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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芳笑答:"这班穷凶极恶之徒对于我们早就咬牙切齿,心中痛恨,明知玉泉崖乃【创建和谐家园】兄闲时吹笛下棋、与良友饮酒谈心之地,又知他有一副金棋子,乃平日积蓄,准备防荒救灾,事起仓猝,救济难民之用,每次用完照例随时设法将它补上,虽然时多时少,也值不少银子。这类沉重之物,【创建和谐家园】兄平日孤身一人往来江湖,遍地亲人,到处为家,最怕累赘,决不会带在身旁。照旺子昨日初遇苏、李二贼时所见情景,分明是想看相这几百两黄金,因寻不到,料被【创建和谐家园】兄取走,心疑人已先来,才会那等说法。贼党不来也罢,既已到此,哪有不往崖上窥探查看之理,这深雨水,常人自难飞渡,如何挡得住他们?我由来路这面远望,仿佛水宽崖险,难于纵过,走近一看,中间还有落脚之处,并非难事。三凶两怪全会水性,以我猜想,非但崖顶上贼党业已去过,连崖下隐藏的石洞均被发现都在意中,如何说得这等轻松?此地我未来过,听【创建和谐家园】兄说,今夜所居崖洞隐在壑旁石崖之下,内里甚是宽大,沿途不见人影,就许贼党和我们一样,抄了近路当先赶来,万山夫妇已被擒住,正在崖洞之中拷问,受苦受难呢。"
一句话把二人提醒,都着了急。二人也赶到崖对面石坡之上,中间隔着一片水洼匆匆跃了过去。旺子当头领路,早将兵刃取出,万芳见他情急,又恐抢前遇敌,受了暗算,一看那崖形势,凭自己的轻功并不难上,方在低喝:"旺子不可大意,由我在前,你只说出地方,紧防敌人居高临下暗放冷箭,吃他暗亏。"边说边往前纵。刚抢到崖脚,下半本是一片坡地,再上两三丈变成峭壁,虽比另一面还要险峻,一则先易后难,不必到顶便可望见上面敌人动作,又可借着地形隐避,偷偷掩上。
万、姜二人早和旺子商定,问好形势,到时虽然时近黄昏,天色已转清明,崖是石质,无什草木,水已流尽,轻功稍好便可随意上下。万芳刚抢往前面,把如意锁心轮打开,忽听崖那面有了响动,旺子便要绕将过去,姜飞忙把他拉住,低喝:"你怎如此冒失,贼党明用诱敌之计,此去正好上当,快跟万师叔抢到上面,我在这里断后,相机行事,以防你受贼党误伤。"话未说完,万芳已带旺子悄悄往上赶去。还未到达崖顶,忽听隔崖临壑一面有人急呼:"是二位师叔么?请由下面过来,崖顶无人,不要再上去了。"说时姜飞已先赶过,二人也同赶到离崖顶不远的危崖角上,闻言听出万山口音,心中惊喜。
正要转身,猛瞥见一条人影在斜对面山坡树林之中闪了两闪,看去像个矮胖子,头戴一顶斗笠,似非本人所有,又宽又大,扣在头上,面目全被遮住,又是居高临下,中间隔着一大片水,沿途都是山石林木掩蔽,没有看清,只觉那人装束奇特,穿着一件宽袍大袖,像僧衣不像僧衣的粗葛衫,短只齐膝,下面赤脚,穿着一双草鞋,背后似有一圆白影子,密林阴暗,略现即隐,俯视姜飞闻得万山呼声,已沿着崖脚石坡陡峻之地飞驰绕去。那人身法绝快,也似不曾看见自己,急切间不知是敌是友,料知追赶不上,又不知万山吉凶,隔着后山崖这大一片地方,怎会知道自己前来,为何不来相见,一味急喊,心疑有什急事,也未纵下,见侧面有一天然厌径,虽然险滑,旺子还能走过,忙同赶去,到后一看,果是万山,身上衣服虽破了两片,人却满面喜容,立在壑旁,正朝姜飞挥手急喊:"师叔快来!"一面连向壑旁脚底张望,神情甚是紧张。
三人已相继赶过,未容问答,便听壑底女子呼叱之声,正是万山之妻葵花针唐文燕在下面洞中喝骂。万山见三人业已赶到,不顾多说,当先便往壑岸崖洞中翻落,口中喝骂:"狗贼鼠辈找死,可知武当山卧眉峰姜、万二位师叔都来了么?"三人见万山周身泥污狼藉,人已纵落,隐闻扑斗之声由崖洞中往上传来,料知下面洞中已有贼党被擒,或是被围在内,万山夫妇在彼防守,想是贼党乘隙欲逃,和王妻拼斗起来,方才来贼甚多,凭他夫妻本领决非敌手,分明另有异人相助才得成功,只不知三凶两怪是否全数落网。当时惊喜交集,不顾崖口水草泥污,姜飞在前,刚刚往下翻落,想往洞口浅岸之上纵下,目光到处,猛瞥见一个短小精悍的贼党由洞中冲出,看那意思是想援着崖旁山藤往上逃走,无奈下面崖势内凹,近顶一段乍看是片上突下缩的峭壁,共只洞前两尺来宽一条浅崖,不是事前知道,只当是片藤蔓丛生的崖壁,决看不出内里藏有一座山洞。
那贼正是三凶中的大凶恶狗星张洪泰,被擒时自己受伤,仗着凶狡诡诈,假装伤重,毫不抗拒,等对头强敌一走,便打主意,暗用缩骨法,刚把手上绑绳褪掉,悄悄解去死结,乘着另一同党和万山夫妇相对争吵喝骂之际,本来就想冷不防将余下绑绳弃掉,乘隙逃走。但因万山夫妇也是能手,一开头就奉有异人暗示,防守甚紧,兵刃暗器全未离手,人都把住洞口,无一离开。同党虽有六个,俱都被擒,绑了一个结实,内有两个还受有重伤,转动皆难,正在破口大骂,表示好汉,一面激怒敌人,以求速死,以免少时人来现眼,并想自己人抽空逃脱。不料这两个敌人心明眼亮,只管相对喝骂,人却不离原处。心正发急,刚把裤腿插的一把小快刀偷偷握在手里,借着伤重不能起立,横卧洞角,暗中准备。
忽听方才强敌去而复转,探头往下发话,大意是说,姜、万二人同一幼童就要赶到。
这些恶贼虽极厉害,均是初来,有一凶一怪均会缩骨法,但是平日酒色荒淫,功夫没练到家,还受有伤,怎么也逃走不脱,只管放心,崖顶空无一人,四面大水,我现在不愿先见他们,又有要事去往赴约,必须离开,防你姜师叔他们误会贼党不曾来此却是讨厌。
你两夫妇可分出一人去引他们来此,照我所说处置,除那两个极恶穷凶的一凶一怪之外,下余四贼只要乖乖服输,从此洗心革面,由你姜师叔破去他的气功,便可暂时饶他狗命等语。话刚说完,万山似因责任重大,万一强敌走后,六贼挣断绑索群起反抗抵敌不住,想请来人等上一会,人来再走,急喊了几声。上面来人先骂万山这大个子,没有出息,看守几个现成绑好的狗贼都不放心。万山听出对方非走不可,一时情急,以为此人如在上面便不怕被擒的贼党逃走,匆匆和女的嘱咐了两句,人便纵将上去。
贼党先听二人争论,说不几句强敌便自走去,随听万山喊人,好似姜、万二人业已赶到。张洪泰暗忖,这两个对头多年仇敌,如被寻来休想活命。一时情急,便朝对面那两个受重伤的同党暗中示意,令其故意挣扎,王妻唐文燕得知六贼无一善良,自己孤身一人决看守他不住。正在持刀喝骂,一面拿着葵花针,准备贼党一逃立时下手。张贼见她心神已分,目光专注对面,悄没声先用手中尖刀把邻近一贼的绑索割断,那贼乃是青海有名大盗多宝蜈蚣韩素,天性凶暴,第一次吃此大亏,心中恨毒,怒发如狂,几次想要喝骂挣扎,均被张贼示意止住,跌坐地上,暗中却在用力挣扎,准备冷不防挣断绑索,纵起逃走,或与敌人拼个死活。二贼相隔又近,经此一来脱绑而起。
事有凑巧、对面一贼受伤虽重,生来力大,性如烈火,被擒时受气最多,又因绑索用完,临时取了一些山藤将他绑上。这类山藤虽极坚韧,绑得又紧,不易挣断,但那贼狡猾,仗着会点气功,先把气绷住。万山夫妇绑时稍一疏忽,见那贼伤重,不曾在意,自从被擒一直领头咒骂,本就打着拼命主意,一见张贼和另一同党连使眼色,一个已将双手解脱,拔出尖刀,又听上面双方问答之声越来越近,自觉时机瞬息,稍纵即逝,如其拼舍一命,也须死中求活,还有一线生机,否则,这两个强仇大敌一到,照自己平日所行所为,一个也休想活命。念头一转,顿犯凶野之性,一声怒吼,先将背上绑索挣脱,连脚底绑藤均未及去掉,冷不防就地纵起,猛伸双手连人朝前扑去。
