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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他什么来历,至多对头派来,知我二人在此,故闹玄虚,这好肥鸡我们吃了再说。"
随向旺子道:"这鸡还有两只,你也吃一只,吃完我们还有话问呢。"
旺子人本机警,对那两人虽极恭敬,暗中却在留意察看,闻言心又一动,越看那两人越不对心思。觉着凭师父那样剑侠中人,他的朋友神情言动必与相同,如何这两人说话神气都是那么说不出的讨厌,是何原故?所说对头不知是谁。我还是小心些好。心正寻思,觉这两人年岁相差,不应是弟兄相称,怎么一叫老五,一叫老三,彼此全没一个长幼?
忽听瘦长子笑说:"你猜得不对,虽然这样高峻的峰崖,他一个娃儿不应容易上下,身法又快,使人疑心。但他并未得到对头的传授,就算对头,知我弟兄不会以大欺小,况又送礼而来,断无给他吃亏之理。但是这厮何等心高好胜,武功如无根底,不得他的真传,决不使其出来现世。这娃儿明是穷苦山民之子,不知受了何人指点,看出我们形迹,特意借此进身。方才我在北峰闲眺,曾经见他上下峰崖两次,身法颇快。先也疑是对头徒弟,因你心粗气盛,未对你说。方才他在下面烤鸡,我早看见,正想吃完这点酒下崖询问。刚看出不是对头家数,跟着他便寻来。来时我在山口外遇一开酒店的老汉,好像昔年纵横山东路上那个金八,后在酒店门外见一村妇,脚底颇有功夫,曾在后面朝我二人注视,也许这老少两人教他寻来,不信你问,这娃儿之来必与那老少两人有关。"
叫老三的笑答:"老五此言有理,这样无因而至,又是一个村童,必有原因。"随问旺子:"你叫什么名字,何人教你寻来?"
旺子一听对方连王老汉都不认得,料非师父至友,还恐对方故意相试,早打好了主意,听完答道:"我叫旺子,是个孤儿,就住在山外土窑里面,日常无事打些野味,掘些山粮,卖来度日。这崖顶瀑布好看,有时打得野味必在下面烤好,拿到上面来吃,并不知道有人。后见二位大叔在此饮酒,这崖太陡,这里除了我从未见人上过,觉着希奇,又听说要买鸡下酒,心想,不花本钱的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正好请客同吃,还有趣些。"瘦长子接口问道:"你可是见我二人本领好,想拜师么?"旺子答道:"我有一位师父,只是见过一面,打算拜他为师,人已不见,业已盼望了半年多,一直未来。
我已决定,遇见这位大叔便做他的徒弟,别的师父却不想拜了。"
瘦长子便问:"既不想拜师,为何送我鸡吃?我们要寻一人,你见过么?"旺子便说:"每次打来野味常时请客,虽有卖钱时候,必须为数较多,还要缺食之时。今日实因腹饥,打算烤吃一两只回去,不料无意之中打到四只,打算吃上两只,再带两只送人,恰巧二位在此,又听这位说香,故此奉送。这一带的人我都认得,你打听的人是什模样?"瘦长子随说那人形貌,前有约会,本定重阳节前来此相见,日前有人在天水附近与之相遇,料其早到,特地赶来。旺子一听对方所说正是师父铁笛子,笑答:"我想拜的师父正是这位老人家,可惜去年只见到他一面,当时没看出他的本领,人走之后方始醒悟,为此每日盼望。二位大叔是他朋友,如能引我往见,那真感谢极了。"叫老三的闻言二目立闪凶光,方要开口,被瘦长子止住,微笑问道:"你如寻他不到,拜我二人为师如何?"
旺子原因王媳指点,心有成见,明已看出对方不是善良一流,一则年幼无什识见,二则对方并未有什凶恶举动,拿他不准。先想不说,万一真是师父之友,岂不怠慢,错了机会?说了又恐遇见对头。因听对方口气不会以大欺小,。故意如此说法。如是师执之交,便可表示拜师诚心,否则,双方只见一面,拜师不过自己心愿,并非真的师徒,也不致因此受害,说时暗中留意二人神色,见瘦长子还是那么一脸诡笑,另一个却是目射凶光,面现怒容,立时明白了两分,表面装不知道,从容应答,神色如常。话刚说完,叫老三的已先怒道:"你这无知蠢娃怎不识抬举?"瘦长子拦道:"这也难怪,我们吃了人家的鸡,不应再说什话,至多过了重阳节,他看出双方高下,自然后悔。这娃儿颇有志气,人也聪明,好汉不怕出身低,放羊放牛有什相干,不能都和你徒弟一样,暂时无须勉强。"随问旺子:"我们不能白吃人的东西,还有两只鸡你一同卖与我们吧。"
旺子天性刚直,已听出对方是师父的敌人,如何肯卖?就这样,仍想探听师父下落,何日能来,假装糊涂,笑道:"我不要钱,肚子正饿,这两只要留来自己吃了。我想拜师和盼过年一样,如肯说明我师父住处,是否还要来此,我便情愿饿上一夜,都送你们;否则我回去没有吃的,如何全数送人?"叫老三的刚怒喝得一声"蠢娃",叫老五的瘦长子已先拦道:"老三就是这样毛包,我们已差不多吃饱喝足,何必让对头日后说嘴?
给他几个钱打发走吧。"叫老三的正回手取钱,旺子忙说:"我不要钱,鸡也情愿奉送,只请说出我师父的住处姓名便了。"叫老三的怒喝:"你既想拜老狗为师,莫非他那外号铁笛子还不知道?"
旺子闻言大怒,忍气问道:"你说那人是我未磕头的师父,如有本领当面寻他,为何背后骂人?"叫老三的越发大怒,怒喝得一声"驴日的",身方起立,瘦长子把手一扬,旺子立觉身边有一股急风往横里扫过,人便归座,随听笑道:"老三不可这样,这娃儿有此诚心毅力也颇难得。不肯要钱,留点人情也好,由他去吧。"随又对旺子说:
"铁笛子未必肯收你做徒弟,大约中秋前后到重阳节为止必来赴约,不妨来作旁观,我们决不伤你。如先见他,可把今日之事一说,叫他往朱砂场送一个信,了那二十三年前一场公案,就会对你说了。"旺子便问:"你二人贵姓?"叫老三的怒道:"见了你师父自会知道,谁耐烦与你这样蠢娃多说!"
旺子看出那人凶横可恶,再与斗口定要吃苦。那叫老五的虽然始终诡笑嘻嘻,口气和善,那一只三角鬼眼始终注定自己,隐藏奸诈,也决不是什善良人物。尤其方才用手去拦同伴,隔着好几尺远一块磐石,手并不曾上身,也未见怎用力,便听呼的一声掌风,对座的人好似被他逼住,立时坐倒,神气颇不自然。他们是自己人,有话好说,就是防他打我,不应如此着急。那掌风又劲又急,极似王老汉所说八步劈空内家掌法相同,可见此人更是厉害,何必吃他眼前亏,立将所剩两鸡拿起,走到崖口。因对方白吃了两只鸡,还要背后骂人,骂的又是每日心心念念的师父,越想越气,仗着近来练了轻功,崖势高陡,下时更加轻快,以为对方追赶不上,正想转身说上几句气话,稍见不妙,立时连纵带跳往下逃走,忽听叫老五的瘦长子笑呼:"回来,我有话说!"旺子因瘦长子虽然也是师父对头,老是那么笑语温和,也未出口伤人,不便向他发气,心却不愿回去,装未听见。方一迟疑,想说什么话好,猛觉急风飒然,夕阳残照中似有人影一闪,心疑有人追来,刚慌得一慌,待要避开,瘦长子已立在身旁,笑道:"我二人决不欺你,只问你几句话如何?"
