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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丹佛警察说过,那个死了的女人嘴上粘着胶带,我假定凯特、贾森和那个车主也是一样。我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盖在嘴上,强迫自己只用鼻子呼吸。春天的过敏反应引起的鼻涕把我的鼻孔堵住了一半。胸口发闷,似乎吸进的气不够用。我必须得集中精力控制我的心跳,放慢呼吸的速度。好像要永远在一个闷热、狭小的空间里不自然地呼吸着那么一点点空气,我受不了了。
很显然,除非派蒂只在天凉快点儿的晚上开车,否则后备箱里没有人能活下来。但是,他把车停在哪儿了呢?汽车旅馆太公开了,危险。但野营地呢?旅游季节刚刚开始,派蒂可能会找到一个有树又没什么游客的地方。他可以一边听着附近汽车的动静,一边把他的囚徒们从后备箱里搬出来。如果有一条小溪,他们还能洗一洗,那就好多了。
他还需要食物。在下一个出口,我看到了麦当劳,我开上车道,要了一份鸡蛋松饼、咖啡和橘汁。我在别的车后面排着队时,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胡子拉碴的形象,我皱皱眉。倒不是没剪的胡子令我烦恼,而是我一直在模仿派蒂的想法,却忘了他身上的一件最重要的事:派蒂下巴上的伤疤。它应该是引人注意的。我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派蒂伤疤的位置画了一道。我想知道人们会不会盯着我的下巴看。
我付款时,柜台后面的女人指着墨水印说:“先生,你——”
“啊,我知道,”我说,“我没法把那个该死的印弄下去。”
我想问问她附近哪里有野营地,但又觉得太显眼了,于是付了饭钱开走了。在清晨的阳光中,我眯着眼,决定不剪胡子,让它长长盖住下巴上的墨水印。
沿着一条河应该有一个野营地,于是穿过大霍恩山脉时,我选择了第一个出口。在那儿,我琢磨着是沿着河向北还是向南。路标指示,南面是克劳人印第安居留地。那听起来并不十分隐蔽,于是我向北开下去。
车很少。地都围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我到了一条土路向左转,向河边开去。尽管岸边的灌木和树挡着我看不到水,但我知道路又向右转与河平行了。一条杂草蔓生的路通向树林,我开进去,停在树后面,走上小路,很满意自己把车藏得挺好。
我并不认为这就是派蒂停过的地方,但从逻辑上讲会是个与这相似的地方。派蒂安慰凯特和贾森时忽视了车主。他对他们说,除非被迫,他不会伤害他们,如果他们按照他说的去做,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他让他们出来洗澡时,会留下一个人在后备箱里,把绳子从一个人的腰拴到另一个人的腰上,以确保他们不会跑掉。他会允许他们换衣服。他们吃早餐时,他会在~边琢磨他们。
“我要照顾你们。”
他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凯特是那么害怕,她整整一夜都在分析他们面临的危险。她已经清楚,对她来说他们的机会只有~个,就是用她的压力处理技巧来尽力使他放松。“谢谢你给我们准备的饭。”
“你们爱吃吗?”
顾不上害怕了,凯特和贾森一定很饿了,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下了汉堡包。
“我在说,你们爱吃吗?”
“爱吃。”凯特会迅速回答他。
“不够多,但总比没有好。”
他说的话算是威胁吗?如果他们给他惹麻烦,他就肯定不会给他们吃的吗?凯特又大口吞下她的饮料,知道这些不足以补充体内需要的流质。
她把乱成一团的头发从脸上拨拉到一边,她意识到得尽可能地把自己弄得像样点。让派蒂把你当成人对待,而不是一样东西。感谢他的款待。要表现得像正常情况下一样。让他愿意为你们尽点力,好从你们的感激中获得满足。
但是贾森呢?他太小了,没受过凯特那样的训练,他一定因为恐惧而近乎精神错乱了。堵着嘴,在后备箱里凯特没法和他说话,她没法教他。
她只能靠给他使眼色,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图,好按照她的意思行事。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她选了个合适的时机问道。
“我告诉过你,我要照顾你们。”
“但是为什么——”
“我们是一家的。”
“一家?”别有什么反应,即使再惊人的说法也要当做正常。
“布雷德出了意外。”
“什么?”