唐文燕虽是将门之女,娘婆二家都是江湖上有名人物,因是洗手多年不曾应敌,方才动手又深知这六贼的厉害,料定一贼暴起,余贼也必同时蠢动,心中一慌,一面喝骂,急喊"万山快来",左手葵花针刚刚发出,准备横刀斫去。不料来贼有名的冲天炮,向不怕死,来势又猛又急,就将他一刀杀死,或是斫翻在地,人也必要闪开,否则必被扑中,闹上一身鲜血。这还不说,最厉害是左壁二贼也在暴动,恶狗星张洪泰更是阴险狡诈,先令受重伤的贼喝骂拼命,吸住敌人目光,再寻上一个替死鬼代将绑索割断,激令出手,又是一个性暴的恶贼,刚一脱身,便随对面同党左右夹攻。幸而万山听出情势紧急,纵将下来,目光到处,瞥见二贼同向乃妻夹攻,虽是一双空手,来势只更猛恶,当头一贼面上业已中了两枝葵花针,竟毫不畏惧,纵时反将腿上绑藤挣脱,带着一身的伤,恶狠狠迎面扑来,心中一惊,忙即上前。正待夫妻二人各敌一面,张贼支使别人暴起拼命,他却假装伤重,旁观不动。等到万山夫妻一对一由洞口打到当中,下余三贼除两怪中的鸳鸯眼钻天鹞子尤冲受伤太重,软筋被别人毁掉,实在无法脱身而外,下余两贼见此情景也都乘机挣扎,想用全力脱绑而起,内中一个已将手上绑索脱去,并还顺手抢到一柄钢刀,洞中当时一阵大乱。
张贼早就听出上面有人要来,本还存有戒心,不敢妄动,见状大喜,上面的人又无动静,最厉害的强敌业已走去,以为天赐良机,更不怠慢,立时乘隙冲将出去,因被擒时早就看好形势,正想援着藤蔓翻上崖顶,姜飞恰由上面轻悄悄赶纵下来。一见有贼冲出,看去眼熟,料是三凶两怪之一,更不怠慢,本意就势一脚踢翻,不料旺子性急,竟由另一面翻将下来,瞥见有贼逃出,扬手就一钢丸。不料张贼手疾眼快,武功甚高,旺子人还不曾纵落,先在崖上探头,喝骂"有贼"!刚一扬手便被接去。正待回击,一面援藤抢上,猛听头上风生,一条人影当头飞落,心里一慌,就势把那个钢丸改朝姜飞打去,业已无及,先是接连三粒钢丸连珠打到,肩臂等处伤已不轻,最厉害是未了一下竟打中在先前被人打伤的背肋骨上,伤上加伤,竟将那根肋骨打断,奇痛攻心。刚怒吼得一声,铮的一响眼前一暗,左肩窝又受了一下猛击,穿皮透肉,深嵌入骨,便是铁人也禁不住。本就不能活命,再吃姜飞凌空当头一脚,那崖又浅,一声惨嗥,就这一眨眼的当儿,连受重创又吃姜飞用锁心轮把钢丸反击回来,刚挨了一下重的,同时再吃了一脚,当时翻身仰跌,直落壑底。
洞中五贼就这先后几句话的功夫,已有四贼同时脱身纵起。当头一个本来受伤甚重,再一空手拼命,吃唐文燕连打中了两葵花针,还不知进退,反更情急暴跳,仗着一身硬功,妄想空手夺刀,与敌拼命。文燕看出来势猛恶,人怕拼命,一面侧身纵避,右手挥刀,左手接连又是三枝葵花针,全钉在那贼脸上,竟将左眼打瞎,奇痛攻心,暴怒慌乱中微一疏神,文燕看出那贼太凶,不敢再用刀背,乘其手忙脚乱之际,用力一刀将腿斩断,就势一脚踢翻在地。还有三贼相继发难,一个也是空手,到底吃亏,万山又非弱者,接连几刀,刚将那贼逼往中心,另二贼同时暴起,一个抢了一把钢刀,一个身边暗器甚多,被擒时有一串月牙金钱毒刀缠在腰间,未被收去,乘机取出乱打,三贼武功都比他夫妇高,眼看危急,贼党金钱刀刚一扬手,化为两蓬寒光,分朝二人打去。忽听铮、铮、铮、铮一串响声过处,紧跟着又是两三声怒吼,三贼相继倒地,同时两大一小三条人影已相继由洞外飞纵进来。
原来万山独敌空手的一贼,情急势猛,上来虽颇得势,并未将人斫伤。文燕敌那持刀的一个更非对手,连发几枝葵花针均被打落,心正发慌,又有一贼纵起,一声呼喝,对面二贼便各往旁纵避,立有两蓬银光分头打来。万山夫妻瞥见敌人暗器上下飞舞而来,知道厉害,方觉不妙,心念才动,就这时机不容:一瞬之际,一股急风带着两团寒光圆如满月飞将进来,刚一照面,还未看清,那两蓬银雨已被姜、万二人的锁心轮反击回去,其势更急。后面跟着旺子,一手拿着三折钩连枪,一手连发钢丸,甚是勇猛。万山因见贼党怒吼惨嗥,相继倒地,忙喊:"师叔、旺弟且慢,还有好些话未问呢!"三人也自停手。分别上前一看,因姜、万二人知道那贼来历,夫妻二人恰巧同时纵进洞内。迎头瞥见所发暗器,认出此是最凶毒的月牙金钱刀,一发十五柄,旋转飞舞而来,难于闪避,并有奇毒,中人必死,一时情急,不约而同抢到万山夫妇前面,用如意锁心轮网中捞鱼,用力一挥,无意之中各奔一面,变成一正一反,全洞地方又只三四丈方圆,没有内里山腹高大,救人心切,用力太猛,那两套三十柄毒药金钱刀全被打飞,满洞激射。动手三贼骤出意外,没想到敌人兵器这等厉害,相继打中见血,内中两贼并还深嵌入骨,当时身死。另一贼也被打中面门,伤虽不重,却连中了三刀,当然也是无救。
最妙是那大怪尤冲自知罪恶深重,敌人决不放手,有意要他好看,动手时先给他吃了许多苦头,戏侮个够,绑时又将软筋捏断,四肢不能用力,便是放开也逃不脱,无如天性凶险,还想阴谋害人。躺在地上正想主意,见五贼先后暴起,正在幸灾乐祸,最好由五贼合力把万山夫妇杀死,敌人跟踪赶到,再将这五个同党除去,免得丢他一人受敌人宰割,还要把方才对敌丢人现眼之事当笑话去向江湖上人传说,送了性命再落骂名。
旁观者清;刚看出来那是和沈鸿夫妇一起的积年深仇,命中克星,暗中叫苦。心念才动,接连两柄月牙毒刀已相继激射过来,一中左眼,一中脑门,只惨嗥得半声便自死去。等到万山夫妇提醒一看,五贼已各尸横就地,皆断了气息。
一问前情,才知三人走后,万山夫妇拿了许多食用之物刚往玉泉崖走来,中途遇见一位异人。先并不知他是棘门三侠中的癞和尚,总算这两夫妇常受老汉指教,眼皮较杂,见那人虽然貌不惊人,生得那么矮胖,赤脚草鞋,下面露出半条泥腿,头戴一顶斗笠,看去像个外路来的农人,身上所穿却是一件宽袍大袖、形似僧衣的葛衫,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已与常人不同。最妙是他那斗笠又大又宽、内里还藏有插鞘,与天水那伙刀客所戴一样,并还是个特号的,比寻常的大得多。他人生得矮短,一颗圆头差一点遮去半截,只露眼睛在外,大小还不相称,这样累赘的东西顶在头上,走到空处自还无妨,遇到草木较多,或是密林之中,到处都是阻碍。原是新近刀客出外背在身后、隐藏兵刃暗器之物,真下大雨也不去管它。遇时业已天晴,对方仿佛娃儿脾气,不知用什方法,也未见他动手,这顶斗笠竟和转风车一般,在他头上滴溜溜乱转,永没见停。
初发现时,万山夫妇刚抄小路无水之处翻将过来,先还当是一个顽童,不曾理会,相隔较远,对方也似不曾看见二人。彼此途向相同,二人跟了一路,王妻刚说他头上斗笠转得又匀又快,手却始终未动,实在奇怪。万山也看出他身法步法与众不同,正要赶上,矮胖子回头望见二人追来,停步相待。刚一见面,便取笑说了许多疯话。万山夫妇虽看出他是异人,因未听铁笛子和姜、万二人说过,分不出是敌是友,不敢冒失,并还存有戒心。对方好似嫌他二人不说真话,始而一路讥嘲。万山没有计较,只装不知,总算二人小心谨慎,任他取笑,没有回答,心自不免怀疑。后刚听出所说的话含有深意,矮胖子忽然一怒而去。二人才知自己眼拙,上来没有认出他的来历,以致失之交臂,忙即高呼,请其留步,一面在后追赶,一时疏忽,见他年纪至多三十来岁,虽是怪相,人并不老,又是那么滑稽神态,毫不庄重,上来只喊他"朋友"、"尊兄",不知是位老前辈,对方均未回答。追了一阵没有追上,却将应走的路避开。
后见对方穿入树林之中,相隔老是两三丈,也不理人,自知追赶不上,二人又挑着一副担,颇有分量,心想,少时还要赶回家去取物,那地方虽离玉泉崖不远,到底要多耽搁,同时发现对方戴着那大斗笠穿行密林之中,本应到处都是阻碍,他却若无其事,眼看前面树枝快要撞上,不知怎的竟会穿过,身法那么灵巧,头都未抬,竟会连树叶也未碰到一片,这才想起近来人才太少,后起人物像这样高的本领还是初次见到,不由醒悟了几分。方想改口,矮胖子忽然回头笑骂道:"玉泉崖有人在等你们,还不快挨打去,只管追我作什?"说罢脚便加快,只见前面斗笠影子在树林深处接连闪了几闪,人便失踪,林中光景比外面昏暗,追赶不上,二人只得罢了。
刚想起所说可疑,探头一看,才知这片树林就在玉泉崖的侧面,出林越过一片浅坡便到崖下,看似追了好些冤枉路,算起来反而抄近,还未遇什水泥阻隔,仿佛有心引来此地。万山原知敌我双方业已约定日期,重阳节前不致这等【创建和谐家园】寻来作对,毕竟这类凶人恶贼素无信义,自家本领又差,不得不加小心。好在相隔不远,正打算把担放下,先往崖石下装着采药人往寻药草,查看明白有人便不过去。本意所遇异人虽是那等说法,他父子全家与这几起贼党均无仇怨,与铁大爷交厚外人并不知道,装束打扮又与采樵的人一般无二,就是撞上,至多受点闲气,被他盘问几句了事,估计不会有什大害,只恐贼党不讲理。见他二人挑着许多东西,生疑盘问,欺人太甚,乃妻年轻性刚,一个忍耐不住便吃眼前亏。最重要是这崖后石洞恐被看破,期前来此扰闹,有万、姜二人在内也还不怕,可虑是诸位师长他去之时,他和旺子在洞中练功,被仇敌寻到既极危险,这些食用之物也必难于保全,为此想看清无人再搬进去,别的并未想到。
