慕容复气往上冲,喝道:“那我便接萧兄的高招。”萧峰更不打话,呼的一掌,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向慕容复猛击过去。他见藏经阁中地势狭隘,高手群集,不便久斗,是以使上了十成力,要在数掌之间便取敌人性命。慕容复见他掌势凶恶,当即运起平生之力,双掌力推,与之相抵。那老僧双手合什,说道:“阿弥陀佛,佛门善地,两位居士不可妄动无名,冒犯了菩萨。”

        说也奇怪,他双掌只是这些一合,便似有一股力道化成一堵坚不可摧的无形高墙,挡在萧峰和慕容复之间。两人排山倒海的掌力撞在这堵墙上,登时无影无踪,消于无形。这堵墙坚韧无比,丝毫不为两股掌力所摇动,却又是平和之极,将两人掌力尽数受了下来,没半点力道反弹回去。萧峰心中一凛,他生平从未遇过敌手,自忖以虚竹二弟招数之奇、段誉三弟剑法之精,比之自己尚自逊了一筹,但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僧,功力显是比自己强过太多,既是他出手阻止,今日之仇是决不能报了。他天性纯孝,想到父亲的内伤,便又躬身道:“在下蛮荒匹夫,草野之雄,不知礼仪,冒犯了神僧,恕罪则个。”那老僧微笑道:“好说,好说。老僧对萧居士好生相敬,唯大英雄真本色,萧居士当之无愧。”萧峰道:“家父犯下的杀人罪孽,都系由在下身上引起,恳求神僧治了家父之伤,诸般罪责,都由在下领受,万死不辞。”

        那老僧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已经说过,欲求化解萧老居士的内伤,须从佛法中寻求。佛由心生,佛即是觉,旁人只能指点,却不能代劳。我问萧居士一句话:倘若你有治伤的能耐,那慕容老居士的内伤,你肯不肯替他医治?”萧远山一怔,道:“我……我替慕容老……老匹夫治伤?”

        慕容复喝道:“你嘴里放干净些。”萧远山咬牙切齿的道:“慕容老匹夫杀我爱妻,毁了我一生,我恨不得千刀万剐,将他斩成肉酱。”那老僧道:“你不见慕容居士死于非命,难消心头之恨?”萧远山道:“正是。我在少林寺中潜居三十年,正是为了报此大仇。”那老僧点头道:“那也容易。”站起身来,缓步向前,伸出一掌,拍向慕容博头顶。慕容博初时见那老僧离座而起,也不在意,待见他伸掌拍向自己天灵盖,急忙左手上抬相格,又恐对方武功太过厉害,一抬手后,身子跟著向后飘出。他姑苏慕容氏家传武学,本已非同小可,再钻研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后,更是如虎添翼,这一抬手,一飘身,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一掌挡尽天下诸般攻招,一退闪去世间任何追袭,守势之严密飘逸,直可说至矣尽矣,无以复加。阁中诸人个个都是武学高手,一见他使出这两招来,都是暗暗喝一声彩,即是萧远山父子,也是不禁钦佩。

        殊不知那老僧一掌轻轻拍将下去,波的一声响,正好击在慕容博脑门正中的“百会穴”上,慕容博的一格一退,竟是没有一点效用。想那“百会穴”是人身体何等要紧的所在,即是给全不会武功之人碰上一碰,也有重伤致命之虞,那老僧运足了内力一掌击下,慕容博全身一震,登时气绝,仰身向后便倒。

        慕容复大惊,抢上扶住,叫道:“爹爹,爹爹!”但见父亲嘴眼惧闭,鼻孔中已无出气,忙伸手到他心口一摸,却是心跳亦停。慕容复悲怒交集,万想不到这满口慈悲佛法的老僧居然会下此毒手,叫道:“你……你……你这老贼秃!”将父亲的尸身往柱上一靠,飞身纵起,双掌齐出,向那老僧猛击拍去。那老僧不闻不见,全不理睬,慕容复双掌推到那老僧身前两尺之处,突然间如撞上了那堵无形气墙,更似撞进了一张渔网之中,掌力虽猛,却是无可施力,被那气墙一推,反弹出丈余,撞到一座书架之上。本来他去势既猛,反弹之力也必十分凌厉,但说也奇怪,他掌力似被那无形气墙尽数化去,然后将他轻轻推开,是以他背脊撞上书架,那书架固不倒塌,连架上堆满的经书也没落下一册。慕容复生性十分机警,虽然是伤痛父亲之亡,但知那老僧武功高出自己十倍,纵然狂打狠斗,终究是奈何他不得,当下倚在书架之上,假作喘息不止,心下却在暗自盘算,如何出其不意的再施偷袭。

        那老僧转向萧远山,淡淡的道:“萧老居士要亲见慕容老居士死于非命,以平积年仇恨。现下慕容老居士是死了,萧老居士这口气可平了吧?”

        萧远山见那老僧一掌击死了慕容博,也是讶异无比,听他这么问,不禁心中一片茫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这三十年来,他处心积虑,便是要报这杀妻之仇、夺子之恨。这一年中真相显现,他将当年参与雁门关之役的中原豪杰一个个打死,连玄苦【创建和谐家园】与乔三槐夫妇也死在他的手中。其后得悉那“带头大哥”便是少林寺方丈玄慈,更在天下英雄之前揭破他与叶二娘的【创建和谐家园】,这仇可算报得到家,令他身败名裂,这才逼他【创建和谐家园】。待见玄慈死得光明磊落,不失英雄气慨,萧远山内心深处,隐隐已觉此事做得未免过了份,而叶二娘之死,更令他良心渐感不安。只是其时得悉假传音讯,酿成惨变的奸徒,便是那同在寺中隐伏,与自己三次交手不分高下的白衣僧慕容博,萧远山满腔怒气,便都倾注在此人身上,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恨不得抽其筋而炊其骨。哪知道平白无端的出来一个无名老僧,行若无事的一掌便将自己的大仇人给打死了,他霎时之间,犹如身在云端,飘飘游荡,在这世间更无立足之地。

        萧远山少年时豪气干云,学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一心一意为国效劳,树立功名,做一个名标青史的人物。他与妻自幼便青梅竹马,两相爱悦,成婚后不久诞下一个麟儿,更是襟怀爽朗,意气风发,但觉天地之间更无一件恨事,不料雁门关外奇变徒生,堕谷不死之余,整个人全变了个样子,什么功名事业、名位财宝,在他眼中皆如尘土,日思夜想,只是如何手刃仇人,以泄大恨。他本来是个豪迈诚朴,无所萦怀的塞外大汉,这心中一充满仇恨,性子自然越来越是乖戾。再在少林寺中潜居数十年,昼伏夜出,勤练武功,一年之中难得与旁人说一两句话,性情更是大变。

        突然之间,数十年来恨之切齿的大仇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按理说该当十分快意,但他心中却是感到说不出的寂寞凄凉,只觉自己在这世上再也没什么事情可干,活著也是白活。他斜眼向倚在柱上的慕容博瞧去,只见他脸色平和,嘴角边微带笑容,倒似死去之后,比活著还更快乐。萧远山内心反而隐隐有点羡慕他的福气,但觉一了百了,人死之后,什么都是一笔勾销。在这顷刻之间,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仇人都死光了,我的仇全报完了。我却到哪里去?回大辽吗?到雁门关外去隐居么?带了峰儿浪迹天涯,四海飘流么?”只觉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是全无意味。

        那老僧道:“萧老居土,你要到哪里去,这就请便。”萧远山摇摇头道:“我……我却到哪里去?我无处可去。”那老僧道:“慕容居士是我出手打死,你未能亲自报得大仇,是以心有余憾,是也不是?”萧远山道:“不是!就算你没有打死他,我也不想打死他了。”那老僧点头道:“不错!可是这位慕容少侠伤痛父亲之死,却要找老衲和你报仇,却是如何是好?”萧远山心灰意冷,万念俱息,道:“大和尚乃代我出手,慕容少侠要为父报仇,尽管来杀我便是。”他突然叹了口气道:“他来取我性命倒好。峰儿,你也回到大辽去吧,咱们的事都办完啦,路已走到了尽头。”箫峰叫道:“爹爹,你……”忽听那老僧道:“慕容少侠若是打死了你,你儿子势必又要杀慕容少侠为你报仇,如此怨怨相报何时方了?不如天下罪孽,都归我吧!”说著踏上一步,提起手掌,往萧远山头顶拍将下去。萧峰一见大惊,他已有前车之鉴,知道之老僧既能一掌打死慕容博,也能一掌打死了父亲,大声喝道:“住手!”双掌齐出,向那老僧当胸猛击过去。他对那老僧本来大有敬仰之意,但这时为了相救父亲,只有全力奋击,已顾不得这双掌之中包含了当世至刚至强、无坚不摧的大力,纵然是铜筋铁骨之身,只怕也是当者立毙。那老僧伸出左掌,将萧峰双掌推来之力挡了一档,右掌却仍是拍向萧远山头顶。

        萧远山全没想到抵御,眼见那老僧的右掌正要碰到他脑门的百会穴上,那老僧突然大喝一声,右掌改向萧峰击去。萧峰双掌之力正与他左掌相持,突见他右掌转而袭击自己,当即抽出左掌抵挡,同时叫道:“爹爹,快走,快走!”不料那老僧右掌这一击中途转向,纯系虚招,只是要引开萧峰双掌中的一掌之力,以减轻推向自身的力道。萧峰左掌一回,那老僧的右掌立即圈转,波的一声轻响,已击中了萧远山的顶门。便在此时,萧峰的右掌已跟著击到,砰的一响,重重打中那老僧胸口,跟著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好俊的功夫!降龙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这个“一”字说出,口中一股鲜血跟著直喷了出来。

