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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铁笛子 》-第 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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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子贵心中正想坏主意,因敌人未再动手,正打算忍气吞声逃进棚内,抬出官家势力恐吓对方,凭着这一张巧嘴软硬兼施,将这几个仇敌稳住再说。刚往前走,耳听身后笑骂道:"小恶霸,慢点走,你好好一张狗脸,只高起了半边,到了人前多不好看,还是我费点事给你再补上一片,多么妙呢!"刘子贵业已尝到对头味道,再听棚内求告之声越来越响,又见船也被人夺去,二恶奴已被打落水中,还未举步业已胆怯。也不知自己平日所练拳脚,怎会今日【创建和谐家园】全无用处,敌人衣服都沾不到一点,挨这两下却是痛到钻心。后退无路,前面又是劲敌,闻言心正发慌,不知如何是好,人影滴溜一转,癞和尚已到了面前。连受重创,心胆已寒,哪里还敢动手,慌不迭想往后面纵退。满拟敌人又矮又胖,此次闪避得早,当不至于受伤,谁知全无用处,敌人并未纵跳,偏和影子一样沾在身上,随同倒纵之势,方觉一颗滚圆的癞和尚头仍在面前,似还隔近了些。心方一寒,一手护脸,打算招架,一手还想乘机反击,猛觉软胁上被人轻轻抓了一下,奇痒难禁,再也忍耐不住笑将起来,双手一松,只顾护痒,一个哈哈不曾打完,叭的一声,右半边脸上又中了一下重的,牙齿当时打活了两三只,满嘴鲜血直流,眼前发黑,两太阳直冒金星,脚底又是斜坡,再被石块一绊,脚底一滑,当时仰跌在地,负痛惨嗥,一声怒吼,恰巧一粒断牙齿滑向喉中,嵌到气管里面,一口急气不曾缓过,就此送命。

        癞和尚因对方有点武功,平日为恶又多,想多给他吃点苦头,没想到死得这么容易。

        又见旺子在旁连声夸好,姜、万二人和昨日所见女扮男装的林氏姊妹相继赶出,在旁好笑,越发有兴,还想引逗一阵,口中笑骂:"小恶霸装死么?我不随便打你,快滚起来!"连喊两声未应。旺子当是气厥过去,上前一摸,人已送命,笑呼:"癞师叔,小恶霸死了!"癞和尚方喝:"放屁,共只打了两个嘴已,这大个子,哪里会死!"旁立土人喜事,以为癞和尚不愿把人打死,上去解救,已无回生之望。癞和尚亲往查看,果然气断,还未开口,旺子过去接连两脚踢向水中,连同先两恶奴随波而去,转问癞和尚:

        "癞师叔,我真想见你三位师叔。哑师叔方才在此,如何不见?还有佟师叔呢?"癞和尚笑骂:"你这小孩,怎的这样心狠,人已死了,还踢他两脚作什?我师兄弟三人暂时本不想见你们,被你师父途中拖来,少时自会相见,你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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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 茅屋聚群英 杯酒言欢谈大业

       

        姜、万二人刚刚走近,想和癞和尚招呼叙阔,林玉男用一个木盆由山口外逆流撑将进来,刚和乃姊玉峦相见,一听棘门三侠人在外面,随同追出,抢前手指癞和尚笑道:

        "算起来你们还是我的长辈,照你和那位哑巴师叔所做的事真叫气人,不是我爹爹先和你做了朋友,今日相遇,你便多大本领,我不和你拼命才奇怪呢。"癞和尚笑道:"姑娘不要生气,这事怪我不好,将来必有补报。你没见小哑巴看见你来,不好意思避开了么?休看我们比你长了一辈,我脸皮最厚,自知不该这样开玩笑,偷你们的银包,情愿认罚,只不真个拼命,叫我转世投胎,要打要骂随你的便如何?"林氏姊妹见他摇头晃脑滑稽神态,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万芳插口笑道:"这是我们同门好友当中第一位厚脸皮,一向油皮赖脸,不做好事,这神气哪里像个长辈?你两姊妹不要上他的当,你只叫他说话算数便了。"随喊:"癞师兄,她两姊妹当你尊长,你已说了补报的话,不要忘记啊!"癞和尚方说:"那个自然。哑师弟已先想到,她爹真个嘴巧,我弟兄三人竟被绕住,只我脸皮厚,不在心上,老二老三都几乎不好意思再见他们。到底姜是老的辣,这样不行那样行,比我们厉害得多。本心开个玩笑,忘了她两姊妹年轻后辈,又是女子,反倒自找麻烦,你说多妙!"

        万芳方说:"这是你的报应。"忽见万山夫妇由人群中抢进,朝癞和尚、玉男分别见礼,笑说:"事情已完,我们全占上风,铁大爷请诸位伯叔姊妹到里面去商量正事呢。"

        众人同到里面一看,对面十余对头,受伤落水死了三个,两个重伤的武师,下余还有八人,均被铁笛子等制住,不敢妄动。互一商计,依了上氏父子和众土人,这些人中只有两个平日稍好,余者均非善类,想欲全数绑起,等到救灾除害事定之后再行发落。

        铁笛子先说不可,林飕本和铁笛子不相识,见他一到,跟踪赶过,插口说道:"老汉,你只恐走漏风声,不知此事好些不妥,既然罪有轻重,人有好坏,不能全杀,放他回去固是走漏风声,留在这里请问作何处置?如今四面大水,里外隔绝,官府无能,照例敷衍,不是隐匿灾情,便是夸大其词,请来赈粮,他却暗中侵吞,并不发放,哪怕灾民死上千万,只能保住他那狗官决不过问。今朝我已得信,昨日庄中虽然来了几个有名恶贼,但是我们这面能手更多,那两个故人之子少年好胜,虽然看出厉害,还顾一点虚情和江湖义气,先还不肯脱离贼党,后见小女拿有我昔年的铁手令,和他先人临终以前交我的一枚金环,知道再如抗令,我先放他不过,这才勉强溜走。

        "可恨老贼苏五,为恐泄漏贼党机密,刚走不久,恰巧所约贼党赶到了几个,竟命两个鼠辈暗中追赶下来。刚到中途,正想暗下毒手,棘门三侠中的佟老二突然现身,将追来二贼打伤逃去。我不料他二人当夜便往新集等候,归途恰巧追上,由佟老二口中间知底细,休说贼党万无幸理,便张庄这几家土豪恶霸本就恶贯满盈,无端又把这些凶煞引进门来,不问胜败,都不免于家败人亡。我们正好乘此时机,把这许多土人救离苦海,天明前山洪暴发,下手更是容易,好在我们人多,只把几处出口要道堵住,不令他们过去,便都成了瓮中之鳖。等到除去首恶,然后分别罪情轻重发落,岂不是好?方才放他八人回去,正可使其摇动人心,莫非这样大水,官兵还敢发动不成?真要贪官恶霸互相勾结,假公济私危害人民,索性反他的娘,闹个大的。再说这类饭桶官军,来上一万也不是我们对手,这样胆小顾虑作什?"

        铁笛子等他说完,从容笑道:"老兄,事情没有这样简单。实不相瞒,我为此事业已筹思了三四年,现在才样样有了一点准备。这次赶来,最重要便为的是这里土人太苦,想把他们救出苦海之故。不过当这皇帝老儿家天下的制度没有推翻,未到时机以前,亿万人民十九听天由命,有力不用,无什知识。我费尽心力,连用了三十多年苦心,虽也帮助过不少的人,都是东一片,西一片,零零碎碎,尤其东西南北风俗习惯各不相同,地方太大,必须因地制宜,不能一概而论。穷苦人民还易结合,那些得天独厚、生在膏腴之区的百姓,一样也受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压榨侵害,因其出产较多,日子比较能过,加以这些交通要道,鱼米之乡,民智比较开通,官绅豪富不敢逼得太紧,算起来所受压榨较轻,也稍有一点活路。大众人民原极善良,不到山穷水尽,逼得他喘不过气来,眼看妻离子散、家败人亡,还要大家都是一样受害,才肯铤而走险,勉强能够挨过,便想勉强苦挨过去。人心决不一律,最难号召,那些住在通都大邑城市的商民谋生之计较多,更成了自了汉,各顾各,偶然说动几个,济得什么?