旺子心想,他虽师父对头,人却和气,反正我打他们不过,不如借此机会说那驴日的几句,气愤愤说道:"年纪大小都是人,我好心好意请你们吃鸡,你那同伴为何出口伤人?我师父就算是他对头,也等见面之后再说,我又不认得他,师也未拜,怎么连我一起恨上,一口一句蠢娃,分明以大压小,欺我年幼力弱。此时我打他不过,要我的命都行,决不输口,他打也不还手,是好的,说出姓名住处,过个三年五载,等我拜了师父,学好本领,我必寻他,一分高下曲直。"话未说完,瘦长子一面伸手向后一摇,接口笑道:"他就是这样暴脾气,你小小年纪,这样刚强,我真喜欢。空话不要说了,幸而有我在此,便是三太爷见你年小,又不知我二人来历,一心想拜铁笛子为师,听人背后议论,娃儿家的性情自然有气。他虽因你无礼发怒,也决不会伤你;如遇别人,你这条小命就真的难保了。本来我有好些话说,看你此时神气正恨我们,说将出来你也不听,将来再说也好。我只问你,山口开酒店的老汉姓名,他家共有几人,可有儿孙,有一少年村妇是他什人?"
旺子早得王老汉指教,脱口答道:"他是我们这里第一个好人,人都叫他王老汉。
有两个儿子,均在天水会宁一带贩药材做药夫子,只媳妇在家,帮他开酒店。这两弟兄年近四十,常时往来本地,他家在此住家已有几十年,人是再好没有,你问他作什,莫非也是你们两人对头?"瘦长子见他答话不假思索,辞色自然,听完想了一想,笑问道:
"你才几岁,他家在此住了几十年怎会知道?我们和他无仇无怨,不过见那村妇像个会武功的,随便问两句。"
旺子原知道王老汉当年是江湖中人,先已听出对方口气,先问明了村妇年貌,故意气道:"她便是王二嫂,她爹她哥都是本山有名猎户,去年弟兄姊妹三人曾在半日之内打杀一狼一豹,我们都恭敬她。人虽大方,却极正派,前有坏人酒后说了两句疯话,差一点没被她打死。你这老汉偌大年纪,打听人家女子作什?她家由王老汉的爹起就住在山口里面,单酒店就开了二十多年,我爹在日和他是酒友,常时谈起,怎不知道?天已不早,我肚皮饿,要回去了。人家虽是女子,她公公年老无力,她娘家爹和两个哥哥却不像我年小好欺呢!"瘦长子笑说:"我另有用意,你这娃儿不要误会。"
旺子已假装气愤,转身就走。虽是连纵带跳往下急驰,王老汉所传身法却不使出,装成平日用心熬练出来的本领,并非有人传授。到了半山,正觉装得颇好,又料瘦长子必在崖上窥探,头也不回,正要顺坡而下,隐闻上面笑说:"这娃真鬼,看他多会做作!"心想,这两对头是何来历,老的更是好猾,他曾打听王老汉翁媳,莫要有什恶意,不如赶紧回去送信。因自己怎么装腔也瞒不过对方双目,又忙着回家报警,到了山下连鸡也忘了吃,一赌气索性施展轻功,加急往前飞驰。
前面不远便是岔道,一条是来路,一条是往梧桐冈附近打猎的谷径,仿佛一个人字的尖端,当中隔着一片峭壁。再往前去,转过昔日放羊之地便是出山大路。正走之间,忽听隔崖谷中笑语喧哗之声,人数甚多。这条路常有猎人药夫子成群来往,回来都在日落黄昏之际,旺子见惯无奇,心又有事,不曾留意,只管朝前急驰,不料谷中那伙人成群赶出,当头恰是十来个手持刀枪、肩挑灌兔山鸡之类的猎人,业已走在前面,双方正好撞在一起。那一段山路较厌,两边都是竹林,旺子跑得太急,无意之中冲到人丛里面,夕阳明灭中也未看清。
当地山中野兽药材均多,偶然也有别处富贵人家子弟乘着好天赶来打猎,初见对方猎人装束华丽整齐,刀枪雪亮,个个精神,只当城里富贵人家来此行猎,自恃人小腿快,身法轻巧,路被这伙人挡住,都是前呼后应,互相说笑,谈论称赞,走得并不甚快。回来心急,打算由人缝中穿过,耳听身后有人喝骂,也不知是在骂他,见前面还有五六人并排同行,边说边走,后面一骂,忽同应声回过身来,刚看出内有两个熟脸,心中一慌,忙往旁边一闪,待由密竹林中绕出,不去惹他,后面两人业已连骂带追先后赶来。人多杂乱,心慌太甚,又未留意侧面,微一疏忽,恰撞在为首一个少年身上。
旺子从小孤苦,生长山野之间,终年劳作,筋力本极健强,王老汉又是一个成名多年的巨盗,虽然洗手多年,功夫并未抛荒,表面和气,看去年老无能,实则本领甚高。
旺子近半年多得了他的传授,更肯下苦用功,武功差一点的大人尚非其敌,何况是个纨绔少年;起势又猛了一点,一不留神恰巧撞中那人左肩,身子一歪,连胸膛也撞了一个重的。旺子原知这伙人的来历和厉害,见误撞了人心更发慌,无意中又踏了一脚,只听"唉呀"一声人便后倒。目光到处,知道闯了大祸,刚一伸手想将少年拉住,忽想起乱子太大,怎么也是没命,不如逃走的好。微一迟疑,少年已仰跌在地,大声哭喊咒骂起来,跟着便听众对头同声怒喝。少年原是单人抢上,身后一人还未赶到人便跌倒,后面还有二三十人都是手拿刀叉、棍棒、鸟枪之类,见状同声怒吼,宛如一群虎狼猛扑过来,后随那人已先赶到,回转矛杆恶狠狠想要打下。旺子知道不妙,情急惊慌,慌不迭想往竹林中窜去,不料夕阳已快落山,两面竹树又多又密,光景昏暗,事前心慌太甚,不曾看清,逃的这一面竹林更密,等到发现林中无路,喊声不好,想要闪避业已无及。
这原是瞬息间事,等到慌不择路,待要回身往另一面林中窜进,众声怒吼喝骂中刚听出少年哭喊大骂:"将这小驴日的放羊娃捉回去,由我亲自动手活活打死!"未两句话还未听清;猛觉叭啮两声,肩腿等处已连中了好几棍棒,当时打倒,被人擒住。这班对头倚仗威势一向强横,常人稍与争执当被打个半死,随便伤害人命不以为奇,何况一个放羊的孤儿,又将他的衣食父母误伤,越认为对方大逆不道。既以行凶为乐,又想巴结主人,上来便下毒手,幸而少年从小娇生惯养,本心是因旺子在他所带人丛中冲挤,不知闪避,认为冒犯威严,新近又学了一点武功,倚仗人多势盛,打算亲自捉住,把新学会的几手花拳拿人演习,显他本领,就便出气,不料害人不成先吃了眼前亏,受伤也自不轻,并还当众丢人,连手都未交,便被一个平日看得猪狗不如的放羊娃撞跌在地,越发怒火攻心,伤又疼痛,恨到极点。被人扶起之后,气得颠着一只脚哭喊大骂,定要生擒回去亲自打死,不许先伤他的性命。旺子总算在少年破口怒骂之下侥幸把命保住,否则对方人多势盛,又都带有刀枪器械,就是体力健强,练过半年武功,照样休想活命。
旺子被人打了好几棍,又挨了两矛杆,如换旁人也早残废,后又被人绑起,自知无幸,先气得大声咒骂,后觉这样白吃人亏,多挨几下,便不再开口,咬牙切齿,任凭对头拖了就走。少年已被人背起,众口一词同声喝骂威吓,一窝蜂似往山口外赶去。走过王家酒铺时,旺子拼着挨打,正在故意大声叫骂,想使王老汉翁媳知道,前往相救,暗中偷觑酒铺里面,王家人一个不见,只一个小伙计,面还向内,正在做事,好似不曾理会。心方发急,猛瞥见对面树下立着两人,正是方才崖顶所见的老三、老五,瘦长子手中还拿着自己方才随手丢向林内的两只山鸡,上面还带有一点泥土,分明随后跟来,不知怎会抢在前面。心中一动。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集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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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绝处现生机 始识温情出同类
