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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把你吵醒。”
“等我死了,就会有充足的睡眠时间了。”
外面是潮湿的夜,一盏大灯泡照亮了停车场。十个停车位都是空的。我拿的钥匙是第一号房的。我想象着自己是派蒂,注意到所有的车位都在经理室的后面。在阴影里,不会有人看见我从后备箱里抱出一个绑着的女人和孩子的。
房间很小,床单很薄,镜子上挂满灰尘。我看着自己瘦瘦的、胡子拉碴的脸,眼神看上去饱受折磨。我都不认识自己了。
第二章
“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那个经理看上去和我昨晚叫醒她时一样疲倦,有皱纹的嘴在她的咖啡杯上留下了一道唇膏印。她在柜台后面,翻来覆去地看着我从警方那儿拿的照片。“没什么确切印象。他下巴上的伤疤怎么落下的?”
“车祸。”
“我说不上认识他。你也是个联邦调查局的探员?”
“也是?”
“去年有个联邦调查局的人向我问过这个家伙。”
我的乐观情绪一下子去了。如果迦得仔细复查过但丁的背景,那我就是在浪费时间。
“他一定对你干了很坏的事,才让你这么找他。”她说道。
“是的,真的是很坏的事。彼得·丹宁这个名字听起来熟悉吗?”
“不熟悉。”
“那莱斯特·但丁呢?”
“但丁,”那个女人想了一会儿,“那是那个联邦调查局的探员问过我的名字。这附近过去有个大家族叫但丁。”
我感到更失望了。
“五金店是以他们中的一个人命名的。”她说,“但现在的店主叫本·波特。”
浪费我的时间,我对自己重复道。本想开车去伍德福特,但我最后决定不要想当然。“五金店在哪儿?”
第三章
“我不认识他。”本·波特五十多岁,就跟我在人口稀少的镇子遇到的每个人一个样。他的连身的工作服上粘着他正在砍的木屑。“用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含义。”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店的原始店主。我沿用这个但丁的名字是为了维持生意。”
在一个行将灭绝的镇子上,生意这个词儿听上去很勇敢。“你不认识任何一个叫但丁的人吗?”
“像我告诉另一个联邦探员那样,他们生活在我来这里之前。我只是十年前才搬到这里来。”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是他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搬过来。
“你能想到别的有可能认识他们的人吗?”
“当然,牧师。”
“谁?”
“本尼迪克特牧师。据我所知,他是永远住在布罗克顿的人。”
第四章
白色的尖顶教堂和它后面的小屋是这个镇子上唯一不用修缮的建筑。
右边,教堂和墓地中间,一条小径穿过一个玫瑰园。前面,一个穿蓝色短袖衬衫、戴着牧师领结的老人背对着我。他跪着,低头祷告的样子,胳膊移动着,头来回摆动着,我意识到他在修剪玫瑰花。
他的右耳朵后边塞着一个助听器。那个型号的质量一定非常好,因为他听到了我穿过草地的脚步声,并转过身看看我是谁。
“是本尼迪克特牧师吗?”
他慢慢悠悠站起来时,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更多了,旧裤子的膝盖上粘着青草的绿色。
“我是布雷德·丹宁。五金店的本·波特——”
“那是个好人。”
“——建议我来找你聊聊过去住在这附近的家族。”
“家族?”
“但丁。”
牧师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他很愿意有机会测验一下他的记忆力。现在他的目光变得谨慎了。
“你记得但丁一家吗?”
“你是联邦调查局的吗?”
“不是。”
“去年有联邦调查局的人来问过我与但丁家有关的事。”牧师说。
“我知道,但我不是局里的。那个探员给你看过这张照片吗?”
“看过。他是莱斯特。我告诉那个探员的也是一样的话。”
“你能肯定吗?他是莱斯特·但丁吗?”
“那会儿他还年轻,下巴上没有那道伤疤。但毫无疑问,他是莱斯特。”
我感到很难过。我一直努力证实的理论被推翻了。是莱斯特·但丁而不是我弟弟带走了凯特和贾森。他没有理由让他们活下去。
“你为什么想要了解他?”
“不再重要了,牧师。”我努力地张开嘴,说了句话,声音空洞。
我转身要走。
“‘只是一次例行调查’,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告诉我。”
我回头看看他。“也许不是例行调查。”
“出了什么事,丹宁先生?你似乎非常悲伤。”
我不想解释,但总像有话要说。我绝望地开始向他讲述发生的事情。
我努力保持着口气的平静,但我说得越多,声音越激动。
牧师睁大眼睛看着,似乎希望我讲完了,但我越说越多——越多——他的震惊的表情变成了同情,同情一个人因为少年时代的错误而被谴责,遭受着地狱般的折磨。
“莱斯特干的?”