        萧峰一呆之下,过去扶著父亲身子,但见他呼吸停闭,心不再跳,已然气绝身亡。忽听得阁下传来人声,有人说道:“难道是在藏经阁中?”好几个人快步走近。

        那老僧道:“是时候了,该当走啦!”伸出双手,右手抓住萧远山尸身的后领,左手抓住慕容博尸身的后领,迈开大步,竟如凌虚而行一般,走了几步,便跨出了窗子。萧峰和慕容复齐声大喝:“你……你干什么?”同发掌力,向那老僧背心击去。就在片刻之前,他二人还是势不两立,要拼个你死我活,这时二人的父亲双双被害,竟尔敌忾同仇,联手追击对头。二人掌力相合,力道更是巨大。但那老僧的身子便如是一只纸鸢般,在二人掌风的推送之下,向前飘出数丈,双手仍是抓著两具尸身,三个身子轻飘飘地,浑不似血肉之躯。

        萧峰纵身一跳,跟著便追出窗外,只见那老僧手提二尸,直向山上走去。萧峰加快脚步,只道三脚两步便能追到他身后,不料那老僧轻功之奇,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宛似身有邪术一般。萧峰奋力急奔,只觉山风刮脸如刀,自知奔行奇速,但离那老僧背后始终有两三丈远近,连连发掌,总是打了个空。那老僧越走越高,在荒山中东一转、西一拐,到了一处林间略略平旷之地,忽将两具尸身往一株树下一放,摆成了盘膝而坐的姿势,自己坐在二尸之后,各出一掌,抵住二尸的背心。他刚坐定,萧峰亦已赶到。

        萧峰性子虽豪迈,处事却又极为精细,一见那老僧举止有异,便不上前动手。只听那老僧道:“我提著他们奔走一会,活活血脉。”萧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给死人活活血脉,那是什么意思?顺口道:“活活血脉?”那老僧道:“他们内伤太重,须得先令他们作龟息之眠,再图解救。”萧峰心下一凛:“难道我爹爹没死?他……他是在给爹爹治伤?天下哪有先将人打死再给他治伤之法?”这时慕容复、鸠摩智、玄生、玄渡以及神光上人等先后赶到,只见两具尸体的头顶,忽然冒出一缕缕的白气。

        那老僧将二尸转过身来,面对著面,再令二尸的四双手相互握住。慕容复说道:“你……你……这是干什么?”那老僧不答,绕著二尸缓绶行走,不住伸出手掌,有时在萧远山“大椎穴”上拍一记,有时在慕容博“玉枕穴”上揉一下,只见二尸头顶白气越来越浓,又过了一盏茶时份,萧远山和慕容博身子同时一动。萧峰和慕容复又惊又喜,齐叫:“爹爹!”萧远山和慕容博慢慢睁开双眼来,向对方看了一眼,随即闭住。但见萧远山满脸红光,慕容博脸上却隐隐现著青气。

        众人这时方才明白,那老僧出掌击打二人,只不过暂时令他们停闭气息,心脏不跳,似是医治重大内伤的一种法门,只是“龟息”之法,许多内功高深之士都曾练过,然这是自停呼吸,要一掌打得将旁人停止呼吸而不死,却是万万不能。这老僧既是用心良善,原可事先明言,何必开这个大大的玩笑,以致累得萧峰、慕容复惊怒如狂,更累得他自身受到萧峰的掌击,口喷鲜血?众人心中积满了疑团,但见那老僧全神贯注,甚是忙碌,谁也不敢出口询问。

        却听得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呼吸由低而响,愈来愈是粗重,眼看萧远山脸色渐红,到后来便如要滴出血来,慕容博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青,碧油油的甚是怕人。二人身子颤动,显是颇为危殆。旁观众人均知,一个是阳气过旺,虚火上冲,另一个却是阴气太盛,风寒内塞。玄生、玄渡、神光,道清等身上均带得有种种灵丹妙药,只是不知哪一种方才对症。

        只听得那老僧突然喝道:“咄!四手互握,内息相应,以阴济阳、以阳消阴。权位之图、仇恨之心,天地悠悠,消于无形!”萧远山和慕容博的四手本来交互握住,听那老僧一喝,不由得手掌一紧,各人体内的内息向对方涌了过去,融会贯通,以有余补不足,两人脸色渐渐的变得苍白,又过一会,两人同时睁开眼来,相对一笑,莫逆于心。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异国金兰

        萧峰和慕容复各见父亲睁眼微笑,欣喜不可名状,却见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携手站起,一齐在那老僧面前跪下。那老僧道:“你二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走了一遭,心中可还有什么放不下?倘若适才就此死了,还有什么兴复大燕、亲报妻仇的念头?”萧远山道:“【创建和谐家园】空在少林寺做了三十年和尚,那全是假的,没有半点佛门【创建和谐家园】的觉心,恳请师父收录。”那老僧道:“你的杀妻之仇,不想报了?”萧远山道:“【创建和谐家园】生平杀人,无虑百数,倘若被我所杀之人的亲属皆来向我复仇索命,【创建和谐家园】虽死百次,亦自不足。”那老僧转向慕容博道:“你呢?”慕容博微微一笑,道:“庶民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那老僧哈哈一笑,道:“大彻大悟,善哉,善哉!”慕容博道:“求师父收为【创建和谐家园】,更加开导。”那老僧道:“你们想出家为僧,须求少林寺中的【创建和谐家园】们剃度。我有几句偈语,不妨说给你们听听。”当即端坐说法。萧峰和慕容复见父亲跪下,跟著便也跪下。玄生、玄渡、神光、道清、波罗星瞧那老僧说到奇妙之处,不由得皆大欢喜,敬慕之心,沛然而起,一个个的都跪将下来。段誉赶到之时,听到那老僧正在为众人妙解佛义,他只想绕到那老僧对面,瞧一瞧他的容貌,哪知鸠摩智忽然间会下毒手,胸口竟然中了他的一记“火焰刀”。

        段誉随即昏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这才慢慢醒转,睁开眼珠,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布帐顶,跟著发觉是睡在床上被窝之中。他一时之间神智未曾全然清醒,用力思索,只记得是遭了鸠摩智的暗算,怎么会睡在一张床上,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觉口中奇渴,便欲坐起,微一转动,却觉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只听外间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段公子醒了,段公子醒了!”语声中充满了喜悦之情。段誉只觉这少女的声音颇是熟悉,正在想说话之人是谁,忽见一个青衣少女急步奔进屏来,圆圆的脸蛋,嘴角边一个小小酒窝,正是当年在“无量剑”东宗大厅上所遇的钟灵。她父亲“见人就杀”钟万仇,和段誉之父段正淳结下深仇,设计相害,阴差阳错,段誉从石屋中出来之时,竟将个衣衫不整的钟灵抱在怀中,将害人反害己的钟万仇气了个半死。其后钟灵虽被云中鹤劫了去,不知下落如何,段誉有时念及,不免歉然,哪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相见。

        钟灵和他目光一触,脸上一阵晕红,似笑非笑的道:“你早忘了我吧?还记不记得我姓什么?”段誉见到她的神情,脑海中蓦地里出现了一幅图画,只是地坐在横梁之上,两只脚一荡一荡,嘴里不住咬著瓜子,说也奇怪,当时她穿的那双葱绿鞋子鞋面上所绣的几朵黄色小花,这时还似看得清楚无比,禁不住脱口而出:“你那双绣黄花的葱绿鞋儿呢?”

        钟灵脸上又是一红,心想:“他居然将我那双鞋儿也记得清清楚楚,足见并没忘了我。”微笑道:“早穿破啦,亏你还记得这些。”段誉笑道:“怎么你没吃瓜子?”钟灵道:“好啊,这几天服侍你养伤,把人家都快急死啦,谁还有闲情吃瓜子。”一句活说出口,觉得自己真情流露,不由得飞红了脸。段誉怔怔的瞧著她,隔了半响,问道:“你的青灵子呢?那条金色小蛇儿呢?”钟灵道:“我流落在外,没回过家,怎……怎么带什么青灵子、金灵子?”

        段誉道:“啊,是了,那日那个‘穷凶极恶’云中鹤将你抱了去,我很是著急,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便叫我徒儿南海鳄神来救你,不知你如何脱险,好生想念。”钟灵笑道:“你徒儿对你倒很忠心。这云中鹤轻功虽好,带了我终究奔行不快,只逃出数里,便给你徒儿追上了……”说到这里,突然住口,神太甚是忸怩。

        段誉道:“怎么啦?”钟灵突然噗哧一笑,道:“你猜你那个徒儿叫我什么?真是叫人生气又不是,好笑又不是。”段誉看到她娇羞的模样,不禁心中一荡,说起当时在大理所说的话来,微笑道:“我徒儿自然叫你作‘师娘’啦。”钟灵满脸孕著笑意,说道:“我给那个恶徒抱著,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脱他的掌握?心里可真害怕得要命,只听得你徒儿一面追,一面嘶哑著嗓子大叫:‘师娘,师娘!你伸手掏他的腋窝儿,这瘦竹篙可最怕痒。’我心里想:‘呵痒么?那倒是我最拿手的事。’伸出手来,正要往那恶人腋窝里呵去,不料那恶人已先听到你徒儿的说话,不等我手到,忍不住已哈哈笑了起来。他这么一笑,便奔不快了,你徒儿跟著便即追到。

