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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速从自己头上扯下六根带着毛囊的头发放回男人衣兜,再把吕澈的头发放到我裤兜里。做完这一切,我回到沙发上坐下,耳朵细听着洗手间那边传来的动静。还好,又过了一阵,洗手间才传来两次水声。随后门打开,男人又走回客厅。这时,我此前狂跳的心脏早已恢复正常。
“今天能相遇就是缘分。让我这个恐怕不久于人世的人还能再多个朋友。”男人再度开场白后跟我闲聊了起来。当然,我所说的关于我自己的一切,都是现编的。在这个方面,我脑子总是转得飞快。而我也得知了男人的一些事情。他病重后想见见自己孩子,所以从一直生活的城市来到了这里。
“你见到他了吗?”我观察着他的神色。
“见到了。”男人看起来不过是单纯的开心,“之前为了不打扰他的生活我离开了这个城市。现在不得已才又回来。希望他能原谅我。”
“肯定会原谅你。”我随口说着安慰的话,“毕竟你是他的亲生父亲。”
“希望是吧。”男人叹着气,“可能是我太自私了。临死前还是希望能让他认我,叫我一声父亲。那样我才能含笑九泉。”
糟了,我心下一沉。他一直误以为吕澈是他的儿子,这样看起来仿佛我已安全。实际上,一旦他闹着要认回儿子,必定会惊动吕成。吕成是一个心思缜密又谨慎的人,不管是亲子鉴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一定不会轻易相信。要是闹开,吕成一个疑心要带着我和吕澈都去做亲子鉴定的话,我就暴露了。冷汗从身体各处冒出,我心里开始烦躁。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很紧张。”男人盯视着我的脸,“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有一件要紧事要办。竟然给忘了。现在必须走了。”
“你看,我还没有请你吃午饭呢。你就要走了。”男人一脸抱歉。
“还有机会。”我说着客套话离开了。
下楼后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对面大楼的过道窗户旁,侧着身探出头看着那个男人所住大楼。
过了许久,男人才从大楼走出,我赶紧从藏身地走出,跟在他身后。
男人走了十几分钟,进入了路旁一个很小的快递公司。我在快递公司对面的小超市里,透过墙上的玻璃窗注意着快递公司门口的动静。在男人走出快递公司前,一共有两人进入。
等男人走远,我跑进快递公司,发现只剩下最后进入的身穿蓝色夹克的男性在填写快递单。
我拿出刚刚在超市里随便买的两个杯子,告诉工作人员我要寄东西。我写了自己工作地的地址。工作人员将地址输入电脑的时候,我突然大叫:“不好,地址好像错了。”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一下跑到电脑后要求看一下我寄出的地址。负责电脑输入的中年女性有点懵,于是我顺利地滑动鼠标看到了排在我前面的地址。倒数第四个快件要寄到一个生物科技公司。寄件人写着刘炳。我快速记住了快递单号和寄件人手机号码,回到家里,我打开快递公司的官网,点开追踪包裹。搜索了刘炳的快递单号,看到状态是已收件。
接下来的时间,我每天都查看这个快递单号的状态。但是,不知道男人什么时候收到回信成了我的难题。于是,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打电话到生物科技公司,说出了刘炳的姓名和手机号码。说因为要搬走,请把结果寄到一个新地址。对方记下了我提供的新地址。这下我只需要等着收件就可以了。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快件。亲子鉴定结果显示,根据提供的样本,两个人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七年来压在心底的担忧成为了现实。之前无论怎么推测,我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推测。心底还残存着一个小角让我安慰自己可能是那个男人搞错了。但现在鉴定结果拿在手中,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我仍然仿佛被谁迎头痛击一般疼痛。我的身体忍不住发着抖,想着自己可能变糟的未来。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被打倒,我要想办法。
首先我要把快递送回去。想到这里,我戴上口罩出了门。
我先用公共电话打电话给刘炳,说有快件送到。接着,我去了他住的地方,轻轻将快件放到他门口后跑走。随后我再次用公共电话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自己有急事离开,来不及面给,直接将快件放在了门口。他说他刚才准备出门等,一开门就看到快件,已经收了。我松了一口气。
这个夜晚,我辗转难眠。接下来的数个夜晚,我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为了我的未来,为了这个家的财产,我必须拼死一博。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直接去了刘炳住的地方。我说自己鼻炎变得严重,戴上了口罩。但仍然穿着上次那套衣服。刘炳一眼就认出了我,请我进门,说这次一定请我吃饭。
我说自己平时没什么朋友,最近心情郁闷,这才想出来走走。恰好走到附近,想起了不久前认识的他,就上门叨扰一番。
“你客气了。”刘炳笑着对我说:“我在这个城市也没什么认识的人。有个人跟我说说话很开心。”
闲聊一阵后,我装作无意般提及刘炳上次说的跟儿子相认的事。
刘炳满脸开心。不,不是简单的开心,简直可以说是一脸幸福的表情。
“我都准备好了。再过几天就去他家里找他。在我死前,一定要认下这个儿子。”
“可是,你难道没有考虑过,这样会对他的生活造成影响吗?”
