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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精于编织谎言并乐在其中。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呢?或者说她们。”
“我跟她们是老邻居。那个时候,这一片的人大多互相认识,碰面都会打招呼,经常聊天,也逗彼此的孩子玩。”老奶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们两姐妹都聪明,长得又好看,好多大人都喜欢她们,说她们的父母有福气。她们的父母也以她们为骄傲。你见过自己的外婆外公吗?”
我摇头。
“想必是没有见过。”老奶奶的右手从刚才起就一直轻抚着猫咪。
“据说我外公外婆在我妈二十出头的时候去世了。”
老奶奶点着头,“人老了,有时候记忆有点混乱。我刚才还想到你外公外婆跟着你妈去了外地。这时想起来,那是小英的父母。你的外公外婆在你妈还没有结婚前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怎么去世的?”
“我想想啊。”老奶奶沉默半晌,才又说道:“那个时候,你外公外婆不满意你大姨的男朋友,你大姨就跟她男朋友去了外地。第二年,你外公外婆出了意外走了。很快,你妈也卖了房子离开了。”
“您看到过我妈的男朋友吗?”
“没有。在搬走前,好像你妈从没带男人回来过。”老奶奶一脸陷入沉思的样子,“说起来,我倒是见过你大姨那个男朋友。那天啊,你大姨跟父母吵得很凶,我在楼下晒太阳都能听见吵架声,只是听不清说的什么。吵架声没有了,你大姨拿着包从大楼里走出来,边走边抹眼泪。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我看到了。高高瘦瘦的,长脸,鹰钩鼻,嘴巴有点大,嘴唇下面有一小道不明显的疤。”
这个描述让我心内一惊。这可不就是昨天跟我搭话要找张玉芝的那个男人吗?这个人是大姨那时的男朋友?
接下来,我又听老奶奶讲了一些我妈妈她们的事,才道谢离开。
回到出租车上,我让司机去机场。
我直接回了家。但不管是在车上还是飞机上,我脑子都无法停止地思考着自己这两天得到的信息。
回到家里,我洗完澡就倒在了床上。
就在我意识逐渐变得混沌,快要沉入睡眠之际,一件一直困扰我的事砰地跳出来强行跟这些怪异的事联系到一起。
几个月前,我突然察觉到妈妈对我态度的改变。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对哥哥更好。我从小就努力学习,从来不交父母不满意的朋友。而哥哥却顽劣不堪,常常让父母头疼,好多次让妈妈为他流泪。如果妈妈要开始偏心,也应该偏心我不是吗?可是现实却相反,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再也伪装不下去了?一个恐怖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吓得我惊疑不已。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些事情,告诉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睡上一觉。但无论我多么想让自己睡着,睡意却离我越来越远,头脑甚至变得清醒起来。我气恼地坐起,决定不管得出的结论多可怕,我都要去面对。
妈妈偏爱没我出色的哥哥;张玉芝的男友要找爸爸的第一个孩子;张玉芝跟张玉兰很像;我跟哥哥都跟张玉兰很像;我和哥哥是双胞胎,但我却没有出生后七个月内和张玉兰的合照。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我得出了一个自己不愿相信甚至很厌恶的结论:不知为何,张玉兰跟张玉芝生孩子的时间差不多,且都被认为是吕成的孩子。七个月后,张玉兰成为我的新妈妈。因为她们长得像,我既像张玉芝又像张玉兰。张玉兰前段时间开始忍不住偏心自己的孩子。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我不是张玉兰的孩子,我是张玉芝的孩子。而且,还可能是鹰钩鼻男人的孩子。张玉芝跟吕成在一起时已经有了鹰钩鼻男人的孩子。而鹰钩鼻男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找上门来了。鹰钩鼻男人甚至知道找吕成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说张玉芝比张玉兰先怀上孩子。这一切乱糟糟得可怕。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出着气,全身被恐惧和担忧爬满。我憎恶这个结论,也认为这不过是我自己的推测,并非一定是事实。可是,脑海的一隅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着“这就是真相,是真相”!