        “那恶人道:‘岳老三,你可上了人家的当啦!’岳老三道:‘什么上当不上当?你快放下我师娘,要不然便尝尝我鳄嘴剪的滋味。’那恶人无可奈何,只好将我放下。我乘他不备,伸手便呵他痒。那恶人弯了腰,笑得喘不过气来,他越是笑,我越是不住手的呵。他一面笑,一面不住咳嗽。岳老三道:‘师娘,你这就饶了他吧,再呵下去,他一口气接不上来,可活不成啦!’我好生奇怪,这恶人武功很高,怎么会给人呵痒呵死?便说:‘我不信,我呵死他试试看。’岳老三道:‘不成,试不得,呵死了便活不转了。云中鹤的练功罩门是在腋下天泉穴,这地方碰也碰不得。’“我听他这么说,便放手不再呵他痒,要是真的将这大恶人呵死了,那可不大妙。那恶人站直身子,狠狠向我瞧了一眼,突然一口唾沫向岳老三吐去,骂道:‘死鳄鱼,臭鳄鱼,我练功的罩门所在,为什么说与外人知道?’我说道:‘好呵,你骂人啊!’伸手又去呵他痒,不料这一次却不灵了,他飞出一脚,将我踢了个跟斗,便即扬长而去。岳老三将我扶了起来,问道:‘师娘,你摔痛了没有?’我还没有回答,忽见我爹爹提刀追来,叫道:‘臭丫头,你死在这里干什么?’岳老三回头喝道:‘他……他……’(这岳老三口中骂人)‘……你不干不净的嚷嚷什么?’我爹爹怒道:‘我自骂我女儿,管你什么事?’岳老三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大发脾气,指著我爹爹大叫:‘你……你这狗贼,居然想占我便宜?我……我岳老二跟你拼了。’我爹爹道:‘我占你什么便宜了?’岳老三道:‘他是我师娘,已然比我大了一辈,那是事出无奈,我也没什么法子。你却自称是她老子,这……这……这……不是更比我大上两辈么。我岳老三在南海为尊,人人叫我老祖宗、老爷爷,来到中原,却处处比人矮上一两辈,老子不干,万万的不干!’”钟灵聪明伶俐,口齿便给,学起南海鳄神的说话来,虽不如阿朱之唯妙唯肖,但神态声音,却也有五分相似。段誉一听,觉得正是自己那宝贝徒儿的口吻,不由得甚是好笑。

        钟灵续道:“我爹爹说道:‘你不干就不干。这是我亲生的女儿,我自然是她老子,又有什么自称不自称的。’不料这岳老三说不过我爹爹,竟然强辞夺理起来,说道:‘你当然是自称。我师娘这么美丽,你却丑得像个妖怪,怎么会是她老子?我师娘定然是别人生的,不是你生的。你是假老子,不是真老子!’我爹爹一听,气得脸也黑了,提刀向岳老三便砍。我忙劝道:‘爹爹,这人将我从恶人手里救了出来,你别杀他!’我爹爹怒火冲天,骂道:‘臭丫头,我早疑心你不是我生的。连这大笨蛋都这么说,还有什么假的?我先杀了他,再杀你,然后去杀你妈妈!’”原来钟灵之母昔日与段誉之父段正淳曾有过一段旧情。钟万仇瞧著她越长越美,与自己的尊容没半分相似之处,那疑心加上酸意,每日里都在心中纠缠不清。

        钟灵说到这里,眼睛中泪珠滚来滚去,盈盈欲滴。段誉道:“你别担心!我知道你爹最怕老婆,万万不敢去杀你妈。”钟灵笑了起来,道:“你怎么又知道了?”这一笑,藏在眼中的泪水都从脸颊上滚下来。段誉道:“我到你家万劫谷中去送信,亲眼见到你爹爹对你妈千依百顺,没半点违拗。”钟灵叹了口气,半晌不语。段誉道:“后来便怎样?怎么你又到了这里?”钟灵道:“我见爹爹和你徒儿斗了起来,一时间胜败难分,我便大声叫道:‘喂,岳老三,你不可伤我爹爹。’又叫道:‘爹爹,你不能伤了岳老三!’不理他们后来打得怎样,便自走了。”段誉点头道:“是啊,还是出来在外面散散心的好。”钟灵道:“我本来想找你,可是找来找去,却哪里找得到?前些日子听到江湖上有人说,天下英雄好汉都要到少林寺来聚会,我心里琢磨,说不定你也会来,因此上便也赶上少室山来。可是我既不是英雄,又不是好汉,这少林寺是不能去的,只好在山下乱走,见到人就打听你的下落。幸好这里有一所空屋子没人住,我便老实不客气的住将下来了。”段誉听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见她脸上颇有风霜之色,心想她小小年纪,孤身辗转江湖,这些日子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对自己的情意,实是可感,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她手,低声道:“总算天可怜见,教我又见到了你!”

        钟灵坐到床沿之上,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段誉睁大了眼睛,道:“我正要问你呢,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我只知道有一个恶和尚暗算于我。我胸口中了他的无形刀气,受伤甚重,以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钟灵皱起了眉头,道:“那可真奇怪之至了!昨日黄昏时候,我到菜园子去拔菜,在厨房里洗干净了切好,正要去煮,听得房中有人【创建和谐家园】。我吓了一跳,拿了菜刀走进房来,只见我床上睡得有人。我连问几声:‘是谁,是谁?’不听见回答。我想一定是要想来算计我的坏人,举起菜刀,便要向床上那人砍将下去。幸亏……幸亏你是仰天而卧,刀子还没砍到你身子,我已先见到了你的脸……”她说到这里,伸手轻拍自己胸膛,想是当时情势惊险,此刻思之,犹有余悸。

        段誉寻思:“此处既是离少林寺不远,想必是我受伤之后,有人将我送到这里来了。”钟灵又道:“我叫你几声,你却只是【创建和谐家园】,不来睬我。我一摸你额头,烧得可厉害,又见你衣襟上有许多鲜血,知道你受了伤,解开你衣衫想瞧瞧伤口,却是包扎得好好的。我怕触动伤处,没敢打开绷带。等了好久好久,你总是不醒。唉,我又是喜欢,又是焦急,不知道怎样办才好。”段誉道:“累得你挂念在心,真是好生过意不去。”钟灵突然脸孔一板,道:“你不是好人,早知你这么没良心,我早不想念你了。现在我就不理你啦,让你死也好,活也好,我总是不来睬你。”段誉道:“怎么了?怎么忽然生起气来了?”钟灵“哼”的一声,小嘴一撅,道:“你自己知道,却来问【创建和谐家园】什么?”段誉急道:“我……我当真不知,好姑娘,好妹子,你跟我说了吧!”钟灵嗔道:“呸!谁是你的好姑娘、好妹子了?你在睡梦中说了些什么话,你自己知道,却来问我?当真好没来由。”段誉急道:“我睡梦中说什么来看?那是胡里胡涂的言语,作不得准。啊,我想起来了,我定是在梦中见到了你,喜欢得很,说话不知轻重,以致冒犯了你。”钟灵突然怔怔的掉下泪来,道:“到这时候,你还在骗我。你到底是梦见了什么人?”段誉叹了口气,道:“我受伤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真的不知说了些什么呓语。”钟灵突然大声道:“谁是王姑娘?王姑娘是谁?为什么你在昏迷之中只是叫她的名字?”

        段誉胸口一酸,道:“我叫了王姑娘的名字么?”钟灵道:“你怎么不叫?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也在叫,哼,你这会儿啊,又在想她了,好!你去找你的王姑娘来服侍你,我可不管了!”段誉叹了口气,道:“王姑娘心中可没我这个人,我便是想她,却也枉然。”钟灵道:“为什么?”段誉道:“她只喜欢她的表哥,对我向来是爱理不理的。”钟灵转嗔为喜,笑道:“谢天谢地,恶人自有自人磨!”段誉道:“我是恶人么?”钟灵头一侧,半边秀发散了开来,笑道:“你徒儿岳老三是四大恶人之一,徒儿都这么恶,师父当然是恶上加恶了。”段誉笑道:“那么师娘呢?”

        钟灵脸上一红,啐了一口,心中却是大有甜意,一转身,奔向厨房,端了一碗鸡汤出来,道:“这锅鸡汤煮了半天了,等著你醒来,一直没熄火。”段誉道:“真不知道怎生谢你才好。”见钟灵端著鸡汤过来,挣扎著便要坐起,牵动胸口伤处,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钟灵忙道:“你别起来,我来喂恶人小祖宗。”段誉道:“什么恶人小祖宗?”钟灵道:“你是大恶人的师父,不是恶人小祖宗么?” 段誉笑道:“那么你……”钟灵用匙羹舀起了一匙热气腾腾鸡汤,对准他脸,佯怒道:“你再胡说八道,瞧我不用热汤泼你?”段誉伸了舌头,道:“不敢了,不敢了!恶人小祖奶奶果然厉害,够恶!”钟灵噗哧一笑,险些将汤泼到段誉身上,急忙收敛心神,伸匙嘴边,拭了拭匙羹中鸡汤已不太烫嘴,这才伸到段誉口边。段誉喝了几口鸡汤,见她脸若朝霞,上唇微有几粒细细的汗珠。此时正当六月大暑天时,钟灵一双小臂都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段誉心中一荡,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如果这时候在喂我喝汤的是王姑娘,纵然这是腐肠鸩毒,我却也甘之如饴。”钟灵见他呆呆的望著自己,万料不到他这时竟会想著别人,微笑道:“有什么好看?”段誉正要回答,忽听得呀的一声,有人推门进来,跟著一个少女声音说道:“咱们且在这里歇一歇。”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好!可真累了你了,我……我真是过意不去。”那少女道:“废话!”段誉听得二人声音,正是阿紫和游坦之。他知道阿紫是父亲的私生女儿,和自己是同父兄妹,只是这个小姑娘自幼拜在星宿老人门下,沾染邪恶,行为任性,大理四隐中的抚仙钓徒凌千里便因受她之气而死。段誉和大理的三公四隐都甚交好,想到凌千里之死,便不愿去和这个顽劣的小妹子相见,何况昨日自己相助萧峰而和游坦之为敌,此刻重伤之余若是给他见到,说不定性命难保。忙竖起手指,作个噤声的手势。钟灵点了点头,端著那碗鸡汤在手,不敢放到桌上,深恐发出些微声响。只听得阿紫叫道:“喂,有人么?有人么?”钟灵瞧了瞧段誉,并不答话,寻思:“此人多半是王姑娘了,她和表哥在一起,所以段郎不愿和她见面。”她极盼去瞧瞧这位“王姑娘”的模样,到底是怎生的花容月貌,居然令段誉为她神魂颠倒至斯,却又不敢移助脚步,心想若是段郎和她相见,多半没有好事,且任她叫嚷一会,没人理睬,她自然和表哥去了。