二人拿着采药的东西刚往外走,便听林外人语喧哗,探头一看,来人竟有一二十个之多,非但其势汹汹,无一善良,口气更是可恶,并有住居玉泉崖洞之言。因未听出所居是上洞还是下洞,正想抽身回家送信,不料贼党耳目甚灵,已被发现:知道一逃反使生疑,索性装不知道,拿了药筐药锄故意说笑往玉泉崖那面走过,为想就势窥探来贼动静,明明可以纵过,还在泥洼当中涉水过去。贼党先因他夫妻装得像,神态又极从容,业已灭了疑心。万山更装本地土人,发现大雨之后来这许多生客,心中奇怪,向内一老贼询问来意,双方问答居然投机。贼党见他夫妻本地土人,又常来此采药,谈起铁笛子居然知道,万山更故意表示无知,说得此老神出鬼没,手下的人甚多,加上好些不三不四的话,对方不信并与争论,说是有人见过。本来可以无事,也是玉妻在旁听群贼说话无理,忍不住说了两句话,一时疏忽,竟被听出破绽,内中一贼忽然变脸,朝二人威吓喝问。二人看出对方人多,无一弱者,前遇异人又有挨打的话,情知厉害,不敢硬来,只得忍气吞声,想装糊涂到底。
那贼正是两怪中的大怪鸳鸯眼钻天鹞子尤冲,青海大盗两马一虎三蜈蚣也在旁边发威,要将他夫妇绑起。二人也自情急,想要拼命,一面还在勉强忍耐。忽听哈哈一笑,面前人影一晃,方才所遇异人矮胖子当着许多人的眼睛不知怎会突然出现,由一株小树旁边,随同那顶斗笠滴溜溜一转,便到了群贼丛中。笑声才住,开口便骂:"狗强盗,死不要脸,你有本领只管去寻你说的那几个对头,欺侮他两个假老实有什用处!人家无非见你人多势盛,自认晦气,当是真怕你们么?"话未说完,叭、叭、叭接连三四响,尤冲和大凶恶狗星张洪泰,还有青海三蜈蚣中的火蜈蚣沙三爸和三个为首恶贼,每人先挨了一个大嘴巴,内中恶狗星张洪泰打得最重,那好功夫的人竟吃不住,被这一掌把牙齿打碎了两三个,连颧骨都几被打碎,痛得哇呀呀怪叫。
来人本领之高实在惊人,那么多的恶贼,他只孤身一人应敌,连万山夫妻都不叫动,一个人舞动那两只大袖子,穿花蝴蝶也似在人丛中纵横飞舞,绕身而转,头上还戴着那大斗笠,一二十个恶贼围攻一人,竟会捞他不住,"连衣服也未沾上一点,可是动手的贼没一个不是吃了大亏。最妙是边打边说,头上斗笠始终滴溜溜转个不停,人本矮胖,从未见他纵跃一次,一言一动无不滑稽可笑到了极点。万山夫妻二入党着不应旁观,两次想要动手,均被喝骂止住,并向群贼笑骂,真有本事将他打倒,再寻别人晦气,才算好汉等语。群贼本就恨极了他,再吃一激,便全向他一人围攻。始而双方都是空手,眼看七手八脚将他围住,下的都是死手,他又从未纵跳,情势危急,不知怎的滴溜溜一转,敌人便自打空,妙在人越多越糟,常时被他乘机用那巧妙手法以敌制敌,群贼打入不成,反误伤了自己人。明明相差只有分毫,竟会错过,吃他稍微一闪便自避开,到了贼党身后,上来他也不曾用什重手,除开头几个嘴巴打得又爽又脆而外,以后他是轻描淡写专开玩笑,不是朝人【创建和谐家园】上抓上一把,便朝腰间捅上一下,闹得被打的人又痛又痒,啼笑皆非,空自怒发如狂,切齿暴跳,骂不绝口,终是无可如何。有两个脾气暴的咒骂太凶,被他在腰胁间各抓了一把,不知抓中什么穴道,竟忍不住哈哈大笑,避向一旁,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一场架打得真叫又热闹又好看,哭的哭,笑的笑,喊的喊,骂的骂,乱成一片,从来无人见过,可笑到了极点。后来还是为首诸贼见不是路,人多反而吃亏,也真恨毒,又知敌人厉害,竟不怕丢人,那多的人群殴一个不算,还将兵刃取出,改由四五个贼党上前动手,一面将王氏夫妻看住,想用车轮战法将敌人累死。内有两贼并将暗器取出,连放冷箭。矮胖子笑骂:"狗贼【创建和谐家园】,休看你们人多,刀枪齐上,车轮战法,还要暗放冷箭,我的法宝如其取出,吓也把你吓死。我还有两个朋友未回,想等他一会,乐得拿你们开开心,多混点时候,并叫那小玩意见识见识。你们怎不知趣,这些破铜烂铁伤我不了,这件新衣服却是好友所送,蒙他老婆亲手代制,你们如敢勾破一洞休想活命。不是怕把你们吓跑,无法开心,我那法宝早就取出来了。为防你们看破,特意将它藏好,你们偏逼我取出,那是何苦来呢?"边骂边打,这群贼党只三凶两怪中的黑心狼魏野猪在张家作客未来,余均在场,先吃了点亏,看出厉害,推说敌人扎手,由他四人和青海两马最后收功,在旁观看风色,却用巧语激使别的同党轮流上前拼斗,内中两个乖巧的忽然醒悟,恰巧受了点伤,立时乘机抽身,纵出圈外。
群贼一面添人合攻,因见万山夫妻在旁忍不住好笑,身旁暗藏的兵刃暗器也自取出,气极迁怒,尤、张二贼竟暗命同党冷不防冲上前来,想将二人打倒,稍遮羞脸。万山夫妻正看得热闹头上,微一疏忽,几乎吃了大亏。矮胖子见状大怒,方骂:"狗贼,死不要脸,要我取出法宝那也容易!"边骂,刚把身子一闪,绕向敌人身后,就势将那件短葛衫脱下,由身后拿出一把形如破芭蕉叶的铁扇子,还未舞动,忽由玉泉崖顶凌空飞落下一个瘦小枯干的异人。万山原听铁笛子说过,一见那柄扇子恍然大悟,知道此是棘门三侠中的铁蕉僧癞和尚,后来这位生得那么瘦小,那大年纪还像是个幼童,由那么高的崖顶飞身直下,一纵就是好几丈高远,人还不曾落地,只凭一双空手便将对面那贼抓住,甩出老远,始终一言不发,分明是他三师弟小哑巴无疑,不禁大喜。和他夫妇动手的三贼一照面已打伤了两个,还有一个已早见机,和那甩往对坡的两贼一同逃走。和癞和尚动手的一群也看出敌人来历,当时一阵大乱,先又吃过苦头,知道棘门三侠向例同在一起,专管人间不平之事,佟二侠是个白衣少年,更精剑术,三侠来了两位,另一位也必隐在一旁,还未现身,全都胆寒,一声呼哨,为首诸贼当先逃走。
癞和尚知道哑师弟手狠心慈,不是眼见群贼为恶,向不轻易杀人,练就神力和绝顶轻功,表面上比他还要厉害,纵身上前,抓起就甩,实则知他疾恶太甚,不愿全杀,特意甩出老远,东一个西一个,好使乘机逃走。这些贼党武功又好,除非深知他的恶迹,有意要他性命,甩得越高越远越可无事,凌空打挺,一个转侧便落在地上,乘机逃去。
恐几个为首凶贼均被逃光,他又只得一人,一面招呼,连打手势,一面连用擒拿手打死了三贼,又擒到了六贼,便那逃走的十多个也有一多半受伤,内有两个脓包并还哭喊求饶才被放走。后将所擒六贼用贼党身边套索加上山藤一同绑起,交与万山夫妻看守,放在洞内。说已有人往喊姜、万、旺子三人,不久就会寻来。等人到后,拷问明白,再行发落。自己尚有要紧约会,必须前往,说完便走。
二人知道六贼个个厉害,并且三凶两怪占了三个,虽有二贼重伤,到底可虑;无奈留他不住,只得回转。等了一会,看出六贼多想蠢动,心正愁急,想杀伤个最凶的,又恐异人见怪,正在为难,癞和尚忽在上面发话,说:"你姜、万二位师叔和旺子马上就到。"恐其误会贼党未来,赶往山口探询,空走一趟,分出一人去往隔崖迎接。万山知这二位老侠如不离开,六贼决不敢逃,想请稍等些时,偏是不肯,并说:"重阳会前不想与姜、万二人相见。"也不说出是什原故,说完人便走去。下面六贼听出强敌已走,越发猖狂,万山进退两难,说了几句诈语,想要恐吓一时,忽听隔崖有人言动,出声一喊,果是姜、万等三人赶到,心方惊喜。六贼业已暴动,无意之中全被自家暗器反击打死。长幼五人互谈经过,见此形势业已无法,只好和方才那几个死贼一样,抛入壑底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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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小哑巴孤身歼巨寇