我绝望地躺在床上,这两天就连睡觉也在做梦的脑子终于停止了思考,变得一片空白。我很可能不是张玉兰的孩子,甚至不是这个家的孩子。即便这仅仅是个推测,也足以让我咬着拳头痛哭失声。
这天我没有去吃晚饭。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们,也害怕被他们看出异样。我还存有一丝侥幸。或许吕成不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孩子。我不希望被他看出我的异样。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副模样。
第二天早晨,天还未明我就悄悄开始收拾日常用品。我要去找一个朋友,在他那里住到能够掩盖心绪,能够在父母面前表现照常的时候再回家。待我住下后再打电话给吕成,告诉他我要跟朋友住几天。吕成对我们比较宽松,他一定会同意。
我就这样在家里的人都未起床前离开了。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家里。我心里仍是不能平静,但却能隐藏好心绪,使自己表面看起来一如往常。
回到家的这个夜晚,刚吃完晚饭,哥哥吕澈就把我拉到他的卧室里,神神秘秘地说有东西要给我看。
“到底要我看什么?”我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正在关门的哥哥问道。
“好东西。”哥哥转过身,脸上笑容绽放,边说边走向床头柜。
我靠坐在沙发上,不置可否。
哥哥从床头柜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在我面前打开。我探头一看,里面全是一捆捆的钱。
“你猜有多少?”哥哥从里面拿出一捆给我看,“这一捆是一万。这里足足有二十捆。”
“你哪里来的?”我看着袋子里的钱,伸出手摸了摸,“老妈给你的?”
“她怎么可能一次给我这么多钱?就算给我也是打到我卡上,怎么会用一个这么丑的塑料袋?”哥哥重又将塑料袋系好,放回床头柜里。
我一下想到了那个鹰钩鼻男人,那时他的手里不就拎着这样一个塑料袋吗?
“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哥哥坐到我对面的豆袋懒人沙发上,盘着双腿,小声说道:“是一个男人。今天上午我刚出大门就遇到了他。问我是不是这家里第一个孩子。我当时愣住了。但我想这是在小区里,他也不敢做什么。就说是。没想到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给我,说他是妈妈的老朋友,给我点零花钱。还让我不要告诉父母。他说以前因为一件小事两人闹了不快,多年没有来往。现在他想弥补自己对妈妈造成的伤害,又不好意思跟妈妈说什么,所以就直接把钱给我,也算是他的道歉。”
“他说你就信了?”我这个哥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脑子。
“他自己说的话,自己给我的钱,又不是我抢的,为什么不要?”哥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果然,他考虑的只有钱。
“万一这钱没那么简单,后面又要你还怎么办?”我说:“你要一直放着不用吗?”
“我才没那么蠢。”哥哥笑了。
看着他的脸,我也笑了。大概他面对镜子的时候,样子看起来不蠢吧。
“要是他来找我还钱,我就否认。他有证据证明给我钱了吗?”哥哥一脸得意。
“万一他因为你否认生气了。变成不要钱只想要你的命呢?”我说得轻描淡写。
哥哥似乎没有想到这层。大概在他脑子里,否认即结束。这蠢笨的脑子啊。我摇摇头。
“你摇什么头?”哥哥狐疑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笑着说道:“你考虑得太少而且完全忘了你还有我这个弟弟。要是哪天他找你还,你告诉我,我去帮你解决。”
“真的?”哥哥的蠢鼻孔张大了。
“真的。”
“你想分多少?”欣喜过后,哥哥不满地看着我,“你是为了现在从我这里分钱才说以后要帮我的吧。”
“我一分也不要。”我说着便站起身准备离开,“还有,你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不然可能会有麻烦。财不露白知道吗?”