        "我已想过,杀官造反,把眼前所见土豪恶霸杀个鸡犬不留,以我们的本领,和这许多忠实勇敢的穷苦百姓,下起手来真比什么都容易,只是事情终有结果,并非凭借一隅一县之地和有限几人血气之勇,杀掉几个土豪恶霸便可了事。几千年来,当政的人利用父子之亲、夫妻之情,与兄弟、朋友平常接触较久,容易情投意合的心理,假托伦常,先将父母子女这一伦巧妙运用,把母女二字略过,只提父子,一面提高夫权,压迫妇女,再将'夫为妻纲'四字推进到'君为臣纲',把'忠'字抬到'孝'字之上,于是变成五伦,用作千古帝王愚民之策,全不想这几句号称干秋正气的至理名言内中含有多少矛盾,不能自圆其说呢。他们既说古先圣王以孝治天下,并还历述父母抚养生育之劳,与身从何来之义,可见没有父母生他不出,尤其母亲的十月怀胎,疾病痛养的关怀,寒暖衣食的照料,种种温情慈爱,真个说之无尽,当然应以母子为重。孝字当先,不提母而提父,虽然轻重倒置,在几千年礼教制度、妇女不能自谋生活以前,从小长大,以至成人,只管内中好些事出于习惯自然的虚伪,到底没有父母养家,不是难于生存,便是多受苦难。朋友相处较久,尚且依恋关切,互相照应,何况从小养大,衣我食我,抚我育我,教养关切,无微不至的骨肉之亲。专事游荡,为非作歹,不管子女教养的又当别论。

        只是一个能尽父道的老人,小时受他抚养恩惠,等他老而无用、精力衰颓之时,对他敬爱扶助,他只是个好的父亲,便是应该。不说别的,只当还情,也是来而有往、理所当然,讲起情分,自比皇帝重得多。

        "休说寻常百姓用劳力谋生,只有献出血汗劳力所得,向皇帝纳粮、当差应役,这类专制帝王在他治下,根本得不到皇帝一点好处,硬要叫他忠君效死,已是不合情理,便是那些吃粮当差的官吏,不问官职大小,人品好坏,不过凭着心力换饭吃,和人家商店雇用的人伙差不多,只更增加许多礼节麻烦和宦海风险,收了老百姓的民脂民膏,去供他们衣食享受。奉公守法,为人民多做一点好事,那是应该,凭什么一样被雇用的人,对于皇帝老儿不问善恶邪正,都要听命效忠,死而无怨;不问官民,稍有违侮,便是大逆不道,罪该万死?这不讲情理的制度纲常把人们害得真苦,无奈这一套【创建和谐家园】策做得十二万分的巧妙,使各层各种的人能够互相利用,受了人家愚弄,再去愚弄别人,在民智闭塞、只知盲从之中,为害数千年,业已根深蒂固。在这万恶制度之下,民智自然极难开通,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本来希望人民越蠢越好,以免向他讲理反抗。你越无知,他越可以垂拱而治,为所欲为。

        "就有好些明白事理的人心中不服、恰巧遇到时机,乘着人民苦痛太深,一声号召,揭竿而起,上来原是起义想把天下穷苦人民救出水火,及至成功之后,或快成功以前,看了前人所有大权大利和那无穷的享受,自己本身又有几千年相传的余毒深印心中,只为立在被害的一面,与之对敌,一旦大权在握,私心一起,立受摇动。因是此中过来的人,为想保全他家天下,子孙相传千秋万世之业,所想出来的法子只有比前更精,也比以前善于作伪,做的是坏事,说的却无一句不是轸念苍生,视民如子,准备如何如何,使亿万百姓同登乐土的好话,利用人民乱极思治、只图目前苟安喘息的心理,侥幸成功,他也当了皇帝。单说'视民如子'四字先就狗屁不通,叫他们凭良心讲,真要这些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穷苦百姓到他身前,休说当作亲生子女加以热爱关切决无此事,人也见他不到,稍微在他宫门前面徘徊逗留,被御用爪牙捉住,不杀头也必打个半死,下到囚牢里面去了。为了父母子女最亲,所以才将这四个字硬配上去,以便行那愚民之策,无知人民往往信以为真,想起来简直是个笑话。

        "虽然历代人民一代比一代苦,但是物极必反,将来终有一天把这专制帝王全部推翻,改由全体人民推选才德之士出掌国家大计,贤能者进,不肖者黜,非有益于民者不用。经过一番兵荒马乱、天灾【创建和谐家园】,然后转入全体康乐富强之域,从此太平,快活下去,永无不公不平之事发生,但是目前还不到时候。与其凭着一时意气,只在山僻小县发难,不能举国一心,事便无法善后,就算本领多高,一班心志体力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想要成此千秋伟业,岂非难于登天?即便由小而大,而以恒心毅力排除万难坚持下去,地方越大,领头的人越多,休说势力分散、旧的余毒未净以前,人的看法不能一样,先是一个极大难题。说又当此胡儿刚刚得势、兵力强盛之际,他那本族大量的坚甲利兵,我们一团散沙,只当中夹着几块顽石,先就敌他不住。许多假借明室皇族起义的人连遭败亡,一半固由于朱家三百年暴政这面不得人心的丑招牌,不为天下人所共谅,只凭种族间的一点仇恨,自然不能成事,最重要还是历代得天下的都由于民力已尽,人心厌乱,他恰巧赶来,未了收功,并非有什么大了不起。

        "我们想做的事,乃是惊天动地,扭转乾坤,一举而使千秋万世均蒙其利的空前大业,与那希图帝王卿相的富贵因而举事者迥不相同,稍微设想疏忽,休说起义期中不知要糟蹋多少人命财产,就是大业成功,还要把这几千年的旧有的制度、风俗习惯一举推翻,好像一所聚族而居的大破落户,在有许多田地财产,不知开辟运用,却任三五小人把持专断,他们穷极奢侈,日常搜刮,众人所有供他无穷享受,内里许多人却是衣食不周,朝不保夕,他那把持专断的制度更万恶到了极点。治重病要用猛药,非全部革新不可,少数恶人既要除去,所居大片房舍也要全部拆掉,所有田产也要重行清理分配,还要与利除害,打下永久安乐之计。一面是千头万绪,劳心焦思,日夜辛勤,不得休息,而内里还有许多的人连暂时的衣食俱都难得,以前的破屋烂墙今已拆光,眼看将来就有华屋连云供他居住,在此短短的兴建岁月中,苦无茅屋可避风雨。人心十九自私,专顾眼前,目光短的自难免于怨恨,必须想好方法下手,使其心悦诚服,还要先搭一些芦棚草舍,使其暂可栖身,藜藿野菜暂可充食,才免许多枝节,为建业之梗。这类事几个人自办不来,事业太大,必须先把人才找上许多,加以教练,使其看法相同,样样均能实践,才能成功。单这一件先非容易。

        "现在大乱刚平,对方挟着战胜【创建和谐家园】与假仁假义、小恩小惠并行之下,虽然以暴易暴,换汤不换药,比起明末天下荒乱,连想卖苦力气都没有地方,终日忧危虑害景象,终要稍微好一点。杀掉几个恶霸小官极容易,在时机未到以前,这一村一县的人力物力如何能敌倾国之势?至多做上几年流寇一般的义民,迟早必被敌人消灭。大业不成,还要害上许多善良百姓,万办不得。此时既谈不到大举,只好釜底抽薪,在大家合力之下相机行事,巧妙运用,救一片是一片,比较稳妥。所以这多年来,我到处均与穷苦百姓联合,做过不少事情,从未出什大乱子,便由于此。这次原定用这几家土豪财力,逼他兴修水利,不料发生水灾,贼党又来寻仇,正好利用时机双管齐下。昨夜我已防到要发洪水,果然应验。本来计策已有好些改变,非但这几个恶奴无须杀绑,连方才死那三个也可不必。好在死这三人都是有咎应得,又可借他吓人,已过之事不必再提。这八个打手就是放回,好些巨贼住在张家,均知官府无用,又都骄狂好胜,便主人想要报官,也必不肯做此丢人之事,至多派人来此扰闹,有我们在也不相干,何况事由得罪林老兄而起,他们还有好些顾忌。以我之见,他们既已哀告悔过,方才也曾加以警戒,真假由他去,我自有道理,仍令各坐原船,放回去吧。"

        当众人密议时,那八恶徒均在芦棚一角待命,一个也不敢逃,全都胆战心惊,等铁笛子喊进众人,说完前言,下令放回,并向群贼带一口信,不由喜出望外,自称眼瞎,再三称谢,互相扶持,分坐原船驶去。人刚一走,铁笛子便说:"如今形势已变,救灾第一,我因想开这两条河渠,原在邻县和附近村镇中存有一些粮食,今已移作救灾之用,开渠钱米另外想法,至迟黄昏前后便可运到。至于张庄这几个豪绅恶霸,暂时不宜妄杀,留在那里还有大用,尤其张氏父子引鬼上门,一面想借群贼之力保全身家,一面却知此事关系重大,无穷后患,终日都在心神不安,我们因势利用再妙没有。天水那伙刀客经我数年管教,他们本是良民,逼而出此,并非得已,如今更成了一伙急公好义、勇于为善之士,便他平日也并非专以抢劫为业,这次出力颇多,存粮也有不少,沈、万两对夫妇业已赶去,不久同来。此事我已有了通盘打算,只请林老兄父女代办一事就更妙了。"

        林飕接口笑问:"你说的话我已醒悟,真个名不虚传,高明已极。可是要我去做反问么?"活未说完,铁笛子笑道:"林老兄真个口直心快,有好些话少时再和你密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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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汉问知铁笛子由昨日走后忙到现在,休说酒瘾未过,饭都未吃,忙命万山夫妇连作准备,一面笑说:"铁老先生为了灾民和穷苦土人,这样出力,理应吃饱才好做事。