前文旺子因在玉泉崖上遇见两人,都是乃师铁笛子的对头,一称老三,一称老五,不知姓名,只看出人颇凶险,神情鬼祟,不似善类。中等身材叫老三的一个更是一脸恶相,非但口出恶言,并还想要伤害自己。那叫老五的瘦长子年纪反要老些,看去约有六十来岁,将老三止住,才未动手。后看出瘦长子虽是一脸笑容,比那叫老三的似更阴险,曾打听王老汉翁媳,语多可疑,急于赶回送信。正往前面飞跑,忽由隔崖山谷中冲出一伙壮汉,暮色昏黄,不曾看清,等到看出这伙人的来历,知道厉害,想要闪避,后一少年业已喝骂追来。旺子心慌闪避,纵得太猛,少年没有真实本领,倚仗人多气盛,只顾想拿旺子试手,发威出气,去势又急,一个收不住脚,被旺子无意之中撞跌在地,还踏了一脚重的,越发急怒攻心,哭喊大骂。旺子知闯大祸,意欲窜往林中逃走,不料那一带竹林太密,等到发现已自无及,被众人棍棒矛杆打倒在地,就此绑起。如非少年受伤恨毒,想要生擒回去亲手报仇,活活打死,几乎当时送了小命。
原来那少年正是离山口两里来路张家庄第一家富豪乡绅张锦元的爱于张兴保,弟兄二人,他是老大,年才十九,业已娶有一妻二妾。小时颇有一点鬼聪明,非但会套几句八股滥调和做一些风花雪月的对子,并还欢喜舞弄刀枪,嗜好又多,声色犬马、琴棋书画无一不爱,只是没有长性。人更骄狂,见异思迁,人说爱博而情不专,他却连点皮毛都未得到便自以为是。仗着生在富贵人家,财产众多,人情势利,父母本就说他聪明绝顶,旁边的人再一奉承巴结,越发自命不凡。年纪不到十岁,大人先就说他神童。刚做了两年童生,又得了文武双全、风流才子的雅号。乃父人情甚宽,本来到处都有照应。
兴保虽然浮而不实,却会闹鬼,仗着从小娇惯,用钱随便,教读先生是个无行文人,有名的恶讼师,善弄刀笔,手眼通天,表面上还顶着一个名士的雅号,被张家重金聘来,教读多年,在一个想要求取功名、一个想要于中取利师徒二人互相勾结之下,也不知闹了多少故事。
这年应考,兴保自知所套陈文滥调多是老师改本,只可骗骗父母家人,真要上场十九无望。乃师更深知这位贵高足的本领,老东家虽然溺爱不明,并非通品,到底举人出身,做过两任知府,一任粮道,也算是个半内行,文章虽关各人命运(彼时功名中人都是宿命论者,便是才人落选,也说文章憎命,归诸运数,至多骂上几句主考瞎眼了事),但那落卷底稿拿出却要使人看得过去。以前还可拿令公郎少有神童之誉、秀发太早、最好使其敛才就范、大器晚成之言推托,如今学生年已十六,好些比他年纪更轻的童生均已应考,无法再推。东家偏又望子成名之心太切,不得不硬着头皮撞它一撞。
正苦木钟不能撞响,露出破绽,打碎饭碗,不料这位高足竟先得其心,一听要考,便向乃师秘密求教,说:"文章憎命,自古已然,老师所教格局太高,恐其不合时宜。
万一主司瞎眼,非但有失家君想望之殷,于先生面上也不大好看。先生足智多谋,如想一方法,使学生博此一领青衿,非但学生感谢师恩,家君也必有以重报,不是大家都好么?"乃师闻言,自合心意,好在对方有的是钱,由十六岁起便奉父命先学当家,无形中大权在握,尽可随意挥霍,立索千金为之营谋,连关节带枪替双管齐下,非但入学,名次也高。报喜之后,师徒二人得意洋洋,大骂主司瞎眼,再不受了人情请托,否则决不能在前三名之外。十七岁便是秀才,又是富贵人家子弟,人更生得秀美,能言善辩,这有名无实的少年才子竟越传越大,连本地官府都认为是前程万里远大之器,格外另眼相看。
兴保始而只是捣鬼装腔,欺骗父母家人,日子一久成了习惯,竟将此是金钱买来的臭功名当成真事,一面附庸风雅,在他大书房中摆上许多琴棋书画、丝竹管弦,表示他的多才多艺;一面养了好些武师打手舞枪弄剑,成群结队骑上骏马出外招摇,算是戎马书生文武双全。入学那年,便因乃父急于抱孙,人家又仰慕他的财势,娶了妻子,也是一家富户的女儿,长得颇美。娶妻不到半年,先将一个随房丫头收房为妾。第二年去往省里乡试,偏遇见那任主考颇有风骨,关防严密,无法行贿,关节不成,如非乃师一同投考,将卷子换过,几乎交了白卷。结果虽未中上,落卷还看得过,一般人不知乃师枪替,反代不平。兴保虽然落第,照样骄狂,先在省城【创建和谐家园】,归途看中一家民女,又用势迫利诱,强纳为妾,人还没有成年,身子已被酒色淘虚,偏要好勇斗狠,骑马试剑,常说:"大丈夫必须文武双全,万里封侯,我决不做那酸丁腐儒。"话虽如此,偏无恒心,稍微会了几手花拳便得意非常,自以为是。
这日见秋高气爽,一时乘兴,带了许多武师打手人山打猎。其实他这打猎照例虚张声势,专为好名,照他本人所习刀枪暗器,休说一鸟一兽都打不到,本身还要好些人随后保护,美其名曰借此演习兵法,观看山川形势,以为将来立功绝域之契。并说诸葛武侯身统十万大军六出祁山,与盲瞒司马逐鹿中原,纶中羽扇,指挥若定,照样鼎足三分,何尝亲自动武?等到随行武师打手打来野兽,回到家中却要逞能居功,大言不惭,仿佛追飞逐走均他一人之力。方能有此大获。有那心机巧的武师故意把那野兽打个半死,再由他收全功;或有野兽经过,乘他发箭之时暗放冷箭,在旁相助,打倒便算他的。出手的人固是立得重赏,兴保也必以此自满,仿佛一个专喜说谎的人日久成习,听的人还在怀疑,他本人已先相信,竟将自家所说的假话当成真事。虽是一个浮嚣荒淫、狂傲无知的纨挎少年,因其家财豪富,用钱如水,只能讨得欢心,从无吝啬。这些爪牙豪奴对他分外恭顺,也颇忠心。
前年兴保因听人说左近有一孤儿,名叫旺子,聪明能干,能耐劳苦,常来书房窗外偷听读书,往往半日不去。先是一时好奇,想博善名,又听一武师说旺子体力甚好,如其学武必有成就,打算收一得力书童,并还显他豪侠好义,提拔寒苦。不料对方竟不识抬举,怎么威迫利诱俱都不肯,并有决不与人为奴之言,不由大怒,犯了少爷脾气。因那书房邻近花园旁边,墙外便是树林,旺子常往偷听读书,自己书房早已成了挂名差使,除和乃师勾结,装些斯文,欺骗乃父,冒充才子而外,极少前往,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兄弟和两个小舅子在内读书,便告老师,见了旺子立时命人驱逐,不许偷听。旺子也觉那老师不像好人,酸气先看不惯,心生厌恶,不愿再去。
本已无事,兴保彼时没有现在骄狂强横,也未想到打他,偏巧同庄刘大公是他岳丈,刻薄成家,最善用人,看中旺子能干,想要收他为奴。另外还有一家富户也是这样心思。
两家先后命人往说,均被旺子拒绝,并说,"我一贫苦孤儿无田无业,既不当官,又不应役,只不犯法,便可凭我力气吃饭。要我做事容易,讲好工钱日月决不误事。我不该谁欠谁,无缘无故要我长期做人奴隶死也不干。我虽年轻,没读过书,却晓得做人的道理。将来长大,我还要去做事,不能一辈子都在你们有钱人家脚下随便受人打骂。"并还说了几句这三家为富不仁的闲话。去的豪奴全都大怒,想要打他,被众村人劝住。回去一说,都有了气,立时传话村中农人准也不许用他。如非有一老年纪人在旁解劝,当时便要绑来吊打。
兴保比旺子年长不过几岁,本来认得面貌。当日打猎回来,因所得野兽甚多,正在说笑得意,见一村童由隔崖飞也似急驰而出,冲向人丛之中,本就发怒,想命人抓回喝骂,问其如何这样大胆,敢在自己人丛中冲过。忽然认出那是旺子,想起前去年所闻狂言,也没和人说,断定对方不敢还手,意欲打倒,显他本领,亲身赶上,满拟两拳一脚便可打倒在地。原无杀人之心,不料身太虚弱,所练几手花拳全不济事,手还未出,人先被人撞倒,伤还不轻。自出娘胎连重话都未受过一句,第一次吃到这样苦头,又禁不得一点痛苦,痛得直哭。事后想起,平日自命英雄才子,将来还要尽忠报国,万里封侯,马革裹尸尚非所计,如何一个英雄豪杰,被人一撞便号哭起来?众目之下已极难堪,何况对方又是平日看得猪狗不如的放羊娃,这人丢得太大,脚又踏得骨痛欲裂,寸步难行,越想越恨毒,怒火中烧,觉着当时杀死都不称心,意欲生擒回去慢慢折磨,亲自下手,日夜吊打,直到打死为止,以消恶气。经此一来,旺子虽然侥幸把命保住,狗子张兴保也全仗此一念没有引出别的乱子。