“这我当然懂。你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这事儿就你我知道。你也不能说。你要是说出去了我不会放过你。”他瞪着我。那眼神可真蠢。
我答应他后快步回到自己卧室,窝进了真皮沙发里。
哥哥是个蠢蛋。现阶段,那个男人以为哥哥是他儿子,我是安全的。但一旦那个男人发现自己弄错了人,极有可能要他还钱。那样事情就会闹出来,我的身份就会被揭穿。
想到这里,一股冷汗从后背滑下。
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我得继承这个家的财产,让自己的人生抹上玫瑰般的色彩。
思来想去,我决定了。要是再遇到那个男人,就老实告诉他我是他的亲生儿子。知道了这个,他肯定不会惹麻烦,会帮我保守秘密。没错,这样肯定行得通。
我心里的恐惧因为这个想法而稍减。
但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眼前。也没有再听哥哥说起过他。
我和父母的相处跟以往差不多。唯一的差别是我心里压着一个秘密。但这个秘密给我带来的紧张感让我的表现比以往更好。我用更多时间学习,不结交不良朋友,甚至再不外宿。吕成对我一直非常满意,总是说他有我这个好儿子很满足。但张玉兰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是时不时的有意无意的在我面前表现出对哥哥的偏爱。但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会感到受伤。因为我不在乎一个不是我亲生母亲的人对我这种态度,她只要不虐待我就可以了。
我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活着。我一定要在跟张玉兰的争斗中获胜,得到吕成的公司,再把那母子俩赶出去。这是我毕生的决心。
张玉兰
今天看到那个家伙带着吴笛儿出现的时候,我快气炸了。但在吕成和吴笛儿面前,我必须表现得很温和,富有教养。于是,我强忍着心里的怒气平和的结束了这场会面。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教养不是吗?
吕成去休息了。我去吕凡的卧室找他,跟他谈了一下。结果让我非常失望。他果然不是我的孩子,实在让我很讨厌。
原本我想,只要我破坏了吕凡跟吴笛儿的关系,在吴笛儿失恋伤心之际,安排几次吕澈跟她的巧遇,让吕澈借此机会好好安慰她,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那样不就可以让吕澈得到那个女孩儿吗?没想到吕凡这么不识趣,竟然说要跟吴笛儿结婚。也不想想,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吕澈是我亲生的孩子,吕澈才应该继承公司。吕凡不过是张玉芝的孩子。她一个死人,还能为他做什么?
想到张玉芝,我想起以前很多事。想到我跟张玉芝的共同成长,还想到我们同时跟吕成认识。我没想到的,是吕成同时跟我们两人交往。不,不完全是同时。张玉芝比我跟他在一起早几个月,也狐媚着吕成跟她结了婚。但我们的孩子只相差三个月。又因我早产三个月,所以两个孩子出生在同一月。不过张玉芝运气不好,孩子七个月大的时候她就死了。所以吕成又娶了我。我成为了吕凡的后妈。但是吕成太爱这个孩子了。为了不让他的童年跟成长期心里有阴影,吕成跟我商议,藏起张玉芝跟吕凡的照片,并告诉吕凡他和吕澈是我生下的双胞胎。为了掩盖这些事实,我们甚至跟老家断了联系,再不同那里的人往来。
没想到,吕凡野心十足,想要继承家里的公司。我怎么能让他得逞!这些都是我孩子的东西。于是,我找了一个男人扮演张玉芝的前男友。他找机会故意在吕凡面前说一些有指向性的话,让他起疑心。那个家伙,从小疑心就重,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随后,我观察着吕凡的一举一动。根据他定的机票,我比他提前到空空市,找到一个老太婆,教给她台词,让她扮演我们的老邻居。这个老太婆以前是当地剧团的演员,年纪刚过六十,记忆力还很好。只是由于她长相显老,又白头发多,一般人会误判她的年纪。
他从空空市回来了。我通过放置在他卧室的摄像头观察他。根据他的表现,我确定他已经得出了我想要他得出的结论。
那时我想,这下好了!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应该不会再有非分之想。我的孩子会得到这个家的所有财产。没想到那个家伙脸皮够厚,只不过躲出去一个星期就回到了家里,继续若无其事地跟我们生活。我在心里鄙视他。
不行,不能任由事情就这样发展。我一定要再想办法让那个家伙滚蛋。谁也不能拿走我儿子的财产。谁都不行!