“小伙子,人呢,应该坚强地面对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不是自欺欺人。他是我儿子,这是事实。说出事实没什么丢人,也不坏。”
“看样子你打定主意了。”我看着刘炳坚定的眼神。
“多年前就打定主意了。”刘炳冲我温和地一笑。
这次我也没有吃饭就离开了。我摘下口罩就完了。他说不定记得八年前我们的相遇。不过,我也打定主意了。在离开刘炳住的地方时,我已经摒弃了之前的所有犹豫、不忍,让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块石头。
这个晚上,我对吕成说有话要谈,跟他一起进了书房。
“有什么事?”吕成看着我的样子很慈爱,这让我那颗石头心痛了一下。但只一下,石头便又严丝合缝地合拢,石头般坚硬的外壳牢牢包裹着刚才不小心溢出的柔软。
“我去哥哥的房里找一本书,结果看到了这个东西。”我把此前复印好的亲子鉴定结果递给吕成,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吕成接过复印件,只看了一会儿就笑出声来。他随手将复印件放到桌上,笑着问我:“这是什么?你在恶搞?”说完,吕成在书房内走了一圈,四处查看,“不是有隐藏的手机在直播吧。”
我有些慌了,“爸,你别开玩笑了。我也不是跟你开玩笑。这是真的。我好多次看到哥哥跟他的亲生父亲在一起。他不是你的儿子,你被骗了。”我说得很快,但表现得情真意切。
吕成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脸,“小凡,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我极其努力地保持着镇定,“我亲耳听到哥哥叫另一个男人爸爸。我也被吓到了。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你不应该被骗。”
吕成露出颇为玩味的眼神,“小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只有我是你的亲儿子。吕澈他不是你亲生的。你被骗了二十五年就不生气吗?”
吕成看了我很久,我差点在他的眼光中崩溃倒地大喊着请他原谅我。我的右手放在裤兜里,一直捏着自己的肉,用疼痛感告诉自己一定要绷住,这是争斗,自己要赢。
在默默对自己的反复【创建和谐家园】中,我竟然真的稳了下来。吕成终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一脸沉痛,“小凡,相似的事曾在七年前发生过。那也是一个晚上。但那个晚上刮着大风下着大雨,不像今晚这么平静。你哭哭啼啼地告诉我,说你不是我的亲生孩子,让我可怜你,认你当养子。”
我脑子开始乱叫,背脊又开始滑下冷汗,“爸,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哭叫了一通。我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跟我说,你又不说。只说你也是才知道的,不是有意骗我。于是我也起了疑心,就带着你们两兄弟去做了亲子鉴定。还在不同的正规机构做了两次。两次都显示我是你们两兄弟的亲生父亲。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今天你又旧事重提,还改了版本。小凡,你到底怎么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很惊喜但又有些惶恐。
“你了解我。不能肯定的事我不会说得肯定。”吕成小声问我:“你真的不记得那件事了吗?”