旺子深知对头厉害,以前村人喊他回去为各家做工,全是那些农人怜他孤苦,人又能干,以为日久事冷,仗着所种的田都是张家所有,豪奴多半相识,只向两个为人较好而又有权的豪奴求情,说了许多好话,便喊回来,上面的人并不知道,也见不着。原是瞒上不瞒下,并非真把人情托到。也是双方贫富悬殊,轻易也见不到,才得无事。后来王老汉奉铁笛于之命令其移居山口,探出前事,并还再三警告:"无事不可去往庄中走动,如见这三家对头,尤其张家的人,必须远避,并有张家养有好些武师,如被擒去谁也难于解救。近年狗子张兴保年长入学,越发骄狂。去年有一外乡人与之路遇,为了那人病势沉重,一时疏忽,不知底细,不知说错了什么话,被其听见,命人擒往庄中,由此失踪,不见那人出来,想已被杀。你一个未成年的孤儿,我又洗手隐居多年,不愿露出本来面目。你的事虽已过去,遇上仍不免有凶险,到底不可不防。"
旺子本就存有戒心,一见闯此大祸,料无幸免,心想,别无救星,只王老汉一人,到了酒铺门首正拼挨上两棍,高声说话,并向沿途居民说对方如何倚众行凶,将他毒打经过。偷眼一看,王老汉翁媳均未在内,有一新用店伙正在做事,也似不曾理会。方想,此去凶多吉少。猛瞥见对面树下立着两人正是玉泉崖上所遇师父铁笛子的对头,瘦长子手上还拿着方才在林中丢掉的两只烤山鸡,鸡上沙泥尚未去净,心方一动。忽见瘦长于朝他摇手示意,连使眼色,意似不要再强,白吃眼前亏。猛想起这两人,曾说师父中秋重阳之间要来赴约,令我带信告知师父往朱砂场寻他二人,了那二十三年前一段公案,这和虾米一样的瘦长老汉决非好人,如何对我表示好意?方才他曾想收我为徒,也许借这机会将我救出,好劝我拜他做师父;否则不会如此。心方一喜。
忽又想起王老汉平日所谈师父隐迹风尘,专一周济穷苦,和贪官污吏土豪恶霸作对,他那救人方法甚多,照例是救到底,与平常那样号称劫富济贫,只是一时施舍,不问那人善恶,也不管对方以后能否生活的侠客侠盗大不相同。秦陇川湘一带所有贫苦无告的人和各地的农人,好些都受过他的帮助,感恩已极,把他当作亲人一样看待。因其深得人心,他肯帮人,人也拼舍性命帮他,到处都有极多的人与之一体。因此所到之处从来没有办不到的事,救的人不知多少,对他敬爱的人更不知多少,而他打扮言动都和常人一样,毫无足奇。自己听说羡慕得了不得,为此立志拜他为师,学他的样也去救人,便是武功本领能比他好,没有他这样心思志气也不在自己心上。何况这两人一脸好狡,叫老三的一个更是凶恶,横不讲理。我如受了他的好处,强迫拜师,岂不讨厌?反正此时还未送命,到了对头家中我再相机行事,多么厉害凶恶,只要这口气不断,心思不乱,终可无事。
照王老汉所说,人如遇见凶险艰难,如能拿定主意,沉着应付,相机而行,并非不能渡过难关。怕既无用,骂也平白多吃些亏,好在我的力气比寻常大人还强,不如停了叫骂,表面听其自然,暗中留意,到了夜深人静再作逃走之计。将来学成本领,寻这驴日的父子报仇,为这一方的人除害,岂不上算得多?这两个不是好人,不可理他,免得被他救出,师父知道不再要我做徒弟,岂不冤枉?念头一转,越想越有理,装不看见,把头一偏,也不再叫骂。
众恶奴听他忽又叫骂,纷持棍棒正要乱打,狗子张兴保好名之心最盛,觉着对方一个放羊娃,许多大人打他一个,沿途土人背后定必议论,故意喝道:"你们不许乱打,这娃偷我们的东西不止一次,为了前年不许人用他,今日竟敢拿刀行刺,这等小贼理应送官,自有王法制他,你们由他乱造谣言,直当狗吠,理他作什!"旺子暗骂:"驴日的,真会想法子冤枉好人!我那把刀藏在身边,并未取出,他竟说我行刺,分明想要我命。听这口气必叫狗官动刑。这里离城颇远,只你今夜不害死我,便有逃生之望。"心中暗喜,觉着有了生机,也就住口。
山口离张家庄只两三里路,狗子业早被人抬起,急于回去医伤,吊打旺子,连催快走,不多一会便自赶到,那两个自称老三、老五的外路人也未见他跟来。到了张家已然上灯,张老夫妻听说爱子打猎受伤回来,大惊赶出,全家老少宛如捅了马蜂窝一样,乱成一片,前呼后拥,把狗子抬到房内,父母妻妾哭的哭,问的问,仿佛奇祸当头,不知如何是好;连吵带骂,又怪同去的人是废物,大不小心,这多的人保护,还使大相公为一狗娃所伤,非将他活活打死不可。
狗子因觉平日自称文武全才,无故为一村童所伤,丢人太大,恨到急处,立意上好伤药,吃完晚饭,召集手下恶奴爪牙私设公堂,先毒打一阵,留着小命,每日鞭打三次,以作消遣,直到打死为止。见父母妻妾同声咒骂,要将旺子打死,老大不以为然。药还不曾包好,先就厉声大喝:"你们如何不听我话,不许乱打,等我亲自坐堂审问这狗娃小贼,就便演习,以为将来做官问案之用。我不过一时疏忽,被这小贼狗娃行刺,且喜神佛祖宗保佑,伤处不是要害,倒是今日我亲自打了许多野兽,如非用力过度,像小贼这样狗娃来一百个行刺也休想近我身。你们吵得大凶,头都吵昏。此时风尘劳碌,还要叫媳妇她们为我梳洗更衣,养息些时,出去坐堂问案,二位老人家请回房去吧。"
狗子虽被撞倒,闹得一天星斗,其实只被旺子撞了一跤,踏伤了脚指头,当时走路不便。从小娇养,初次吃苦,仿佛事情比天还大,伤并不重。张锦元夫妻始而忧急如焚,心痛已极,张妻和狗子妻妾更急得流下泪来。等到脱下衣服,周身仔细查看,只右膀挫去一点浮皮,脚指有点红肿,余均无伤,方始放心。张锦元一听爱子想要借此坐堂问案,反觉此是一件有益之事,笑说:"我儿真想得好,将来出去必由外官做起,借此练习果然是好,可见我儿真有志气,将来非做大官不可。这狗娃实在可恶,真要打出人命,他家无什亲属,无人敢于出头,就有什事也由你老子担待。如嫌一件案子不够演习,可向账房查问,将那些欠祖的佃户抓几个来,算是陪绑,就便吓他们一下早缴欠租也是好的。
花园后面果园中本有一崖洞,乃每年催租时的监牢,稍微不服,连狗娃一同收监,问完案子,再派上两人当狱官禁子,做得就更像了。"狗子见乃父非但不拦,反而凑趣,越发高兴。
正要催人准备,忽听窗外有人冷笑了一声,房中人多,除两老外都是赶来讨好问安的妇女,挤在一堆,那些武师打手奔驰了一日,均在前面歇息。狗子伤痛渐止,药已上好,换过衣服躺在床上,正在发狂任性,猖言无忌,边催快摆夜饭,边催赶紧准备公堂。
又说翻山过涧、打猎奔驰均是步行来去,不曾骑马,连与虎斗,用力太过,要妻妾们代他捶腿捶背,一面还要爪果茶水,说了这样又是那样。他这里一呼百诺,口张便要手到,全家老少众垦捧月乱做一堆,谁也不曾理会到外面。
后来还是老贼想起方才笑声,回房时往外留心一看,到处灯火通明,天早人夜,只走廊上有几个丫头刚由房中奔出,分头去往各处传话,连催夜饭带准备爱子学做大官坐堂,并无一个男子。平日一向安静,内外之分极严,除却爱子张兴保兴来时喜欢喊些武师和教读先生到内客厅饮酒说笑,或是请些富家子弟、学中朋友在内宴会而外,平日男丁,无论老少上下,无故向不许走进。刺客只是一个放羊娃,无须戒备。又当打猎归来,初回来时虽有好些人相继慰问,因知里面女眷甚多,不似寻常请客时已先回避,又当小主人受伤忙乱之际,只一两个精干伤科的老年人到里面略看伤势,说是无碍,便自退出,连药都照爱子心意,由所爱姬妾代为敷治,无一久停。余人均在二门外面递上问安禀帖,一听传话免去进见,天气又热,已各回去。又当吃夜饭的时候,何人有此大胆,敢在窗下窥探冷笑、先疑听错,及至两老夫妻互一询问,又都似乎听到,那人笑声甚是特别,不是本地口音,好像一个外路来的中年男子,本觉奇怪,想要查问,因忙了好些时,始而愁急过度,后来看出爱子只是脚上浮伤红肿,仗着伤药灵效,痛已止住,虽还愤怒,恨不能将放牛娃旺子打个死去活来,心已放下。
