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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着一点点侥幸心理，跟着肖哲野进了门。叔叔阿姨正坐在桌边呢!
陆寒光仔细打量一下，发现门口没有多余的拖鞋，这个家里好像也没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迹，甚至连点多余的香水味儿都没有，他终于松了口气。
正打算走进去，突然，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手上还拄着一根拐杖，一边往外走的同时，嘴里还吁吁地喘着粗气。
他似乎想要提升自己的速度，却因此弄得拄拐杖的那边脚颠啊颠的，整个身体都开始歪歪倒倒，好像随时都会撞到周围的任何一样东西上。
那就是陆先生，急躁的性格，宽大的肩膀，都和他从前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多余的女人，以他笨拙的嘴巴，根本骗不到什么女人。
陆寒光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见到他父亲的时候，看到的居然不是一个矫健的，轻飘飘就能拎起他脖子往地上砸的施暴者。陆先生熊一样的身体，与那根细细的拐杖，真的格格不入。
他居然就这样成了残废。
但即使他成为残废，陆寒光还是不敢动。
那种恐惧，已经刻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形成了固定的记忆。陆先生一出现，就像整个房间都进入了猎食者的锁定范围，陆寒光只能屏住呼吸，努力把自己隐藏起来。
等到猎食者放弃搜寻，离开的时候，他才敢稍微挪动脚步，一点一点卑微地爬着离开。
因为只有这样，才符合他的身份。
陆先生最终还是来到了他的面前，看了儿子一眼，嘴里还是止不住的喘气。他是个急脾气，受不了慢慢走，但身体确实也残缺了，不是你催着它走它就真的能跑起来的。所以走这段路，着实又费力又费神。
等气息终于平静下来，陆先生才转过头，问肖霖：“我能单独和他谈谈吗？能的吧，他毕竟还是我儿子。”
这是他曾经的好兄弟，肖霖实在摆不出严词厉色，但这个要求，他当然是拒绝的：“这不成。寒光现在是我的儿媳妇，我们会一家三口在这儿陪着他，这是我们做家人的义务。”
陆先生举起一只手，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歪了一下，差点就失去平衡了。
“我保证我不会再动手了！”
他居然还有点自觉。
第88章 是我扎的吧
肖霖没有因此而感动，反而有点气愤：“这不成。你在他妈妈的棺材前也是这么保证的！当时，别说他妈妈的冤魂了，那么多人还看着你呢，到最后你是怎么做的？两个孩子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你还不清楚吗？”
这倒是真的，如果没有这个失败的父亲，陆寒光现在，绝不会和肖哲野在一起。肖哲野是个再好不过的Alpha和结婚对象，这一点，他是无法否认的。但是，选喜欢的恩人做对象，和选喜欢的人做对象——只是多了一个字而已，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陆寒光本可以做一个充满爱的Omega，像肖妈妈一样。但是现在，他只能做一个偏激的、浑身是刺，充满攻击性的Omega，从破碎的单亲家庭中走出来，父亲家暴，母亲【创建和谐家园】，这些都是他无法逃开的背景，是他人身上被打下的标签。
甚至还要花别人挣的钱，做别人的跟宠，仰人鼻息，寄人篱下。
哪怕陆先生当初，能稍微控制一点自己的脾气，也好。
然而陆先生沉默半天，却还是坚持：“不行，这些话我只能私底下说。不管怎样，我永远都是寒光的爸爸，如果我真的高兴去闹一闹，相信总有人支持我的。”
肖霖急得要上火：“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来威胁孩子？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从小到大，除了拿点臭钱，供一家三口吃点喝点，你就没有尽过其他父亲的责任。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陆知行吗？”