        我备了些薄酒、粗肴,诸位英侠稍微小饮谈心如何?"铁笛子笑道:"灾区情形我已看过大概,粮船未来以前大家吃饱也好。我们又要救灾,又要和贼拼斗,防他捣乱,事情尚多,我素不做那矫情之事,主人盛意殷殷,业已准备现成,正好享受,谁也不说那些好听话吧。"万芳笑说:"还是我们【创建和谐家园】兄爽快,他这大半生的光阴全都用在贫苦百姓身上,无日无夜不是用心,便是用力。自从出山以来,共只数得出的每一两年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弟兄姊妹聚上几天,连那偶然来访的良晤,我想得起的次数也极有限。就这样,他还多是抽空顺便来寻他们,便头年定好约会,前往赴约,也都在事前经过盘算,就便之举,始终仍以救人为重。专为同门聚会,真正快乐,遇上三五日酒瘾,和大家作长日长夜之谈的快活日子,算将起来先后才只囚次,余者没有一次能算真正空闲。他那事情之烦,和相识苦人之多,听了都叫人心里紧张,他却始终老是那么从容不迫,若无其事。

        我们如与那事无关,他还提都不提。事过之后,除却直接受他好处的人们,极少有人知道。他把救助善良苦人当作终身事业,年月一久,自然不免传说开去,等到名声越大,官私两面的对头越来越多。他为不愿招摇,显露形迹,换上一个外号,或是改了姓名,人都当他失踪,不再提起,可是这成千累万的贫苦百姓仍都知道是他。最难得是都是那么守口如瓶,无论对头势迫利诱,竟会人心如一,非但不肯泄露一字,甚而编上一些假话愚弄对方,使其上当,一面想尽方法送信,只管行踪无定,他们自有方法把信传到,并还快极。

        "开头我们虽也在外做些义举,也以救人为乐,一则没有他的细心体贴,周密机警,智勇绝伦;二则我们救济苦人,虽抱着一种扶危济困的心意,对于他们也极同情,但是事情一过便即丢开,他们虽极感激,双方终不亲切。【创建和谐家园】兄却和他们亲如家人,救人之后,过些时候还要与之来往,一面明查暗访,看出渡过难关之后能否上进,以力谋生,不再依赖别人,稍微懒惰,固要好言劝告,鼓励他的勇气,真个有什困难,过不在他,更要设法帮忙,当然双方情感越来越深。我们事过便完,不特好人未做到底,事后极少关心,便是偶然走过,为了不愿人知,怕人报恩耗费,连面都不肯见,如何还会亲密?

        我们的饮食起居好些习惯也与这些人大不相同,似此一时一地的小恩小惠,当然人救不多,并还觉着这类贫苦的人既不能文,又不能武,结交无用,上来先有轻视之心,因此我们对他救助无多。像【创建和谐家园】兄那样,常能得到他们出力帮助,常在强敌之下孤身脱险不算,并还加以反击,无一次不占足上风,更是从所未有。每听人说起【创建和谐家园】兄的种种奇迹,和救人之多,双方打成一片,没有办不到的事,心还奇怪;后来经我和姜师弟、沈大哥大嫂仔细查访,并向【创建和谐家园】兄请教,得知他那做法与我们大不相同,非但深入民间,终日都在尽心尽力,便是平日和这些苦人一起,无论饮食言劝种种习惯,也能与之同化合流。

        对方先受了他的恩惠,并还照顾到底,遇事扶助,好了夸奖,不好劝善悔过,加以教导勉励,无异严师益友,当然比他父子家人还亲,于是年代越久,救的人越多,到处都是他的耳目亲信了。

        "我们男女夫妇同门六人,近十年来虽然照他方法去做,相差仍远,第一智慧本领也不及他,又没有他那样有耐心,比起以前,多少总算救了点人,否则,做了一世义侠之士,结果徒拥虚名,一问学成下山之后救过多少苦难中人,却是数得出来不多几个,岂非笑话、【创建和谐家园】兄无论何事,均要合乎人情,从不偏激矫在,终日不眠不休,饿着肚皮苦干,冒了危险出入虎穴,那是家常便饭,不以为奇,也从未皱过眉头。遇到同门好友,知己重逢,或是以前受过他恩的人办上好酒好菜请他欢聚,他也照样大吃大嚼,兴高采烈,口到杯干,言笑无忌。除同门同道外,只请他的人真有力量,不是勉强,从不拒绝,反更喜慰。听方才口气,除害救灾之事不知用了多少心力,如今必已样样准备停当,也许除一些江湖上的元凶首恶外,不会多伤什人,更不会出什乱子,至于这几十里内的灾民也必遇救无疑。以我平日所知,他只用心在前,多么凶险艰难的事也必轻而易举。他又海量,理应陪他畅饮一顿,办起事来更有精神。老汉不是外人,这一席酒备得真好,我们每人敬他三大杯,预祝成功如何?"

        说时,众人业已分别坐下,只铁笛子把林飕拉向一旁,低声密谈了一阵。话刚说完,王氏父子情知踪迹已泄,激于义愤,也不再有避忌。因觉人多,沈鸿、万英两对夫妇,也许连那刀客首领都要前来,锅灶蒸笼连大带小只有十几副,不能蒸出过分多的食物,人手尽够,忙也无用,夜来还要犒劳,索性托人杀了两条猪和十几只鸡鸭,采些菜蔬,一面防备人来太多时,可以足用,一面叫媳妇多做一些酒饭菜待客,自己也来陪坐。旺子所居木房本来不大,老汉恐众人谈话不便,内人多大闹,自己家中铁笛子首嫌闷气,旺子所居三面门窗,天又晴朗,只把破窗上面毯子揭去,便成里外通明,十分爽快。房子虽然稍小,用两张桌子一拼,连王老汉共是十人,恰巧够坐。

        小哑巴本在一旁看水,没有走远,早被请来,只佟二侠未到。铁笛子问知人已他往,眉头一皱,笑道:"二弟那好一个人,偏有这样怪脾气,三十年前几句戏言,便会这样认真。昨夜今朝两次相遇,那等劝说,他已答应,还是不来。大家年已半百,还要固执成见,好好同门弟兄姊妹,尹邢避面,不能同时相聚,你师弟兄三人照例形影不离,闹得癞、哑二位师弟有时只好和他另做一路,何苦来呢?"癞和尚笑道:"这次【创建和谐家园】兄不曾料到。据我平日观察,二弟早已后悔,当初不该认真,尤其是对沈师弟不起,心常内疚,只是无法出口。话已说出,收不转来,这类事情我最不善说词,又无机会,以致因循至今,闹得同门知己之交生分多年,好些不便,实在冤枉。老二人最随和,独对此事十分固执,恐我说他,稍露口风立即设法避开,或将活头岔过。我知他这多年来心中烦恼,也就不忍多说。昨日【创建和谐家园】兄那一席人情入理的话,已问得他心服口服,今朝再遇。

        又将樊师妹的意思和沈大哥所说告知,越发感动,如我料得不差,也许借此为由,朝天水那面迎去都不一定呢。"(事详拙作《独手丐》第八、九、十三集,可以参看。诸侠出身均在其内。原文太长,恕不多赘。)

        姜、万二人闻言方要开口,忽见万山跑进,笑说:"沈、樊、万、杜四位伯叔和佟二侠一路,还有天水大头领豹尾鞭花蝉、二头领野马张三,押了九条大小粮船,逆流而来,业已开进山口。经过张庄时,还遇见两个新到的贼党迎头喝问,几乎动起手来,后被佟二侠上前吓退。据探报人说,如今张庄那面必已得信,不知山口里面的人都是一条心,把我们这面两个猎人设法喊去,许以重利,想收作他们的内应,随时报告我们这里虚实,岂非笑话?如今头一条大船已快靠岸,听说粮食甚多,后面还有好些竹排要来,沈师叔他们此时改在未了一条船上,以防万一。方才命人传话,问这许多粮食放在何处?

        如放船上并非不可,只恐忽然水退搁浅,无法开回。"

        旺子和林氏姊妹闻言先往外跑,姜、万二人也要迎去,铁笛子先将五人拦住,笑说:

        "大家先不要忙,这一带地势我都看过,头两条大船粮食如不卸完,这未一条船不会开进山口。相隔太远,又是逆水行舟,你们须坐小船开出山口才能与之相见,如其一同驶进,非但船多拥挤,水深之处只有当中一长条,转侧不便,再有船来便难开出。水还在涨,那些难民没有吃的,这几条船还忙不过来,蒸笼锅灶相差更多,便是连夜赶做也来不及。我来时已早想到,内中三条平底木船均带有铁锅蒸笼各种用具,只将粮食卸下,便可开往救灾。这九条船,只有三条是花、张二人所有,余均新集雇来,讲好应急之用,粮食送到便要放还,不能抵用,好在后面来的还有十几条竹排,我虽不曾眼见,自从清早得信,便命人分头通知,自己还走了一趟,不是等扎竹排,他们比我还要早到些时。

        有的粮船又在邻县,相隔较远,分由水旱两路赶来,也许此时刚刚起身。不过张庄既有贼党出头作梗,不得不防他一步。再者,这些木船最大的只装四五十袋粗粮,小的不满十担,就是别处还有存的,以我预计,休说不要兴修水利,单是救灾先不够用。内有好些竹排,专为分送干粮之用,没有多的粮食带来,本就想向张庄借粮,贼党反来引逗,真个可笑。林老大哥同二位令媛最好和诸位弟兄姊妹见上一面,吃完这顿酒提前起身。