万山随说:"癞老前辈既请二位师叔拷问,必有原因,如今不留一个活口,贼党有无阴谋也不知道。"姜飞闻言,笑说:"无妨,今有棘门三侠相助,一任贼党阴谋多么厉害,也伤害不了我们,随他去吧。倒是你夫妻真相被群贼看出,令尊归隐多年,重阳一会不将群贼除去,必留后患,非但以后时刻都要小心,在重阳恶斗以前,你夫妻乘我二人和铁大爷在此,还要多用点功才行呢。"万山夫妇巴不能多得一点传授,闻言高兴已极,再三拜谢。二人间知癞、哑二侠甚是精细,擒到六贼之后,先命万山将林中所藏的担挑来,放人后洞,方始抽身,还有好些东西不曾取来。虽料贼党胆寒,双侠走前又有随后跟踪之言,到底可虑,惟恐归途撞上,便由万芳、王妻唐文燕和旺子三人留守,姜飞同了万山去取未拿完的食用诸物。
二人脚程迅速,赶到王家酒铺天刚黄昏,一问老汉,才知棘门三侠真个高明,早就防到他父子要为此吃亏,将来要受贼党忌恨,为了今日之事树敌结怨,不知用什方法,由二三两侠分头堵截,把四散逃亡的贼党连受伤带未受伤的逼成一路,快要逃到山口,大侠癞和尚突由后面追来,抢向前面,把路挡住。因这两起贼党无一庸手,内中两个少年人道不久,颇有来历,是方才所说老怪物好友之于,一个业已受伤,共总二十人,倒伤了十九个,除黑心狼魏野猪外,下余两凶两怪两个重伤被擒,另两个朱、阴二贼非但重伤,并还残废。未受伤的几个虽然胆怯,不能不讲同党义气,又恐为首诸贼怀恨记仇,不敢弃之而去,棘门三侠又极厉害,无论如何逃法,都是追上便被拦住。除佟二侠外,癞、哑二侠最是古怪刁钻,逼得这伙贼党啼笑皆非,实在无法,只得合成一路,六个未受伤的要照料十三个同党,虽有几个能够咬牙支持,不须扶抱,到底讨厌。总算逃命心切,看出敌人此隐彼现,出没无常,一味恶作剧,不像都要杀死他们,好似赶走了事,稍微一停,当时便要吃亏,因此走得不甚慢。
好容易逃到王家酒铺面前打麦场上,这位癞侠突然赶到,三侠相继现身,把路拦住,说三凶两怪和青海这六个为首恶贼,还有几个凶人,本意一个也不容其活命,只为近年格外从宽,除擒到的几个决不能留而外,内中十来个罪恶昭彰的凶人恶贼均经癞侠用重手法破了真气,或是打成残废,此后便想为恶也办不到。又因另外有事,姑且容他暂活些时。女口今三凶两怪连死带重伤已去其四,只三凶中的黑心狼魏野猪尚在张家享福,如不给他带点记号大不公平,便教了一套话,立逼内中一贼赶往张家将魏贼引来,并说事由群贼无故欺侮两个山中打猎采樵的土人夫妇而起,只是路见不平,双方并不认得。
你们如与苏、李二贼合流,和人家铁笛子往玉泉崖上拼命,我决不间。要是在此欺侮老实上人,休说动手,只在山口左近五里方圆之内稍微走动休想活命。
那贼一则迫于无奈,又因为首群贼和他暗中商计,想起当日吃此大亏,身败名裂,并还伤亡许多党羽,都是苏、李二贼帮着外人代张家土豪出头,借着讲和作梗,才有此事,也许事前知道棘门三侠在此,特意引来上当,越想越恨。敌人如此厉害,打是打他不过,稍微违抗更加吃亏受辱,于是想出诡计,也打算以毒攻毒,暗令去的人转告苏、李二贼,今朝向张家勒索金银之事作为罢论,但是目前吃了人亏,必须请他二人代约黑老等能手相助,念在江湖上义气,多年老友,劝告主人乘机结纳,将他们抬往张家调养,并还想借张家之力勾通官府来和敌人作对。三侠一向喜事疾恶,明明看出贼党诡计,正装不知,连声喝问:"你们商量好了没有?再如迟延,我弟兄还有约会,就不客气了。"
并告那贼:"群贼都是押头,魏野猪如其怕死贪生,不敢前来,一个也休想全身回去。"
不料双方相持时久,群贼始而觉着丢人太甚,先恐魏贼来必无幸,再三服低好说,癞侠偏是不肯,后才勉强答应,把话商量好了再去,前后耽搁了顿饭光景。
山口一带居民见由山内跑出一伙穿着华丽、周身泥污、身带兵器、多半血污狼藉、受伤颇重的生人,先当他们是别处走过的刀客,虽不怕抢,也都不敢走近。只王老汉一人明白几分。又听两土人说,这伙生人便是先在张家门前向两少年围攻的恶贼,料知是在玉泉崖被诸侠打伤,方觉这面人并不多,贼党势盛,三凶两怪之多,还有好些都是传说中的有名大盗,如何这等大胜,心还奇怪。后见三侠相继现身,把十九个贼党的路拦住,对方竟不敢强。棘门三侠虽只平日听说,并未见过,但那装束神情、貌相身材,内中还有一个形如幼童的哑巴均极易认,当然一望而知。众土人看了稀奇,也都远远围住旁观,聚了不少的人。老汉何等机警,听出三侠口气想将魏贼引来,不等话完,这里群贼还未开始商量,他早命早晨去往张家窥探的两个猎人假装讨好,教了一套话,赶往张家报信。
三凶两怪个个骄狂,魏野猪更是性如烈火,报信的人设词甚巧,只说他们同党与敌人在山口内争斗,双方的人一多一少,敌人口气甚狂,故意说了一个乱七八糟。魏贼本因事前探知,张家为附近各县中第一首富,因防对方财大名高,又做过官,养有不少武师,不是易与。反正张家金银甚多,银子都存地库以内,熔成一大块,人少也拿他不动,特意约了许多党羽,以为不论文讨武劫,都是手到拿来。刚照旧例,上来先用卖打的方法,狮子大开口,一借就是十万两银子,二万两黄金。如换平日,张家这伙打手恶奴见对方孤身一人,如此狂妄,目中无人,必是同声喝骂,抢上前去,连几个教师也不会通知,先将来人绑吊起来,毒打一个半死,再送衙门当强盗办,好在名帖现成,个把人的死活不必惊动主人。别的不说,就这登门强讨,口出不逊,便是死有余辜。也许官府看到名帖,照财主豪绅的心意,把那人再治一个半死,主人还不知道都在意中。只为昨夜碰过大钉子,知道厉害,那两个明火执仗、夜入人家的大盗现便养在家中,奉若上宾。
再想起昨夜与贼拼斗。平白受伤丢人,还被主人骂成饭桶,做奴才的苦楚,谁都有了戒心,非但没有行凶打骂,反而和颜悦色,把来人请往客厅,送上烟茶,先向苏五老贼禀告,问其是否同道之交,再去通知主人。
魏贼在五贼中硬功最好,周身刀枪不入,每次打抢都是由他出场,先礼后兵,激怒事主,上来随便对方打骂,决不还手还口,等到对方打骂上一阵,再用硬功,断绑而去,这一来事主却遭了大殃。本来只有金银献上,满了他的欲望便可无事。再要聪明知机,把恶煞瘟神当作祖宗看待,远接高迎,样样巴结,一旦投机,五贼一高兴,就不全免也好得多,甚而有借有还都是常有的事;否则,休说喝骂毒打,礼貌稍差都不得了,打骂越凶受害越大,重则家败人亡,无一幸免,轻则主人因是送有大量金银,还可照着原数倾家赎命。最可怜是那些帮凶的奴才,不问是打手是教师,只要当时在场,稍微开口动手,经他认出,等把金银勒索到手,必将这些奴才用强力相迫聚在一起,任其辱骂残杀。
当时如能保得性命,即便残废也是万幸,否则为祸更大,无论逃往何方,本人早晚必遭群贼惨杀,连妻子也同受害,一动便要杀人全家,死在五贼手下的人真不知有多少。
先当张氏父子土豪劣绅,家有大群武师打手,决不容其善取,不料这等恭敬客气,下人如此,主人可想而知。这等神气,照着平时旧规,对方只以客礼相待,便应与之好商量,无论如何也不能打笑脸人。如其所得不多,劳师动众未免冤枉,一个逞强威逼,又坏了自家规矩,怕人议论,表面收风,心中气闷。方想连日打听张氏父子倚仗官私两方势力,一向骄狂,老的暗中盘剥苦人还不甚显,小的横行乡间,胆大任性,仗着养了一群打手,从不把入放在眼里,怎会这等神气?照此形势,必有高明指教。忽见苏五陪了主人父子一同走进,非但满面春风,连主人也说的是江湖上的过场话,苏五更倚老卖老,一句一个老弟,并说黑老和许多弟兄均是主人好友,请众位高抬贵手,主人必有一番敬意等语。
魏贼是个粗人,又最贪财,当不住苏贼老奸巨猾,一开头便用情面套住,闹得进退两难。本来还想自己人多,近年因有强敌追逼,为防稍一疏忽身败名裂,大家议定不轻出手,出手便要值得,至少每人要能坐吃几年才算。好容易打听到这么一个有实财的大户,无端被苏五插在中间作梗,最可气是自一开口便处处帮着外人,这块到手肥肉为了几句话断送,越想越舍不得。正在暗打主意,借故翻脸,主人业已摆上盛宴,礼貌殷勤,苏五更是满脸笑容,显得那么心热诚恳。朋友交厚,明知他口是心非,偏是无法挑眼,想起同党诸兄弟因觉事主官私两面均有势力,照例旧规自来明做,从不半夜三更明火打抢,准备突出不意,对方一不忍痛,当时下手,此时定在外面等候回信,一个不巧,事办不成,还受大家埋怨。