“我给他吃给他穿，没有把他饿死在外头，这就是我父亲的责任！老肖，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步步高升，在单位里只要坐着使唤人就行，再讲究什么父亲的责任，丈夫的体贴。把你属于Alpha的多余的精力都耗费在这种东西上面！”
陆知行拄着拐杖，步步逼近，每说一句话，他就要深吸一口气，好像连肺部，带着整个人都是在颤的。最后，他成功走到一家三口面前，压低声音，告诉肖霖：“我还是以前的陆知行，只不过，你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后者惊得倒退了一步。肖哲野却没被吓到，反手将陆寒光揽到身后，满脸防备。
这哪里是父亲的责任？这是真实的人间才对。
算了，就算那些事他不能解决，至少现在，得先学会面对他爸吧？陆寒光恨不得学电视剧里的人，拉货之前先朝手上呸两口，再搓搓手，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变得有力气些。
但是那不可能，一点都不文雅。
所以他只是在内心吐了两口，然后站出来，站到肖哲野前头去：“叔叔，我爸终究是我爸，这句话是您自己先说的。所以我今天才会站在这儿，等着和我爸商量。”
肖霖喊了下他的名字，神色犹豫，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陆寒光立刻举起手，打断他：“暂时先这样吧！我们就去肖哲野那个房间说话，真有什么事，我会喊你们的。”
他们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父子俩转身进了房间。老小区的格局都挺小的，这屋子里还得放其他的家具。两个人一进去，立刻衬出了空间的狭窄，完全不能拉开足够长的距离，同时也就意味着——不够安全。
陆寒光的心在砰砰乱跳，紧张过头了，但不能表现在脸上。看到他爸还拄着拐杖，他便伸出手，去拉肖哲野平常打游戏的那个椅子：“先坐着吧，站着不好说话。”
陆知行却始终保持着那点距离，只是拿眼睛瞥了下椅子，目光冷极：“我就不坐了。这是小野打游戏的时候坐的椅子吧？”
说完，他又去看陆寒光。后者就像被触到了脑子里某根致命的神经，肩膀下意识抽动一下，差点就带着整个人往后拐。陆寒光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大概就像膝跳反射，无需大脑思考，人就会自己跳起来，规避风险。
陆寒光试图挽回自己的失态，或者就假装身体只是没事抽一下：“对，他打游戏坐的。你找我进来要说什么？我今天本来只想说说去申城的事。”
“如果只说这件事，我没必要把你叫进来。”说着他便举起拐杖，稍微用健全的那条左腿撑了一下子，用拐杖点点椅子跟前，又赶紧放回去支撑住身体，“你坐吧，我还是喜欢站着。儿子，我把你叫进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的。”
陆寒光立刻打断他：“这个道歉晚了，已经没用了。死的人听不见，活着的人，比如我，也不乐意听。你就当你最后再执着一次，别搞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戏码，行吗？”
陆寒光是真的不想听。刚出事的时候他对陆先生充满怨恨，包括到刚才进这个门，两个人站在椅子旁边为止，他都是有点惧怕的。但是现在，居然只剩下尴尬。
当他试图提起的时候，陆寒光就尴尬得要命，只想喊停。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陆知行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既然你觉得这些都是废话，那我们就说正事。这是我这么多年攒下的钱，都给你。我这爸当得是挺废的，供不起这个家，害你们一起省吃俭用，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过。这点钱在大城市可能也用不了几年，但也算我的一份心意吧！”
他试图把银行卡塞给陆寒光，后者没接，反而笑了下：“不用，不管省吃俭用还是大鱼大肉，日子不都是一样的过？没什么好愧疚的。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这点我清楚，而且，我也上大学了，就算不出这个事，按父母的责任，您也最多再给我四年生活费吧？”
陆知行的卡就这样捏在手上，眼神闪了闪。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最多只有一种老实人剖白心迹突然被打断的尴尬，也许还有点可怜。所以陆寒光也没法猜出他在想什么。
陆寒光只知道，他一定要拒绝这笔钱。