        阿紫又大叫:“屋里的人怎么不死一个出来?再不出来,姑娘放火烧了你的屋子。”钟灵心道:“这王姑娘好横蛮!”忽听游坦之低声涟:“别作声,有人来了!”阿紫道:“是谁?丐帮的?”游坦之道:“有四五个人,说不定是丐帮的。他们正在向这边走来。”阿紫道:“丐帮这些长老们对你已起离叛之心,若是落在他们手中,咱二人都要糟糕。”游坦之道:“那怎么办?”阿紫道:“到房里躲一躲再说,你受伤太重,不能跟他们动手。”段誉听得游坦之和阿紫要到内房来躲藏,暗暗叫苦,自己虽是不喜阿紫,撞到了也不打紧,这位丐帮帮主却是性子乖戾,一给他过上了,大有性命之忧,忙向钟灵打个手势,要她设法趋避。但这是山农陋屋,内房甚是狭隘,一进来便即见到,实是无处可躲。钟灵四下一看,正没作理会处,听得脚步声响,厅堂中那二人已向屏中走来,低声道:“躲到炕底下去。”不等段誉示意可否,将他身子一抱,两人都钻到了炕底。少室山上一至秋冬便十分寒冷,山民均在炕下烧火取暖,此时正为盛暑,自是不须烧火,但炕底下积满了煤灰焦炭,段誉一钻进去,扑鼻尘灰,忍不住便要打喷嚏,好容易才忍住了。钟灵挨在他的身边,张眼往外瞧去,只见一双穿著紫色缎鞋的纤脚走进房内,却听得那男人的声音说道:“唉,我要你背来背去,实在是太亵渎了姑娘。”那少女道:“咱们一个聋,一个跛,这叫做相依为命。”钟灵大奇,心道:“原来王姑娘是个瞎子,她是将表哥负在背上,所以我瞧不见那男人的脚。”

        阿紫将游坦之往床上一放,说道:“咦!这床刚才有人睡过,席子也还是热的。”跟著听得砰的一声,大门被人踢开,几个人冲了进来。一个人粗声说道:“王帮主,帮中大事未了,你这么撒手一丢,算是什么玩意?”正是宋长老。他率领著两名七袋【创建和谐家园】、两名六袋【创建和谐家园】,在这一带追寻游坦之。原来萧氏父子、慕容父子以及少林群僧、中原群雄纷纷奔进少林寺后,丐帮帮众觉得今日颜面丢尽,如不急行设法,只怕这中原第一大帮再难在武林中立足。对于萧氏父子和慕容博的怨仇纠葛,丐帮以事不关己,也不想插手。群丐心中挂念著一件事:“须得另立帮主,率领帮众,重振雄风,挽回丐帮已失的令誉。”寻王星天时,却已不如去向。众丐均想他双足已断,走不到远处,当下分路寻找。至于找到后如何处置,群丐议论未定,也没想拿他怎么样,但此人决计不能再为丐帮帮主,却是众口一辞,绝无异议的事,丐帮向例,新旧帮主交替之时,旧帮主必须在场,王星天这么一走了之,总是少一个交代。群丐寻找王星天之时,发觉阿紫同时不知去向,都猜想他定是与王星天在一起。

        宋长老率领著四名【创建和谐家园】,在少室山东南方寻找,远远望见树林边紫色衣衫一闪,有人进了一间农舍之中,认得正是阿紫,又见她背上负得有人,依稀是王星天的模样,当即追了下来,既进那农舍的内房之后,果见王星天和阿紫并肩坐在炕上。阿紫冷冷的道:“宋长老,你既仍称他为帮主,怎么大呼小叫,没半点谒见帮主的规矩?”宋长老一怔,心想她的话倒非无理,便道:“帮主,咱们数千兄弟,都留在少室山上,何去何从,要请帮主示下。”游坦之道:“你们还当我是帮主么?你想叫我回去,只不过是要杀了我出气,是不是?我不去!”宋长老一挥手,向四名【创建和谐家园】道:“快去报讯,帮主在此。”那四名【创建和谐家园】应道:“是!”正要转身出去,阿紫喝道:“下手!”游坦之一掌应声拍出,炕底下钟灵和段誉只觉得房中突然一阵寒冷彻骨,那四名丐帮【创建和谐家园】哼也没哼一声,已然尸横就地。宋长老又惊又怒,举掌当胸,道:“你……你……对帮中兄弟,竟然下这等毒手!”阿紫道:“将他也杀了灭口。”游坦之又是一掌,宋长老举掌一挡,呼的一声,身子直向外飞出,跌跌撞撞的向外冲出了大门,阿紫咯咯一笑,道:“王公子,这人也活不成了,你饿不饿?咱们去找些吃的。”将游坦之负在背上,两人同到厨房之中,将钟灵煮好了的饭菜,老实不客气拿到厅房,便吃了起来。

        钟灵在段誉耳边叫道:“这二人好不要脸,在喝我给你煮的鸡汤。”段誉低声道:“他们心狠手辣,一出手便杀人,待会定然又进房来。不如乘他们正在吃喝之时,从后门溜了出去。”钟灵不愿他和那个“王姑娘”相见,听他这么说了正是求之不得。两人轻手轻脚,从炕底爬了出来。钟灵见段誉满脸煤灰,忍不住好笑,伸手抿住了嘴。出了房门,穿过灶间,刚踏出后门,段誉忍了多时的喷嚏无法再忍,“乞嗤”一声,打了出来。钟灵横了他一眼,只听得喀喇一声,有人在前面厅堂中掀翻了桌子,眼见四下里无处可躲,只灶间后面有间柴房,一拉段誉,便即进了柴草堆中。只听见阿紫在问游坦之道:“这里定然有人,你瞧有什么古怪?”游坦之道:“多半是乡下种田人,我看不必理会。”阿紫道:“什么不必理会?你如此粗心大意,将来定吃大亏,别作声!”她眼盲之后,耳朵特别敏锐,依稀听得有柴草沙沙之声,说道:“草堆里有人!”

        钟灵和段誉躲入草堆,听得阿紫和游坦之便在外边,一动也不敢动。钟灵忽觉有水液一滴一滴的落在自己脸上,伸手一摸,湿腻腻地,鼻中跟著又闻到一阵血腥气,不禁大吃一惊,问道:“你……伤口怎么啦?”段誉低声道:“别作声!”但钟灵问这一句话,早已给阿紫听见,她一拍游坦之大腿,作个手势,示意柴房之中有人。游坦之呼的一掌,向柴房疾拍过去,喀喇喇一声响,门板破碎,木片与柴草齐飞。他跟著第二掌又即拍出,钟灵叫道:“别打,别打!咱们出来啦!”扶著段誉,从柴草堆爬了出来。原来段誉先前给鸠摩智刺了一刀“火焰刀”,受伤著实不轻,从炕上爬到炕底,又从炕底躲入柴房,这么移动几次,伤口迸裂,鲜血狂泻。当他从柴草中钻出来,全身沾满了鲜血、煤灰、草层,狼狈不堪。阿紫道:“怎么有个小姑娘的声音?”游坦之道:“有个男人带了个小姑娘,躲在柴草堆中,满身都是血,这小姑娘眼睛骨溜溜地,只是瞧著你。”阿紫目盲之后,最不喜旁人提到“眼睛”二字,游坦之不但说到“眼睛”,而且是“小姑娘的眼睛”,更加触动她的心事,道:“什么骨溜溜地,她的眼睛长得很好看么?”游坦之还没知道她心中己十分生气,说道:“她身上污秽得紧,是个种田人家女孩,这双眼睛嘛,倒是漆黑两点,灵活得紧。”原来钟灵在炕底下沾得满头满脸的尘沙炭屑,一对眼睛却仍是黑如点漆,明似秋水。

        阿紫大是恼恐,突然间想出个恶毒主意,道:“王公子,你为什么不将这一对好看的眼珠挖了出来?”游坦之一惊,道:“好端端地,为什么挖她眼睛?”阿紫和游坦之相处已久,知他心地仁善,不愿随便无辜伤人,便道:“我的眼睛给丁老怪弄瞎了,你去将这小姑娘的眼挖了下来,给我装上,令我重见天日,岂不是好?”游坦之暗暗吃惊,寻思:“倘若她双目得能重行睹物,见到我的丑八怪模样,立即便不睬我了,说不定更认出我的真面日,知道我便是那个‘铁丑’,什么极乐派掌门人、什么王星天公子,全是欺瞒她的一派胡言,她自然立时便和我翻脸。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做的。”说道:“倘若我能医好你的双眼,便叫我粉碎身骨,也所甘愿,但……恐怕不成吧?”阿紫明知不能挖别人的眼珠来填补自己旨了的使眼,但她眼盲之后,一肚子的怨气,只盼天下个个人都没眼睛,这才快活,说道:“你没试过,怎知道不成?你快动手,将她的眼珠挖将出来。”她本将游坦之负在背上,当即迈步,向段誉和钟灵二人身前走去。钟灵听了他二人的对答,心中怕极,拔脚便即狂奔。钟灵身手矫捷,这一受惊之下,发足急奔,顷刻间便跑在十余丈外。阿紫双眼盲了,二来负上个游坦之,自然难以追上。何况游坦之并不想阿紫追上钟灵,指点之时,方向既不十分正确,出言也是吞吞吐吐,失了先机。阿紫一听钟灵的脚步之声,情知已然追赶不上,当即回头叫道:“女娃子既然逃走,将男的宰了便是!”钟灵遥遥听得,大吃一惊,当即站定,回转身来,只见段誉倒在地下,身旁己流了一滩鲜血。她奔了回来,喝道:“小瞎子,你胆敢伤他?”这时她与阿紫正面相对,看清楚了她的面貌,见她容貌俏丽,果然是个小美人儿,说什么也料想不到心肠却是如此毒辣。阿紫喝道:“点了她穴道!”游坦之心中虽然不愿,但对阿紫的吩咐从来不敢有半点违拗,在大辽南京的南院大王府中是如此,做了丐帮帮主时仍是如此,一听阿紫的喝声,当即一指贴出,嗤一声响,将钟灵点倒在地。钟灵叫道:“王姑娘,你别伤他,他……他连在梦中也在叫你的名字,对你实是一片真心!”