“他掉下了悬崖。我来代替他的位置。”
凯特的心沉了下去,似乎她也掉下了悬崖。
“我是你的丈夫。贾森,你是我的儿子。”
凯特努力把眼泪咽回去,重复着派蒂说过的话,加强了它的含义。
“照顾我们。”
派蒂可能不太熟悉“斯德哥尔摩原则”,但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操纵者,他明白这一点,一段时间后,俘虏们忽好忽坏的情绪会感到疲倦。他们会对一点点好意感激涕零,他们打算接受他们的处境,和绑架者团结在一起。
那是派蒂的希望,但是他当然还不习惯养活一个妻子和儿子。早餐很快就消化没了,然后,接下来的问题是午餐和晚餐怎么办。派蒂不会想得很远,但即使他想到了,他又怎么能保持汉堡包和油煎面包不变坏,还有怎么加热呢?他需要买一个冰箱、一个野餐炉、罐子和盘子,还有……要取代我的冲动对实现他的承诺没什么帮助。事情变得太复杂了。那为什么不能认为他出了个差错,放弃了整个计划呢?为什么他就不能对凯特和贾森为所欲为,杀了他们和后备箱里的那个司机,藏起他们的尸体,开车去最近的镇子,丢掉车子,买张公共汽车票,从此再见了呢?这个想法使我发抖。不,那是莱斯特·但丁的做法,我努力使自己确信这一点。莱斯特·但丁会马上杀了贾森,然后开车把凯特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等他虐待够了,就杀了她把尸体扔进深沟里。他当然不会冒险花时间带着这么多累赘去蒙大拿。唯一讲得通的,就是派蒂绑架了他们,他决定毁了我的生活,使凯特和贾森成为他的家庭成员。
但他的耐心在经受着非常的考验。他唯一能放松的方法是去睡觉。他要打盹儿的时候把凯特和贾森放进后备箱里,这样他们没法逃跑。树荫会挡住阳光,使后备箱不会被晒得致命的热。还有,派蒂不知道自己可能会睡多长时间。他愿意睡上八个小时,但即使开个大大的换气口,如果不是过一段就打开后盖放一放二氧化碳,凯特、贾森和那个被偷车的车主都活不了。两个人吗,似乎会有活下来的机会。如果他们有比三分之一份还多的空气……那时我知道派蒂是故意杀了第二个司机,尽管第一个司机的死亡是意外。
睡觉,我无法再保持清醒了。但是,我一打开后座就看到了我的行李、背包、膝上电脑和打印机。我知道我得把它们搬到前座才能伸开腿。
搬动四个行李会使派蒂很烦。多余的东西,多余的累赘。另外,我睡觉时得伸开后腿,让一个后车门开着,我得把车里的灯弄灭——防止车的电池用光。又一件麻烦事。
不,这根本不是派蒂想要干的事。
第八章
一辆路过的车把我惊醒了。我“腾”地坐起来,不用看表,看阳光的角度就知道已经是下午晚些时候了。隔着树丛那边,汽车在土路上轰鸣着。我从后座爬出来透过树丛仔细看过去,是一辆轻型小卡车,哪个牧场主急急忙忙地要赶去什么地方。我的嘴唇苍白,后背很疼。
这样,派蒂的紧张程度是可想而知的:检查他的俘虏,把他们抬出来放放风,在河里洗洗脸。在某些方面,他还得照顾照顾自己。他的衣服很脏,可能换上了一些从我那偷来的衣服。肚子里咕噜噜的叫声提醒他得给每个人准备更多的饭,这使他感到有些生气。他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他要么找个地方定居,要么杀掉凯特和贾森来解决他的问题。
不!我要在脑子里把这个糟糕的想法挤掉的唯~办法就是想象凯特和贾森对派蒂越来越严重的不耐烦有何反应。凯特受过的训练告诉她必须得尽最大努力适应派蒂,让他觉得事情不那么复杂,缓解他的压力。
“我可以尽量在河里把这些脏衣服洗一洗。把我绑到一棵树上,在岸上看着我。那样,你就能保证我不会跑掉。前座上的这些行李怎么办?难道我不能帮忙把它们搬回去吗?我能干很多家务事。”
到那会儿,贾森可能已经明白了。他可能理解凯特在干什么了,尽最大努力做个听话的儿子。这强化了派蒂的幻想,使他相信他的冒险和努力都是值得的。那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途径。在某种程度上说,是被绑架者尽力使绑架者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派蒂可能太接近他丢弃雪佛兰的地方了。他新开的这辆车很快就会被报失。或许它的牌照是在数州之外登记的,就是说,司机离家的路很远,那么最快也得到了晚上才会有人报案。尽管如此,派蒂不会靠那个。他需要换地方。但是得等到黑天,人们看不见他时他才能把车开出去。那就是说,得等着那时候才能出去给凯特和贾森找点吃的。但这也意味着凯特和贾森有更多的时间和他交谈,和他接近,使他们成为似乎属于他的,这样杀他们就不好下手了。