可能现在花肖家的钱真的不太好，自怨自艾觉得寄人篱下，父亲的钱明显是应该给他的，反正陆家就他这一个孩子——这些都是他必须面对的事实。但是，都不行，这些都不能成为他接下这笔钱的理由。
只要这张卡还摆在面前，陆寒光就会情不自禁想起他妈曾经过的那些日子，黑暗的每一天。躺在病床上要吃的那个只有几块钱的鸡蛋饼，最后却没有吃到。陆寒光本来还想塞在冰箱里，又怕肖家人觉得膈应，最后只能默默扔掉，只留下那封绝笔信。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愿望，一个渺小的，近在眼前的愿望。
现在早就被清洁工扔掉，在垃圾堆里变成一堆细菌的食物了吧？谁会在乎呢，就是一个被扔到垃圾桶里的鸡蛋饼而已，不知道主人是谁，居然一口都没啃过，有点奇怪呢！
陆寒光想想都要笑起来了。
陆知行再次问他：“你确定不要？就算我现在不是你爸，只是个成年人，我也希望你聪明一点，听我一句劝。这是肖家，不是你家，别人正大光明娶回来的儿媳妇都不一定受待见，何况是我们这种家庭。”
陆寒光还沉浸在坚决这种情绪中，忍不住在心里夸赞起自己的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爸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真的不用。我说过，就算不出事，你接下来要给的也就是四年生活费。四年以后，我就会找到工作。而且他们也说了吧，肖哲野去就是为了打游戏的，这也是我的愿望，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大城市，那里有更好的天地，这些我都实现了。这个钱，你自己留着，你的腿也受伤了，以后肯定会遇到很多麻烦。”
“我这腿……”陆知行低头看上一眼，眉头也在同时皱了起来：“是我回家不小心摔的。医生让我多锻炼，以后说不定能好。”
陆寒光也低头看。
他和陆知行并不是完全的面对面，角度还是会偏一点。所以他很轻易地就看到了后方那道长长的疤，像条蜈蚣，蜿蜒着缠了半个脚踝。缝针的痕迹，大概就是蜈蚣的爪子。
“是我当时扎的吧？”陆寒光揭穿得毫不犹豫。
这种谎言，真的没必要。他爸当时就被送医院了，家里那么多天都没人回来过，恐怕在医院折腾了不少时间。这伤，还不知道怎么算呢！
毕竟是亲儿子扎的，单位再怎么仁慈，也没必要帮忙垫付医药费，最多放他一阵子的病假。关键这事，警察局那边一心只想着保护陆寒光这个孩子，给判成了正当防卫。
陆行知才是行凶者。
真奇怪，正义就这么来了，可这能叫正义吗？陆寒光是弄不清楚的。
陆行知又看了下自己的脚，面色阴沉：“你当时下手是真的挺狠，一刀就把我的脚脖子给划开了，根本止不住血。可能也是我先狠的，吓到你了。比那些用命打架的都要狠。医生说，脚脖子里的筋被切断了，我这只脚还能走，但不能用力了。所以，我能用一只脚，换你的原谅吗？”
第89章 我还有个要求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全程是低头的，只有眼睛稍微向上瞟着，死死地锁着陆寒光。后者被他盯到脸上的肌肉都要抽起来，却还是坚持着，没有做任何表情。
“所以你说那么多话，就是为了换个原谅？那我妈呢，她已经从楼上跳下去了。你早点不会说对不起，你早点不会收着自己的脾气？我要是这时候再原谅你，那我就是连畜生都不如，连你都不如。”
陆知行被他逗笑了：“我在你眼里，已经和畜生差不多了吗？陆寒光，你以为和肖哲野在一起，就不用畜生爸爸挣的钱了？我告诉你，不可能。我永远永远都会待在你的生命里，你看到谁都会想起我。”
陆寒光还是死撑着：“如果你是这个想法，那我宁愿你现在就赶紧消失。我都后悔告诉你这件事了，和肖哲野两个人开开心心待在申城多好，何必等你的同意？”
“待在申城就行了？陆寒光，你逃不掉的。”陆知行拄着拐杖，突然向前连跨了几步，直到站在陆寒光的面前，弯下腰。
“听说过一句话吗，家暴事件里，任何扯上关系的人，都是罪人。我是，你是，他们一家三口是，包括你妈自己，也是有罪的。她可不是被我打死的，是自己想不开跳楼死的。你们根本没想管这件事，没想过要帮她，肖家人也是找什么不管别人家事的借口。这种人，你真的能相信吗，你真能把一辈子交给他们？”
紧接着，他又举起拐杖，戳了戳陆寒光身后的那张椅子。拐杖从陆寒光身边呼啦划过，又一次吓得他想躲，但确实不是落在他身上的。
“你那次心狠骂肖哲野是狗，你妈威胁我要跳楼，你是不是也坐的这样一张椅子，坐在电脑旁边？他当时做了什么，也就是把你给拉出去而已，丝毫没管你妈。谁做不到啊？只要是个邻居，都能做到这点事，可他怎么不报警呢？”