我使劲点头,喜极而泣。七年来心底里压抑的恐惧和不安瞬间释放出来。吕成从书桌后走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又是听到什么人在胡说吗?告诉我,我去找他。我要找律师告他诽谤。”
我嗯了一声,放下心来。脑子里想着一定要找到刘炳,问个清楚。甚至想拉着刘炳一起去亲子鉴定中心,再做一次鉴定。我要还自己清白。
猛然间,我察觉到父亲渐渐远离我,站到了书桌后,一脸严厉地看着我。
“小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忘了那一切。但今天你的所作所为很可疑。”父亲厉声对我说:“你为什么拿着那样一份报告来找我?你到底忘了哪些事?如果你只是忘了自己是我的亲生孩子那一段,却将这个报告给我看。就有一个可怕的推论出现。你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就诬陷你哥哥。你这么做,只能有一个原因,你想用这件事来激怒我。如果我因为暴怒而引发了三年前开始出现的心脏病,你就可以得到我的财产。因为我还没有立遗嘱,你可以根据法律规定得到你的那一份。”
“不是的,爸爸。我忘记了那一切。我早就都不记得了。”我赶紧分辩道:“这份报告是我在大门外捡的,肯定是有人想造谣生事。我也是被骗的。”
“你撒谎。”张玉兰的声音猛地在身后响起,“你卧室那个小熊玩偶上的摄像头说明了一切。我知道你所有的举动。你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就想诬陷我的小澈。你是一个可怕的人。”
我的脑子这一刻差点坏掉。什么?我一直都被监视,一直都被这个女人看穿?我差点马上跪地求原谅。但我还能思考一点小东西。这个女人只能看到我的卧室。那么,我在卧室里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是关键。说不定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想诈我。这么一想,我似乎还有否认的机会。不,不行。我怎么可能记得自己每一天在卧室的言行。要是我否认了,她却拿出证据来,我有可能死得更难看。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脸色又做出了什么表情。但在父亲和张玉兰的接连重击下,在大喜和大悲、大恐造成的心绪纠结慌乱下,我根本顾不上控制自己的表情。我看向父亲,他看着我心痛的眼神已说明一切。我刚才不由自主表现出的表情已告诉他一切。我放弃了辩解,准备接受父亲的裁决。我是他的亲生孩子,他一定会原谅我的。我坚信这个。我求救般看着父亲,期待着他的回应。
没想到,父亲的头缓缓转向张玉兰,表情一样沉痛。
“张玉兰,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什么犯病?”身着华丽衣饰的张玉兰不满的一皱眉,“我好得很。又不比你,心脏不好,不能受强烈的【创建和谐家园】。”
“那你为什么说小凡不是你亲生的?”父亲的眼神看起来很痛苦。
“他本来就不是我亲生的。他是张玉芝生的。也可能不是你亲生的。而是张玉芝跟她的前男友生的。在跟你在一起时,她可能就怀上了吕凡。她骗了你,只有小澈是你亲生的。公司和财产都应该是小澈的。”张玉兰眼神狂乱,样子有些疯癫。我无措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状如一个疯子。
“没有张玉芝,你也没有姐妹。你是你爸妈唯一的孩子。你在父母去世后就来到这个城市,没过多久就遇到了我。我们在一起后生下了双胞胎。但不知为何,你总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你对于自己跟我一起生下孩子这件事很愤怒、很憎恶。于是,你给自己编出了一个姐姐。你烧了小凡从出生到七个月大跟你的所有合照。假装他是你姐姐的孩子,是你憎恨的对象。你只认小澈,认为自己只生了一个孩子。那个时候,我只好送你去治疗。治疗效果很好,半年后你就再度回到了这个家庭,表现也很正常。直到七年前,不知道你又受了什么【创建和谐家园】,又开始不认小凡。你除了又将之前编的故事拿出来,还请了一个中年男人扮演所谓的张玉芝的前男友,请了一个老婆婆扮演你们的老邻居,让小凡相信他不是你跟我亲生的孩子。小凡很痛苦很慌张,不知该怎么办。一个月后哭着告诉了我。我跟孩子们都做了亲子鉴定,两个都是我的亲生孩子。同时,也悄悄把你送去治疗。因为怕有不好的传闻,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跟孩子们说你只是身体不好去疗养了。回来后你看起来也恢复了正常。仿佛也忘记了之前的事。孩子们问你你也只说身体不好,通过一年的疗养变好了。现在,你又开始相信你那编的故事,又说那些恐怖的话。我看,你又得去治疗了。”
“别瞎说。”张玉兰开始吼叫:“我没病,我才不用治疗。倒是你,快把这个野孩子赶走。快点!”