        阿紫奇道:“你说什么?谁是王姑娘?”钟灵道:“你……你不是王姑娘?那么你是谁?”阿紫微微一笑,道:“这位王公子虽然和我是自己人,我可不是姓王。他若要我姓王,须得对我千依百顺,没半分违拗才成。”游坦之心中怦怦乱跳,听阿紫这几句话,似乎只须自己永远听从她的意旨,她便有委身下嫁之意,不觉喉头干涩,道:“段……段……”以下的话,说什么也不能从口中吐将出来。

        阿紫将游坦之放在地下,任他倚树而坐,说道:“既是如此,你将这小女娃的眼睛挖了出来吧!”游坦之道:“是!”伸出左手,抓住了钟灵的头颈。钟灵吓得大叫:“别挖我眼睛,别挖我眼睛。”段誉躺在地下,神智己然迷糊,但也知道这二人是要挖出钟灵的眼珠,来装入阿紫的眼眶,也知钟灵明明已然脱身,只因为救自己,这才自投罗网。他提一口气,说道:“你们……还是剜了我的眼珠,咱们……咱们是一家人……更加合用些……”阿紫不明白他说些什么,不加理睬,催游坦之道:“怎么还不动手?”游坦之道:“是!”将钟灵拉近身来,右手食指伸出,便要向钟灵的右眼挖去。

        忽听得一个女人声音说道:“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游坦之一抬头,登时脸色大变,只见山涧旁的柳树之下,站著二男四女。那两个男人一是萧峰,一是虚竹,四个少女则是虚竹的侍女梅兰竹菊四剑。萧峰眼尖,一瞥之间便见到段誉躺在地下,一个箭步抢了过来,将段誉抱起,皱眉道:“伤口又破,出了这许多血。”左腿跪下,将他身子倚在腿上,检查他的伤口。虚竹跟著走近,看了段誉的伤口,道:“大哥不必惊慌,我这‘九转熊蛇丸’治伤大有灵验。”出手点了段誉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血流,才将“九转熊蛇丸”喂他服下。

        段誉惨白的脸上露出微笑,道:“大哥、二哥……快……不许他们挖钟姑娘的眼珠。”萧峰和虚竹同时向游坦之瞧去。游坦之心下惊慌,放开了抓在钟灵头颈中的手。阿紫已听到萧峰的声音,说道:“姊夫,我姊姊临死时说什么来?你将她打死之后,便把她的嘱托全然置之脑后了吗?”萧峰听她又提到阿朱,又是伤心,又是气恼,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阿紫又道:“你没好好照顾我,丁老怪将我眼睛弄瞎,你也全没放在心上。姊夫,人家都说你是当世第一大英雄,却不能保护你的小姨子。难道是你没本事么?哼,丁老怪明明打你不过,只不过你不来照顾我,保护我而已。”

        萧峰道:“你突然不别而行,我怎知你去了何处?不过……你双目失明,责我保护不周,我确是对不起你。”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重回故居

        萧峰初时见到阿紫又在胡作非为,叫人挖出钟灵的眼珠子来,心中十分气恼,但随即见到她茫然无光的眼神,立时便想起阿朱临死之时嘱咐自己的话来,这几句话时时在他脑海出现,真可说无时或忘。在那天大雷雨晚上,青石小桥之畔,阿朱受他致命的一击之后,在他怀中说道:“我只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妹子。咱们自幼儿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于她。我担心她入了歧途。”自己曾说:“别说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可是,阿紫终于是入了歧途,又失了一双眼睛,不管她如何不好,自己总之是保护不周。萧峰想到这里,胸口酸痛,眼光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阿紫虽然见不到他的眼色,但和她相处日久,深知萧峰的性情,只要自己一提到阿朱,那真是百发百中,再为难的事情也能答允。她恨极钟灵骂自己为“小瞎子”,心中暗道:“我非要你也尝尝做‘小瞎子’的味道不可。”当下幽幽叹了口气,向萧峰道:“姊夫,我眼睛瞎了,什么也瞧不见,还不如死了倒好。”萧峰道:“你还是跟著你爹爹回大理去吧,你大理王府中说不尽的繁华富贵,一呼百喏。你眼睛虽然盲了,但有许多婢仆服侍,就不会极不方便。”阿紫道:“我妈妈又不是真正王妃,我到了大理,王府中勾心斗角的事儿层出不穷,我眼睛瞎了,非给人谋害不可。”萧峰一想此言倒也有理,便道:“那么你随我回南京去,我派人服侍你,安安静静的过活,胜于在江湖上冒风波之险。”

        阿紫道:“再到你王府去?唉哟,我以前眼睛不瞎,也气闷得要生病,怎么能再去呢?你又不肯像这位王帮主、王掌门那样,从来不违拗我的话。我宁可在江湖上颠沛流离,日子总过得开心些。”萧峰向游坦之瞧了一眼,心想:“这种事自己实是无法置喙。看来阿紫似乎是喜欢上了这个丐帮的帮主。”突然之间,他对游坦之又多了一层憎恶之意,转开了头,说道:“这位王兄,到底是什么来历,你可问过他么?”阿紫道:“我自然问过的。不过一个人说起自己的来历,未必一定靠得住。姊夫,从前你做丐帮帮主之时,难道肯对旁人说你是契丹人么?”

        萧峰听她每一句话都是言中含刺,大是不悦,哼了一声并不再说,心中一时却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应该任由他跟随王星天而去。阿紫却道:“姊夫,你不理我了么?”萧峰皱眉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阿紫道:“这件容易得紧。我要你替我挖了这小姑娘的眼珠子出来,装在我的眼中。”她顿了一顿,又道:“王帮主已答允我办这件事,若是你不来打岔,他早办妥啦。嗯,你来给我办也好,姊夫,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你对我好些,还是王帮主对我好。从前,你打断了我的肋骨之后,你抱了我去关东疗伤,那时候你也对我百依百顺,我说什么你就干什么。咱俩住在一个帐篷之中,你不论日夜,都怀抱著我不离身子。姊夫,怎么你将这些事都忘记了。”

        游坦之听到她这么说,目光中登时射出凶狠怨毒的神色,望著萧峰,似乎在说:“阿紫姑娘是我的,你别想来碰他一碰。”萧峰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气,坦然道:“那时你身受重伤,我为了以真气替你续命,徐图用药医治,不得不顺著你些儿。这钟姑娘是我把弟的朋友,怎能挖她眼珠来助你复明?何况世上根本没有这种医术,你这个念头当真是异想天开!”虚竹忽然插口道:“我瞧段姑娘的双眼,只不过是外面一层给炙坏了,若是有一对活人的眼珠给换上,未始没有复明之望。”要知道逍遥派一派中的高手医术通神,阎王敌薛神医便是虚竹的师侄。虚竹医道虽然所知无多,但跟随天山童姥数月,什么续脚换手种种法门,却也听她说过。

        阿紫“啊”的一声欢呼起来,说道:“虚竹先生,你这句话可不是骗我吧?”虚竹道:“出家人不打诳……”一句话没说完,想起自己不是“出家人”,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自然不是骗你,不过……不过……”阿紫道:“不过什么?好虚竹先生,你和我姊夫义结金兰,咱二人本便是一家人。你刚才总也听到我姊夫的话,他可最疼我啦。姊夫,姊夫,无论如何,你得请你义弟治好我眼睛。”虚竹道:“我曾听师伯言道,倘若眼睛没有全坏,换上一对活人的眼珠子便能复明。可是这换眼的法子我却不知道。”

        阿紫道:“那你师伯他老人家一定会这法子,请你代我求求他老人家。”虚竹叹了一口气,道:“我师伯已不幸逝世。”阿紫顿足叫道:“原来你是编些话来故意消遣我。”虚竹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飘渺峰灵鹫宫中所藏医书药典甚多,相信这换眼之法也必藏在宫里。可是……可是……”阿紫又是喜欢,又是担心,道:“你这么一个大男人家,怎么说话老是吞吞吐吐,唉!又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了?”