派蒂拿出绳子和胶带。
“我要给你提个要求。”凯特说。
派蒂把她的手绑到身后。
“听我说,”凯特说,“我明白你为什么要用胶带蒙住我们的嘴。你怕我们大声喊,别人听到该报警了。”
派蒂绑住了她的脚。
“求求你,”凯特说,“后备箱变热时,根本无法呼吸。你要用胶带蒙住我们的嘴,我求你……”
派蒂撕下了一块胶带。
“在我们的嘴唇这儿留一个小洞对你不会有什么威胁。我们还是没法喊,但我们能呼吸得更顺畅点。”
派蒂瞪着她。
“你承诺要照顾我们。”凯特说,“如果我们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派蒂冷冷的目光里充满了怀疑。他把胶带贴在她的嘴上,把她放进了后备箱。对贾森也是一样做的。凯特恳求地看着派蒂,派蒂把手伸向后备箱,停住,然后拿出一把刀,切开了他们嘴上的胶带。
我希望如此。黑暗很快来临了,我回到州际公路上。我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担心,担心对发生过的事的重现过程完全错了。在怀俄明,我到了又一个岔路口。试图作出决定时,我的手心都出汗了。我可以沿着二十五号公路,最终回到丹佛;或者向东转上九十号,去南达科他州的黑山。我无法想象派蒂会回到丹佛,但黑山肯定吸引着派蒂,那里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
第九章
脚步声在男士洗手间的外面停下来。这是南达科他州的一个休息区,大约是凌晨的三点之后。在头顶刺眼的灯光中,我站在小便池边。在那种宁静的时刻,声音特别引人注意,那可能是我注意到脚步声接近的唯一的原因吧。我回头越过隔离问向我右边的门口看去,等着脚步声继续过来。
白天的热量消失之后,混凝土的寒气又升上来了。
我等着门打开。寂静持续着。我一边回着头,一边拉上裤子拉链。我走到水池边洗手,一边端详着我前面的镜子,从镜子里能直接看到门口。
没有纸巾,只有能往湿手上喷出大量热气的干燥器。它们响起来像发动机。因为要听到每一丝声音,我没有按下开关。
我的手指被水冲得有些刺痛了。我盯着门口,空寂还在持续着。我想,只是一个疲倦的司机进了休息区。他不需要小便,只是要伸伸腿。他正站在外面,看着星星。
但是,如果我错了呢?我告诉自己我反应过度了。可是,我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有人站在外面等着我开门时给我一个惊喜。我在派蒂邪恶的思想里待得太久了,模仿他的行为,重现他的逻辑,悄悄溜进休息区,我无法不怀疑。我的想象那么逼真,使我感觉到好像危险正从墙那边渗过来。
我在外面停车时,只有我这一辆车,这对一个抢劫犯来说是有吸引力的。他在听声儿,听听几个人,想确定我是一个人。听到只有我一个,他很快就会开门进来。我想到车上行李里的【创建和谐家园】,骂自己是个傻瓜。如果我在要用那个该死的东西的时候把它放在我拿不到的地方,那我学会了怎么用它还有什么好处?我的腿轻飘飘地,我在打颤。不!我想,如果我追到派蒂,会怎么样?如果他就在那扇门外,会怎么样?我按下干燥器的开关,它的轰鸣声遮住了我走向门后的脚步声。我倚着墙站着,门被打开时,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牛仔靴、牛仔裤,戴着牛仔帽,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拆轮胎棒。他看着空空的休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困惑地盯着轰轰响的干燥器,伸脖向隔离间看去。
突然,他从水池上的镜子里看到了我。他要转身,我已经冲过去,猛推他的后背,他留着八字须的脸撞在镜子上,把镜子撞碎了,血从镜子上一条条流下来。我抓着他的后衣领和粗腰带把他使劲推向干燥器,他的头把喷嘴都撞掉了。干燥器还在响着,我把他拉起来更狠地撞过去。血从保护层上溅起来。拆轮胎棒“咣当”一声掉在混凝土地面上。我又一次把他的头推过去,松手扔开他,他像一堆旧衣服似的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创建和谐家园】着。除了胸口还在一起一伏,他几乎不动了。
我的胃【创建和谐家园】辣的疼。促使我差点杀了他的怒气让我害怕,但我更强烈的感受是我赢了,这使我想大声呼喊。