魏贼正在暗生闷气,一面索性把脸拉长,转托苏五做中间人,说现在大家穷得厉害,要他帮忙向事主明讨价钱。忽听门外有人动手,赶出一看,正是强敌寻来,自己这面只管人多,丝毫未占上风,反而先后伤了数人。后来被人劝开,回到张家,正照恶狗星张洪泰所说,借口苏五得信不出相助,有失江湖义气,口风转紧,苏贼始终笑嘻嘻,也不分辩,一面暗令主人格外优礼相待,渐渐露出他并不是请来,和主人乃是多年至交,真要不服,不妨等李、黑二贼转来,双方再约上几个朋友,分个曲直再说。意思便是好说还可令主人送上几个了事,如其不听,当时便成仇敌,有他在此,决不能使主人受此损失。双方针锋相对,魏贼刚想起方才劝架的老怪物也是苏贼好友,比他弟兄交情深得多,暗中叫苦;急怒交加。忽听下人来报,说起前事,怒火头上,又想乘机和同党相见,商量应付之策,以为苏贼逞强出头,欺人太甚,索性破脸,先和苏、李二贼一分高下,能当时杀死更好成名,否则拼树强敌,倚仗人多,将其打败,一面托人向黑老去说好话,许以重利,令其旁观,准备来个大举,强迫主人把多年积蓄的金银库打开,抢他一个干净,多捞一点油水也是好的。刚一得报,连话也未听完便往外赶。
苏贼终是细心,一听便知事有蹊跷,生了疑心,忙命喊那两猎人来问。来人早受老汉指教,见了苏贼又是一种说法,听去大同小异,却将群贼受伤,被三个生人拦住,神态甚窘说了出来。再问,便推这伙人先在门前打过一架,甚是凶恶,又都带有兵器,只见争吵,像要动手,谁也不敢过去。因恐与这里的人有关,特来送信等语。苏贼一听,对方只有三人,又非先动手的两少年,这等厉害,越发惊疑,偷偷赶去,老远便看出这三个不是好相与,自己人单势孤,仗着隔远,对头还未发现,当时溜走。就这样,还恐对头追往张家,一个不敌,丢人现世,两个好帮手又都走开,所约同党尚还未来,于是连张家也未回,只令下人传话,说五贼决不敢要张家一草一木,只管放心。他还有事,今夜明朝必回,在此期内,上下人等准也不许多事。并说魏贼已不会再来,如有外人上门,只说重阳必到,无论来势善恶,千万不可得罪,说罢走去。
魏贼却是一个冒失鬼,匆匆忙忙赶进山口,一见自己的人各坐在土坡山石树根之上,只有四个同党在和敌人说话,神情狼狈,另有两人在和两个同盟弟兄交头接耳,神气也极紧张。一个刚要走开,又被喊回。尤、张二贼和另几个同党竟不在内,急切间没有看出群贼惨败,是坐的人都受有重伤。因见对方只得三人,内一戴斗笠的矮胖子摇头晃脑,十分气盛,不由怒火上撞。刚大喝一声,飞奔赶上。群贼见他自来,所想阴谋业已无用,心刚发慌,暗中叫苦,想要出声警告已自无及。魏贼还未赶到群贼面前,小哑巴已轻轻一跃三丈高远,落在他的面前,一言不发,伸手便抓。群贼当此危难关头,虽然各有各的打算,到底多年同党,先还想利用魏贼代为约人,并不愿其一人置身事外捡这便宜。
及至见他冒失赶来,由玉泉崖起连受敌人欺侮戏弄,深知厉害,恐其无知,为敌人所杀,送了性命,心里一急,有两个一引头,余党也由不得同声大喝:"我们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早晚终有算账之日,此时甘拜下风,魏兄不可和人动手!"那离得最近的两个恰和魏贼交情最深,更在一旁大声疾呼,说:"众人业已大败,不可冒失!"
这里群贼同声呐喊话未完,魏贼虽是粗人,到底在江湖上多年,久经大敌,这等场面并非没有遇过,刚听出口风不妙,心中一惊,还未打起主意,一条人影已由相隔好几丈处凌空飞来,落在面前。别的不说,那身法之灵巧神速简直还是第一次见到,竟比前在洞庭湖边所遇男女诸侠的轻巧好似还要高明,心怒交加,心中一慌,想要喝问,因见来人形似未成年的幼童,年纪却似不小,刚想起此人与传闻中所说的小哑巴相似,未容开口,对方已一爪抓来。
双方初见,魏贼虽因来势大快,为敌人先声所辱,一则平日骄狂大甚,仗着练有一身极好硬功,一向心雄胆壮,力大气粗,从没把人放在眼里,除在洞庭湖沙洲之上为沈、姜、樊、万诸侠所败,以及近年奔走逃亡,偶然狭路相逢,吃过以上诸侠一两次大亏而外,对于别的敌人仍是狂傲凶横,难得看起,心中本有一种自满的成见和习惯,明知对方不是易与,又听同党大声警告,仍未十分在意,妄以为众同党中他那独门硬功最好,敌人虽是厉害,凭这一双钢拳铁臂也奈何他不得;加上小哑巴那双枯瘦如柴的手臂和他一比,相形之下简直相去天渊。一见敌人抓到,非但不想闪躲,反将两膀运足全力,左手一掌朝敌人斫去,右手当胸又是一掌,满拟对方武功多好,到底人大矮小,体力先差得多,这一掌只要斫中,纵不将他膀臂斩断,也比斫上一刀还凶,无论如何禁受不住。
照此用力猛斫,如在平日,便是一根粗铁条和差一点的石桩也必斫断,何况这么又瘦又干一条手膀?只要斫中,跟手一一拳,必把敌人打飞出三丈以外。
魏贼心正打着如意算盘,念头才动,百忙中忽然觉出敌人本似一个十三四岁的幼童,自己又生得特别高大,本来双方高低悬殊,相差快有两头,不知怎的,敌人竟会和他成了面对面一般高短,只是身材瘦小得多。双方对面动手,事前竟未看出对方如何纵起,这等打法身子凌空,下三路全都发飘,如非轻功好到极点,并还十分自信,故意卖弄,决不敢于施展。方疑对头人小身轻,来势那等神速,这一掌也许打他不中。哪知所料恰巧相反,这一掌斫将下去,敌人非但没有架隔闪避,借劲纵退,并还照样抓来,身法手法一毫未变,魏贼本人却吃了大亏。那么好的铁砂掌,和多年苦练的硬功,斫在敌人手臂之上毫无用处,仿佛一段朽木遇见硬钢,敌人照样抓到,动都不动。对方那条手臂本是皮包骨头,瘦小枯干,看去一点也不起眼,不知怎的,这带有好几百斤力量的铁砂掌斫将上去,竟和没事人一般。百忙中只觉对方手臂微微一颤,再往上微微一震,当时便觉那力量大得出奇,比平日苦练功夫斫在石头铁块上面更硬得多,痛得半身酸麻。
魏贼暗道不妙,想要纵退,无奈平日手狠心黑,动起手来又快又猛,右手一拳业已同时打出,再想收回怎来得及?吃敌人右膀一格,右手便朝他的右腕横斫过来。这一下来势更重,奇痛彻骨,平日自负两条比钢赛铁的手臂,只这一个照面便成了废物,痛得眼前发黑,好似被那重有千斤的钢闸,左右两膀各挨了一下重的,如何支持得住、说时迟,那时快,这原是连念头都不容转的眨眼间事,魏贼连受两伤,胸前自然也被哑巴抓上。这个更是厉害,仿佛中了一把钢抓,连皮带肉几乎深嵌入骨,实在忍受不住,刚"哇"的一声怒吼惊呼,随同敌人顺手一带之势,身不由己略微往前一冲,便整个凌空斜飞出去两丈多高远。因是周身痛麻,四肢无力,连想凌空打挺落向地上都办不到,竟倒栽葱跌将下来。落处恰是一片泥塘,积有两三尺深的雨水,魏贼身材高大,人太沉重,扑通一声,大半个身子钻入泥里,双脚朝天,竟种了荷花。身受重伤,急怒攻心,上半身再插向水泥深处,如何禁受得住,就此一口气不透闷死过去。
旁观诸人见小哑巴生得和旺子差不多高大,好似一个未成年的幼童,才一照面,便将一个比他身材大出一两倍、高过两头的壮汉凌空抓起,甩出老远,纵跃动作那等神速巧妙,又知此是张家奉若上宾的强盗恶人,越发快心,连老汉也由不得随同众人喝起彩来。群贼自是愧愤难当,还不敢冒失抢救。后来还是癞、佟二侠发话,骂了几句,方将魏贼由泥潭中拉将上来,费了许多事方始救醒,可是双膀全废,各将筋骨打断,便是医好也成了残疾,无法再去行凶害人了。中间王老汉当然做足好人,把群贼让到酒铺之内,又是茶水,又是伤药,逐一敷衍,并还不要分文酬谢。
贼党因有癞、佟二侠先后警告,此后不许一人再进山口,和往玉泉崖一带走动,又觉当地土人善良厚道,张家虽然相隔甚近,但一想起早来还在耀武扬威,去向人家勒索金银,未到黄昏遭此惨败,同党非死即伤,保得全身的没有几个,还是敌人开恩,要他照应受伤的人,否则一样不免。魏贼又和苏五老贼互用冷语讥刺,说过不少大话,不满一日便转过脸来向其求助,也实无法开口。别的村镇相隔太远,不是有人仗义,样样出力,还真无计可施,受苦更甚,不知有人暗中指教。对于王老汉因蒙人家相助,更感激到了极点。棘门三侠知道群贼胆寒,不敢再闹花样,已自走开。群贼知这三个异人出没无常,也极小心,哪里还敢妄动!
