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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妈妈喜欢在床头放一叠纸，以备应付任何尴尬时期，哪怕打个小喷嚏，纸也是很有用的。

  　　但现在，这些纸巾被吹得满地都是。

  　　她的盐水都还没挂完，被拔掉的针头一直垂到地上，盐水还在一滴一滴不停地往外冒，速度极快，把地上淹成一小片沼泽。

  　　陆寒光把一切尽收眼底，然后又往前走，走到窗户边，向下看。

  　　病房在18楼，楼下的所有事物都被缩小，人就像一个个小黑点，在地上不断移动，特别显眼。

  　　但现在，大多数黑点都围在一个地方，他们好像很想进去，但警察手脚迅速，早就在周围设了警戒线，拦着别人不让进。所以有些人只好另寻它法，举着手机拼命拍，方便将来新闻出来的时候，赶紧证明自己曾经在现场。

  　　但在他们面前，陆寒光已经看不到自己的妈妈了。

  　　她整个人都被一张白布盖住，只有周围不断蔓延的鲜红血迹，在水泥地上，十分刺眼。

  　　陆寒光把鸡蛋饼重新拎起，手向前伸，好像要交给谁，但几秒后他还是放下了手，没有递出去。

  　　哪能递出去啊？又没有人来接。

  　　陆寒光其实知道妈妈为什么要吃楼下的鸡蛋饼。

  　　他们夫妻俩从谈恋爱到新婚，就喜欢吃那家的鸡蛋饼，日子就像饼一样，层次丰富，什么都有。在冬天买一个吃，真是又暖和，又满足。

  　　后来物价涨了，鸡蛋饼变成八块钱一个，陆爸爸于工作上却没有太大长进，陆妈妈就舍不得吃了。当然，陆爸爸也想不起给她买。

  　　他总觉得老婆给家里做贡献，理所当然。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我的老婆，凭什么就要独一份的娇气呢？

  第32章 请问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的满是憧憬，到中途的战战兢兢，再到最后住进医院，跳楼……陆寒光无法想象，最后的那一句谢谢，包含了多少感情。

  　　他猝然伸出手，捂住脸，生怕显露出一点脆弱。

  　　外面这么多人，都在盯着他呢。

  　　然而盯他最紧的，其实是肖哲野，当然，陆寒光既然不回头，自然也就看不到。

  　　几分钟后，原本在楼下的警察也都到了病房门前。陆寒光听见他们在外面吆喝人群，又谢谢护士及时保护案发现场，肖哲野也被推推搡搡的，几乎脱离中心地带。

  　　陆寒光站在窗户边的身影，随着他位置的移动，就这样在他面前时隐时现，视线根本无法锁定他。

  　　还好警察成功地挤了进去，看见了陆寒光。

  　　例行查问之后，陆寒光就出来了。他是陆妈妈的儿子，手上还拎着滚烫的鸡蛋饼，怎么看，都和这个案子无关。

  　　相反，看到床头属于陆妈妈的那个禁水禁食的牌子之后，再看这个拎着鸡蛋饼一口没吃的可怜儿子，警察的眼神里，无可避免地透露出同情。

  　　陆寒光侧头躲过对方的眼神，将鸡蛋饼好生塞进大衣口袋里，也不嫌油腻，低着头便快步走了出去。

  　　肖哲野立刻就逮到了他的手，紧紧握住，然后顺着这力道，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总算抓到你了。”

  　　众人侧目下，他却是旁若无人。

  　　陆寒光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发抖，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太害怕。

  　　肖哲野闻着他身上独有的花茶香，忍不住想把他抱得更紧点，甚至没有压抑自己身上Alpha的气息。只想借此传达一点安慰，那种比语言更加有力的，早已在身体上紧紧结合在一起的安慰。

  　　然而几秒钟后，陆寒光推开他，眼神几个闪躲，最终还是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泛白的薄唇抿在一起，不肯透露任何一句话的样子，真是可恨之极。

  　　“陆寒光……”

  　　肖哲野刚想说点什么，旁边忽然探出一个小护士，打断他的话：“那个，请问你们是陆寒光和肖哲野吗？”

