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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长夜空 上
钟离若雨四姐妹离开了花溪别院。
日暮已是黄昏。
偌大的别院主院里便只剩下了钟离若水和李辰安二人,钟离若水的贴身丫鬟林雪儿也极为懂事的去了别的地方。
虽然她依旧觉得这个姑爷比不上程国公府的那位程哲少爷,也比不上齐国公府的那位齐知雪少爷,但小姐的心意她显然已经明白,作为下人,她守好了自己的本分。
李辰安和钟离若水徜徉在暮色下的莲塘边,静谧安详,轻松写意,就像曾经在广陵城的桃花山庄时候,二人同游在那桃林间一样。
钟离若水粗略的向李辰安讲述了一下而今钟离府的现状,李辰安这才知道这个家族居然如此之庞大。
当然,他更惊叹于那位老爷子钟离破的厉害,同时也极为佩服樊老夫人。
生八个儿女,无一夭折,个个都健健康康的长大,个个都能文能武,而今个个都已独当一面——这包括了钟离若水的那三个姑姑!
而更让李辰安佩服的是在樊桃花的教育下,钟离府所有的女人们都有着一种和别的女人截然不同的性格。
当然,那些个娶回家的媳妇不算。
不过无论是哪一房的媳妇或者孙媳妇,都没有任何一个敢在樊老夫人面前说半个不字!
这便是老夫人长久以来养成的势!
“其实……奶奶并不希望那样,可无论是我的母亲或者是别的伯母们,她们好像天生就怕奶奶。”
“奶奶是个很慈祥的人,对我们这些孙子辈的从未曾打骂过,甚至极为宠溺,以至于在她老人家的庇护下,我们在父母面前也多少有些恃宠而骄。”
李辰安咧嘴一笑,“这其实是个好事,老奶奶让你们摆脱了那些旧规矩的约束,让你们能够自己去挑选喜欢的夫婿,而不是受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缚。”
二人一边漫步,李辰安一边又道:“这便是任由你们自己去追求幸福,一如她老人家曾经做过的那样,这是你我之幸。”
李辰安在心底是极为佩服那位尚未曾谋面的老人的。
这在他看来便是最简单的民智的开启。
在曾经的那个时代这种思想不值一提,但在这样的一个朝代,这种思想却难能可贵。
只是她解除的是钟离府这一小撮人的思想,放眼于整个宁国……数以千万计的宁国百姓,却依旧愚昧,依旧被那封建的枷锁给锁得死死的。
他们忍辱负重的驮着这行将就木的宁国苦苦向前,他们任劳任怨的维持着这个迟暮的国家苟延残喘。
除了少量实在活不下去了的落草为寇的山匪之外,绝大多数的宁国百姓……都如山野田间的羊!
“你在想什么呢?”
走了许久未曾说话,李辰安面上的神色还变得越来越凝重,这让钟离若水不放心的问了一句。
李辰安被这句话唤醒,他这才发现自己想的有些多,也想的有些远。
“没什么,就是觉得吧……这别院很美丽,广陵城的桃花山庄也很美丽,都是能够让我心安,让我流连的地方。只是咱们这个宁国,”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天色已黑了下来,荷塘小径上的灯笼也已经亮了起来。
“或许是我想的有些多吧,从这些日子得来的消息,咱们这个宁国怕是不太稳固。”
钟离若水站定了脚步,抬头看向了李辰安,她没有否认,眼里反而还有星辰般的光芒闪烁。
“你能如此想,我很喜欢,因为你所想并没有错。”
钟离若水的视线投入到了漆黑的荷塘中,那些原本灿烂的荷花当然已看不见。
“奶奶对此早有所感,她老人家甚至说……三年之内,宁国必乱!”
“我本以为这乱是来自于漠北荒人的入侵,但奶奶后面说并不是那样,她说这乱就来自于京都。”
“你尚不知道太子殿下,其实太子殿下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只是皇上却偏偏并不喜欢他,这便导致了他在东宫呆了足足十年……而今皇上醉心于寻道求长生,却偏偏不将帝位传承于他。”
李辰安一怔,“既然皇上立了太子,为何又不喜欢他呢?”
“这事说来话长,往后你自会明白。我只能告诉你太子殿下长得很胖,而皇上……不喜欢胖子,皇上更喜欢的是二皇子!”
“太子师从花老,性子温润,学识渊博,却不好动,于是渐渐就变成了胖子。”
“二皇子师从宁国武学名家温载道,学了一身好武艺不说,他还精于兵法谋略,这便合了皇上的胃口,可奇怪的是,偏偏在姬泰的推波助澜之下,皇上又没有真正的废除太子。”
“有人说这里面怕是有丽贵妃的缘由……丽贵妃是燕国公的女儿,她的儿子便是三皇子宁知远。”
“皇上就这三个儿子,明面上看似乎是太子和二皇子在为帝位争斗,可也有人说真正在暗处使劲的是丽贵妃……她恐怕是想要坐收渔利……奶奶却说这不太可能,因为丽贵妃的性格淡然,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可这却实实在在成了宁国最大的祸根!”
“其实宁国并不惧怕外敌,因为奶奶说宁人有一种奇异的特质🤲——他们能够如牛马一般的忍辱负重的活着,可如果国家遭受到了外敌的入侵,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们偏偏又能爆发出极为强悍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哪怕他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们依旧能够扛着刀枪和敌人拼死一搏!”