张玉兰冲着我大喊大叫、声嘶力竭。她的眼珠泛着血丝,嘴角挤着沫子,看起来可怕极了。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无论是你妈还是你,都让我痛心啊。”吕成看着我,“你妈是病了,是可怜人。而你,为了我的财产竟然想气死我。我一直对你很好,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吕成重重一拍桌子,之前强压住的情绪开始涌上来,“就算不是亲生的,你跟七年前一样找我,让我认你做养子不也行吗?那个时候的你多可爱啊。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了钱变得这么可怕!我们以父子相处二十五年,我自问对你关心负责。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没有感情吗?这么来看,你倒真的不像是我的孩子。”父亲说完,重重地喘着粗气,坐在椅子里的身体晃了晃。
“自己的儿子想要自己死,”父亲脸上笑容惨淡,“没想到这样的悲惨会发生在我身上。”平静的说完这句,他一下暴怒冲我吼道:“你给我滚,从现在开始,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滚!”最后一个滚字听起来既痛彻心扉又狂怒已极。喊完这个字,父亲就一下瘫倒在椅子上。
糟了,父亲心脏病发了。我赶紧冲到书桌旁,一把打开抽屉找药。平时父亲总会在这里放一瓶药。我拿出药瓶,打开瓶盖,发现瓶里是空的。是了,我一时慌张忘记了。在晚饭时间,我已经偷偷来到书房将瓶里的药全数倒出,扔进马桶冲到了下水道。没事,父亲的卧室也放着一瓶。我把空药瓶放到书桌上正要离开,又想起来,那一瓶的药片也已全数被我冲进了下水道。我赶紧从父亲书桌上拿起他的手机,拨打了120。
我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救护车的到来。
鹰钩鼻的瘦高男子
在网络新闻看到吕成的死讯和吕凡作为嫌疑人被逮捕时,我忍不住落泪。
新闻里说,吕家的长子吕澈原本在另一个城市上班,但因为有急事,案发当晚回到家里。到卧室放好包后,吕澈准备找吕成谈点事。他在吕成的卧室没有找到人,就去了书房。结果看到张玉兰站在书房外,耳朵贴着房门偷听。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张玉兰回头看到了吕澈,对吕澈做了让他保持安静的手势。吕澈原想走开,等他们谈话结束后再找吕成。但看到张玉兰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心,也将耳朵贴近房门。正好听到吕成质问吕凡,说他的所作所为很可疑。之后的谈话吕澈全部听到。张玉兰开门进入书房,吕澈便移动到了门旁墙壁后,继续注意书房内的动静。直到吕凡拨打120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才赶紧跑进房门,一眼就看到吕成瘫倒在椅子里。
新闻很详尽,我反复看了数遍,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滴落在我的前襟。我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时,身体一晃,几乎支撑不住。但我的心情出现了多年来未有的愉快。我抹去眼泪,用轻快的步伐走到卧室,从枕头下拿出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小文,眼泪喷涌。我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小文的脸庞,喃喃自语:“儿子,老爸终于给你报仇了。报仇了。”
我把照片抱到胸前,任凭多年来累积的眼泪不断涌落。