这一全家忙乱,又过了吃饭时候,均觉腹饥,身边原有几个老妾和好些丫头,因小主人受伤,争往讨好,年轻一点的丫头更贪热闹,想看坐堂问案,所有仆婢下人均围在乃子房内外。回房一看,身边那许多服侍的人几乎走光,只剩两个随身丫头,不由大怒,发威喝骂了一阵。等到下人得信纷纷赶回,夫妻二人又拍手跳脚怒骂了一阵,跟着吃饭。
又担心爱子的饭量是否因此减少,伤处还痛不痛。
小的一个狗子张文保年才十一二岁,比乃兄小时还要淘气贪玩,任性胡闹,听说哥哥要学做官升堂问案,兴高采烈,也想学佯,连饭都顾不得吃,自带了一些附学的亲友于弟赶往前面如法炮制,先坐上一会假堂,正在装腔,作威作福,说什么也不肯回来。
张氏夫妻不怪自己溺爱大甚,家教不严,先怪下人偷懒,拍桌大骂,说:"二相公今日如其饿坏,便要众下人的狗命!"后见去请的人被小狗打得鼻青脸肿,非但不肯回来吃饭,还把去喊他的丫头捉住,迫令跪下,作为刺客,由两旁假装差人的同学顽童乱打一阵。老贼听了反而好笑,说这小的一个大来也必做大官,有出息有志气的人连小时儿戏都与众不同。一面又怪下人不会说话,骗他回来,又叫把饭菜送去,还教了一套话,无论如何也要骗得小相公吃饱。又恐长子性暴,常时欺侮兄弟,非打即骂,少时夜饭后出来坐堂,见兄弟和他捣乱,定必不快,难免吃苦。另派两人饿了肚皮代幼子望风,以防撞上。大的有气,小的不服,动起手来,小的吃了大的亏,这个不比外人,如怪大的不该以大欺小,非但不听,还要被他顶撞几句,他这里苦心孤诣样样都代儿子想到,几下一乱,却将方才所闻笑声忘了一个干净。
这时全家上下一齐惊动,把狗子张兴保一场任性任为,儿戏之举当成一件大事,形势紧张已极,比官府真的坐堂还要考究热闹,内有几个明白宫事、随同主人到过几次任上的恶奴更格外巴结,想要讨好,一人一个主意,临时添了好些刑杖、木枷、镣铐之类,锁链更是现成,仗着人多手众,器用齐备,不消多时便全制成。小狗子张文保再一抢先演习,恶奴便从旁凑趣,一面指教如何审问犯人,以及喝堂威用刑之法,先后没有多少时候,一座大厅便变成了一座大堂,只比官府还要威风,简直和真的一式一样。
依了小狗子张文保,打假犯人没有意思,虽然用钱买打,只肯假装犯人,打上一顿便给上许多打钱,可是这班恶奴全都狡猾,用刑的人都不用力,打得地皮叭叭乱响,人却不曾打中,被打的人假意哭喊求饶,背地却朝同伴偷使眼色暗笑。后来改由同学假做差人,因不知道打法,刚打了两下,恶奴便大喊跳起,说是将他打伤,还要禀告大相公。
共总打了三四下,结果给了加倍打钱,一点也不过瘾,就这样还无人肯干。好容易把喊吃饭的丫头捉住,打得连哭带喊,看去像真,正绷着脸发威,心中得意,忽被纵起逃走。
恶奴还说此是老太太宠爱的人,恐怕打伤,不令再追。看的人都笑个不停,实在不成体统,急切间寻不出甘心挨打的人。又知兄长已快开饭,不早点过这官瘾,被他闯来,官做不成,还要被他打骂。爹娘因他有了功名,越发宠爱,就帮自己也管他不了。心正发急,忽想起真刺客旺子,和账房迎合主人心意命恶奴传来的几个欠租佃户,意欲一试。
内两恶奴见他越闹越凶,知劝不听,暗命一人由内赶出送信,说:"大相公有话,无论何人上他官座全都不依。"并说:"二相公坐堂之事业已知道,少时就要出来追问,堂上还有好些布置须要准备。"一面同劝文保:"二相公年纪轻,好些事不曾见过,不如先在一旁观审。学会之后,明日先把附近的那些筋强力壮的苦人买上几个,只肯给钱,由你真打真骂,和真坐堂一样,岂不有趣得多,大相公今日为刺客暗算,受了点伤,正在怒火头上,何苦惹他,自找亏吃?老大爷又帮你不了,这是何苦?"文保素怕乃兄,甚于父母师长,当时吓退,气得跳脚咒骂,说:"我也是人,只许他玩,不许我玩!早晚有长大时候,将来做了大官,第一个先把哥哥开刀,要他全家狗命。"众人好容易将他哄开。恰巧父母疼儿,强迫丫头送来一桌饭菜,小狗闹了一阵也觉腹饥,带了一群同来顽童自往别房吃饭不提。
大厅上除各种临时凑成的皮鞭吊索、竹板枷锁等刑具而外,还摆了两排刀枪架子,当中一个大公案,两旁挑着一对大灯笼,一些执事的恶奴虽因主人未出,自往厅旁小屋之中说笑议论,不曾站堂,看去也是刀枪耀目,威风凛凛。休说一个未见过世面的村娃,便是成年的土人看了也自惊心胆寒。狗子张兴保业已开饭,正在众姬妾服侍之下准备吃饱坐堂,毒打旺子,发威泄恨。旺子本来不免一顿毒打,连性命也是危险,彼时有财势的豪绅恶霸像旺子这样无告之人随便惨杀,不以为奇,任多残酷冤枉,也决无一人敢为出头。要是有家属的稍微怀恨,说上几句怨言,给对方知道,随便借个题目,便可使其家破人亡,连大气都喘不得。眼看再有片刻人便凶多吉少,准知天下事往往急转直下,出人意料。
旺子自从被擒,便想起张家好几代人均做州县,在外面是贪官,老来回乡变成土豪,财势甚大,后花园里设有石牢,狗子之祖在日更是地方上的恶讼师,倚仗乃兄官势无恶不作,平日重利盘剥,欠了重利钱还拔不清的土人常被关入石牢,吊打追迫,曾经逼死过好几条人命。狗子之父虽是两房合一子,从小娇惯,因随乃父在任上生长,跟着有了功名,做了十多年州县,告老回乡不满十年。虽是世代豪绅,但比他父叔性情稍好。初回乡那两三年并不倚势欺人,偶然还要寻上几个老年土人说笑访问。直到后来买青放利,走上老套,方始一年比一年坏,狗子张兴保再一长大,越发强横。自己父母便是他家先后逼死。因在他院中做过两年长工,详情全都知道。临终以前再三哭诉警告,说老的虽爱摆官架子,并不十分凶暴,只是身边账房和几个心腹爪牙可恶。自从劝他学上代的样买青放利,为了心贪,专为子孙打算,年年加租加息,利上滚利,才致做出好些伤天害理之事。我们穷百姓决敌他不过。你一年幼孤儿更须留意,千万沾他不得,只和我一样,种了他家的田,或是【创建和谐家园】为奴,便要苦上一世,永无出头之日等语。平日又听好些老年人传说,他家除有两个外省跟来的老管家比较稍好,余者十九没有人性。本有仇恨,再将狗子撞伤,此去断无生路。又见对方人多,拿有兵器,如其强抗,多吃苦头,还要送命,急中生智,暗中用力把绑处绷紧,表面丝毫不强,也不讨饶,总算恶奴粗心,狗眼看人低,素来谄富欺贫,何况一个未成年的放羊娃,越发看他不起,嫌他人脏,又要逼他同走,只将双手反绑,身上再围上几圈绑绳了事,旺子身旁的暗器和那一柄尖刀一件也未被搜去。一路耀武扬威,押往石牢之中,推进牢内,藏好铁锁,便不再过问。因狗子怒极恨透,意欲亲手打死出气,不许众人先行打伤,旺子无形中却占了便宜。只初被擒和在山口高声喊人挨了几下,并未受着硬伤。
到后一看,那石牢离地三丈,本是后花园角上原有的一座崖洞,经过人工修建而成。
因靠近花园尽头的侧面是片峭壁,通体高达二三十丈,无法上下,只有一道高墙与之相连,洞口形似半边葫芦,离地也有两丈来高,铁栅之外还有木门,洞外是一丈方圆人工建成的木台,上有一问平房,专供催租恶奴拷打佃户、逼写卖地【创建和谐家园】文约之用。平日无人在内,只有几件粗制桌椅,另有数尺宽一列木梯以供上下。虽是园中最偏僻的所在,另外还有一列高而且长的围墙将花园那面隔断,花园西南角围墙里面地颇宽大,种有好些果木,并住有六七家恶奴的家眷。