  　　她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手臂护在胸前，揣得紧紧的。

  　　陆寒光正好嫌尴尬，主动转头去问她：“我就是陆寒光，什么事？”

  　　“那个，你妈让我把这个给你，这是她昨天晚上就写好的信，她说今天儿子一定会来看她，到时候就交给你。肖哲野是她未来女婿，你们俩可以一起看，看了就懂她的心意了……那个，对不起，我看她昨天那么高兴，我没想到她会有什么问题。如果能早点发现，今天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小护士说着说着，眼睛里就开始淌眼泪，鼻子也跟着泛红。

  　　她本人其实不好意思哭，就是忍不住，所以一边哭还用手用衣袖去擦眼泪，糊得到处都是。但那封信还是被她护在怀里的。

  　　她还是个Omega，虽然男女有别，但第二性别是相通的。所以陆寒光自己动手，伸出两根手指头，小心翼翼从她怀中拈出那封信。

  　　肖哲野又想说话，被他回头截断，附赠嫣然一笑：“我妈的信，我来看，你永远不可能变成她女婿。哦对了，怕你没事干，再分配你个任务吧，陪一下这个小姐姐，就当是我妈欠你的，以后我来偿还。”

  　　肖哲野当然不可能安慰她。

  　　怎么安慰？身为陆妈妈钦点的未来女婿，对另一个陌生的Omega女孩，说一句，没关系的，我丈母娘跳楼不关你的事？

  　　就算他真的不喜欢陆寒光，不想当这个女婿，但只要是个正常人，这种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在陆寒光眼里，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在旁边的护士也是愣巴一下，冲肖哲野摆摆手：“你赶紧去追他吧！他已经被你标记了是吧，Omega情绪敏感，你要是不看着他，可能也会做出冲动的事情的。”

  　　肖哲野点头，便错开身子，匆匆去追陆寒光。

  　　后者是大步走的，虽然腿儿迈得嗖嗖嗖，但速度并不快。肖哲野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找了个楼梯间的好角落，靠在墙上，开始拆信。

  　　这里毕竟是18楼，只有疯子才会一格一格爬电梯上来，只是这里太冷了，空调吹不到，他自己又穿得少，冻得手指头都在发抖。

  　　但在这种极度僵硬的情况下，陆寒光还是执着地把信封撵开，把信纸小心翼翼抽出来，没有弄坏一丁点。

  　　肖哲野记得他平常拆包装都异常暴力来着。

  　　然后陆寒光用力呼出一口白气，终于让自己的手指稳下来，开始读这封信。

  第33章 还谈什么以后不以后的

  　　陆寒光：

  　　你被肖哲野标记了，我以前有想过这事，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因为你向来是个执着的孩子，不愿意被任何人掌控，哪怕是自己的Alpha也一样。

  　　你爸告诉我这个消息之后，我一开始是很忧心的。

  　　他总想叫你嫁给肖哲野，觉得Omega一辈子都没出息，但我不这么想。

  　　但是没办法，我没能力支持你离开这个家，我也知道你老牵挂着我，不敢离开，我是个累赘。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把你送给肖哲野那个孩子。

  T~S~X~D~Z

  　　他特好，哪怕我能看出你不喜欢他，我也只能辛辛苦苦地假装，给你施加压力。因为只有他，是我看着长大的Alpha，靠谱有耐心，对你又特别好。

  　　我知道，我没有机会亲眼看着你去找另一个完全陌生的Alpha，亲眼验证将来的“他”，是不是真的爱你，真的对你好。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肖哲野。

  　　妈妈太自私，明明知道不应该安排你的人生，还是忍不住动手。

  　　但是，肖哲野对你再好，也比不上法律的约束。感情是随时可以破灭的，但法律对Omega的保护是强制性的。

  　　所以你们必须结婚。

  　　你和肖哲野的婚礼，我是看不到了。我以死，逼你们在一起，完成这门婚事。只要你们结婚，我就安心了，婚礼是个仪式，很重要，但我没必要亲眼看着。

  　　啊，瞧，刚才这句话就显示出我的自私了。

  　　妈妈不强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以后你能和肖哲野好好过日子。

  　　陆寒光，我不想再叫你儿子了。因为我还有另一个愿望，我想以一个历经世事的少女的身份，离开人世。我希望我没有结婚，干干净净地来人间，干干净净地去见阎王。

  　　谢谢你十八年来的支持，只有生下你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将来无论你，长成什么样子，皮肤会不会被晒黑，甚至也生下自己的孩子，你刚出生时那嫩嫩软软的样子，永远都会刻在妈妈的灵魂里。