小文出生在二十三年前。在他出生后不久,我患上继发性梗阻无精症。医生跟我说小文将会是我一生里唯一的孩子。我很珍惜这唯一的孩子,尽我所能爱他照顾他,为他做了我能做到的全部,希望他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小文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他从小就很懂礼貌,也很聪明。第一次带他看电影时我有点紧张,不知道才三岁的他会不会闹腾。没想到他记住了我们告诉他的所有注意事项,除了期间上过一次厕所,偶尔动几下【创建和谐家园】,整场都基本保持着安静。
许多次,他牵着我的手,抱着我的脖子,叫着我“爸爸”。他的声音是那么柔软可爱。他骑着小自行车,玩着球和变形金刚的样子,直到现在依然历历在目。我忘不了他脸颊的【创建和谐家园】、嘴唇的可爱、大眼睛里闪闪的希望、小手的柔软、小脚丫的生动。这一切,无数次在我脑海里出现,翻腾,最终沉寂在我脑海深处,直到下一次再想起。
这么可爱可能拥有无限美好未来的孩子,生命却戛然停止在六岁。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外面还很亮。晚饭后,孩子妈就带着小文出门去小区的广场上玩一会儿。广场上有供孩子们玩耍的设备。小文喜欢坐在鸭鸭车上,也喜欢滑滑梯,还喜欢玩投篮。孩子妈站在一旁看着他。玩够了,两人手牵手走回家。就在回家途中,一条突然从旁窜出的大型犬猛扑到小文身上。小文开始尖叫哭泣。孩子妈吓了一跳,一边试图拉起小文一边赶紧驱赶狗。在孩子妈鼓足勇气地捶打下,大狗终于放开了小文。孩子妈刚松了一口气,却又在看到站起的小文时差点昏厥。之前她一心赶走狗,没有注意到小文的脖子被狗撕咬出一个很长的伤口,伤口处的皮肉已经不见,血不断从伤口涌出。看到小文的伤,孩子妈吓得哭了起来,赶紧给我打电话。
我一接到孩子妈的电话就带着满心的担忧和心痛跑到【创建和谐家园】,载着他们赶往医院。孩子妈紧紧按着小文的伤口,不住流泪。小文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面色苍白地瘫倒在车座上。
孩子在抢救的时候,狗主人不得已跟来了医院。咬伤小文的那条狗当时由家里的八岁小男孩和父母带出遛狗。那家人遛狗从来不栓绳子。
在医院走道,我看着面前那对满不在乎的男女,内心充满了对他们的厌恶。孩子妈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小文被狗扑倒后,她还没赶走恶狗,八岁小男孩就出现了。小男孩大喊了一声“狗咬人了”。在孩子妈将狗赶走时,小男孩的父母刚跑到。看到孩子妈在哭着打电话,女人还满不在乎的说:“咬了人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赔医药费就行了。”男人也说道:“我们这狗贵着呢,一般的人也没它金贵。”
听到孩子妈哭着小声讲述的这一切,我气得浑身颤抖。赔医药费很了不起吗?就算医院能治好身上的伤,内心受到的惊吓,在那被撕咬的时间内感受到的极度恐惧和无助,还有受伤到伤愈之间身体和心灵受到的双重痛苦呢?这些要怎么算?赔了医药费被狗咬到就不会痛吗?治疗时就不会痛吗?我孩子就白白痛了吗?内心造成影响又要多久才能平复?我恨恨地看着那没有公德心没有良心的夫妻俩,很想冲上去将他们撕烂。但我忍住了,孩子还在抢救,我最关心的就是他的安危。其他的以后再算。
当医生遗憾地告诉我们节哀顺变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听。我拉起孩子妈的手,说我们回家等消息。可能还要很久孩子才会醒来,才能又开始对我笑,叫我爸爸。当时我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孩子的笑脸,稚嫩可爱的声音。刚走出几步,我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孩子妈正坐在我的床边哭泣。
“孩子醒了吗?”我第一句话便问。
孩子妈摇摇头,啜泣起来。
“我要去看看他。”我强忍着头晕目眩挣扎着想要坐起再下床,“我要去看他。我好想他。”
孩子妈抱着坐起来的我,呜呜哭泣。
“孩子呢?”问完这三个字,我突感胸闷,涌上了强烈的呕吐感。