        虚竹道:“可是大家好端端地有一对眼珠子,却又有谁肯换了给你?”阿紫嘻嘻一笑,道:“我还道有什么为难的事儿,要活人的眼珠子,那还不容易?你把这姓钟的小姑娘眼睛挖出来便是。”钟灵大声叫道:“不成,不成!你们不能挖我眼睛。”虚竹说道:“是啊!将心比心,你不愿瞎了双眼,这位钟姑娘自然也不愿失了眼睛。孔夫子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便是这个道理。何况钟姑娘是咱三弟的好朋友……”他说到“好朋友”三字,心口突然一震:“啊哟,不好!当日在灵鹫宫里,我和三弟大家酒后吐露真言,原来他的意中人便是我的‘梦姑’。此刻看来,三弟对这位钟姑娘实在极好。适才听他对阿紫言道,宁可剜了他的眼珠,却不愿她伤害钟姑娘。想一个人的五官四肢,以眼睛最是重要,三弟居然肯为钟姑娘舍去双目,则对他情意之深,可想而知。难道这个钟姑娘,便是在冰窖之中和我相聚三夕的梦姑么?”

        他想到这里,不禁又惊又喜,身子微微发抖,转头偷偷向钟灵瞧去。但见她虽然颊上脸上沾满了煤灰草层,但不掩其秀美之色。虚竹和“梦姑”相聚的时刻虽不为少,只是处身于暗不见天日的冰窖之中,那“梦姑”的相貌到底如何,自己实是半点也不知道,除非伸手去摸摸她的面庞,那才依稀可有些端倪,但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敢伸手去摸钟灵的脸?

        一时之间,竟然是彷徨无主,细听钟灵的声音,和“梦姑”颇不相同,但想一个人的话声在冰窖和屋子外听来,差别殊大,何况“梦姑”跟他说的都是柔声细语,绵绵情话,钟灵却是惊恐之下的尖声呼叫,情景既然不同,语音有异也不足为奇。虚竹凝视钟灵,心中似乎伸出一声手掌来,轻轻在她脸上抚摸,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姑。他心中柔情一生,脍上自然而然现出温柔款款的神色。钟灵看得大是奇怪,但想这光头人(虚竹僧服己换,头发却还来不及长起)很是和蔼可亲,看来不会挖自己的眼珠,于是稍觉宽心。

        阿紫道:“虚竹先生,我是你三弟的亲妹子,这钟姑娘只不过是我朋友的妹子和朋友,这中间的分别可就大了。”段誉服了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后,片刻间伤口便已无血流出,神智也渐浙清醒,什么换眼珠之事,并未听得明白,阿紫最后这几句话,却是十分清晰的传入了耳中。他忍不住哼了一声,说道:“原来你早已知我和你有血缘之亲,那为什么又叫人来伤我性命?”

        阿紫笑道:“小哥哥,你躲在柴房中时,我没知道是你,后来听到你的说话的声音,这才辨了出来。我眼睛瞧不见东西,若不听你说话,怎知是我的亲哥哥啊?”段誉一想,倒也不错,道:“二哥既知治眼之法,他总会设法给你医治,钟姑娘的眼珠,却万万碰她不得。”阿紫道:“刚才在那边山上,我听得你拼命向那个王姑娘讨好,怎么一转眼间,又瞧上这个钟姑娘了?”段誉给她说得满脸通红,道:“你胡说八道!”阿紫道:“这钟姑娘倘若是我嫂子,自然动不得她的眼珠子,但若不是我嫂子,为什么动地不得?小哥哥,她到底是不是我嫂子?”

        虚竹斜眼向段誉看去,心下怦怦乱跳,他不知钟灵是不是“梦姑”,假如不是,那也罢了,但如她果真便是自己的梦中情人,却给段誉娶了为妻,那可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等待钟灵回答,这一瞬之间,过得比好几个时辰还长。钟灵也在等待段誉回答,寻思:“原来瞎姑娘是你妹子,连她也在说你向王姑娘讨好,那么你心中欢喜王姑娘,决不是假的了。那为什么刚才你又说我是岳老三的‘师娘’?为什么你又肯用你的眼珠子来换我的眼珠子?”只听得段誉说道:“总而言之,不许你生伤害钟姑娘之心。你小小年纪,老是不做好事,咱们大理的凌千里,便是给你活活气死的。你再起歹心,我二哥便不肯给你治眼了。”阿紫扁了扁嘴,道:“倒会摆兄长架子,教训起人来啦!”

        萧峰见段誉精神虽仍十分萎顿,但说话连贯,中气渐旺,知道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已生奇验,他性命已然无碍,便道:“三弟,咱们同到屋里歇一歇,商量行止。”段誉道:“甚好!”腰一挺,便站了起来。钟灵叫道:“唉哟,你不可乱动,别让伤口又破了。”语音中充满关切之情。萧峰喜道:“二弟,你的治伤的灵药真是神奇无比。”虚竹“嗯”了几声,心中却是在想著钟灵这几句情深款款的关怀言语,既不知她是不是“梦站”,也就不如道含酸吃醋,只是恍恍惚惚,茫然若失。

        众人走进去,段誉上炕睡卧,萧峰等便坐在炕前。梅兰菊竹四婢分别烹茶做饭,依次奉给萧峰、段誉、钟灵、虚竹,对游坦之和阿紫却不理不睬。阿紫心下恼怒,依她往日生性,若不是对灵鹫宫四姝下暗害,也已拂袖而去,但她想到若要双目复明,唯有求恳虚竹,只得强抑怒火。萧峰是个豪迈汉子,哪去理会阿紫是否在发脾气?他顺手拉开炕边桌子的一只抽屉,看到其中的物事时,不禁怔了一怔。游坦之和虚竹见他神色有异,都向抽屉中注目瞧去,只见里面放著的都是些小孩子玩物,有木雕的老虎、泥塑的小狗、草编的虫笼、关蟀蟋的竹筒,还有几把生了锈的小刀。这些玩物皆是农家常见之物,毫不出奇。萧峰却拿起那只木虎来,呆呆瞧著出神。阿紫不知他在干什么,她素来要人奉承,要人听她的话,但在萧峰和虚竹之前游坦之心有所忌,竟是一句话也不说。阿紫越来越生气,右臂弯曲,手肘啪的一下,正正好撞到一架纱棉花的纺车。她从腰间擦出剑来,唰的一声,便将那纱车劈为两截。

        萧峰陡然变色,喝道:“你……你干什么?”阿紫道:“这纺车撞痛了我,劈烂了它,又碍你什么事了?”萧峰怒道:“你给我出去,这屋里的东西你怎敢随便损毁?”阿紫道:“出去便出去!”快步奔出。不料在她狂怒之下,走得快了,砰的一声,额头碰在门框之上。她一声不出,摸清去路,仍是急急走出。萧峰心中一软,抢上去挽住她右臂,柔声道:“阿紫,你碰痛了么?”阿紫回身过来,扑在他的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萧峰轻拍阿紫的背脊,低声道:“阿紫,是我不好,不该对你如此粗暴。”阿紫哭道:“你变啦,你变啦!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我了。”萧峰道:“坐下歇一会儿,喝口茶,好不好?”端起自己茶碗,送到阿紫口边,左手自然而然的伸过去搂著阿紫的背脊,要知当年阿紫被他打断肋骨之后,萧峰足足服侍了她一年有余,别说送茶喂饭,连更衣、梳头等等的事也不得不为她做。萧峰一来想念阿朱嘱托之意,二来因自己出手太重,甚感歉疚,虽是尽心服侍,始终只当她是小妹子看待,绝无半分男女之情。当时阿紫肋骨断后,自己无法坐直,萧峰喂药之时,定须另一手搂住她的身子,积久成习,此刻喂她喝茶,自也如此。阿紫在他手中喝了几口茶,心情也舒畅了,嫣然一笑,道:“姊夫,你还赶我不赶?”萧峰放开她身子,转头将茶碗放到桌上,阴沉沉的暮色之中,突见两道野兽般的凶狠目光,怨毒无比的射向自己,萧峰微微一怔,只见游坦之坐在屋角落地下,紧咬牙齿。鼻孔一张一歙,便似要扑上来向自己撕咬一般。萧峰心想:“这个人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历,实是处处透著古怪。”只听阿紫又道:“姊夫,我劈烂一架破纺车,你又何必生那么大的气?”萧峰长叹一声,道:“这是我义父义母的家里,你劈烂的是我义母的纱车。”

        众人吃了一惊。段誉道:“大哥,是你救我到这里来的么?”萧峰点点头道:“是!”他将那只小小的木虎放在粗大的手掌之中,这时天色己黑,竹剑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将他一个巨大的影子照在泥墙之上。他手掌轻轻一握,将那只木雕小虎捏成了粉末,但他慢慢张开手来,脸上露出爱怜之色,目光甚是柔和,说道:“这是我义父给我刻的小老虎,那一年我是五岁,义父……那时候我叫他爹爹……就在这盏油灯旁边,给我刻这只老虎,妈妈在纺纱。我坐在爹爹脚边,眼看这只老虎的耳朵出来了,鼻子出来了,心里真是高兴……”段誉、虚竹等都知道他的不幸遭遇,知道他由乔三槐夫妇抚养长大,但他生父萧远山却将乔三槐夫妇杀了。此刻他忆起儿时义父义母待他的恩义,自是不胜伤感。原来那无名老僧正为众人说法之时,鸠摩智突施毒手,伤了段誉。无名老僧袍袖一拂,将鸠摩智推出数丈之外。鸠摩智不敢停留,转身飞奔下山。萧峰见段誉身受重伤,忙加施救。少林僧玄生当即赠以治伤灵药。鸠摩智这一招“火焰刀”势道凌厉无比,若不是段誉内力深厚,刀势及胸之时自然而然生出暗劲抵御,则当场便即死于非命。当下萧峰替他裹伤止血,运气续力,这边萧远山和慕容博却已拜了无名僧为师,正式皈依佛门。萧峰眼见旷野之中,山风猛烈,段誉的伤口多见山风,定然难愈,转念一想,便将他抱到自己昔年的故居中来。他将段誉放在炕上,立即重行下山,既要再和父亲相见,又须安顿跟随自己南来的一十八名契丹武士,万没料到他义父母死后遗下来的空屋,这几天中竟然有人居住,而且所住的更是段誉的旧识。