旺子到时天刚黄昏,见牢洞内黑洞洞的,洞口却挂着一盏风雨灯笼,也不甚亮,内里阴风森森,墙上并有血腥气味,料知凶多吉少,少时狗子不知用什非刑毒打。悲愤了一阵,暗忖,背后伤心悲愤有何用处,还是乘此无人想法子逃生要紧,否则这顿毒打先吃不住。想到这里,便走向洞口,隔着铁栅由木门缝中朝外张望,见侧面果林中灯光闪烁,微闻妇孺呼喊之声,仿佛正吃夜饭。来时曾见树林中露出几处屋脊,照此形势,下面必还住有敌人爪牙,心中一惊。隔了些时,忽听脚步之声顺梯而上,先疑是要擒他前往拷打,耳侧一听,来人已到门外,竟是几个贫苦人家的幼童,年轻好奇,来此偷看,一面谈论,说起狗子业已设下公堂,要将刺客打死之事。
旺子闻言越发愁急,因幼重中又有两个女娃,均说这类放羊娃怎会行刺,一个活人将他打死多么可怜等语,心中一动。暗付,我早就腹饥,少时还要被人毒打,不间能否逃走,均应吃饱,才有力气。这几个娃好似还有人心,方自寻思,恰巧有人询问是否真个行刺,旺子立时乘机诉苦,说他冤枉,并说饥渴交加,要死也想做个饱鬼,请其相助,给点吃的。这几个男女幼童均是园丁家中子女,年纪最大的才十三四岁,年幼天真,均代不平,旺子说话又巧,竟被说动,引起同情。但是这班幼童都知主人厉害,恐受大人责打,虽都义愤,代抱不平,谁也不敢有什举动。一听旺子求助,全都面面相觑,做声不得。旺子看出众人心意,苦笑说道:"我并不想你们放我逃走,不过我一早起人山打猎,还未吃过东西,好容易打到四只山鸡,送人吃了两只,剩下两只还未及吃,便被他们捉来。如今饥渴交加,实在饿得难受。你们如肯行好,请给我一口水喝,再给我要两块馍吃就多谢了。"
众幼童听完,想了一想,有几个大的方说:"你早不喊人,方才饭已吃过。休看我们父兄都是他家用的人,身价高低却有不同。我们这几家都是代他们管花园的,家里大人每日只管打扫花园、栽花种树,连主人的面都难得见到。那些管家大爷稍微礼送不到,朝上面随便说上两句小话,照样挨打挨骂,还要磕头赔礼,不过白住他们房子,虽然没有工钱,所种的地可以少交点租。只要每年果子生得好,把那些大爷二爷的礼送到便可无事,比起外面那些佃户要好得多罢了。我们省吃俭用刚刚够过,谁家都未必有什多余的食物,水却现成,我们叫两人回家去找一下,要有吃的便带了来。听说大相公非要你命不可,也许想把你饿死。方才管家王大爷还对我们大人说,牢中关有刺客,虽然逃走不脱,你们也要小心一点,如何偷偷送你饮食,这事情要被他们知道,我们几家连老带小都不得了,莫要好心无好报,你挨打时节却不要说出来呀!"旺子口答:"哪有此理!"
方想外面木门虽是活口,现被幼童开放,铁栅坚固,挂着极大铁锁,双手被绑,如何饮食?内两幼童年才十来岁,不等话完业已当先跑去。大的几个把话说完,一面分人去找饮食,并告先两幼童不可被人知道。去了一会,大的拿了一碗水和半块麦饼赶来,说:"费了多少事方始寻到。"正隔着铁栅喂与旺子吃,一面命人望风,以防大人由园中事完走回,撞上挨打。先去两小的忽然赶到,手中还拿了两只烤山鸡。众人间他:
"哪里来的这肥山鸡,必是你家叔爹留下,怎敢偷来送与刺客?"二童答说:"我家住离通往园外的后角门最近,只有叔婶二人,一做园丁,一做女仆。幺叔每日回来最迟,家中无人,先托邻居代做饮食,由上月起双方口角,幺叔见我两兄弟年已渐长,好些事都来得,便令抽出一点拔草功夫回家煮饭。吃完晚饭也无须再往园中做事,比较别人可以自主。因恐幺叔今夜回来太迟,留有好些蒸馍,意欲往取。因张家人多,外人向来不敢走,近角门常时忘了关闭,也从未丢过东西。当日擒来刺客便是由此走进。恶奴们走时虽令关好,彼时正忙着斫柴蒸馍,又要去往门外挑水,口虽答应,忘了关闭。方才往取剩馍,刚到便见门外立定一人,命将两鸡带与旺子,并还拿了一串制钱叫分与大家,以作酬劳,但不许对人说。"众人均觉奇怪,问那人可曾见过,还说什话,二童略一迟疑,答说:"那人说旺子是他徒弟,托我们照看,别的未说,跟着人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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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剑光摇冷焰 夜雨遁孤儿
旺子早就认出那两只山鸡正是被擒遗失林内,后在山口看见瘦子提在手上之物,先颇惊奇,当此性命关头,饥渴交加之际,也就不去管它,随口应答了几句,便说:"自己只要一只,加上蒸馍麦饼足够一饱,下余请众分吃。"一面暗中留神,见拿鸡的二童虽和众人一样,赤着双脚,穿着一身补了巴的旧衣,看去人颇灵巧。众人只两个年长的稍微干净,也是大人旧衣改制,比外面那些穷苦村童好不多少,方觉恶人家里的奴才高低也大不同,怪不得他们心好,原来和我们一样,也是终年做着牛马,干看别人享福的人,比起日里那些驴日的恶奴,一个个如狼似虎,真个相差天地。忽然瞥见内一幼竟暗使眼色,想起送鸡的人,心中一动,正想探询,另一幼童忽说:"那人说,今夜大概不会过堂,也许少时还有人来,我们最好走开,把他给的钱各人分上一二百,再把这只鸡吃掉,免得被人看破。"
众幼童的父兄虽在园中做事,都是当地土人,终年劳苦,勉强度日,这些幼童第一次得到许多钱,全都喜出望外。年幼无知,只管围在门外乱吵,一经提醒全都害怕,连那喂鸡与旺子吃的一个也忙着想走。二幼童乘机接过,笑说:"我弟兄年纪小,我婶子年轻,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有点情面,不会乱打。钱你们分,只装不知,闯出祸来,由我二人拼着挨打挡这一阵,由我来喂他吃好了。"众幼童已不得有人承当,又急于分钱吃鸡,一声招呼便纷纷散去。
旺子也吃了大半饱,因恐人来,边问边吃。二童便说,"那位老大伯说,你今夜非被打死不可,全仗他出力解救才得无事。他要救你出去,张家再加十倍的人也拦他不住,随时均可下手。因我不信,他还做给我看,巴斗大一块山石,被他一拍便成粉碎。后角门外大树,被他指头一触,就是三个两寸来深的洞眼。本来这时就可救你出去,只为你日里有眼无珠,心眼太死,救你不救还不一定,要看心意如何,叫我转问一声。如肯拜他为师,今夜必可将你救走,做了他的徒弟,从此不受人欺,吃好的,穿好的,钱随便用,永无用完之时。如其不愿,守定你那叫花师父,也不勉强,但他只请你吃这两只鸡,底下他只顾自己的事,任凭恶人打死便不管了。"
说时旺子业已吃完,见二幼童一个忙着说话,一个便去台下望风,神色甚是张皇。
一问那人形貌,正是叫老五的瘦长子。料这两人必是王老汉所说飞贼大盗一流,并还是师父的死对头,不禁气道:"你对他说,我旺子情愿被人打死,也决不拜他这样人为师。
本来这两只鸡我不应该吃人家的,一则此鸡乃我途中所失,被他拾去,只算物归原主,并且我还请他们吃过两只,他为我跑这一趟只当还情,也不冤枉。从此双方抵消,谁也不该谁。休说我旺子有师父,决不做他徒弟,便是以后他有什好意,我也不会再领。他二人如是英雄好汉,决不以大欺小,借此害人。我一个没有本领的贫苦孤儿,因我不肯听他的话,不再管我闲事,我决不恨,只请他不要在我危急之时暗算作梗就是好汉了。
我有本领自会想法逃出,如果该遭毒手,被小狗打死,师父一来自会代我报仇。他和恶人作对是他的事,不与我相干,请他不要管我的事。你两个弟娃真好,叫什么名字,肯对我说么?"