隔不一会,倒是张氏父子得到信息,内有两个老武师恨极苏、李二贼,又想卖好,同向主人献计,就势结纳,派了许多长工,抬了藤兜,赶往山口里面,想将群贼迎进庄去。群贼先还有点不好意思,恐遭苏、李、黑老诸贼轻视,对方随便说一句话便吃不住。
无奈来时太骄,样样拿稳,满拟手到擒来,就是途中用钱,随便何处均可明抢暗盗,毫不费事,因此谁也不曾多带。三凶两怪和几个领头号召的人因是主体,身边带的银子虽然较多,偏又都归尤冲一人保管,已在玉泉崖被人擒去,听仇敌口气凶多吉少,衣包内的银子当然也保不住,经此一来,非但无力打抢,便是张家放着大量金银,也没有这厚的脸前往取用。
群贼连残废带轻重伤有十余人之多,此去医药车马样样须钱,带着这许多受伤的同党上路,自顾不暇,能保得官私两面的对头不来为难,不使看破,已非容易,如何还敢轻举妄动?各人的老巢相隔又远,并还不在一处,连个告贷之处都没有,越想越难,实在无法。来人又是辞色诚恳,礼貌恭敬,如往张家居住,非但衣食医药都有着落,主人这等外场,去时必有程仪相赠,并且他是附近各县中第一家首富,本人做过大官,官私两方均有极大势力,也不怕人议论,只苏、李二贼可虑,且喜相继离开,一个不在,时机真个巧极。互一商量,那几个未受伤的首党空身逃走多半无事,如其护送这多受伤的同党回去,走到路上,就仇敌说话算数,不犯他恶,不再作对,仍不免于被官府衙役看破。虎落平阳被犬欺,晦气头上最易生事,其势又不能袖手而去,本在愁急无计,想不到一个做过官的土豪这样会烧冷灶,真个求之不得,再好没有,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只不好意思出口。
那些受伤太重的都是为首凶贼,看出这几人的意思,也觉受伤的人数太多,如由这有限几个未受伤的同党分头护送,照自己平日所行所为,此去无论水陆车马,到处都是危机。仇敌作对固是无幸,便官家那些狗腿子想打落水狗贪功也极讨厌,实是连累旁人受害,自己反有危险的事,难怪人家不愿。去请贼的两个老武师话说又巧,十分得体,乐得老了脸皮,装着情不可却,前往张家渡此难关。好在对方虽是豪富,金银财货堆积如山,但有苏、李、黑老三个前辈凶人为他撑腰,另外还约请了不少有本领的同党相助,随便由人家送点程仪还可无害,真要动手强抢,这些人立时翻脸成仇,反正无望的事。
当此势穷力竭之际,乐得放大方些,接受人家好意,既免去许多险难困苦,由此勾结,交上一家大财主,借他势力暗中相助,以为将来报仇之计,并还可与苏、李、黑老诸能手合流,同仇敌忾,真乃一举三得。先由真变假推辞了几句,等到对方婉言力请,再故意做些过场,互相劝说,同往张家作客。
刚一到达,张氏父子明知这班都是虎狼,无奈身家性命关系太重,以为江湖上人都讲义气,在他危难之中用心结纳,从此便可永不相犯,遇上事这班人也必为出力,众武师又异口同声说得好处太多,于是连这班比苏、李二贼还要下作的盗贼,也都奉若上宾,设下盛宴,优礼相待,群贼自是感激高兴。苏五老贼先恐棘门三侠放他不过,在李、黑二贼和另外约请的几个得力死党未到以前,往寻他的晦气,仗着昨夜收有一个小武师做徒弟,恰在途中相遇,便编了几句话,假装看中对方是个人才,意欲暗中传授一点真功夫,乘此无事背人指教。那小武师当然喜出望外,同到家中,把老贼当祖宗一样奉承起来。老贼本是几句谎话,对方这么一来,反倒不好意思,不能不敷衍几手,又想借此收买心腹党羽。正在传授,忽然得信,说群贼在玉泉崖和山口一带被三个貌不惊人的对头打了一个落花流水,为首的三凶两怪两个最厉害的被人擒去,命已不保,下余三弟兄都被人打成残废。青海来的两马一虎三蜈蚣成名多年,威震甘凉西青一带,何等厉害,被敌人消灭了一半,下余只剩三个,和三凶两怪一样,也是打成残废,即便将来医好,功夫已破,休说动手伤人,内中两个伤势最轻的恐连行动皆难,余者越是成名年久、本领越高的受伤越重。十余人中只有两个伤势较轻,可是真气全破,再想用力对敌均非容易。
如今人已全数被张氏父子请去,以客礼相待,留在园中养伤等语。
老贼闻言,始而又急又气,既看不起这班贼党,觉着主人此举无聊,没有等他回去商量,做得冒失,又恐敌人不肯甘休,引鬼上门,万一这三个怪人专和恶人作对,照他们平日所说,只知除暴安良,扶危济困,对于凶人恶贼遇上就不放松,无须和他讲什情理的口吻,跟踪寻上门去,像张氏父子这样人本来又是他们这班老少英侠最厌恨的人,对方虽不像自己这班同党残忍凶恶,随便杀人,又有许多顾忌,恐怕连累善良受害,平日多半暗做,或是假手别人,非到时机不肯轻举妄动,心中仍是一样痛恨,有时对那罪大恶极的只有恨得更凶。以前听说这三个敌人的踪迹均在川湘一带,突然在此发现,许多可疑。如非铁笛子约来,便是另有作为,也许此来便是为了张家都说不定。方才不肯回去,一半由于防备对头寻往张家生事,李、黑两个得力党羽如在,还能应付一气,偏都他往,孤身一人如何对敌?虽然今朝已和仇敌约定,重阳节前两不相犯,彼时天还未亮,第一黑老不该骄狂任性,自己也太大意,以为当时能胜,将铁笛子除去更好,不能也可推托不知,共总和敌人订约不过两个时辰,自家便先违反。对方本来有话可说,何况这三个怪物一向各做各,师兄弟三人合在一起,自往自来,从不与人合流,始终也未败过。只一成仇,或是被他看中,除和他拼命外无理可讲,说什么他也不听。
张家把自己当成祖宗和保全身家的福星,要是有人上门来寻晦气,不问对付主人或是对付自己,均无袖手旁观之理。自己如不在场,那班饭桶武师只要事前嘱咐,样样退让,没有自己这个目标要好得多。如在张家,被对头知道,事便难料。只一叫阵,不出去不行。如与对敌,凭自己的本领一对一,虽占不到上风,还不至于像三凶两怪那样惨败。像这样本领高强的强敌,休说以一敌三,只有两个轮流交手,还无须乎两三个打一个,十九便非吃亏不可。这次虽说还报昔年人情,帮了张家大忙,其实当时也得到许多好处和一个心爱的女人,便是将来利用之处也不在少,金钱上的通融先就有求必应,真比抢人还要方便。先朝主人说过许多大话,前后相隔不满一日,如真被人打败,如何有脸再住下去,因此才在附近人家暂避,没料到主人这等荒唐,竟将这些最著名的凶贼当成上客,接到家中款待。对头均有惊人本领,照他前后所为,这二十五六个凶人在玉泉崖全数除去并非难事,他将为首最厉害的几个凶人杀死,有的打成残废,偏又留下六个本领较差和刚出道不久的,用心实是难测。方才索性走远也好,偏又贪图近便,一旦发生变故,断无装逘之理。
老贼先悔平日性懒,专贪舒服,遇事巧使别人,不是万不得已决不轻动,才有此失。
表面上还不能露出,正在发愁,跟着连听两次人报,那三个怪人在请客的武师未到以前早就失踪,一直无人再见。最后忽有一土人由新集赶来,说在途中与这三人相遇,内一戴大斗笠的矮胖子将其喊住,令往张家带话,说他弟兄本是无心路过,因恨群贼欺侮土人,玉泉崖洞又是他师侄和好友铁笛子常时往来之所,不愿被这伙狗强盗占据,这才动手,给群贼一个教训,与苏、李二贼无干,不必害怕,藏头缩尾。并说,凭苏、李二贼和黑老恐非铁笛子的对手,最好多约几个老狗强盗帮忙,不管胜败,到底打起来热闹一点,旁观的人看了也有趣味。你们双方既已订好约会,他三人看打架的心盛,本就不便多管闲事,何况铁笛子是他们老大哥,群贼无异网中之鱼,当然越多越好。如因他弟兄三人吓退,便是破人买卖,对不起朋友,再要漏掉几个,这类狗贼都和狐狸一样,比兔崽子还灵,再想除他岂不麻烦?如此非到重阳节决不和他们为难,就是到了动手之日,他们也只看个笑话,人不犯他,他也不会犯人。再说一个铁笛子便够群贼受的,也用不着他们再出手。人家朋友多,赶来凑趣的人多少总有几个,打落水狗的事一向不做,转告苏贼只管放心等语。
那土人年纪颇轻,家在新集,常往张庄交易土产,不是张家长工,年轻气壮,又经对方指教,急匆匆赶来,进门说了一大套,非但照实奉上,直言无隐,并还照对方所教口气,强盗狗贼不离口,一句也未走样。张家这班看门的恶奴虽因对方是个土人,心存轻视,方要喝骂,不料来人早已料到,几句话便将恶奴唬住,想起苏贼行时警告,业已气馁,不敢发作。旁边恰有一武师得信赶来,一听便知有异人能手在暗中主使,否则区区一个土人,不会这样大胆,稍一倚势欺人,马上便是一场大的乱子,好在事不关己,骂的是别人,竟任其畅所欲言,从容而去。苏贼闻言,虽觉对头欺人太甚,但照此情势,回去决可无事,反而心定许多,表面装着气愤,借口回去查问,以防对头来此扰闹,无人能敌。立时起身回到张家,先想挖苦群贼,后想自家前途胜败吉凶也自难料,多不好也是自己一面的朋友,终比仇敌要好得多,何况内中两人与老怪物林飕有交,丢此大人,定必恨毒,正好乘机利用,由这两个无知少年身上,将那洗手多年的老怪物激引出来,增加自家实力,再由这班贼党身上引出别的能手,到时既可助威,又免为了几句刻薄话树敌结怨,岂非两全其美?念头一转,便在同病相怜之下与群贼结成一党,互相密计,多请能人相助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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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溪山真如画 月夜舞金轮
这一面,姜飞和万山听老汉说完经过,天色业已黄昏。因各种用具饮食之物早由万山夫妇运往玉泉崖,来时王妻、旺子正在打扫后洞,准备觅地生火,万山回家,一半是取那些未运完的东西,一半想向老父禀告前事。老汉见一切齐备,自己特意做的几样熟菜鸡肉之类均早制好,连酒制成一担,万芳、旺子没有同回,姜飞忙着回去,方才又来一土人,说棘门三侠令其转告,今夜也许有客来访,须备一点食物,免得临时无法接待等语,心疑沈鸿、樊茵,万英、杜霜虹两对夫妇中有人寻去。姜飞说:"玉泉崖形势险恶,群贼虽被棘门三侠惨败,避往张家养伤,是否另约能手前往扰闹却是难料。万芳等三人势单,旺子本领更差,急于赶回。"老汉便未强留,仍由万山以后辈之礼坚持挑担,还多了一份铺盖,同往玉泉崖赶去。
到时天已入夜,万芳和王妻唐文燕也颇投机,早就在崖下寻好地方,将火生起,打扫干净,共收拾出三间石室,就山石上铺好被褥,只等二人回来同吃夜饭,老汉父子所备酒食甚是丰盛,万芳、文燕均善烹调,除原有菜肴外,又在当地采了两样野菜炒好,味甚鲜美。姜氏夫妻虽然也饮几杯,并非特嗜,有无均可。因是一路风尘,从昨夜起便在雨中跋涉,未免劳顿,见瀑布旁有一水潭,水甚清深,天气也还不冷,又有点饿,便把酒全留给铁笛子,饱餐之后稍微歇息,轮流往瀑布旁边洗了个澡,同往崖顶赏月。
万芳见月色甚好,一时乘兴,想要传授万山等三人武艺。姜飞笑说:"这地方不好,这几件兵器都是明光耀眼,映着月华老远都能望见,我们虽然不怕贼党寻来,终是讨厌。
我们又不一定终日在家,休看地势隐僻,人家只要拿定我们住在这里,仍可寻到,何苦多事!再说今日大家业已劳累,不如在此坐上一会,早点安眠,明日早起多用点功也是一样,何苦把这大好的清风明月错过,还要惹事呢!"万芳笑道:"照你这样胆小,寸步难行了。我们所居崖洞深藏壑岸之下,外有藤蔓、苔藓遮蔽,由上望下,连洞前那一厌条落脚之处都看不出。别的尚可将就,每日饭总不能不吃,方才我们生火时,那炊烟袅袅上升,怎么也无法消灭,敌人如由山口走来,有崖角挡住,还看不见,要是由梧桐冈侧面山径走过,老远便可看出,人家只照炊烟来处一寻便可寻到,哪里怕得了这许多呢!"
