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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晚安,世界,晚安,铁轨,晚安,宋莳。
玻璃被敲响的时候宋莳还没醒,睁开眼时满心的烦躁。
“别他妈敲了。”
“是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起?”听见她的声音,窗口的年轻男生呼了口气。
宋莳随便在手边摸了个东西扔过去,“滚。”
十分钟后,南竟坐在了客厅里。
说是客厅,其实只是床旁边的一小块空间而已,放了一张上了年头的木头桌子和两张塑料凳子。
三十平的房子,长方形结构,中间没有任何隔断,前后两扇窗,不是很透光的米白色棉麻窗帘兢兢业业地耷拉着,让房间看起来有些昏暗。
南竟走到床边,一把拉开了那年代久远的帘子,房间瞬间被阳光裹住,亮得扎眼。
窗外是交错的铁轨和刚泛绿的草木,二月的风毫无阻挡地涌进来,冻得宋莳打了个寒颤,“【创建和谐家园】没事干?跑来烦我。”
“怕你躺尸家中没人发现,来看看。”南竟走到桌边,从一堆木头渣子里拣出一个形状不明的小方块,“这什么?哆啦A梦?”
宋莳一把从他手里把东西抢回来,一脸不耐烦。
被没好气地对待,南竟也不生气,“你别整天窝在这里,出去走走,透透气,对身体好。”
宋莳抬手,抬手把长发挽起来。她一头几乎及腰的长发,却染了个最招忌讳的白色,配上那张白皙过度的脸,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没有不怵的。她垂着视线,嘲讽似的轻哼了一声:“能延寿吗?”
“别那么功利行不行,就当哄自己开心……”
“那你现在想不想哄我开心?”宋莳抬起头来看着他,她天生瞳仁比别人黑,眼神总是带着疯癫,以至于明明长着张易碎感满满的好皮相,却总是让人害怕,她就是旧铁路局这块儿用来吓小孩儿的疯子,“再哭,再哭把宋莳叫来把你抓回家去!”
多牛逼啊,社会你宋姐,能止小儿夜啼。
南竟:“啊?”
宋莳嘴角微微扬起:“你滚,我就能开心点。”
南竟:“……你能不能对你唯一的朋友稍微友好一点?”
“狗屁朋友。”
“你一个女孩子,又长这么漂亮,怎么就不能文明点儿呢?”
“遂不了大少爷的愿,”宋莳起身,“本人只堪堪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思想觉悟实在不够高。”
南竟认识她大半年,还是没能学会在她这张嘴下坚持够三分钟。
“你不是不想要朋友,你只是怕交朋友,你怕自己牵挂,怕自己舍不得,但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美好的,求生欲也并不可耻,你根本没必要这么排斥我。”
宋莳听见他的话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交朋友?天下的人那么多,可怜人那么多,偏偏来找我交朋友?少爷,收起你那肤浅的同情心吧,我没什么怕的。
但等有一天你看见我腐烂的尸体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离我远点儿。
你知道人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会腐烂发臭,会长满蛆虫,这张脸,”她拍拍自己的脸,“漂亮吧?到时候也是一堆烂肉……”
南竟听不下去了:“宋莳!”
罪魁祸首云淡风轻:“怎么,害怕了?害怕就别再往这儿跑了,好看的东西大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去听听楼下那些老头老太太怎么说我的,别让眼睛迷了心。”
向来风度翩翩的南竟最后是摔门而走的。
宋莳坐在小桌子前,没有什么表情。
踩着【创建和谐家园】版球鞋的良家少年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这里是流放者的天堂,是自甘堕落者的温床,是精神和□□都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地方。
窗帘被风吹得飘起,外面的铁轨若隐若现,老旧的铁质窗框,把那些几十年不变的景色一框,时间的概念突然就模糊了。
只是当她试着去想以前的事情时,却无法构造出具体的画面,她不知道这是时间的杰作还是病理性的症状,但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又是一辆火车声势浩大地驶过去,她起身关了窗,随手从衣柜里扯了件薄外套,走出了家。
这间房子是她她爷爷当初还在铁路局工作的时候置办的,本来不止这么大,旁边两间都是被她爸输出去的。赌鬼最后的善良大概就是给女儿留了个容身之地。
刚出门,就碰见了楼下的老赵,“今天早上有人打电话租你旁边那间空房,我租出去了。”
宋莳没在意:“跟我说什么。”
“看见你了说一声。”老赵跛着腿,走到门口,“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娃,可能还是个学生。”
“关我屁事。”
老赵看着她吊儿郎当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旧铁路局地处城乡结合部,夹在错杂的铁轨和全市最差的市六中之间,荒凉又杂乱。
其实二十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这里邻里和睦,年轻人多,市六中还是子弟学校,成绩全市名列前茅,后来铁路局迁址又裁员,有志气的年轻人纷纷走向大城市,孩子们也纷纷走向江南的市立高中,留下的只剩最老的和最没志气的。
宋莳就是那个时候出生的。她妈是想往外走的那批,生完她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而她爸,到进监狱都是个游手好闲的穷光蛋。
此时的市六中门口,一群学生围在电线杆前吞云吐雾,不时发出一阵大笑,周围行人绕道,路过时都加快脚步,眼神鄙夷。
宋莳带着兜帽,白色长发散在胸前,她半张脸都挡在帽子下面,露出的嘴唇有些发白。
看见她时这一群男生自动地散开来,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收起来,有的还互相推搡玩笑着。“宋姐来啦,那咱走呗。”
宋莳有些烦烟味,抬起手挥了挥,答到:“嗯。”
队伍里的一个男生提了杯奶茶,想靠过来,但犹豫了一下,单手脱了外套才上前,“喝奶茶吗?”