第十章
“这里是联邦调查局。”接线员说。
“请联邦调查局特工迦得接一下电话。”我紧紧地抓着话筒,手指都疼了。
早上九点钟,阳光照耀在一个偏僻的湖面上,湖的四周被长着松树的高矮不一的悬崖包围着。岩石都是灰黑色,可知黑山得名的由来。我是黎明前到这个地区的,但我注意到地图上标明这里是荒凉的不毛之地。我认为派蒂停下来的时候应该比他原计划的要早些,准备白天就停下来歇了。
湖光山色对我来说都是多余的。休息区的事发生后,我觉得自己似乎跌进了轮番变换的现实中。
“迦得探员出城执行公务去了。”
我捡起一块石头。挫折感使我把它扔进了湖里。
“我能知道您是谁吗?”那个女人问道。
“布雷德·丹宁。我——”
“迦得探员交代过你将会和他联系。他说他和佩尼先生谈过您感兴趣的那个问题,然后,如果你要询问一下——”
我挂断了电话。
第十一章
我想象着白天找个偏僻的地方在汽车的后座睡觉,晚上尽可能地往前开。我知道派蒂不会再忍耐这种旅行了。使他有想法的是他发现——从后来几天的汽车上的收音机播放的新闻里(媒体真的很喜欢这种故事)——我没有死在山里。当然,他不会告诉凯特和贾森我还活着,但他的秘密使他作出决定,想象着我的恐惧、想念家人的痛苦。半夜不再有电话打给我;没有欢快的明信片;没有人再漫不经心地向警察提供关于他的线索。只有嘲笑,幸灾乐祸的沉默。
该死的,他会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呢?我想到前面南达科他州崎岖的山地。过去,偷牛贼常常把偷来的牛藏在迷宫一样的被太阳烤焦了似的山谷里,自然环境那么恶劣,治安员不会进去追他们。这个选择对派蒂来说太与世隔绝了。过了崎岖的山地之后,有上百亩的平坦的草地,几乎没有一棵树,一览无遗。派蒂不会忍受那么袒露的生活的。藏在视野广阔的地方?我表示怀疑。没有山和树木的遮掩,他不会感到安全。
于是,他在黑山里找了个地方?可能是个没人住的棚屋,或者一个……
我尽量凭我的直觉把思路带到更远的地方。一个死胡同,就像迦得说找牙医是个死胡同一样。
那个牙医。“没有什么比亲自去你要去的地方,亲自和你要了解的人交谈更有用的了。”佩尼说过。
是的。
在后座睡到太阳下山,我出发了,朝向我已经看清了的这道路真正能够把我带到的地方,朝向很久以前事情开始的地方。
朝向派蒂失去的少年时代。
第四部 第一章
下一个出口:布罗克顿。
路标使我很惊讶。这是两个晚上之后了,我穿过了依阿华州和伊利诺伊州,现在到了七十号公路,继续向东穿过印第安纳州。我的目标是俄亥俄州,就在哥伦布旁边的伍德福特,我的故乡。
但我看到了布罗克顿,莱斯特·但丁的出生地,我皱皱眉。尽管我很长时间以前就在地图上熟悉了布罗克顿的位置,但我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它像伍德福特一样,离七十号州际公路这么近,近得连出口路标上都标明了。我把精力都集中在希望在伍德福特找到牙医记录上了,没有注意到布罗克顿。但在那会儿,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了。我改变了方向。
一条两个车道的路在浓荫覆盖的牧场问迂回曲折,过了二十英里之后,街灯照出破败的房屋和一条荒凉的主要街道,街道侧面是二层的楼房,一些窗户上写着“出售”。一串劈里啪啦直闪的霓虹灯现出‘‘布罗克顿汽车旅馆、有空房”的字样。看上去太破了,但别无选择,我把车停下来。我打开办公室的门时,响起一阵【创建和谐家园】。头顶的灯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一个肿眼泡的女人穿着长袍、拖着脚从办公室后面的一个房间走出来。
“住几天?”
我说:“两天。”我决定在附近转转,尽可能地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竟有人要住在布罗克顿超过一个晚上,这使这个老妇人似乎有点困惑。“只收现金。”她说了一个数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像她觉得是一大笔钱了,实际上不多。
我给她钱时,她看上去放松了,递给我一把钥匙,打着哈欠走回她的房间。“软饮料机在外面,挨着糖果机。”她回头嘟囔了一句。
“很抱歉把你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