万山夫妇同说:"桐梧冈旁边山路虽通着两处山村,都是荒凉穷苦之地,有一大市集,相隔有五十里,除却偶然有几个抄近路的土人空身往来而外,外人走不到这里,并且洞在下面,炊烟升到上面不会甚高,这一带山风甚大,不等冒出地面早被吹散。方才乃是事情凑巧,一则大雨之后,那些柴枝业已湿透,烧的又是本山特产的油桐,这类树枝虽极经烧,油性甚重,烟子最多,稍微粗点的新枝发烟更浓,风吹不散。天气一晴,我们专寻那些无烟的枯枝来烧,炊烟决不会冒到上面,二位师叔不必在意。"万芳笑道:
"我才不怕呢,本来闲得无事,如有贼党来此讨厌,再好没有。方才那土人说,今夜有人来寻我们,也不知是敌是友,你看碧霄万里,明月当空,照得这雨后山林清明如昼,这好风月佳景乐得享受,谁耐烦老早钻进那暗无天日的崖洞里面去睡,正好多赏玩些时,就便传点武功多好。你姜师叔就是这个脾气,他要睡只管请,我来传授你们便了。"
万山夫妇到底年长,不知这一双患难恩爱夫妻虽然年已半百,情感仍是那么亲密,人又长得年轻,都有一点童心,争论拌嘴乃是常事,惟恐姜飞长路劳倦,想要早睡,方说:"二位师叔连日不曾睡好,坐上一会回洞安息,明早传授也是一样。"旺子一心一意想学本领,年幼天真,心直口快,出时早将兵刃暗器全数带上,不等万山说完,便抢口说道:"我看二位师叔精神甚好,内功真高的人不会疲倦,我照日里所传练上一会,先请万师叔指教,看对不对如何?"万芳笑道:"我早知你这小猴儿心急,要学都学,不能专教你一个。先不要忙,眼前用不着你们迎敌,冒失上场只有吃亏受害,于事无补。
最好乘此机会先传你们内家功夫,把根基扎好,再学别的容易得多,省得我们停留日子不多,他夫妻不能跟去,学上一些皮毛并无用处,你也可以长点功力,日里所传口诀你已记得,到了无事之时自家练习好了。"
旺子立时乘机求道:"好师叔,你那两柄如意锁心轮实在爱人,方才杀贼时我看出它的妙用,心爱已极。我也明知这类兵器没处寻找,但是既有此物,终可仿造,并且双轮合用好处更多,想求二位师叔连三折钩连枪一同传授,再画一张图样,将来长大,遇到机会再托好手打造,就寻不到精金寒铁,没有二位师叔的好,如用纯钢打造,一样也能运用,好在二位师叔暂时不走,你老人家多开点恩,传授我吧。"万芳还未开口,姜飞笑说:"此子真个勇于上进,所说也颇有理,花明恩师虽有遗命,这件兵器十分厉害,不许轻易传人,好在旺子乃铁师兄的得意门人,他既这等喜爱,姑且传授,将来遇见良工,用纯钢打造一副,虽比原来要差得多,比别的兵器总要强些。"万芳方想说:"纯钢打造并非不可,此是恩师秘传独门兵器,多厉害的宝刀宝剑不能损伤分毫,如用纯钢打造,一个不巧,遇见强敌将它斩断,岂不损失这兵器的多年威望?"话到口边,还未出口,旺子一听姜飞口风甚好,早就心花怒放,笑说:"我去拿来。"便连纵带跳往崖下赶去。
姜、万二侠自离师门从未落过下风,本领也实真高,因嫌身带兵器累赘,一到洞中,便连包裹相继解下,放在一旁,出时见那崖洞地势隐僻,崖顶居高临下,环着山脚又有一圈空地,最近的树林相隔也有多半里,外人来此隔老远便可看出他的动静,身边只带着一口宝剑,除旺子学武心切,是他所有全数带上而外,余均放在洞内。万芳见旺子这等情热,忽然心中一动,便未开口,立在崖上四面一看,月华如水,到处光明,满地清阴,静荡荡的,休说是人,连野兽也见不到一个,看了一圈重又归坐。
姜、王两对夫妇本坐在松下盘石之上,虽是崖顶高处,因其面对瀑布,左右两面看出老远,身后一面却被那两株老松和一块崖石遮住。万芳原因当夜有人要来,不知是敌是友,棘门三侠一是哑巴,一是性情谨厚,静如处女,轻易不大开口,只大侠铁蕉僧癞和尚对友情热,欢喜多事,也最刁钻古怪,喜开玩笑。就许来者是个强敌都不一定,自家虽然不怕,好些应用之物均未带在身旁,崖洞虽极隐僻,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真是沈氏夫妻和哥哥嫂嫂有人来此,事前业已得信,无须派人先来通知,越想越觉来人未必是什么至交好友,想起那对锁心轮关系重要,不应如此疏忽,心念一动,由不得又起身转了两圈,看出到处清静,旺子业已往取锁心轮,恐姜飞笑她多疑,也未向众明言。
刚一归坐,忽听鸦群飞鸣之声,相隔颇远,崖上四人何等机警,姜氏夫妇更是久经大敌的剑侠中人,知道此时空山寂寥,风声水声之外别无动静,忽有乌鸦飞呜,立生疑心,同时起立。赶往崖口一看,一群乌鸦刚由侧面树林中飞鸣而起,往另一面树林中投去,料有原因,否则这等幽静月夜,山中禽鸟业已归巢,决不会突然惊起。姜飞方问万山,得知鸦飞之处在梧桐冈侧面,有一小径与来路山口相通,但不好走,大雨之后越加险滑难行,忽然想起锁心轮忘了带上,心中一动,"噫"了一声。正要转身,旺子已满面笑容如飞跑上,姜、万二人见他双手拿着锁心轮,笑容满面急驰而来,一面将他止住,悄告万山夫妇:"鸦鸣可疑,我们在此望月,容易被人看破,还是隐身暗处,多留点神,且看这位癞师兄所说来人是谁。如见生人,就是遇上也作不知,暗中打一招呼好了。"
万山夫妇本觉那鸦群飞鸣奇怪,忙即应诺,分头隐向崖旁暗中窥探。旺子满腹高兴,想学锁心轮,不料下面鸦呜可疑,有了动静,暂时还不能学,只得把双轮交过。
万芳见丈夫全副心神注定侧面,知其近年格外谨细,因见惊鸦生疑,正在暗中戒备,笑说:"二弟,你近来怎的比前些年还要胆怯多疑,这有什么相干,贼党如来,只有送死,要是朋友来访,月下谈心再好没有。方才还说锁心轮没在身边,万一敌人知道这里地理,偷偷掩来许多可虑,恐有失落,如今业已取来,下余全不相于,要你这样小心作什?上下相隔这高,又只两面可上,不等近前早已看破,人影还未见到,你先紧张起来,多么小气?人家旺子热心热肠想学本领,也不教他几句。"
姜飞答道:"芳姊,你不知道,我先听说癞师兄命人带信,也只当是二位大哥大嫂,没想到别的。后来被你提醒,这才想起先在新集听说,大哥大嫂们多半赶往天水,共总这点时候,当夜决赶不回来。就算是他四位之中有人要来,自家弟兄,也用不着特为此事派人通知,何况老汉父子款待我们,食用之物全都齐备,癞师兄他们不会不知,无须再多准备。你哥哥和大哥都不大吃酒,二位大嫂酒量更小,备酒作什?可是我们这几个至交好友差不多都来此地,有的虽未见面,彼此踪迹也都知道,别位同门兄弟姊妹有交情的好友并非没有,为了彼此心志不同,他们都在山中清修,独善其身的居多,尤其近十多年见面极少,无形中业已疏远,决不会在此时特地寻来。如我料得不差,今夜来客多半不是我辈中人,本领也必甚高,以敌人一面居多,否则癞师兄不会这样看重。"万芳笑说:"我方才也是这等想法,癞师兄好似有意警告,就便取笑,防备我们无意之中丢人,只奇怪来者如是敌人,还备什么酒食呢?既这等说,你和万山夫妇可借石树掩避,留心察看下面动静,我先传授旺子锁心轮的用法便了。"说完,姜飞便去另一崖角朝下窥探。
万芳因那锁心轮当中一圈可缺可圆的轮心又明又亮,舞动起来寒光闪闪,耀月生辉,又在高处,老远望去宛如两轮明月纵横飞舞,舞到急时更是奇观,恐惊敌人耳目,旺子心又太热,不忍辜负,只得在老松阴下,先把轮的用法连同师傅口诀分别传授,满拟当夜只记这一套口诀,明朝再行传授,哪知旺子聪明绝顶,一点就透,记性又好,不消片刻,非但把那一百多句口诀背诵如流,并能把双轮随意拆卸回原,随意收发。万芳见他灵慧,用心更专,越发心喜,觉着松下黑暗,又在崖顶中心,只将轮上寒光隐去,便不至于被人看出,随命旺子采了一些树叶将轮包没,就在树下传授、练习起来。
旺子没想到自己有此天资,居然一学就会,照此情势,不到重阳便可学全应敌,万芳再一夸奖,越发兴高采烈,恨不能当时全部学会,除却刚学不久,只知照本画符,不会变化分解而外,非但传一招学会一招,把手法学了一小半,有的地方并还能够照着口诀自行领会,万芳越传授越高兴,见他不到半个时辰竟有这样悟性,以后便不亲加传授,只口诀不要忘记、多用点功,也能无师自通,真比自家兄妹在侠尼花明门下初拜师时所学还要容易,不由连声夸奖,直喊:"二弟,快看这小孩有多聪明,难怪【创建和谐家园】兄看重,连我也爱,这等美质真还难得见到呢!"这时,姜飞等三人业已看出当地形势,断定方才鸦鸣有人惊动,可是隔了这些时尚无动静,无人便罢,如有敌人决非庸手,并且明月已上中天,癞和尚所说那人理应寻来,如是自家人,来势不应如此诡秘,越想越觉可疑。
万山夫妇因听姜飞夫妇口风尚且如此看重,自己本领有限,怎敢大意,一人看住一面,更丝毫不肯放松。
姜飞看他夫妻遇事这等老练谨细,正在暗中夸好,并代可惜,忽听爱妻笑语呼喊,回头一看,这老少二人正练得高兴头上,先觉爱妻还是那么天真胆大,无论遇见什么强敌,和大嫂一样,从未见她放在心上,全不想来人如是平常,棘门三侠怎会专人送信?