        他再上少林寺时,寺中纷扰已止,群雄得悉萧远山、慕容博这将结了数十午深怨大仇的死敌,已在少林寺无名老僧佛法点化之下,不但解仇释怨,而且成了师兄弟。萧远山既然在少林寺出家,他所学到的少林派武功不致传至辽国,中原群雄便都放了心。萧峰和王星天都是影踪不见,十八名契丹武士又在灵鹫宫庇护之下,无法加害。中原各路英雄见大事已了,当即纷纷告辞下山。萧峰不愿和众人相见,再起争端,当下藏身在寺旁的一个山洞之中,直到天黑,才到山门求见,要和父亲单独相会,叙一叙数十年来父子分离之情。

        不料少林寺的知客僧进去禀报之后,回身出来说道:“萧居士,令尊已在本寺出家为僧,法名慧和。他要我转告居士,他尘缘已了,心中平安喜乐,愿居士勿以为念。居士在大辽为官,只盼宋辽永息干戈,辽王若有侵宋之意,请居士发慈悲心肠,眷顾两国千万生灵。”萧峰合什道:“是!”心中一阵悲伤,寻思:“父亲年事已高,今日不愿和我相见,此后只怕更无重会之期了。”又想:“我为大辽南院大王,身负南疆重寄,大宋若要侵辽,我自是调兵遣将,阻其北上,但皇上如欲发兵征宋,我自亦当极力谏阻。”

        正寻思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寺中出来七八名老僧,却是神光上人、哲罗星等一干外来高僧。玄寂、玄生等行礼相送,那波罗星站在玄寂身后,一般的合什送客。哲罗星道:“师弟,我西去天笠,今日一别,从此相隔万里,不知何日再得重会。你当真是决意不愿回去故乡,要终老于中土么?”波罗星笑道:“师兄怎地仍是参悟不透?天竺即中土,中土即天竺,此便是达摩祖师东来意。”哲罗星心中一凛,说道:“师弟一言点醒。你不是我师弟,是我师父。”波罗星笑谊:“入门分先后,悟道有迟早,迟也好,早也好,能参悟便好……”两人相对一笑,同时为师兄弟数十年,此刻才真正的莫逆于心。萧峰避在一旁,待神光、道清、哲罗星等相偕下山,他才慢慢跟在后面。只走得几步,寺中又出来一人,却是虚竹。他见到萧峰甚喜,抢步走近,说道:“大哥,我正在到处找你,听说三弟受了重伤,不知伤势如何?”萧峰道:“我救了下山,安顿在一家种田人家里。”虚竹道:“咱们这便同去瞧瞧可好?”萧峰道:“甚好,甚好!”两人并肩而行,走出十余丈后,梅兰竹菊四姝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跟在虚竹后面。虚竹说起灵鹫宫诸女和七十二岛、三十六洞群豪均已下山,契丹一十八名武士与众人相偕,料想中原群豪不敢轻易相犯。萧峰当即称谢,心想:“我这位义弟来得甚奇,乃是三弟代我结拜而成金兰之交,不料患难之中,得他大助。”

        虚竹又说起已将丁春秋交给了少林寺戒律院看管,每年端午和重阳两节,少林寺僧给他服食灵鹫宫的药丸,以解他生死符发作时的苦楚,他生死悬于人手,料不敢为非作歹。萧峰拊掌大笑,道:“二弟,你为武林中除去一个大害。这丁春秋在佛法陶冶之下,将来能逐步化去他的戾气,亦未可知。”虚竹愀然不乐,道:“我想在少林寺中出家,师祖、师父们却赶我出来。这丁春秋伤天害理作恶多端,却能在少林寺清修,实在是太不公道了。”萧峰微微一笑,道:“二弟,你羡慕丁老怪,这丁老怪可更加千倍万倍的羡慕你了。你身为灵鹫宫主人,统率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威震天下,有何不美?”虚竹摇头道:“灵鹫宫中都是女人,我一个小和尚,处身其间,实在大大的不便。”萧峰哈哈大笑,道:“你难道还是小和尚么?”

        虚竹想起被逐出佛门之事,更是郁郁,眼睛红红的,便要滴下泪来。萧峰安慰他说道:“二弟,世上不如意事,在所多有。当年我被逐出丐帮,举世英雄豪杰,人人欲杀我而后快,我心中自是十分难过,但过一些时日,慢慢也就好了。”虚竹忽道:“总有一日,我要将灵鹫宫改作了灵鹫寺,教那些婆婆、婶子、姑娘们都做尼姑。”萧峰又是大笑,道:“和尚寺中住的都是尼姑,那确是天下奇闻。”两人谈谈说说,信步而行,来到乔三槐屋后时,刚好碰上游坦之要挖钟灵的眼珠,幸得及时阻止。这时阿紫听说此处乃他旧居之地,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劈烂一架纺车,他却要发这么大的脾气,但她性子刚硬,偏不肯赔个不是。

        段誉问道:“大哥、二哥,你们见到我爹爹没有?”萧峰道:“未曾见到。”虚竹说道:“混乱中群雄一哄而散,小兄没去拜候老伯,甚是失礼。”段誉道:“二哥,不必客气。只是段延庆乃我家人对头,怕他去跟我爹爹为难。”萧峰道:“此事倒是不可不虑,我便去找寻老伯,打个接应。”阿紫道:“你口口声声老伯小伯的,怎么不叫一声‘岳父大人’?”萧峰一声长叹,道:“此是我毕生恨事,更有什么话好说?”说著站起身来,走出屋去。正在这时,梅剑端著一碗米汤,走进房来给段誉喝,听到了各人的言语,说道:“萧大侠,不用劳你驾去找寻,婢子这便传下主人号令,命灵鹫宫属下四周巡逻,一见段延庆有行凶之意,立即放烟花为号,咱们前往赴援,你瞧如何?”萧峰喜道:“甚好!灵鹫宫属下千余之众,分头照看,自比咱门几个人找寻好得多了。”当下梅剑自去发施号令,原来灵鹫宫属下诸部相互联络的法子甚是迅捷,虚竹一在乔三槐的屋小安身,玄天部诸女便已得到讯息,在符敏仪率领之下,赶到附近,暗加保护。段誉放下了心,却不禁想念起王玉燕来,寻思:“她心中恨我已极,只怕此后会面,再也不会理睬于我。”言念及此,忍不住叹了口气。钟灵甚是关怀,问道:“你伤口痛么?”段誉道:“也不大痛。”阿紫道:“钟姑娘,你心中喜欢我小哥哥,却不知道他的心事,我瞧你这番相思,将来渺茫得紧。”钟灵道:“我又不眼你说话,谁要你插嘴?”阿紫笑道:“我不插嘴,那不相干,我只怕有个比你美丽十倍、温柔十倍、体贴十倍的姑娘插了进来,我哥哥便再也不将你放在心上了。我哥哥为什么叹气,你不知道么?叹气,便是心有不足。你陪著我哥哥,心中很满足了,所以不会叹气,我哥哥却长吁短叹,当然是为了另外的姑娘。”

        阿紫无法挖到钟灵的眼珠,这时便以言语相刺,总是要她大感伤痛,这才快意。钟灵本来十分恼怒,但听她这几句话说得颇为有理,恼怒之情登时变了愁闷。只不过她年纪幼小,向来天真活泼,虽对段誉钟情,却不是铭心刻骨的相恋,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相聚,心中说不出的安慰快乐,段誉心中念著别人,不大理睬自己,自是颇为难过,除此之外,却也不觉得如何了。

        段誉忙道:“钟姑娘,你别听阿紫瞎说。”阿紫眼睛瞎了之后,最恨人家提起这个“瞎”字,段誉若是说她“胡说”、“乱说”,她只不过一笑,偏偏他漫不经意的用了“瞎说”二字。阿紫登时大怒,道:“哥哥,你到底喜欢王姑娘多些,还是喜欢钟姑娘多些?王姑娘跟我约好了,明日相会。你亲口说的话,我要当面去跟她说。”段誉一听,当即从炕上坐起身来,道:“你明天约了王姑娘见面,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有什么事情商量?”见了他如此情急模样,不用他说什么话,钟灵自也知道那个王姑娘在他心目之中,比之自己不知道会要紧多少倍。钟灵性子爽朗,先前心中一阵难过,到这时已淡了许多,倘若王玉燕和她易地而处,得知自己意中人移情别恋,脸上纵是泰然自若,内心早已柔肠百转,凄然欲绝了。木婉清多半是立即一箭向段誉射去,阿紫则是设法去将王玉燕害死。只有钟灵却道:“别起身,小心伤口破裂,又会流血。”

        虚竹在侧冷眼旁观三人情状,寻思:“钟姑娘对三弟如此一往情深,多半不是我的梦姑。否则她听到我的话声,岂有脸上毫无异状之理?”但转念一想,心中又道:“啊哟不对!童姥、李秋水师叔,以及余婆、石嫂、符姑娘等等这一帮女子,个个心眼儿甚多,和咱们男子大不相同,说不定钟姑娘便是梦姑,早认了我出来,却是丝毫不动声色,将我蒙在鼓里。”