二幼童大的一个年已十龄,看去甚是机警,边听边收拾鸡骨和地上的饼屑,原受指教而来,本意旺子闻言定必惊喜,一听这等说法不由气往上撞,还未听完,刚把小眼一瞪,说:"旺子你怎不知好歹,这位老人家我想拜师还不知答应不呢。想收你做徒弟,你倒不要。我叫钟大娃,那是我兄弟二娃,好心好意送你吃的,说话这等气人。这高本领的师父你不要,却想做小叫花子!"旺子暗忖,瘦长子虽非好人,这几个小娃都还不差,何苦叫他生气,刚笑说:"弟娃不必生气,我已有了师父,人又极好,你将来一见自会知道。"忽听头上有人接口道:"这娃虽是死心眼,颇有骨头,大娃二娃快回屋去,一会便有人来给他苦吃。他不知好歹,由他去吧。"
二幼童闻声往上一看,天空阴云业已布满,星月无光,洞口昏灯摇曳中,离地数丈高的削壁上面大壁虎也似隐绰绰爬着一条人影,听出口音正是方才在角门外送鸡的瘦长老人。钟大娃兄弟在那伙幼童中年纪最轻,也最聪明,早为瘦长子所动,立意想要拜师,闻声惊喜,连忙应诺。先朝台下一看,方才七八个男女幼童业已拿了钱赶往果林深处,暗中平分,无一在旁。乃弟二娃正由下面跑上,连打手势,口中呼哨,以作警告,料知园中有人要来,忙即仰头低声说道:"老师父快走,他们来了。旺子不知好歹,吃了苦自会知道。"随将外层木门关上,跟着二娃往下逃走。旺子在里面,耳听二童行时又朝上低问:"何处相见?"瘦长子答以"明日夜晚可到园外山崖之后竹林中相待,到时还有话说。"跟着一阵脚步之声顺梯而下,便没了声息。
木门关后石牢越发黑暗,等了一阵不见人来。正想试探着由后面弯手将腰间尖刀拔出,设法割断绑索再想主意,忽听说笑之声,忙装老实,坐在墙跟底下。正在【创建和谐家园】,来人业已走上,共只两人,为首一个恶奴恶狠狠将门打开,先隔着铁栅怒骂:"狗娃,今日运气,你不该粗心大胆将我家相公撞伤,如今当你刺客,本定今日夜里要你狗命,总算你狗娃运气,庄中出了一点小事,现奉相公之命来些查看,并给你吃点食物,免得明日有气无力,不好挨打。"
旺子心中恨毒,本想骂他几句,后由昏灯中认出来人中有一个年老的以前相识,人也稍微和善,立在一旁并未开口,忽然动念,求告道:"大叔,此事不能怪我,你们也都看见,我几时是在行刺,他从后面跑来撞在我的身上,自家没有气力,我又惊慌太甚,这才无意之中将他碰倒。这点小事如何便要我的性命?"先发话的一个正要开口喝骂,被那年老的劝住,笑说:"他一个无知的放羊娃,孤苦伶仃,连个亲人都没有,何苦与他一般见识。"先发话的忽然惊道:"天快下雨,这里离前面还有好些路。相公今日连吃大亏,怒火头上,我还有事,有劳老大哥,我要先走了。"说罢转身匆匆往下走去。
年老的见同伴一走,悄悄说道:"旺子,方才前庄那些土人见你可怜,均来托我求情。无奈事情太大,这位小爷已恨你入骨,本是凶多吉少,总算运气,方才他由里面走出,正要过堂,不知怎的会跌了一跤,和日里一样,不怪自己疏忽,却说都是你这野种害的。听杨教师说,他受伤甚重,休说坐堂,弄得不好还要残废。也不知怎的,走得好好,无故会跌这一跌,几乎痛晕过去。本来已顾不得打你,方才忽然传话,说你罪魁祸首,万不能容,因我随他多年,将我喊去,命先毒打一阵,又要将你饿个半死,等他好了再打。我深知这位小爷脾气,劝说无用,故意用巧话说了几句,表面劝他自己报仇,实则想你多活两天,免得当时送命。万一五行有救,他这人喜怒无常,过上几天我再暗托那两位教师想好说词,也许能有挽回,想法子恭维他一阵,一下不挨就此放掉都在意中,省得小小年纪冤枉把命送掉,因此赶来送一口信。你千万不要心厌胡打主意。你要记好,一个人只最后一口气未断,便有生机。他们说你性子太烈,千万轻生不得。
"我跟大老爷虽然最早,连大相公也都说我真实可靠,只是我是山东人,不会巴结,出力看摊子的事情向例由我去做,要代人求情说好话多半说不进去。总算一班同事知我是老人,好些有关系的事都由我管。大相公虽不喜欢,却相信我,因此还不十分排挤。
这几日内我必为你尽心。本来叫把喂狗吃的东西与你拿来,叫你做狗,爬在地上咬吃,我把同伴说了几句,拿了一点剩菜蒸馍,你手绑上也不好吃,天又快要落雨,不及等候,等我把你绑绳解开,先舒散一夜,稍微养神,我再托看园的老钟随时留意。如其相公传命带人,再把你绑上。此是私情,你却不可对人说起。"
旺子知道对方人较忠厚,以前那几家农人敢喊自己回来做事,托的便是他,由不得心生感激,连声称谢。那人乃张家老仆张升,已将铁栅开放,亲自把食物送进,代将背后绑绳去掉。后见外面飞沙走石,狂风大作,恐有暴雨,笑说:"你不要害怕伤心,放宽一点,迟早有救,我先去了。"说罢从容走出,将铁锁上好,关门自去。旺子体力健强,又学过武功,先听众幼童说,知道这时下面住家的那些园丁均在园中有事,除照看花木而外还要随时打扫落叶灰尘,掌管各处灯烛,有的还要轮流打更,回来极晚。园门一关,剩下都是妇孺,男的做园丁,没有工钱,全仗妇女帮着种点粮食,照看果树,忙了一天老早都睡。对方一个老年人,同伴恶奴已走,一拳打倒便可由下面角门逃将出去,松绑时节心方一动,抬头望见对方一双老眼望着自己,殷勤劝慰,辞色诚恳,没有一点戒心,暗忖:人家好意,不应恩将仇报,譬如和恶奴一样,骂完一走,绑都不解,又当如何?立将前念停止,决计凭着自己力量设法脱身。心方寻思,张升落锁关门而去,走到梯子上面还在自言自语叹气,意似他也贫苦出身,受过许多不平之气,像今天的事怎样能怪人家,就是误伤,也不应要人性命。未两句相隔已远,听不真切。
风忽然转小,跟着便有雨点打下,晃眼之间越下越大。由门缝外望,雨势甚急,昏灯影里满台皆是雨水,朝下流去。正看之间,忽然一阵风过,暴雨随着狂风由门缝中朝里打进,打了一个寒战,猛然警觉,暗忖:这样狂风大雨正是逃走机会,怎还不打主意?