就算来人介在敌友之间,甚而没有敌意,细想所说口气,也决不是什同道之交,微一疏忽,被人暗中掩来,人已对面,还不知他怎么来的,面上也是无光。当此紧张时节,偏有这样闲心,明日再传不是一样,有心说她几句,无奈多年恩爱夫妻,又不好意思和她争论,口中答应,欲言又止。后在无意之中连看了几眼,才知旺子虽是一个贫苦孤儿,但那聪明智慧竟是从来少见,又因学过几个月的基本功夫,小小年纪竟有兼人之力,两柄锁心轮也有不少分量,共总半个多时辰功夫,居然学会了一半手法,拿在手上同时舞动,无怪爱妻这样高兴,便自己遇到这样美质也必加以成全,可见【创建和谐家园】兄真有知人之明。
他平日常说,为了贫富悬殊,不知埋没多少有智慧能力的美质,要寻人才,非从大群苦人当中物色不可。第一,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们天资之好还在其次,无论贫富人都一样,哪一等人也有才智之士,不算希奇;但是生长富贵人家的多了好些享受,和声色犬马种种嗜好,心志先就不坚,容易摇惑,不像他们聪明才智之外,无论何事,只一有了信心便知发奋,能够一心一意努力向前,极少后退之日。困苦艰难本是他们以前家常便饭,在进取途中偶然遇到艰险困苦决不在意,哪怕前面是片铁墙,只要墙那面是条光明大道,也必拼了性命穿将过去,受到挫折反更好加他的毅力胆勇,决不至于样样说得好听,慷慨激昂,不可一世,事到临头,不是逢硬就转弯,稍微吃苦先皱眉头,便是志气消沉,怕难怕险,停步不进,所以自来英雄豪杰之士都由险阻艰难之中长大等语。照此看来,所说真有道理,自己当初也是孤儿出身,后来从师发奋用功,才有今日成就,这些年来虽收了几个门人,都是一时机缘凑巧,没有仔细考察他的出身,所以成就不大,看去都是极好天资,但像旺子这样好法却是一个都无,以后真非像【创建和谐家园】兄这样钻进苦人堆里留心物色不可。
姜飞心正寻思,忽听万芳哈哈笑道:"主人就在这里,阁下既做不速之客,业已升堂入室,怎的不晤而去?我们因见今夜月白风清,来此观看瀑布。方才见有佳客来访,正要下去,不见主人就走,好意思么?"话未说完,人已随同语声飞堕,箭一般往下驰去。姜飞知道爱妻本领比他更高,业已发现敌人,循声二看,目光到处,瞥见一条白衣人影似由下面崖洞中飞驰而出,身法绝快,发现时业已纵过下面洼地,快要窜入林中,年纪仿佛不大,急切间也看不出是男是女,穿着一身短装,背插双剑,貌相神情似颇英秀,不知怎会被万芳看破,当先追下,转眼业已窜入林内,料非自己人。见旺子拿了一柄锁心轮正要追下,万山夫妻刚刚闻声回顾,忽然想起一事,因见来人只得一个,估计万芳能够应付,忙将三人止住,说:"你们对敌尚差,不如留在这里,使敌人不知深浅,做一疑兵,我去看看就来。"说罢接过旺子手中锁心轮飞驰而下,也不追赶万芳,先往下面洞中赶去。入洞仔细一看,前点灯光业被来人剔亮,那当作桌案的山石之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压着那两根判官笔,情知有异,拿起一看,来人业在洞中停了些时,并还酒足饭饱,留谢而去,不禁又惊又怒,料知来人不止一个,匆匆回身又往上赶。刚刚纵上崖去,便听隔崖有人老声老气地喝道:"我当作是块老姜,原来还是一块嫩姜,明知客人要来拜访,故意避开,偏又没有眼力,我们扰了你一顿,早晚还情,何须这等小家子气?如觉心痛,你只将我追上,我便认输算还如何?"
崖脚一带原有数十丈方圆,那人口音时东时西,听不准人在何方。姜飞断定那是一个劲敌,有这大片山崖挡住,就此追赶必和捉迷藏一样,不能一举追上,反被对方取笑,照他这等口气,轻功定必好到极点,并还深知自家底细。心想,自离师门从未丢脸,此人不知是何来历,休看故意取闹,洞中一物未失,只将留到明日吃的酒菜吃去一些,并还把杯筷残肴收拾干净才走,也许有什不曾见过的高明人物故意取笑,否则癞和尚不会这样口气,来人也不是这样做法。于是格外郑重,并未出什恶言,一面留神查听人在何处,一面察看形势高低,如何才可把人追上,口中笑道:"朋友,区区薄酒粗肴,本为待客而设,何值一提?听你声口也是一个年高有德的人了,如何对人这等矫情?我姜飞虽然年纪不大,也是半百的人,早已没有火气,尤其自从恩师远去海外,始终守着他老人家不把事情弄清楚决不倚仗师门传授盛气凌人的话,除非真个遇到穷凶极恶之徒,便受点闲气,吃他一点亏,也都付之一笑,决不放在心上。听你说话不像相识,双方素昧平生,无冤无仇,至多看我夫妻不得,或是受了小人播弄,都可当面明言,只你有理,随便叫我怎么样都行。真要有什仇恨,这样藏头缩尾也不是事。我夫妻寄居在此,并未和人动手,也未有什事情发生,只今朝在一师侄家中遇到当年武夷山在我手下漏网的恶贼黑老,未等相对他便逃去,此外虽然还有两个对头,也都不曾交手。天明前并经双方议定,要到重阳那天来此玉泉崖顶一决胜负,你如是他约来,不等约期,和黑老一样,装不知道,先试一下,那也由你,否则明人不做暗事,便请过来见面一谈如何?"
说时,姜飞本在暗中倾听对方动静,为想万山夫妇知道,好有戒备,语声甚高;后又觉着那崖兀立壑旁,三面均是空地,对方除却仗着身法轻快,不等绕往前面便先逃走,决难逃脱自己目光。正准备对方再一答话,立时绕纵过去,只看出人在何处,自信内外功均得师门真传,从小到老功夫没有断过,无论如何也能追上。说完不听回音,话已出口,其势不能显出情急之状,心方奇怪,万山夫妇均在上面,有人在彼发话,断无不见之理,何况还有一个旺子,更是胆大疾恶、耳目灵警的小孩,怎会一言不发,是何原故?
略微一停,忍不住笑道:"朋友,你真个要我寻你请教不成?"边说边往前走。
刚刚绕到崖的中部,打算冷不防斜纵过去,看出人在何处,是什来路,相机应付,微闻崖顶上面万山夫妇低声说笑,大意是说,人已走远,姜师叔怎还不知?同时又听万芳遥呼:"二弟快来!"回头一看,正是爱妻和方才白衣人并肩携手由林中走出,双方说笑甚是亲热,正沿着林外浅坡往梧桐冈那面走去,料有原因。心想,芳姊怎会和生人这等亲密,照此情势,崖。那面发话的老人就非自己人,也非存有恶意,且喜方才答话没有伤他,这老少两人明是一路,此老必有惊人的轻功,与其追他不上,相形见绌,不如先见这少年,问明来意再作打算,免得疏忽只有更好。念头一转,立朝万芳追去。
姜飞刚一举步,白衣人已和万芳分手,如飞往梧桐冈那面驰去,月光之下宛如一枝银箭,端的快到极点。小的如此,老的可知。忙喊:"芳姊,快请这位尊兄留步,容我一见!"万芳已回身迎来,见面笑说:"你当他是男子么,这等急法,也不怕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