        姜师弟和万师妹同了旺子都不大喜吃酒,可乘此时把饭吃饱,赶往山口外面代他们断后,请新来的人到这里来,饮食之后好办正事。由今日起还要分班轮流,坐了小船往来山口内外查探,稍有可疑,便将花、张二人所带信号发出报警便了。"

        正说之间,沈鸿、樊茵、万英、杜霜虹和佟二侠已由对面芦棚兴冲冲走来,互相礼见一谈,才知前遇二贼乃是坐了张庄自备小船往迎同党的,因见来船可疑,方才又有被打恶奴归报,得知山口里面强敌甚多,正在蒸馍,准备救灾。因樊、杜二女在头一船上,当先开路,人又生得美貌年轻,二贼不知厉害,上前喝问。双方还未动手,佟二侠看出来贼是他三弟兄两年前西北路上的败将,由后面飞越过去,刚一现身,便将二贼吓退,仗着船轻流急,逃回庄去。沈、万二侠和十几个刀客首领均在未条船上,知道张庄聚有不少凶险人物,恐其寻仇生事,一到山口,便将樊、杜、佟三侠喊往未条船上,一同断后。本意把那几条雇用的大小木船放回,送他走远,方始入山,以防连累,忽见庄后有一小舟,上坐两人,打桨飞驶而来,老远便喊,说奉庄主和各位英雄之命,救灾乃是好事,此时水大,也无法动手,便到重阳节水如不退也必改期,请告铁笛子和各位英雄,在水退以前双方随意坐船来往,两不相犯。并说张氏父子是局外人,诸位英雄只在庄中暂时寄居,主人并不参与此事。方才虽因误会,死了三人,乃是他们自取其祸,后将死尸捞起两具,备棺盛殓,此事业已过去,决不经官动府。双方都是江湖上的英雄豪杰,目前又发生这大水灾,如蒙赏脸,由他父子做和事佬,使双方言归干好,两罢干戈,再好没有等语。

        沈鸿等五侠看出那两人乃张家所用武师,内中一个耳朵伤还未好,用布扎紧,说时不住朝后张望,并还想等回音,便令上船。细一盘问,得知张氏父子因家中养有许多豺虎,心本不定,又经两个明白一点的武师几次暗中警告,越发忧疑,再经昨日棘门三侠玉泉崖和山口两场大打,伤了好些恶贼巨盗,同时看出群贼口说大话,外强中干,好些胆怯之状,半夜里忽又来一少年,手持一物,只几句话,便将两个贼党逼了就走。这时李、黑二贼刚刚约了人来,苏贼立命同党追去,走时还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那少年一同擒回。不料天明前去的人只回来了一个,并还受伤颇重,跟着发水,看水的武师打手还有别家的人均被对方打了回来,还死了三个,说起敌人的本领从来不曾见过,越想越心寒。因听群贼明言,经官无用,反而有害,实在无法,仗着老贼苏五昔年情面,拉往一旁,劝令讲和,以免两败俱伤。苏贼虽未公然答应,张锦元却看出他的心意是骑虎难下,惟恐对方不允,平白丢人,便和他说好,先打对方一个招呼,水退以前两不相犯,以免出入不便,一面暗令心腹武师乘机偷听对方口气。这些武师均因来贼狂傲,心中痛恨,又知此是未来大害,贼党如在,不论胜败,这碗太平饭先吃不成功。就是主人厚道,也不免于受气,于是全说出来。

        沈鸿等诸侠已知铁笛子的用意,便令来人转告张氏父子,善恶邪正,宛如水火,不能并立,讲和之事再休提起。水退以前本以救灾为重,不愿与人私斗,但也不容鼠辈猖狂,两不相犯,自然是好,贼党也可就便多约点人送死等语。来人又代张氏父子说了许多好话,沈鸿等见那两人辞色诚恳,事还未定以前,不愿使其难堪,稍微劝告了几句,便令回去。看出敌人胆怯,不会出什花样,便留花、张二人看守,一同走来,大家相见。

        谈完前事,内中最欢喜的是旺子。前三日还是一个村童,在老汉翁媳照顾之下,虽比以前为人牧羊,受那欺凌打骂要好得多,但是心目中的师父共只见过一面,并还不曾面允,一去不来,是否有望还拿不准,每日正在苦望,无端受那奇祸,被狗子擒去,并还身遭毒打。眼看凶多吉少,好容易费尽心力,由那狂风暴雨当中逃将出来,心情正在万分悲愤,做梦也未想到,就这一夜功夫因祸得福,跟着会见几位师长,都是成名多年的英侠,不禁心花怒放,宛如贫儿暴富,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回到王家之后,人来越多,师父又去而复转,知道事已定局,无论如何也可守定师长,从此不会离开。后来棘门三侠,沈、万两对夫妻和佟二侠等赶到,哪一位都是奇侠异人,各有特长,先是一心想要讨教,多学一点本领,不是守在师长旁边,一呼即诺,承应恐后,便是忙进忙出,帮助做点杂事,连饭也无心吃。

        男女诸侠见他勇于任事,最肯出力,人又聪明机智,俱都看重,夸他难得,癞、哑二侠更是喜他。旺子因这两人表面上一冷一热,天性俱都滑稽,幼童性情,分外投机,老跟在二人旁边问长问短。癞和尚看出他人小志大,样样均肯用心,问出的话都含有深意,便朝他使一眼色,引往无人之处,低声笑道:"听你师父口气、这场架暂时决打不起来,就打也在秋深水退之后。休看贼党不是我们对手,你那一点本领,随便一个小贼你也未必打得他过。我们均以救人为重,不像寻常江湖中人专重个人私斗。你要讨得他的欢心,第一是要学他的样,将来学成之后,承他衣钵出去救人。你年纪轻,就将师傅本领学会,也只对付敌人,遇到大事骤然发生,眼前放着许多苦难的人民,你便多么心好,也是无法救济。难得遇到这场大水灾,此时你各位师长正在调度安排,只等粮船到齐,人和用具也都运来,分配停当,便要领头出去救灾。你虽跟去,所见只是一斑,再要疏忽过去,结果只凑了一场热闹,并无所得,也长不了多少见识,将来自己出外,遇到稍大的事,仍要手忙脚乱。最好此时守在你师父旁边,耳目并用,留心察听,他是如何运用心思,分配人力物力,以及筹备银米,救急之外还要防荒,兴修水利,除害之外还要软硬兼施,恩惠并用,使原有恶人但有可原之道,便设法使其从善归正,化莠为良,这才是大学问,大心胸,比你学那一技之长高明得多,也更有用处。只管赶前赶后,忙些零碎小事,有什么用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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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开渠兴水利 妙计募灾粮

       

        旺子听癞和尚一说,立被提醒,暗忖:恩师昨日曾说,既要立志除暴安良,扶危济困,第一要与这许多受苦受难的善良穷人打成一片,才能成功,并还不致受那仇敌侵害。

        此言实在有理,什么事都是人多力大,才易成就。我是他惟一爱徒,理应随时留心他的言动和一切算计,遇事才能出力,忙谢指教,便回到小屋里面,见铁笛子刚由怀中取出一张新画好的灾区草图,指示众人少时如何分别出发,并说:"林飕父女本领甚高,轻功更有特长,群贼多半是他后辈,又知此老天生特性,识人甚多,都有深交,一呼即至,许多慕他盛名想要结纳的尚不在内。昨日癞师弟他们不应做得大过,我先还恐激怒此老,树下强敌,对方意气用事,无端多生好些枝节,不料此老居然见风收篷,顺坡下台,我们平空多出一个好帮手,再妙没有。据我意料,休看张庄贼多,决不敢再轻举妄动,多么咬牙切齿,也必借口水退,拖延时日,暗中准备,求人相助。他父女这一去,更可把贼党镇住,不再讨厌,虽然那几个首恶元凶非除去不可,至多容他多活些日,多约几个同党凶人遭殃,这样大水无法行动,也做不出什为恶的事。我们的人又多,加上天水这班刀客足够应用,免得许多枝节,粮食也不致缺少。先没想到事情这样顺手,如照昨日所说,把除害放在前面,非但手忙脚乱,这些粮食先就为难,就能到手,也有许多糟蹋,哪有这样又和平、又顺手的好呢?"