宋莳扫了他一眼,“你不冷?
男生略腼腆地笑了下:“衣服上有烟味儿。”
旁边的人立刻勾肩搭背地起哄,被男生装模作样地踢了几下才消停。他把奶茶递过来,“……还是热的。”
宋莳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腻得慌。”她其实喜欢甜的,只是讨厌这种形式。
“哦……”男生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过来,“你明天有时间吗,最近上了部电影,挺有意思的。”
“再看吧。”她有些烦,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接受一个高中生的邀约,以至于现在要参与到这么幼稚的活动和对话中来。
男生知道这是没戏了,于是也就不多说话,安静地和她走在最后。
火锅店里,一群未成年高中生打了激素似的,划拳劝酒。
这个时间店里满客,有小情侣,有拖家带口来过生日的,还有聊青春吹牛逼的中年男人。宋莳面前摆着油碟,但没怎么动筷子。
“我给你去拿碗粥?”男生稍微凑近些问。
宋莳点了点头。
“龙哥喝啊!跟兄弟客气是不?”
男生闻言拿起酒瓶,把半瓶酒吹了,起身,“先喝着,我去拿粥。”
一群男生开始起哄:“呦呦呦,龙哥对咱们嫂子真好!”“可不是!”
龙烨让他们闭嘴,转头看了眼宋莳,对方好像没有听见这些话,只是看着一旁发呆。
他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看见了正在给孩子过生日的一家三口,小孩儿坐在爸爸身上,闭着眼睛许愿。他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宋莳并没有羡慕,她没有那么丰沛的情感,她只是对这种场面感到陌生而已。
家庭,父母,温情,是她从没有感受过的东西,眼睛有些热,但她还是把内心里那些酸麻的异样感归之于人的好奇心。
这个局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出门时外面已经黑透了,龙烨在一阵嘘声中走向宋莳,“走吧,送你回家。”
宋莳对他流露出的那点青涩的害羞无感,但还是点了点头。
龙烨把宋莳送到了楼下,两栋楼之间的过道不宽,路灯明明灭灭地闪着,他们面对面站着。
十点的那趟车正好过去,轰隆隆的一阵,宋莳看见他说了话,但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十八岁的小伙子长相干净,穿着校服,眼神真挚青涩,耳尖泛红,并不难猜到刚刚错过的内容。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宋莳,但宋莳却摇了摇头,“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她走上楼梯道,黑暗瞬间爬上肩膀,逐渐没住背影。
“宋莳!”龙烨站在路灯下,叫了一声,“我想给你一个家!”
宋莳停了脚步,很好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漂亮得让她第一次见就惊为天人的脸在黑暗里也格外扎眼,但那嘴角的嘲弄几乎要刺破他的自尊,“小孩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这一本应该不长,不过我也不敢确定,总之就是,不是很讨喜的题材,也也没想过会有多少人看,正好开下一本文还有一段时间,就当是个过渡,拿来练一练手,时间紧,随缘更。感谢每一个点进来的小天使哦,给你们比心心~爱你们!
第2章 偏轨
宋莳慢慢往上走,她步子轻,走到最后,声控灯都不亮了,只有月光照出来的稀稀落落的影子。
偶尔她走进那稀薄的光线里时,白色长发像在发光,本就白皙的皮肤泛起莹莹的光泽,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漂亮得像个落尘的精灵。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今天却差点在门口摔了一跤。
那一脚踢亮了声控灯,还没来得及骂人,就先被一声尖叫吓得一个踉跄,她下意识转身,一脚踢向声源。
“啊!”
这次她听清了,是个女声。
走廊里,两个大箱子并排放着,把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地方堵得更加逼仄,那箱子有半人高,尖叫的人就蹲在箱子的阴影里,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宋莳的一脚,正好踢在那人的膝盖上,受到惊吓,她几乎用了十成十的力,这人现在怕是站起来都困难。
看着眼前抱着腿□□的人,她眼神冷漠:“谁?”
“你……”那人抬起头来,一脸气愤,但是话没说完,就一脸呆滞地噤了声。
声控灯正好灭了,宋莳跺了下脚,灯亮起来的时候,地上的人还维持着那抬头的动作,眼睛都没眨。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生,杏眼,高鼻梁,素颜,皮肤很好。
那双眼睛泛着水光,在闪烁的灯光下像是一湾泉,单纯又委屈,我见犹怜。这张脸很嫩,看起来像个学生,很可能都没成年。宋莳想起今天老赵说的租房的人,问:“你租了这间房?”
她声音不大,语调平静得可怕,女生半天才反应过来,抱着膝盖,表现有些局促:“是……你是?”
宋莳没有回答她,朝自己家门口走去。
身上的火锅味走了一路也没散多少,她两下脱了衣服,换上宽大的短袖。
房间里没有浴室和厕所,洗澡得上楼上天台,那里有个小浴室。她拿着自己的东西,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没熄,刚刚蹲在地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弯腰揉着膝盖。春寒未尽,她却只穿了一件连衣裙,一边揉腿一边发抖。
宋莳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对不起……”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小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