“等驱逐出了外敌之后,他们会为胜利而欢呼,然后继续饿着肚子去种田,去将朝中那些贪官污吏喂得油光水亮……这实在有些讽刺,但事实偏偏又确实如此。”
“百年前的商丞相能够力挽狂澜,正是因为他看透了宁人的这种特质,并最大限度的加以了利用。”
“其实在整个宁国三百余年的历史中,宁人为这个国家抗过了许多的灾难……比如战争、比如灾荒,可他们的生活在这三百年来却并没有多少改变。”
“奶奶并不欣赏宁人的这种特质,但朝中的人无论文武却皆在赞美……他们言说着宁人的伟大,甚至说这样崇高的品性正是从多难的宁国历史而来,是历史所铸就,他们生为宁人当因此而自豪……”
钟离若水耸了耸肩,嘴角一翘,“宁人当真也因此而骄傲,所以奶奶便认为宁国之陨……不会在于外敌,而在于内部的斗争……这事你听听就好,这便是奶奶在蜀州做出了诸多布置的缘由。”
李辰安微微颔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月,说了一句:“对苦难的歌颂与赞美是最大的罪恶!”
“不说这些了,明儿个我想去找找商涤商老哥,你知道他住的地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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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长夜空 下
这是李辰安抵达京都玉京城的第一个晚上。
到这个晚上的时候,李辰安在南门做的那件事说的那些话已传遍了玉京城。
而后,所有人也都知道了李辰安落脚在了花溪别院。
他并没有进入定国侯府,但花溪别院却是钟离三小姐的私产,所以在京都所有人看来,这便是定国侯府已经接纳了李辰安。
但同时似乎也不喜他鱼龙会那身份,因为定国侯府的那位老夫人并没有见李辰安。
这个晚上有许多人睡不着觉。
比如户部尚书李文厚。
比如宫里的那位四公主宁楚楚。
也比如太学院院正花满庭。
还比如在京都置办了产业的霍家。
等等。
每个人睡不着觉的理由都不一样,李文厚在庭院中喝茶,喝至茶水寡淡无味,他也没有向他的夫人说一句话。
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很是沉重,甚至比国库空虚军中无粮的时候还要沉重。
至于那位四公主,她则月下独酌,满脑子都是三月三那天在广陵画屏东与李辰安初见时候的场面。
她忽然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嘟着小嘴儿不甘的说了一句:“分明是我最先认识他的呀!”
片刻,她又悠悠一叹,趴在了桌上,望着远处黝黑的池塘,脑子里有些混乱。
而花满庭则是欣慰。
欣慰于李辰安在南门的那番言语。
那些话他甚至仔细的写了下来,并觉得择日当将其中一句雕刻于石碑之上,石碑当竖立于太学院的牌坊前,以此作为天下学子读书的唯一目标。
而京都霍家的那处院落里,霍希正和他的孙子霍书凡还有孙女霍书亦坐在池塘边纳凉。
他的左手拿着那根烟杆,身后站着一个婢女在为他打扇。
“书亦,今儿个你也在南门的人群中看了他一眼。”
霍希吸了一口烟,转头看了看霍书亦,在灯笼那灯光的映衬下倒是看不出霍书亦脸上的神色,可霍书亦此刻却微微垂头,仿佛有些羞怯。
“李辰安的过往,那已经成为了过往,爷爷以为就不用再去探究,主要的是现在的他……能够说出那些话来,你当知道他那渊博的学识当不是假的!”
“他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
“同时,他也是个通晓人情世故的人!”
“当时在广陵城,他在桃花溪畔修建了那酒坊,酿造出了桃花酿的时候,爷爷原本以为他会借着钟离府这个后盾将咱们霍家的广陵散赶尽杀绝……”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做法,以至于爷爷当时都准备了另一着后手,若是在广陵无法扳倒李辰安,咱们的广陵散就得另寻出路。”
“可他偏偏没有那样做,他没有扩大酿酒作坊,就保持着每日三千斤的酒,给咱们的广陵散留出了一条生路……”
“这才是爷爷希望你能与他结识,甚至共结连理的缘由,倒不是他那鱼龙会舵主的身份。”
“人啊,最为重要的就是在少年时候知进退,这会让他少走许多的弯路,也会让他得到更多的帮助。”
“再加之今儿个他在南门的那番应对……爷爷觉得那便是从容、是智慧、是果断!”
霍希又抽了一口烟,俯身将烟锅里的烟灰抖掉,将烟杆递给了身后的那婢女,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
“换着别的少年,面对数万学子,莫要说仗剑而行,只怕会吓得不敢出那马车。”
“可他却做到了,这份胆识在爷爷看来无人能及,那番临场的应对在爷爷看来也完美无瑕……借荒人入侵而令所有学子羞愧,这便是以大义之名来掩盖了他鱼龙会舵主这身份的小。”
“而后他再说出了那番震耳发聩的言语……那些话是对所有学子的训斥,令所有学子根本无从辩驳,他从容离去,就算是那些学子醒悟过来,恐怕更多的是思考他那席话中的道理,而后便会为他加入鱼龙会、为他杀了刘酌找到一些开脱的理由。”
“毕竟有着如此崇高思想的少年,他不应该有那阴暗的一面,他若是因此而成为了那些学子的榜样,那么接下来京都对他的风评就会改变方向。”
“你看看,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少年,这宁国你能找到几个?”
霍书亦仔细的听着,脑子也再次浮现了南门时候的那些画面。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仗剑而行,慷慨激昂的模样更为生动的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在广陵城的时候她当然就已经听说过李辰安这个名字。
当爷爷来了京都提起李辰安的时候,她的心里是惊讶的,惊讶于李辰安如此之大的变化。
同时她也是抗拒的,因为广陵的那个傻子的形象在她脑海里根深蒂固。
但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当真是井底之蛙,才知道李辰安早已不再是以往自己所知道的那个李辰安了。
他的诗词能入《宁诗词集渊百篇》!
他的酒能让天下的酒寡然无味!
他的胆色,令数万少年退避三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