        旺子先听众人口气,好似这场恶斗打不起来都在意中,闻言觉着这场热闹仍可看到,就便学点手法,暗中高兴,从此便守在铁笛子身旁,直到粮食用具相继运来,两面山坡上面,只是高地,俱都搭上芦棚,砌好柴灶,一齐生火,造饭蒸馍,本来送往灾区的赈粮已早陆续送走,只是锅灶蒸笼和船样样缺少,不敷应用。到了黄昏将近,船和竹排越来越多,由男女诸侠分头带了粮食和救急的用具分批出发,一面把生熟赈粮用船、排送往灾区,分赠灾民,使其暂时充饥,把低处的运往高处,有那无家可归、蹲伏屋顶树枝上面的灾民便用空船接回,分别安排食宿之处。天水来的刀客先后约有二三百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勇士,在铁笛子领头之下,早就漫山遍野斫伐树枝茅草,搭好窝棚,作为灾民住处。一面分配他们应用必须之物,令其暂时休息,等到水势稍退,人的精力恢复过来,再以工代赈,开掘河渠,一面重振废墟,分配田地,有那代人耕种的佃户,均由铁笛子等男女诸侠代向对方交涉劝说,至少也使灾区土人每一个都有田可耕,并还脱去田主人的压榨欺凌。这些灾民多与铁笛子相识,便那未见过的,也早听到民间传说,当他神仙恩人一样。

        地方上发生这类水灾,县官多么昏庸无能,也不能装不知道。到了第三天,便有一个典史带了几个差人坐了小船前来查看灾情,铁笛子事前早有准备,容他转上一圈,便另有人出头,作为几个粮商和一些隐名善士在此救济,官家如愿办赈,立时奉让,否则便请回去,不要过问。沿途灾民见了小船上面官差再一同声呼噪,说:"大水涨了三天,你们官家才来,名为救济,共只两条小船和极有限一点粗粮,有的业已发霉,我们连塞牙缝都不够,等你救济,人早饿死。难得新集镇上来了几位过路好心人出头办赈,并不要你官家分文相助。人家办得又好,只两三天人全救脱险地。你们那些鬼话,我们百姓早已看透,如和往年一样,想要从中取利,来此作梗,这几个救命恩人只要负气一走,我们立时和你拼命!"有那激烈一点的,竟在高地上手指来船咒骂,要把人扣住作押头,既说放赈,我们便和你要吃的!

        那县官因有贵客过境,只愿应酬,自己不来,令典史代为查看,不料那典史也是个无用的家伙,不知灾民身后有人主持,只说当地民风强悍,当时吓退回去。和县官一说,比他还要怕事,但又没有不来之理,和师爷们计算了两天,屡命差人探报,均说放赈的乃是几个药商,都是四川财主,在附近镇上开有粮店,银米方便,山区灾民已全脱险,到处欢声雷动。因这几个富翁前在别处救灾,官府作梗,花了许多银子,还受闲气,故此不愿人知,更不愿官家参与,否则当时就走,丢下不管。县官虽觉当地山高皇帝远,好些事均可向上隐瞒,像这类匿灾不报,要受极大处分。为了前程,只得硬了头皮,带上好些差役仪仗,照样鸣锣开道,又征用了几条民船,带上一些干粮,相机应付,前来查看。为防万一,一到先去拜会张锦元,也不知谈些什么,便面带喜容匆匆坐船赶回,只在张家吃了一顿酒席,连灾区也未去,便偃旗息鼓各自回转,由此便无什事发生。

        旺子每日追随铁笛子和各位师长之后,无论何事全都参与。诸侠见他小小年纪,如此用心有志气,个个夸奖看重,乐于指教。铁笛子无意之中收此好徒弟,更是高兴,除细心指点,教以处事之法而外,并还抽出功夫传授武功。姜、万二侠和癞和尚、小哑巴更是稍有一点机会便不放过,就在同往灾区放粮船上来去这一会,也都加以传授,这场大水一直连到九月中旬方始逐渐减退。灾民虽然救出,因那山洪是由山中流出,每隔两三年必要发动一次,又发生过两次大灾,当地土人均有一点戒心,水头一现,当时传播开去。自从山口开了一条小河,山洪初到以前有了停蓄之处,无论水势多猛,都要经过些时方始涌往山外。这次发水天虽还未亮,仗着老汉父子急公好义,人又机警麻利,远近各村均经约定,稍见水头,立时命人分头告急,一面呜锣告警,所以受伤的人并不甚多,死的更少。水起前数日,先由山中诸侠供给赈粮,分别各村情形,各送三天熟粮,十天生粮,一面以工代赈,命众灾民准备河工用具,编织草袋,斫伐树木,制造木排,工粮之外并有种籽分配,直到明春生活,均由诸侠包办。一面分头去往各村,召集那些灾民,宣说河渠开成以后如何分配田亩,以及耕种之法。到了重阳节边,又令灾区远近各村互推有才能的人同来山口,指示机宜,告以用主人方面业已说好,改变旧章,将租减收多半,从此公平交易,永无压榨侵害之事发生,只管安心,日子必能越过越好等语。

        当时欢声雷动,喜极涕零。

        因铁笛子和众人事前再三告诫,不许泄漏,只说此是田主人的自愿,因为河渠开通,有了水路,收成增加,井有几位有财力的善士相助,互相劝说,才能有此结果,别的不许提说一字。这大一场凶灾,和这大一片土地的分配,竟在双方心悦诚服、公平合理之下全数办完,地方官一点不知信息。为了时机未至,最重要的帝王专政尚未推翻,好些顾虑,事情办得十分隐秘。除那些身受的灾民外,表面上十分安静,外人一点看不出来。

        最妙是连救灾带办水利,须用大量赈工银米,铁笛子事前筹备的只得十之一二,下余都是张庄这三家豪绅恶霸和远近各村落中的小富翁自愿捐输,张庄那十几座粮仓竟由张锦元全数捐出,交由诸侠主持发放,随意运用。张锦元乃附近各县中有名的显宦富绅,官府方面听他被那几个路过的善士感动,大量捐输,救此灾荒,自然更无话说。

        旺子用了好些日苦功,仗着聪明机智,学会许多本领。又听癞和尚说,照此进境,稍差一点的贼党已能取胜,暗中高兴。每日盼望水退,好和群贼恶斗,为民除害之外,自己还可一试身手,实地演习,增加许多见识,哪知一直没有信息。后来听说,十之七八的赈粮均是张庄粮仓中物,好生惊奇,两次想问,均被万芳暗中止住,心正不解。到了十五日里,水已退去多半,灾情已早稳定,许多避水灾的难民也都准备重建家园,抢前耕种,铁笛子忽命旺子同了花蝉、张三去往天水一行,就便认明入山途向,以为日后往来之计。旺子自然遵命,随了花、张二人起身。

        这时水刚退了一半,仇敌那面音信全无,连明年重订约会都没有过。偶然听到众人口气,张庄这班贼党并未离去,旺子心虽惦记,终觉还早,不会说到就到,三人去时乘马,归途骑的又是那匹小花云豹,往返不过三四天,怎么也能赶上。只奇怪这几家豪绅恶霸均与仇敌一党,怎会这样舍得听话,把所有存粮全数捐出助赈?这类可博善名的事他还不肯出头,只在暗中交与各位师长主持。仇敌均非庸手,非但不曾作梗,也无一人见面,是何原故,心中不解。到了天水,住了一日,便忙着回来。花、张二人知他心意,也未坚留。

        旺子聪明,出入山口的几条秘径业已看熟,匆匆分别,骑马便往回赶。归途马快,当日到达。途中看出靠近新集张庄一带已全现出地面,想起连日秋阳甚好,山水照例说退就退,何况山口内那条河道业已开通,水退起来更加容易。照此形势,贼党便是不来挑战,诸位师长也必寻去,双方日内非动手不可。到了张庄,见一切如常,甚是安稳,好些恶奴均在打扫水泥和水后的积污,先未留意。后有一人点首招呼,甚是和气。自从发水第三日,因事已叫明,师徒四人业将形貌还原,旺子还得了几粒易容丸,早就现出本来面目,又随诸侠坐了竹排往返灾区,张家这些恶奴打手常在门前看水,知他已拜异人为师,大为惊奇。后来粮仓开放,旺子前往取粮,彼此越发相识,对他也更看重。

        旺子早就听说,对方上下人等均已改了脾气,为了事忙,水还未退,并未十分在意。

        闻声回顾,见那人早和王老汉相识,本比别的恶奴要好得多,水后相见,人更和气。这才看出打扫的都是张家所用挣工钱的下人,土人极少,虽有几个,也用钱米雇来,出于自愿,心中奇怪。同时想起那伙贼党尚在花园之内未走,比前只有人多,意欲就便探询,好向师父禀告,便把那人引向一旁。刚拿话一引,那人便笑说道:"你不要问了,回到家中自然知道。你师父铁笛子正等你呢。"旺子闻言,立往回赶。未进山口,便听多人呐喊和打桩之声。水已差不多退尽,只剩几片小的泥窖还不曾干。走前本就听说,工料人夫均已齐备,日内便要大举兴工,料知第二条渠道业已开始,人声才会这样杂乱。匆匆赶进山口,到后一看,各位师长俱都不在,连老汉父子也都走开,酒铺之中只王妻唐文燕带了二三十个帮手在内主持,酒已暂时不买,正在大量蒸馍,以备修河民工夜来犒劳之用。另一面还杀了好些猪羊。见面一谈,好生失望。