        段誉却仍在催问阿紫,她明日与王玉燕约定在何处相见。阿紫见他如此情急,心中盘算如何戏弄他一番,说不定还可拣些便宜,当下只是顺口敷衍。其时兰剑进来回报,说道玄天部已将号令传出,请段誉放心便是。段誉道:“多谢姊姊费心,在下感激不盎。”兰剑见他以大理国王子之尊,言语态度绝无半分架子,心中对他颇有好感,听他又向阿紫询问明日之约,忍不住插口道:“段公子,你妹子眼你在开玩笑呢,你却也当真。”段誉道:“姊姊怎知舍妹跟我开玩笑?”兰剑笑道:“我若是说了出来,段姑娘定然怪我多口,也不知主人许是不许。”段誉忙向虚竹道:“二哥,你要她说吧!”虚竹点了点头,向兰剑道:“我这位结义兄弟和我不分彼此,你们什么事都不必隐瞒。”兰剑笑道:“主人也亲眼瞧见的,自己却不说。慕容公子他们一行人说要到西夏去瞧公主招亲,王姑娘跟了她表哥同行,这会儿只怕早在数百里之外了。怎么又能跟段姑娘订下明日之约?”阿紫啐道:“臭丫头!明知我要怪你多口,你偏偏又说了出来。你们四姊妹们都是一般的快嘴快舌,主人家在这里说话,你们总是爱来插嘴。”忽然窗外一个少女声音说道:“段姑娘,你为什么骂我姊姊,灵鹫宫中神农阁钥匙是我管的,你知不知道?主人要我给找治眼的法门,我非到神农阁去寻书不可。”说话的正是菊剑。阿紫心中一凛:“这臭丫头说的只怕果是实情,在虚竹这死和尚给我治好眼睛之前,我是不能得罪他身边的丫头,否则她们捣起蛋来,暗中将药物掉换上几样,我的眼睛可糟糕了。哼,哼!我眼睛一治好,总要教你们知道我的手段。”

        段誉向兰剑道:“多谢姊姊告知。”转头向萧峰道:“大哥,慕容公子他们都去西夏了?”萧峰点头道:“不错,我依稀听得慕容复和他父亲告别之时,说起要往西夏一行。”段誉沉吟道:“到西夏去?却又为了什么?”

        虚竹道:“三弟,这一节我却知道。我听得公冶干先生向丐帮诸长老说道:他们在途中遇到一个从西夏回归中土的丐帮【创建和谐家园】,揭到一张西夏国国王的榜文,说道该国公主年已及笄,定八月中秋招婿,邀请普天下英雄豪杰,同去显演文才武功,以备国王选择才貌双全之士,招为驸马。”竹剑正站在门口,忍不住抿嘴说道:“主人,你何不到西夏去试试?只要萧大侠和段公子不来跟你争夺,你做西夏国的驸马爷可说是易如反掌。”这梅兰竹菊四姝天性娇憨,童姥待她们犹如亲生小辈一般,虽有主仆之名,实则便似祖孙。只是童姥性子严峻,稍不如意,重罚立至,四姊妹倒还战战兢兢的不敢放肆,虚竹却随和之极,平时和她们相处,非但没端主人尊严,对她们简直还恭而敬之。是以四姊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竟然没有顾忌。虚竹听她这么说,连连摇手,道:“不去,不去!我一个出家……”顺口又要把“出家人”三字说出口来,总算最后一个“人”字咽回腹中,房里的兰剑、竹剑,房外的梅剑、菊剑却已同时笑了也来。虚竹脸上一红,转头偷眼向钟灵瞧去,只见她怔怔的望著段誉,对自己的说话似乎不放在心中。他心下蓦地一动:“到西夏去,我……我和梦姑,乃是在西夏国灵州王宫的冰窟之中相会,梦姑此刻说不定尚在灵州,三弟既然不肯告知我她住在何处,我何不再到西夏去打听打听?”

        他心中这么想,段誉却也说道:“二哥,你灵鹫宫和西夏国相近,反正要回去,何不便往西夏国走一遭?竹剑姊姊要你去做驸马爷,虽是说笑,但想到了八月中秋之日,四海豪杰毕集灵州,定是十分热闹,大哥你也不必急急忙忙的赶回南京啦,咱们同到西夏玩玩,又到灵鹫宫去尝一尝天山童姥的百年佳酿,实是赏心乐事。

        

       

      第一百二十五章  招婿大会

        萧峰来到少室山时,十八名契丹武士本以大皮袋盛烈酒随行。但此刻众武士不在身边,他未曾饮酒已近两日,听到段誉说起,到灵鹫宫去饮天山童姥的百年佳酿,不由得舌底生津,嘴角边露出微笑。阿紫抢著道:“去,去,去!姊夫,咱们大伙儿一起都去。”她知道要冶自己眼睛,务须随虚竹去灵鹫宫中,但若无萧峰撑腰,虚竹纵然肯治,他手下四个快嘴丫头是一意为难,终不免夜长梦多。她听萧峰沉吟未答,心想:“姊夫外貌粗豪,心中却著实精细,他此刻自已料到我的用心,不如直言相求,更能得他允可。”当即立起身来,扯著萧峰的衣袖,轻轻摇了几下,求恳道:“姊夫,你若不陪我到灵鹫宫,我……我的眼睛只怕复原无望,终生要不见天日了。”

        萧峰心想:“令她双目复明,确是大事。”又想:“我在大辽,位望虽尊,却无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中原豪杰都得罪完了,好容易结交到这两个慷慨豪侠的兄弟,若得多聚几日,实慰平生。”当下便道:“好,二弟、三弟,咱们同去西夏走一遭,再上二弟的灵鹫宫去,痛饮数日。”次日众人相偕就道,虚竹又到父亲玄慈、母亲叶二娘的墓前叩拜告别。一行人缓缓向西而去。到得山下,灵鹫宫诸女己雇应了驴车,让段誉和游坦之卧在其中养伤。游坦之满心不是滋味。但宁可忍辱受气,说什么也不愿和阿紫分离。一日之中,只要阿紫偶然揭开车帷和他说一两句话,他便要兴奋上好半天,只是阿紫骑在马上,前前后后,总是跟随在萧峰身边。游坦之心中难过之极,却不敢向她稍露不悦之意。走了两天,灵鹫诸部逐渐会合。鸾天部的首领向虚竹和段誉禀报已会到镇南王,告知他段誉的伤势渐愈,并无大碍,镇南王甚是放心,要鸾天部转告段誉早日回去大理。鸾天部诸女又道:“镇南王一行人是向东北去,段延庆和南海鳄神却向南疾驰,双方决计碰不到头。”段誉甚喜,向鸾天诸女道谢。钟灵道:“段公子,令尊要你早回大理,他自己怎地又向东北方去?”段誉微微一笑,尚未回答,阿紫已笑道:“爹爹定是给我妈拉住了,不许他回大理去。钟姑娘,你想拉住我哥哥的心,得学学妈妈。”

        钟灵明知段誉所以要到西夏,乃是要去会见那个王姑娘,但这些日子中她每日得与段誉相见,心愿已足,也不去理会日后段誉和王姑娘会见之后,却又如何,阿紫讥嘲于她,她也不介意。炎暑天时,午间赤日如火,好在离中秋尚远,众人只拣清晨、傍晚赶路,每日行六七十里,也就歇了。在途非止一日,段誉伤势好得甚快。虚竹替游坦之的断腿接上了骨,用夹板牢牢夹住了,看来颇有复原之望。游坦之跟谁也不说话,虚竹替他医腿,他心中仍是充满了恼恨之意。这日众人行到了咸阳古道,段誉向萧峰等述说当年刘项争霸的史迹。萧峰和虚竹都读书甚少,听段誉扬鞭说著昔日英豪,都是大感兴味。忽然间马蹄声响,后面两乘马快步赶来。萧峰等将坐骑往道旁一拉,好让后面的乘客先行。阿紫却兀自拦在路中,待那两乘马将赶到她身后时,她提起马鞭一抽,便向身后的马头上抽去。两乘马中当先一乘马上骑者也提起马鞭,往阿紫的鞭子迎上,口中却叫起来:“段公子、萧大侠,请留步。”段誉回头一看,原来当先那人乃是巴天石,后边那人却是朱丹臣。这时巴天石一鞭将阿紫手中马鞭挡开,和朱丹臣同时翻身下鞍,向段誉拜了下去。段誉虽是主子的身份,但对巴朱二人向来视作长辈,忙下马还礼,问道:“我爹爹平安?”只听得飕的一声响,阿紫一鞭又向巴天石头上抽了下来。

        巴天石尚未站起,身子向左略挪,仍是跪在地下。阿紫一鞭抽空,巴天石右膝向下一按,已将鞭梢掀住。阿紫用力向后一抽,却是抽之不劲。她明知若以内力相争,自己决计斗不过对方,当即手掌一扬,将鞭子的柄儿向巴天石甩了过去。巴天石恼她气死凌千里,原是有略加惩戒之意,却料不到她眼睛虽盲,行动仍是机变无比,这鞭柄来得迅速之极,巴天石听得风声,急忙侧头相避,头脸虽然避过,但啪的一声,正好打在他的肩头。段誉喝道:“紫妹,你又胡闹!”阿紫道:“怎么我胡闹了?他要我的鞭子,我给了他便是。”巴天石为人甚有涵养,嘻嘻一笑,道:“多谢姑娘赐鞭。”当下便不再提此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了段誉。段誉接过一看,见封皮上“誉儿览”三字,正是父亲的手书,忙双手捧了,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的拆开,却原来段正淳命他到了西夏之后,如有机缘,不妨便娶西夏国公主为妻。信中言道:“我大理僻处南疆,国小兵弱,难抗外敌,如得与西夏结为姻亲,得一强援,实为保土安民之上策。吾儿当以祖宗基业为重,以社稷子民为重,尽力图之。高氏婚姻之约,为父自当善处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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