吕凡
噩梦又降临了。
回到老家的第二天早上,我吃完早饭出门去吴笛儿家。
吴笛儿的父母对我态度十分好,让我对我们未来的婚姻充满信心。
回到小区,我想一个人走走,平复下激动的心情。结果,却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一个高瘦的男人冲到走在他前面的人背后,对着那人的后脑勺伸出手。前面那个人回头使劲将他推开。高瘦男人跌倒在地。前面那个人开始怒骂。高瘦男人大声道歉,说自己没长眼撞到了对方真是对不起。前面的人大声骂了句眼睛瞎就不要乱走,再踢了他一脚后走了。
踢人的人戴着口罩,但我认得那个口罩。那是吕澈最近最喜欢的一个口罩,食尸鬼的周边。他穿的衣服也跟吕澈今天一样。
高瘦男人也戴着口罩。吕澈走远了,高瘦男人扯下口罩,我看到了他长脸上的鹰钩鼻。我有一瞬间的恍神。但我马上就稳定了心神。
我将毛衣的烟囱领直立起来,一直遮到眼睛下面,再朝着那个男人走了过去。
我到达那个男人身边时,他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拍身上的灰。但他只用了左手在拍,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发现我看着他的手,那个男人赶紧把右手放进衣兜。
“你没事吧?”我说道:“我送你回家吧。刚才看你摔得挺重的。这里离市区比较远,也不好打车。”
“谢谢你。”他很愉快地答应。
“我去开车。你站路边等我一下。”我说着跑远了。
我将男人送到了他住的地方。我想接近他找他套话,也想弄清楚他再次出现的目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认他这个父亲。
男人住在一个偏僻的老楼,他说这是他暂住的出租房。
“你怎么把毛衣领弄那么高?”一回到家,男人就从包里拿出几颗药服下。随后扶着桌子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他一坐下就瘫倒在椅子上,面如菜色,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鼻炎犯了。这样能让我少吸入冷空气,少打喷嚏。”我一直注意着自己的毛衣领,不时调整,谨防它落下。
男人点头,用虚弱的声音说:“身体是最重要的。”说完,他不住地喘着粗气。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我装作关切地问到。
“很严重的病。也不知道还有几天好活。”男人倒是面色平静。
“那你应该好好休息,不应该到处跑。”我看着他的眼睛,试探着说道:“我刚才看到你先打了别人。他惹到你了?”我的好奇心快爆炸了。他之前误以为吕澈是他的孩子给了他钱,为什么现在又要去敲他的头?
“你看到我摔倒的样子了?”男人苦笑,“我没有敲他的头,我只是一时脚滑身体失去平衡,所以手舞到了他脑袋后面,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脑袋。”
“是吗?”我说:“你得当心些。”
“家里空调一开,又热起来了。”男人说着脱下羽绒服挂到椅背。
“是有点热。”我也脱下大衣放到自己坐着的破沙发上。这个出租屋破旧不堪。所有家具仿佛都蒙着灰,用它们的陈旧述说着岁月的变迁。也不知它们曾见过多少不同的人。
“我有点不舒服,去一下洗手间。你随意。等会儿我请你吃饭表示感谢。”男人说着站起身来。我点头,他走向洗手间。
男人的话我不信。刚才我明明看到他的手好像捏着什么,随后又放到了衣服兜里。待他的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时,大拇指和食指已然分开。那时他的手里肯定拿着东西。机会就是现在。
听到洗手间门关上的声音,我一个跃起跑到椅子旁,在他衣服右侧兜里摸了起来。什么都没有。我正要收回手的时候,却触到了一些线。这是什么?我小心地捏着线从兜里取出手,举到眼前一看,是六根头发。脑子里闪电似地活跃着。我想恐怕这个男人想确认他和吕澈的亲子关系,于是装作摔倒从吕澈头上拔下头发。拔下头发当然会痛,但只要说自己的手不小心打到对方的头就好了。甚至可以真的重重敲一下,让别人以为只是被打到头。原来男人一下扯掉了这么几根头发,难怪吕澈痛得要踢他一脚。难怪高瘦男人在扯吕澈头发时要戴口罩,他不想被吕澈认出来自己就是八年前给他二十万的人。
我快速从自己头上扯下六根带着毛囊的头发放回男人衣兜,再把吕澈的头发放到我裤兜里。做完这一切,我回到沙发上坐下,耳朵细听着洗手间那边传来的动静。还好,又过了一阵,洗手间才传来两次水声。随后门打开,男人又走回客厅。这时,我此前狂跳的心脏早已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