        原来旺子去后第二日,众英侠便往张庄后园应约,和群贼恶斗,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便大获全胜,几个首恶元凶十九除去,只李文玉带了两个园丁的儿子见势不佳老早溜走,不知去向。苏、黑二贼和新请来的群贼全数伏诛,连尸骨也被林飕父女化去。动手以前双方说好,不关主人的事,将群贼所居后园一角隔断,并请万英、杜霜虹二侠暗中埋伏,以防群贼溜走。事前因有林飕父女三位怪侠做中间人,早和贼党订有条规,互相遵守,在水未退尽以前两不相犯,只管约人相助,但不许将主人牵涉在内,否则便是他父女三人的仇敌。无论何方都是如此,两无偏袒。群贼早就觉着仇敌势盛,林飕父女更是难惹,所说也极有理,口口声声要以灾民为重,又知他和敌人并无渊源,自然不肯得罪。其实林氏父女和诸侠早经密计,所说的话虽极公平,但是双方都是针锋相对,不胜必死,谁也难于逃脱。群贼也是恨极这班英侠,新近约来几个好帮手,自信太强,人又较多,不知此是一网打尽之计。内有几个骄狂性暴,像黑老和几个著名凶人再一首先答应,说了大话,余人自然不便示怯。几个狡猾的巨贼,像老贼苏五之类,又觉自己本领高强,善于临机应变,即便败在敌人手里,凭自己的心思本领也不至于为人所杀,至多再丢一次大人,不怕不能脱身逃走,乐得借这一条将众同党僵住,好逼他们多出死力,胜了更好,败也于自己无害,于是答应下来。

        林氏父女未说定以前,先在暗中去向张锦元父子警告,晓以利害,准备拿话打动之后,再由他三人出头去借那三人家富贵家的存粮。张氏父子到底不是十分糊涂,始而保全身家之心太切,只要当时保得全家活命,荡产倾家也非所计。后来发现苏、李二贼竟是一路,人既骄狂,随便一句话都和圣旨一样,不容丝毫违背,又多使人听不入耳,表面上对他还要敷衍恭敬,祖宗一样看待,全家老少连同武师打手俱都不服。这还不说,最可虑是党羽越来越多,都是那么凶悍粗野,不通人情,好好一座园林,布满兽蹄鸟迹,自家人只他父子为了身家安危,不得不忍着苦痛赔尽小心,前往敷衍,谁也不敢走进。

        家中女眷太多,婢美妾娇,当苏、李二贼初来时便受了许多侮辱,如今贼党越来越多,一个绅宦人家简直成了贼窟,每一想起书香世族遭此横逆,便自痛心疾首,无奈引鬼入室,贼已进门,再想请走难如登天。又知内里还有好些淫贼,家中武师均非其敌,这班人狼子野心,不知何时发生大祸。便是能够相安,照目前形势和群贼口气,大有从此安居,拿当地作为永久巢穴之意。照他平日所说,行为那样残酷,奸淫杀抢无所不为,早晚必被官军搜捕,自己家败人亡之惨决所不免。再经几个跟他多年的武师旧人再三警告,越发害怕,日夜忧疑,心胆皆寒,还不敢露出丝毫形迹。自觉人生苦痛,到此地步已达极点。仔细一想,恶人真个亲近不得,一上贼船便成附骨之疽,落在地狱里面,休想拔出这条泥腿。

        张氏父子正在无计可施,忽然连听手下人说,铁笛子等异人多半手无分文,全仗人缘救此大灾,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流传民间,人又如何好法。这大一片水,成千累万的灾民,竟以私人之力全数救出,不由大力感动。同时觉着此时处境比那只愁衣食、人却自由自在、互相同情扶助、没有心神苦痛的灾民穷人只有不如,似此终日受人挟制威逼,眼看一个极大的地雷点燃药引,捧在全家人的手上,转眼就要爆发,还不敢稍微放开,进退两难,啼笑皆非,空自悲愤到了极点,无可如何。

        正打不起主意,林氏父女忽然暗中寻去,先由玉峦姊妹借着主人挽留小住之便,先向张家那些妇女警告,晓以利害,再由林飕向他父子力说。张锦元到底做官多年,老奸巨猾,不用人说,已早知道,此是未来灭门大害,一看林氏父女的谈吐气度,与群贼迥乎不同,所说更比自己想得还要周到;又听说起贼党未来的阴谋,不禁心寒胆战,通体汗流。林飕又受铁笛子之教,将平日做世神情收起,口气十分诚恳,这一来说中心病,大为感动,立时伏地拜倒,痛哭求告,竟不等开口,自愿献出所有存粮和库中藏金,专供诸侠救灾防荒、济世之用,以后无论何事全都听命。

        林飕见他父子居然能分善恶,只求除此大害,保得身家清白,非但本身家财可以源源供给,并还劝说另两家亲戚一同捐输。张家拥有大量财产,留此一条财源,将来可做许多好事,自然高兴。双方把话商量停当,明日再作林飕出面,当众借粮救灾。群贼知他心情古怪,言出必践,虽将所捐银米交与敌人救灾,只派人暗中通知,令其来取,并不与之交往,两女并还寄居张家,要到水退之后才去,非但不生疑心,反因此老感情用事,打算借此利用,由主人出面,求其相助。哪知林、铁二老早有预计,死星业已照命,不久就要发难,一个也逃不脱。

        林飕没料到一个贪官豪绅、土豪恶霸这样明白慷慨,觉着难得,又是一个最重情感的人,一见话说得体,时机成熟,立时当众声言:"我已洗手多年,不愿无故和人争杀,专以救人为重,没想到主人如此慷慨,一口答应,他既看我父女得起,便不能不有人心,自来刀枪无眼,这样凶杀,一个不巧,在你们那些对头心中,土豪恶霸一向当作仇敌看待,非但败时不免迁怒泄恨,便是得胜,也不免于和主人为难。这个我却看不过去。双方人数又多,本可约在山中决一胜负,一则水已退尽,到处泥污,玉泉崖顶地方大小,别处都是树林,非但不便,且易惊动俗人耳目,事后还要连累善良。既然双方都不愿意显露形迹,难得主人后园地方广大,又有饮食休息之处,到时先由主人办点酒食,表面款待双方,实则减消敌意,敌我各占一面,分人出斗,只不逃走,未动手的人尽可在房中等候。打得时久,未分胜败的人也可稍微休息,不似以前,每次争斗均在旷野深山之中,两不方便。我虽谁也不帮,但为灾民承了主人大情,不能坐视人家欺他,到时由我父女三面防守,不到结局谁也不许溜走。并将主家的人全数遣开,将后园隔断,不许一人近前。休说伤他家人,如其成心毁他一草一木,无论是谁,我均不与甘休。"

        林飕话说极巧,表面上仿佛帮着贼党一面,群贼竟为所愚,全数点头。林飕故意还劝群贼暗中准备,多约点人,不可泄漏,越稳越好,到临动手前两日方始通知,往请敌人赴约。其实铁笛子等诸侠早有准备。贼党本多心明眼亮,虽知林飕为人交情甚宽,对于仇敌虽认得几个,并无深交,终觉所说方法限制太严,仍有一点疑心。后见商定之后,林氏父女因暂时无处可去,一同住在园中一角书房之内,每日只是饮酒观花,只不与群贼当见,偶然出去也都坐了小船,带上两个张家的人,前往灾区探看,遇见相识仇敌,也仅点头招呼,所说都是救灾之事,别的一字不提,非但未与仇敌相见,双方争斗的事也从未再提。因恐对方疑心,恰巧李文玉无意之中看上园丁家的两个幼童钟大娃与钟二娃,暗中收为【创建和谐家园】,逼着主人做了两身衣服,一个装作书童,服侍林飕,一个帮助摇船,随时留心查探,没有一丝可疑言动,只似有点感激主人,每日常见,以为张氏父子好客,这高名望的异人,自难怪其格外恭敬,也就不以为意。

        没想到十五夜里,万芳、樊茵、杜霜虹三女侠,登门挑战,说水已决退,问群贼愿在何处动手?群贼立照林飕所说回覆,约定十七中午主人请宴,申初动手。贼党探知仇敌至多十二三人,还连开酒铺的老汉父子在内。到时一看,王老汉父子三人未来,却添了昔年豫西三侠岳纲、杨宏、仇云生,还有昔年大侠汤八之子汤麟,和天水两个刀客,人数只得十六,比贼党少了两三倍,但无一个不是好手。刚一上场,便看出形势紧急,黑老人最凶狠性暴,虽听棘门三侠英名少并未见过,一心只想对付姜飞、万芳两夫妻。

        因昔年在武夷山尝过锁心轮的味道,特意苦练多年,乘这一场大水,又去约了两个有本领的同党,本意练就轻功,上来指名讨战,只将仇敌打伤一两个,冷不防抽空溜走,挽回昔年凶名,再借题目,临去以前向同党挑上几句眼,一走了事,省得夜长梦多,跟着这群饭桶丢人吃亏。在贼党未败以前,表示他是专为报仇而来,功成即去,上来打着速战速决的如意算盘,开头叫阵。不料正经仇敌还未开口,敌人队里忽然慢吞吞走来两人,一胖一瘦,都是矮子,一个更是瘦小枯干,一言不发。虽听同党指说,这癞、哑二侠不好惹,因见对方都是那么貌不惊人,动作又都不快,言动神情却是滑稽刁钻,处处引人起火。明知这两敌人久负盛名,善者不来,心中仍存轻视。