孩子妈那早已红肿不堪的眼睛悲伤地看着我,摇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的心直往下沉,不愿相信的事实浮上脑海。我张开嘴,想问是不是搞错了。但是看孩子妈的样子,想必在我昏倒期间已经弄清楚了,那我还问什么呢?我紧紧闭着嘴,满脑子都是孩子那可爱的模样,耳边响起他喊着我爸爸的声音。我想哭,但眼泪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悲伤逼到了身体某个角落,不愿相见。我回抱着孩子妈,心开始麻木。
当我得知即便狗主人不看好狗,不栓绳,未尽监管责任,就算狗咬死人他们也不会负刑事责任后,我下定了决心要自己讨回公道。
对于我而言,民事赔偿不值一提也不需要。就算我穷到啃树皮,我也不要害死我儿子的人的脏钱。我只想要我天真可爱的儿子,只想要他还拥有生命。可是他的生命已然结束,那我只能去要害死他的人的命。
有时我也会想,要他们的命又有什么用呢?反正我儿子活不过来了。但是我又想,难道我儿子就那么白白死了吗?他还那么小,刚买好上小学的书包,还没来得及穿上小学生的校服。他曾经跟我说过长大了要做这个做那个。可是,他做一切的机会都被凶手无端剥夺了。我儿子失去了一切。为什么凶手还能继续过着他们的生活,做很多事呢?明明我儿子就连那个夏天新口味的冰淇淋都还没来得及吃一口,为什么凶手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呢?
每当我坐在家里,抚摸着儿子的照片或是衣服,脑子总是被这些东西塞满。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害得别人唯一的儿子死了只是拿出钱就可以了事了呢?对于我和孩子妈来说,儿子是无可替代的,是我们人生中最宝贵的珍宝。但他却在自己毫无过错的情况下被人毁灭。怎么想,我胸中的那口憋屈的闷气都无法消散,反而越来越在胸口聚集起来,撑得我胸口直胀得疼。
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我的人生陷入极端的灰暗。
我的精神垮了,连班也没法去上。只得请了长假在家里休息。
但凡在家里,我就会对着儿子曾经用过的物品发呆,回忆着他过往的模样,心里痛苦难耐。于是亲人们便劝我多出去走走。但走到外边,看到无数可爱的小孩子,再想到来不及长大的小文,我反而更难过了。自打我在广场边看着一名小孩儿学走路,想到了小文学走路的样子,突然胸口剧痛昏过去后,便再也无人劝我外出了。
我和孩子妈互相鼓励。我们对彼此说,儿子一定希望我们珍视彼此,活得好好的。我们甚至搬离了之前的小区。我们努力的露出笑容,想要忘记之前那一切,重新开始生活。但背地里我们却各自伤痛,心情从未真正好起来过。忘记?我们忘不了小文。于是,某天我回到家看到了手腕被割开一个大口子想要【创建和谐家园】的孩子妈。我冲上前夺走她手里的刀子,背着她去了医院。在我好好安慰她陪着她治好伤口后,就和她离婚了。因为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客观认识到小文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就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些足以击倒人的伤痛。我希望孩子妈能好好活着。她还可以找到另一个人共度一生,还可以再次做妈妈。我从心底祝福她能再次好好生活。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永远的失去了儿子,又失去了孩子妈的陪伴。当我如行尸走肉般行走在街上时,遇到的老熟人惊呼我看上去仿佛老了二十岁。
不过,自从我在医院病床上醒来后,就一直没有流泪。就算心痛得要死掉,眼睛也只是酸胀。我想,是儿子在告诉我要帮他报仇。
于是,我又回到了之前的小区,听以前的老邻居讲了凶手夫妻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