到此为止，陆寒光想反驳点什么，然而陆知行突然又抽回拐杖，第三次成功地把他吓到了。
陆行知是制造一切恐惧的人，所以，对陆寒光的恐惧，他简直再清楚不过，甚至轻而易举就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还记得你那个几乎就没露过面的爷爷吗？那个死老头子，昨天刚刚去世，死之前还叫我去给他守灵，因为我是他唯一的Alpha儿子。你奶奶也是一样的懦弱，从他们结婚第一天就被打，打女人都成了他们那儿的传统，没人反抗，没人反驳，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罪人，被打的那个也是活该。到了我这儿，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你，是我儿子。”
陆知行笑起来。
得意和恐惧两种相冲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他脸上，让五官显得格外扭曲。
他压低嗓音，像魔鬼一样反复念叨：“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你以后也会像我一样。你不会相信任何人，看到冲你扬起来的任何东西，你都会疯狂地躲，就像条狗。”
现在的陆寒光，摆在他眼里，大概就是条狗吧！
他忍不住开口问：“那万一我逃掉了呢？”
“等到那一天，如果你真的做到了，我就去你妈去世前住的那家医院，就从那层楼上跳下去，这辈子也算结束了。”
此时此刻，陆寒光是真的想点了头答应这个赌约的，但当他看向陆先生的眼睛，发现他满眼都是恶意，甚至还有些得意和自信的时候，陆寒光突然笑了。
“还是算了。我能不能逃走，是我自己的事。逃走了算幸运，逃不走就叫命运。我妈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离开你，你可别再追去阴曹地府骚扰她。”
而且，要是那个病房再死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这医院还要不要开了？他陆寒光，父母双双跳楼身亡，他的日子，也还要不要过了……
陆行知又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后竟然转过身，直接拧开门锁出去了。这倒是完全出乎陆寒光的意料。
他刚才还那么慷慨陈词，现在居然如此轻易就放弃了。
陆寒光是不信的，然而还不等他多想点什么，肖哲野已经飞速与陆行知擦肩而过，冲进来仔细检查他的身体。脖子，脸，耳朵，陆行知平常喜欢揍的这些地方，他是一点都没放过。
恨不得拿个显微镜直接把每个表皮细胞都放大了看看。
陆寒光拿开他的咸猪手，有点无奈：“他没对我动手，你们三个人在外面呢，就算他想锁上门打，你们三人一人踢一脚也能把门踹开吧？”
肖哲野却还是执着地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看：“我不是担心这个，你应该知道的，我是怕他对你说不好的话。他以前就老喜欢骂你，骂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不好的话是真的说了一大堆，却没有骂陆寒光，而是把所有相关人士都骂了一遍。这不光是心灵上的打击，还顺带用脏兮兮的手，给他的未来抹上了一层灰。
但陆寒光不能告诉他。
外面的肖霖也和肖妈妈合起伙来，查点陆知行，生怕他说什么不好的话，惹到陆寒光。
躲在屋子里也要被call的陆寒光，只能叹口气，抓住肖哲野的手：“走吧，我们也该出去了。”
某个人此时正在花式保证他绝没有伤害陆寒光呢，甚至还拿出了银行卡，证明自己只是想亲手给孩子塞点存款，以免觉得自己寄人篱下，产生自卑心理。
看着陆行知那一脸宽慰放松的笑，陆寒光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才扯了没几句，陆行知突然瞟了他一眼，对着夫妻俩口子说：“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在去申城以前，肖哲野必须和我们家陆寒光结婚。不办酒可以，至少得领个证，让两个孩子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不然等他一飞冲天，谁都会说寒光是高攀了他的。”
肖霖还有点犹豫：“这不太好吧，我和他们商量过的，现在两个孩子还小，可能都不懂什么是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