念头一转,因已吃饱,又不愿吃那残食,便不去看那食物,忙将尖刀拔出,朝外一试,外层木门竟未上闩,一推便开,借着外面那盏气死风灯的余光仔细一看,铁栅建得十分牢固,铁环均钉在外面,另外还有几层铁条,小刀决弄它不动,四面试探毫无办法。
估计天已夜深,幸而雨势甚大,所有园丁均被隔断园中,无人往来。忙了一阵,打不起主意,正在为难,忽然一声迅雷,电光照处,发现牢顶有一漏光之处,因其离地太高,看不真切,看过便罢。后听雷鸣电闪之声渐密,知雨快住,天已深夜,再不想法逃走,天明之后事更艰难。正在暗中摸索,用刀去掘铁门外面钉环,一不留神,用力稍猛,竟将刀尖掘断寸许。手中只此一点脱身之具,再如毁坏,只有等死。同时又探出外面铁环甚多,就能掘掉一两个并无用处。那锁更是重大,休想伤它分毫。
旺子正在情急无计,无意之中摸到腹间暗藏的宽皮带,猛触灵机,想起洞顶一角既漏天光,必可爬出。身边还有七枝钢镖,只要能通外面便有法想。随听园门开响,有人说笑和关园门之声,料是园丁回转,天时少说也在三更左右,再不逃走更无机会,便将腰问皮带中所藏钢镖取出几枝,走往洞角,刚一抬头,便有两个电闪接连打过,这才看出离地两丈左右洞壁靠外一面有一条两尺来长的石缝,电光照处估计不会太窄,侧耳静听,下面的人业已踏水回去,风狂雨大,谁也不曾留意上面。恐人看破,先伸手出去将外层木门轻轻关好,内里越发黑暗,伸手不辨五指,急于脱身,只得暗中乱摸。
总算机缘凑巧,当地原是一座石洞,改成囚牢,四面石壁多不平整,还有好些石包石角凸出,可以攀附。靠外一面有的地方并有大小裂缝,如换旁人自然无法上去,旺子力大身轻,人更强毅,不畏艰难,先用手把下半石壁形势摸过,想好主意,再将钢镖用力插向石缝之中,拿钢镖当梯子,手脚并用,一面攀着石角踏将上去,上下倒换,居然上了一半。后来试出那镖纯钢打就,便是无缝之处也可用刀柄打穿插将进去,主意想得又巧,上来便作之字形上援,中间还遇到两处石角,约有一二尺大小,尽可落脚,越往后越容易。不消片刻手便搭到石缝出口。一试宽窄,最宽之处竟有七八寸,深约三四尺,中间上下均有锐角,幸而身子瘦小,足可蛇行而出,心中狂喜。外面那盏昏灯还未熄灭,由暗入明自更容易,便把钢镖收起,由石缝中连挤带蹭钻了出去。外面便是木台,离地虽有两丈多高,估计还不艰难,仔细想好形势,正要下去,刚把身子调转,好容易把两只脚顺向外面,腿骨在石齿上擦得生疼,裤子也撕裂了一口。
脚正悬下,忽见白光一闪,电闪也似,耳听沧的一声,好似有人在铁锁上用铁器打了一下,心中一惊,知道缩退回去被敌人知道只更吃苦,事已至此,不如硬着头皮溜将下去,和他一拼死活,来人不多仍可逃走。心中寻思,终恐敌人看破,人由上面逃出,头在里面还未钻出,被他猛下毒手,连躲避都办不到,忙把手脚放轻,悄悄乘势把全身挂了下去,双手攀着上面崖石,头刚退出,一面把手缓缓放落,一面用脚试探壁上有无垫脚之处,忽想起铁栅在内木门已关,有人开锁,木门必已开放,正好就势垫脚,只是踏空不得。又想,这大风雨,来人手中应有灯火,如何未见,也无别的声息?偏头一看,昏灯残焰明灭之下,门果往外开了半扇,只不见人,觉着方才锁响之声甚重,怎只响了一下便罢?心中奇怪,猛觉脚底好似有一突出的石块,有了落脚之处,稍微一垫便可踏到门上,轻轻跳落。忙把双手一松,身子往下一沉,因那木门无故自开,铁锁又响,心疑人已入内,只管抢先逃走,全神贯注门缝以内,别的均未留意。惊慌忙乱中似觉脚踏之处比预计低得多,并似往下沉了一沉,目光到处,再隔两三尺便是木门的上面,照此形势无须再借木门势脚便可纵落。人本机警,一见离地不高,立时变计,身子往侧一偏,便即纵落台上。觉着风雨甚大,残焰荧荧,洞口那盏昏灯已快熄灭,木门以内静悄悄的,铁栅始终未听开动。忍不住探头往里一看,铁栅上那么重大的铁锁连那寸许粗的铁环竟会被人斩断,但未打开,断锁尚挂上面,人却不见。先疑王老汉来此解救,但又不应不和自己见面。忙往四外一看,到处黑沉沉的,果林和角门旁边所住人家早已入睡,不见一丝灯光,木台上面也是空无一人。
忽想起方才由上纵落,中间接脚的崖石好似随同下沉,不像石头。借着残灯余光一照,刚看出那片石壁上下如削,并朝里缩,崖顶上面的雨水正和瀑布长绳一般大大小小朝下飞坠,因那崖顶越往上越朝前突,大量积流多未落向台上,就有几根也在离身三丈以外,打得台板发发乱响,时断时续。狂风过处,电闪明灭之中,宛如一列大小银蛇凌空飞舞,蜿蜒而下。台下积水甚深,壁上又光又滑,从出口到底哪有丝毫落脚之处!正在惊奇,疑有神助,忽又想起那瘦长子曾有答应拜师便救他出去之言,想起前事和这两人的奸狡神情,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是我自家逃出,你虽将锁斩断,与我无干,说什么也不能拜你这样恶人为师!"话刚出口,隐闻黑暗中有人接口,笑说了一个"对"
字,听去不像日间所遇两人口音,忙即循声注视,昏灯已灭,天更黑暗,低呼了两声:
"你是哪个?"未听回音,知其有心相避。暗忖:天已不早,赶紧逃走还来得及,寻到王老汉求教,必能问出来历。
旺子念头一转,刚由黑暗中顺梯而下,忽听园中隐隐哭喊之声随风传来。那一面本是大片灯光,连夜不断,哭喊之声听去愈远,心疑狗子伤重,家人担心,在彼哭喊。恐老贼夫妇派人拿他出气,慌不迭纵到下面,掩往角门一看,门竟大开,容容易易逃了出去。知道此时路上不会有人,回顾对头庄中灯光隐隐,吃雨中水气一映,直成了暗赤颜色。隐闻人语喧哗,十分热闹。暗忖,这些驴日的真会享受,天已深夜,还不肯睡,不知闹些什么。人家一年苦到头没吃没穿,辛辛苦苦种成的庄稼,要被你们拿去【创建和谐家园】成,动不动还要打骂送官,私刑拷逼关入石牢受罪。你们一点气力不出,白拿人家那许多,天天享福,还不安分,这叫什么世界!等我学成本领专和你们这些人作对,非叫你们把重利盘剥多收来的租谷全吐出来救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