        不知当日一战,铁笛子早把虚实得去,男女诸侠全都领了机宜,谁也不许违背。对面贼党中的能手早经认定,特意派这两位异人给他一个下马威,以防敌人仗着练有极好轻功,见势不佳抽空逃走。开头只林氏父女三人防守,一个顾不过来,又被漏网。除老贼苏五和两个著名的凶人外,最注意的便是黑老和所约死党神力金刚靳德。二贼性太凶暴,本就看着癞、哑二侠有气,再因对方抢先上场作梗,预定得彩就收的阴谋无法施展,怒火越发上撞。黑老因哑巴只是神情讨厌,没有开口,癞和尚却是摇头晃脑,说之不已。

        最气人是口中唾沫横飞,不时喷在人的脸上,好像成心一样。按照江湖规矩,又是头一场,不能不容对方说话,耳听敌我双方都因癞和尚辞色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所说的话句句刻薄,偏又无法拦阻,否则便显小气,好容易强忍怒火,把话听完,待要动手,不料敌人狡猾,有心戏弄,借着靳德一句气话,身子一闪,便将他丢下,赶向靳德身前,借话答话,喊得一句:"你想先打,再好没有!"声随手到,迎面先是一个大嘴巴。靳德因对方辞色懈怠,没有起眼,不料出手这快,方喝:"要打就动手,不然快滚,废话少说!"微一疏忽,冷不防竟被打了一个满脸开花,鼻口鲜血直流,空有一身极好硬功和练就的神力,无端遭人暗算,吃此大亏,还说不出口,急得咬牙切齿,暴跳如雷,双方便动起手来。

        黑老没想到癞和尚会挑人动手,心疑要逃,恨极之下,忘了旁边还呆着一个强敌,立意上来便使杀手,将敌人抓死。一声怒吼,正要转身追去,不料他快人家更快,脚刚离地,身往旁侧,双手伸出,还未抓中敌人,耳听飕的一声,急风扑面中,一条小黑影已和箭也似冲到,来势快得出奇。虽仗武功精纯,未被冲倒,但也不曾避开,被敌人一手挡开左膀,一手打中肩背,撞出丈许远近,由此起便如影随形,纵横跳跃,动作如飞,双方四人先打了一个难解难分。黑老上来受此重击,觉着这一掌打得极重,凭自己的功力竟会隐隐作痛,半身酸麻,料知受伤不轻,如换别人,单这一掌便不送命,也难免于筋断骨折,经此一来挫了锐气,心便有些发慌。

        最可气的是,敌人比他身手还要轻灵,追逼甚紧,一丝不懈,凭自己那好轻功,连想卖一破绽,取出兵刃暗器都办不到,几次往旁飞纵,身子还未落地,敌人业已跟踪追到,连缓手的功夫都没有,稍微疏忽,便不免于手忙脚乱。那两条皮包骨头的手臂看去瘦小,招架之间却比钢铁还硬,实在无法,只得施展全力,专用手脚和敌硬拼。猛瞥见双方又各有数人上场,都是一对一在恶斗,另外约的一个同党刚一上场,便被女侠樊茵接住,各用兵器交手,本是旗鼓相当,暂时还分不出胜败,想是求胜心切,将自己练来报仇,日前才送与他的毒药追魂弹打将出来,连发两弹,敌人不知底细,竟用宝剑挡开,立有两股彩烟爆散,觉着此是救急之物,不该妄用,敌人虽然必倒,对方能手甚多,一被看破,有了防备,自己少时用以报仇便无把握。心念才动,忽听一声怒吼,忙中抽空,再一回顾,不知怎的,敌人未倒,毒烟迷香尚在微风中飘荡,不曾吹散,同党业已尸横就地。正在又惊又怒,又是一声怪叫,叭哒一声大震,原来神力金刚靳德已被癞和尚上面双掌一分,将两条铁膀荡开,紧跟着一头撞向前胸,只吼叫得半声,人便仰跌在地,死于非命。前后不过半顿饭时,两个最有力的同党相继送命,对面敌人偏又这等机警灵巧,连兵刃暗器都使不上。

        黑老正在情急暴怒,忽听癞和尚哈哈笑道:"老三怎没出息,你这样和他作什?他那轻功你已试过,不过如此,这小黑鬼不到黄河心不死,你不容他把那些破铜烂铁施展出来,怎会死得心服口服呢?"话刚说完,小哑巴忽然不战而退,一纵两三丈,落在主人所备茶桌之旁,端起一碗凉茶一饮而尽,正倒热茶。黑老哪知厉害,立时乘机取出他那中藏暗器的独门兵刃蜈蚣槊,怒吼一声追纵过去。身子凌空,还未下落,眼前人影一闪,一道寒光已随敌人迎面飞来。因小哑巴生得瘦小枯干,事前不曾看出身边带有刀剑兵器,腰间虽似横有一条并不甚宽,不像是什软鞭之类,骤出意外,来势分外猛急。黑老早动凶性,怒发如狂,恨不能一下将人打死,本准备人一落地,便发暗器去打敌人要害,手中虽然按好机簧,但没想到来势神速,迥出意外,人并不曾回头,竟和看见一样,连念头都不容转,方想发那暗器,一面凌空倒纵,以防撞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这时机不容一瞬之际,刚瞥见寒光一闪,急切间不知何物,又因方才对敌吃了点亏,看出敌人厉害,有些胆怯,忙把手中蜈蚣架去挡,就便放那暗器毒钉,已自无及。只听呛的一声,手中一轻,蜈蚣架好似被人斩断。猛想起棘门三侠均精剑术,不禁大惊,慌不迭一个惊燕翔波,凌空转折,待要往下翻落,敌人手中兵器已同时打下,乃是一只大茶杯,带着刚倒的半杯热茶,叭咻一声,茶杯打得粉碎,满头淋漓,又热又痛。以平日所练功力,休说茶杯,便是一只钢镖,只不打中七窃要害,也不至于受伤,没想到这一茶杯竟开了花,当时似有碎片嵌进,奇痛非常,惊慌百忙中,觉着敌人内外功夫都到上乘地步,否则不会打得这重,头已打破,再不见机凶多吉少。

        本就不敢恋战,同时目光到处,就这一个起落几句话的功夫,场上业已成了混战。

        表面看去自己人多,其实敌人厉害,为首十几个有名人物已前后伤亡了六七个,老贼苏五也被铁笛子一人看住,成了苦战,旁边两个和他交厚的同党上前相助,刚被铁笛子打倒,分明非遭惨败不可。心里一急,更不怠慢,恰巧落处是片高墙,敌人似全出动,大都一个人对付两三个,无暇他顾,以为此时见机先逃,还有脱身之望,忙和箭一般往上蹿去。上半身刚蹿过墙头,脚还不曾落在实地,忽听哈哈一笑,暗道不好,又料后面敌人正追上来,两下夹攻,如何能当?心里一横,打算硬冲过去,猛觉一股掌风扑面飞来。

        目光到处,瞥见墙头那面冒起半截人影,正是癞和尚,手还未交,人已被那掌风打退,身子凌空,无法再上,只得就空中一个转侧,二次打算往旁翻落,猛又瞥见一条人影带着一条寒光斜飞过来,想避无及,竟被小哑巴一剑由腰间透胸而过,凌空带着一股鲜血甩落地上。

        群贼见这几个厉害同党纷纷伤亡,心胆俱寒,都想抽空逃走,谁知林飕父女和万英、杜霜虹,连同刚退下来的棘门三侠早已防到,无论逃往何方均被拦住。遇到林氏父女,只说双方约好要分死活存亡,不许中途逃走,你们倚仗人多,业已违约,再要溜走,我父女先办不到,至多不让过去,稍微动强便要翻脸,尚不至于送命;遇到那个敌人却是凶多吉少,除非平日恶名不大,还可投降,听凭发落,否则便是哀求苦告也难免于一死。

        有时敌人理都不理,话还不曾说完,命已送掉。内中棘门三侠最是手辣,并还深知群贼底细和罪恶轻重,虽然疾恶如仇,遇上必死,除对为首之凶外,都是先将罪恶说出,问得那贼无言可答,方下杀手。内有一贼因对方所说出于耳闻,不甚真实,急口分辩,竟在危机一发之中逃得活命。张家共有五六十个贼党,倒是先被棘门三侠忏伤的一批,除三凶两怪和云南诸巨贼外,居然没有被杀,只是事后均向诸侠求饶伏罪,起下毒誓,从此改邪归正,并由铁笛子再三劝告,自愿将气功破去,再放上路。诸侠表面上当着群贼故意要和主人为难,经林氏父女出头分说劝阻,方始回转,林飕再装好人,由张氏父子每人送了极厚程仪送走。贼尸早经林飕用药化去,一场恶斗就此终结。