“或者说是我的弟弟装扮成他干的。那正是我要查清楚的。”
“上帝会帮助他,上帝会帮助你。”
“如果只有上帝能帮上忙。”
“所有的祈祷都会得到回应。”
“不够快,牧师。”
他似乎就要告诉我要有信心。然而,他没有,他叹了一口气,向一把椅子指了指。“有些事你需要理解他。”
“‘理解’?我希望那不意味着给他找借口或原谅他,因为我真正想做的,牧师,是惩罚他。请不要告诉我挨揍后把另一面脸也凑上,或是让上帝去惩罚他。”
“你刚刚对我说过。”
我们互相审视着。
“你确定照片上的男人是莱斯特·但丁吗?”
“是的。”
我感到更难受了。即使这样,我必须了解真相。“那好吧,牧师,”
我失望地坐在了椅子上,“来帮我‘理解’他。”
第五章
“还有他的父母,”牧师说,“你也得理解他的父母。”他想了一下。“但丁家族,”他的虚弱的声音变得有力多了,“他们一开始有六个家庭。自从有人记起时,他们就住在这儿附近。反正,不管怎么说,那是我在这里定居时,我的祖辈告诉我的。但是他们不算这个社区的一分子。
你甚至不能说他们是美国的一分子。”
“你把我搞糊涂了,牧师。”
“他们是独立主义者,宗族主义者,孤独者。在他们的历史里的某处——我的祖辈有一套理论要远溯到南北战争时期——他们遭遇到了不幸的事情。他们来自一个他们想努力忘却的地方,他们在这儿附近定居,决心与外界隔绝。”
一只蜜蜂在我脸旁边“嗡嗡”地叫着,我赶跑了它,把注意力集中在牧师身上。
“当然,要让他们的家族继续下去,他们就不能完全与世隔绝。他们必须和附近的社区有交往,寻找结婚对象。表面上,他们有许多可取之处。他们认读他们的圣经,他们有财产,他们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还不骂人。一段时期里,他们吸引了一些新成员,通常穷人家觉得嫁给一个但丁家族的人是攀高枝,但话题总是围绕着他们有多么严格,而但丁家族又必须得把眼光放远,在那些自律严格的群体中间商讨婚姻嫁娶的事情。这样他们的选择就更有限了。我的祖辈搬到这里时,但丁家族减少到三个家庭。”
我困惑地摇摇头。“既然他们决定独立发展,为什么还会有叫但丁的人升五金店?”
“那是~条生命线。无论他们怎么能干,都无法自给自足。即使在好年头,农作物丰收,有些必需品他们也没法自己造。对他们来说,布罗克顿像另一个国家。五金店是他们的大使馆。他们通过它出口产品,进口木材、工具和衣服……”
“药品。”
“不,”本尼迪克特牧师说,“从来没有过药品。但丁家族有着像他们的政治色彩一样的根深蒂固的宗教色彩。对他们来说,疾病是失去上帝帮助的表示。他们觉得用人类的方式妨碍上帝的意图是一种罪孽。”
“因为我们堕落的本性吗?”
“但丁家族相信上帝为那个已经惩罚了我们。”牧师说道。
“以这种【创建和谐家园】式的态度生活,这个家族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问题就在这儿——现在他们都死了。”本尼迪克特牧师用一个起了皱纹的指头指着照片,“除了莱斯特。”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那场火灾之后。”
“那场火灾?”
“我就要讲到那了,你有必要知道那场火灾。因为但丁家族不请医生,这个镇子没有那块儿的出生和死亡记录。偶尔会有使者到镇子里来取生活用品。几乎都是男人,但有时也有女人和孩子。我怀疑他们的动机是让家里的每个人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多么邪恶。对他们来说,我们看上去很奇怪,就像我们看他们很奇怪一样。”
“奇怪?”
“近亲交配的影响开始显露出来。”
“没有法律阻止他们那么做吗?”
“曾经有一次,一个州警去检查,但他除了他们想要自由发展,还能以什么名义控告他们吗?”
“危害儿童。”
“如果孩子养育得很好,能引述他们的圣经,就很难证明这点。”
难道没有法律规定儿童必须要上学吗?”
“但丁家族雇了个律师,为孩子在家得到了足够的教育做辩护。这可归结为宗教自由。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叫他们活命主义者。他们没有私藏武器,没有密谋推翻政府,所以,政府觉得把他们送上法庭不如让他们孤独地生活,让他们按照自己的信条去生活,直到莱斯特的母亲作为一个使者来到镇子里的那个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