  　　如果下辈子再见你，希望我，是白身。

  　　信到此为止。

  　　他妈今年四十岁，年纪已经够称得上大妈，但字迹依然娟秀。即使前方苦难重重，她也保持着最初的那份优雅，从未改变。

  　　陆寒光僵着脸，把信好生收进信封，又塞进大衣另一侧口袋，这才开始哭。哭到眼泪哗啦哗啦不停流，哭到闭上眼睛不愿意看这世界。

  　　“妈，你这一跳，我的人生就全毁了，还谈什么以后不以后的？”

  　　他本来就捂着嘴，又口齿含糊，像所有牙齿和舌头包括整个口腔都被年糕给黏在了一起，不像在说话，更像猫儿在呼噜呼噜。

  　　但肖哲野还是听懂了。

  　　紧接着陆寒光放下手，嘴角一咧，竟然又开始笑：“【创建和谐家园】果然是最容易的事。妈，我真想叛逆一回，我这么听话，我天天挨打，不就是为了留住你？我本来早就可以走的，你以为一声谢谢就可以了吗？”

  　　肖哲野突然想起刚才护士说的话，心跳如擂鼓。一瞬间，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紧张而绷住了。

  　　“陆寒光！”

  　　他喊了一声。

  　　后者下意识回头看他一眼，眼神一转，突然决绝起来。紧接着陆寒光便转过身，双手抓住楼梯扶手，跳跃，翻身。

  　　他也试图跳楼。

  　　但肖哲野跑得永远比他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陆寒光在整个身体翻过扶手之前就被拽住胳膊，硬是在两条腿已经挂出去的情况下，被肖哲野强行薅了回来。

  　　这是18楼的楼梯间，虽然从楼梯间跳下去的高度和外面窗户没有区别，但从这里跳肯定会更惨。因为下面全是一圈叠一圈的楼梯，紧密地凑在一起。

  　　陆寒光如果跳的方向稍微偏差那么一丁点，身体就会像破抹布一样，从每道楼梯扶手上挨个砸下去，摔到1楼的地上，骨头都摔个稀巴烂。

  　　但显然陆寒光自己的想法很天真。

  　　他仍然看着楼下，情绪甚至极其平静：“肖哲野，如果老天觉得我值得活着，我就不会摔死。”

  　　肖哲野都快疯了，不管不顾就对着他吼：“我觉得你值得活着，我觉得就行，跟老天没有半点关系！听到没有？”

  　　“听不到。”

  　　陆寒光根本没看他，扭头就沿着楼梯往下走。肖哲野又不敢再说别的话，又不敢放任他自己走，只能一直把陆寒光的小爪子攥在手里。

  　　就这样，两个人跟傻子一样，在阴冷的楼梯间活活转了三十六次，爬了十八楼的楼梯，走得都热起来了。

  第34章 对不起

  　　陆寒光好像再没动过跳楼的念头。

  　　等到1楼，他也确实没地可跳了。但即将面临另一个更残酷的问题，他妈就躺在1楼，病房窗户和住院楼的安全出口，也就是楼梯口，设置在同一个方向。

  　　一旦陆寒光踏出这道门，就能看见外面围观的人群，和那道要命的警戒线。

  　　他们站在这里，甚至都已经听到了飘过来的议论声。

  　　陆寒光终于还是伸手扒在墙边上，探出半边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他不敢，又忍不住。

  　　肖哲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陆寒光主动做出这么可爱的动作。他就这样，像一只被抛弃在窝里的可怜小老虎，还没来得及长出尖爪，就被迫去窥探这个世界。

  　　不是那种表面上装出来的弱小可怜无助，也不是身体上的弱小可怜无助，而是精神上的，从里到外透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