        诸侠虽觉便宜了几个土豪恶霸,但因铁笛子善于运用心计,非但大量灾民得救,并还兴修水利,永免灾荒。这些土豪惊魂乍定,全都胆寒,一个个痛改前非,将所有田地交出,由诸侠按照人数多少,已耕未耕,减去大量租息,平均分配。事情做得又机密,又公平,灾区的人没想到一场水灾,反而因祸得福,高兴非常。感恩戴德自不必说,所开河渠又关系他本身的利害,所得工资比以前种田所得加几倍,人心本是肉做的,何况这类善良百姓自开工起人人努力,个个争先,谁都不肯丝毫松懈,就有一两个喜欢偷懒的人,在大众耳目互相监督告诫之下,更不好意思不卖力气。从十五起始,十六旺子走后,下半日水势忽然大退,铁笛子按照预计,命所有人工分成日夜两班轮流出动,共只三数日的功夫,便做出加倍的工程,事前准备又极周密,全按兵法部勒,有条有理,一丝不乱,所有用具均极齐全耐用。庄事完了后,男女诸侠分段查看,重新考查,仔细商计,本定五个月工程才能完毕,因是人心振奋,不辞劳苦,做起事来个个精神抖擞,笑容满面,比起以前被官家和当地豪霸逼迫服那劳役,表面不敢强抗,实则忍气吞声,眼泪往肚子里咽,监工的皮鞭棍棒刚一离开,立时懒惰下来,一个个垂头丧气,一点打不起精神,迫于无奈的情景迥不相同。

        诸侠所订规条按时而作,虽极严整,形同虚设,从无一人违背,只有监工的人党着他们出力太猛,再三劝阻,令其休息,多不肯听。他们的话也说得好:"这两条河渠乃我们的命脉,本应由我们出钱出力才是正理。诸位英雄侠士费尽心力将我们救出苦海,又帮这样大忙,自己有利益的事,多出点力也是应该,何况每日还有钱粮可拿,给得又多,性命更是诸位英侠所救,此与以前恶人强逼,忍了饥寒代人家做苦工大不相同,再不拿点良心出来,怎么对得起人?"诸侠终觉一个人必须得到休息,才能发挥他的能力,这等做法虽然成功更快,到底人要吃亏;又经铁笛子重订规章,极力分解,才好一些。

        当日二次估计,不到年底便可大部完工,事已就绪,无须再要多人统率指挥,只铁笛子一人为首,加上王老汉父子,和由众人当中选出来的一些监工头目足能应付,大家又都有事,早就想去,便同起身辞去。

        铁笛子为了自己要办的事太多,不能长期在此,先因九月半才动工,当地气候虽非酷寒,到了腊月仍不免于天寒地冻,难于破上;又当大水刚退,土人均要抢种晚秋,好些顾虑,如在两月之内不将规模建好,根基打定,到了十二月初间便要停顿,等到明年春暖雪化才能动工,一个不巧要多费好些人力物力,耽误农耕,顾虑甚多。最后想出日夜分班之法,以便两面兼顾,既不误补种晚秋,又可防备明春桃花水万一发动,又受灾害。想得虽极周到,心中仍拿它不稳。哪知万众一心之力这等【创建和谐家园】,一动手便超出预计,照此下去,至多赶到十二月初边便有完工之望,心中喜极,一面命王老汉代买猪羊,以作每隔五日犒劳之用,一面托沈、姜、万三对夫妻往天水赴约时,转告花、张二人,把山中壮士挑上二三百名,并在当地再雇上数百民工,赶来相助,以便一劳永逸。

        旺子回来这一天诸侠刚走,林飕父女也要起身,玉峦、玉男两姊妹更因仰慕樊茵等三位女侠和洞庭君山之胜,本意同行,到岳州沈家住上些日,就便领教。后因沈鸿、万英等男女四侠答应花蝉夫妻,事完约了姜飞夫妇回到他的山中小住十日,再经褒城入川,由川西水路溯江而下,往洞庭家中去等林氏姊妹。林飕又要先往剑阁、广元两地访友,双方算好相会时期,约定成都见面。如其相左,便往洞庭见面。诸侠走后也要起身。铁笛子因他父女三人以前只有一面之识,林飕那样怪人,这次居然能和自己共事,非但志同道合,并且出力最多,做法也极巧妙,虽然宽容了几个恶霸豪绅,一则对方遭此横逆,连经告诫,业已痛悔前非,献出大量家财助赈,均出自愿;二则这次救灾兴利所用银米,十之七八都出在他们身上,当这几千年相传的恶制度未消灭以前,只要平日不是罪大恶极,能够悬崖勒马,真心悔过,也应与人为善,不为己甚,何况以后有事还可寻他,乐得留备患急,也就放过。双方近日越发投机,恰巧修渠的事已有人专管,暂时无事,便亲自送他父女上路,所以旺子到时,一位师长也未遇上。又听说张庄这场恶斗激烈非常,盼了多日,不料仍被自己错过,心颇失望。

        文燕见他不快,笑说:"你想错了,那日连我们全家三口铁大爷不令前往,分明是因贼党人多,你我功力尚差,休说双方混战之时,敌人避强击弱,受了伤害太不值得,便逃脱几个,被他记在心里,当你本领尚未练成以前,一个不巧狭路相逢,如何是好?

        我们还有林老前辈做靠山,非但当众发话,不许外人妄动一草一木,行时并将他的铁手令留下,这比什么护身符还有用处。你小小年纪,胆子又大,你师父和贼党结怨最多,这次你虽当时往来灾区,人多知你是铁大爷的徒弟,一则那些日贼党不曾出来,认得你的只有苏、李二贼和黑老,两个业已伏诛,你不上场到底要好得多。还有这匹小花云豹,本是你樊师叔所骑的马,你来时她正往天水途中,不曾相遇,走时也未提此爱马。我料你这男女六位师叔与花、张二位订约在先,本来要去,怎会命你将马骑回?你走那日,铁大爷恐你不会骑马,问了又问,还要当面演习,此举必有深意。我知你年轻喜事,以为这场热闹没有赶上便不高兴,却没想到你师父平日行径。虽然到处都有他的亲人,另一面江湖上的凶人恶霸和各地贪官污吏,没有一个不恨他入骨,稍微发现影迹,便要用尽心计阴谋暗算,真个日常都在惊险之中。你跟他一路,只把本领学好,还愁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么?"

        旺子闻言前后一想,以及走前数日诸位师长对他所说的口气,当时醒悟。跟着铁笛子和老汉父子相继回转,问知小花云豹业已骑回,便取出一包马药交与旺子,说:"此马灵慧非常,这次如非花、张二人受了它主人指教,凭你休想近身。它知此行是寻主人,如见不在,难免自己寻去,这副缰索并制它不住。今夜先将此药取出核桃大一块,化水和在马料之中,此是它主人的暗号,入口便知你樊师叔命它供你乘骑。每日务要用心照看,照日前樊师叔所说喂放教练之法,每日再骑上一趟,一面加紧用功,以免到时手忙脚乱。我的事素不一定,也许一封信来,说走就走,如其分不开身,便要命你代我一行,就便历练。你那功力尚差,非先准备不可。"说罢,又将一枝三折钩连枪取出,说:

        "锁心轮姜师叔不能送人,再者你此时尚用它不来。这枝三折钩连枪你已学会,只是手法尚欠精熟。从此两月之内你都清闲,正好勤练。另外还有几件暗器,均是你各位师叔所赐,你均知道用法,和钩连枪一样,稍微下点功夫便可用来对敌。你照我所说用功次序做去,到时再说吧。老汉的钢镖带在身旁易生枝节,此时你有许多暗器,用它不着,不可再要了。"旺子听出那匹小花云豹已被师父暂时借来交他乘骑,并有将来派他代出办事之意,师长如不看重,怎会如此。平空又得了这好的兵刃暗器,惊喜交集,心中感激,便照所说用功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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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小侠客风雪走征骑

       

        华家岭这场水灾,铁笛子等诸侠做得虽极隐秘,无奈由救灾起,带开渠,差不多经过小半年光阴,场面大大,日子又久,诸位英侠又有一身惊人本领,官方虽未惊动,民间传说却是越来越远。那两条河渠在众土人努力加工之下,到了十一月底竟将基础打好,一切停当。本来当年便可全部完工,不料天降大雪,这年气候特冷,还有好些未完的小节,好在无关紧要,留交老汉父子和十几个由众人当中选出来的头目主持,等到明春雪化,将那一些细节修缮停当,迎着桃汛开闸,引水入渠,大功立可告成。老汉父子住此多年,地理极熟,深知山洪水性,有的地方比铁笛子还要高明,尽可担当,便托他父子代办,以便起身。

        这日老汉因铁笛子挽留不住,特意办了一些酒菜,为他师徒饯行。这时,旺子日夜用功,常得高明传授指点,功力大增,进境极速,每日均想师父那日所说,这匹小花云豹业已骑得极熟,进退转侧,纵高跳远,无一样不如人意,以为师父必要派他单骑上路出去办事,哪知老无音信,以后从未提过。眼看隆冬大雪,河工已完,就要起身,师父一字不提,方想:此事奇怪,我本不愿离开师父,听说他老人家言无虚发,前数日还在考验我骑马的事,今已要走,如何不听提起?照癞师叔的指教,说师父表面随和,心中却有分别,以后最好样样听他的话,不要见他好说话,随便多问,一直守定此言,没有问过,也许到了路上再行分手。恩师生平都是步行,向不骑马,我是他的徒弟,断无我身骑马,让他步行之理。到了席上,眼看吃完就要上路,越想越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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