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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子见他二人故意把声放低,一面眨着眼睛,知是假装,心想:二人乃那禽兽不如的恶贼门下,听口气业已相随多年,女的又被强迫为妾,所害的人不知多少,隔壁洞内还有被他残害正在挣命悲号的可怜人,为何对我一人这样关切?恩师常说,人心难测,莫要另有用意,中了他的诡计。有心问话,防万一把话说僵,连累好人,决计静以观变,便不开口。少年兄妹因墙上话完,没有再说,便走过来,女的仍打手势,朝铁桩和墙上连指。男的故意怒喝:"你这小狗,雪夜三更,闯的是什么魂,无缘无故自投罗网,如今只有一线生机,万一有人问你,如能直话直说,也许还能保得活命,否则,隔壁的人便是你的榜样。此地深藏山腹之下,任你天大本领,插翅难逃,且看你的运气吧。"
旺子早看出少女所指之处,乃是墙上钉的两个业已生锈的铁钩,一钩已断,只有一个还好,看去十分尖锐,约有手指粗细。铁桩上面也有几个钩环,但都钝角,没有壁上锋利,说到"生机"二字,并在暗中摇头,表示断无此望,正以为是想自己用那铁钩磨断绑索,忽听少女接口笑道:"你这厮人小胆大,问话不答,朝我瞪眼有什用处?我哥哥说的是好话,这类特制绑索休看它细,刀斧都难斩断。你看墙上断钩有何用处,早息妄念,也许多活两天,少吃许多苦头。料你小小年纪,决不会什么锁身缩骨之法,就你能够脱绑而出,铁门之外,方才下来的洞顶上面还有铁盖,到处均有机关,不等逃到前面已被砸成肉酱,连尸首也保不住了。"
旺子见她老恐自己还不明白,比了又比,意甚关切,仇敌诡诈非常,对方神情不似虚假,更恐累他二人受罪,一面把头连点,眼睛一眨,故意怒喝道:"你两个不要发威,欺人太甚,我已忍耐多时,非要逼我骂你不成?实不相瞒,今日只敢动我一根毫发,老鬼全家休想活命。我不过生来胆大,心想卜老前辈那高本领,怎会被人阴谋暗算,我又佩服他的本领,早想乘机拜望,特意偷了樊师叔的小花云豹,背了师父,来此察看真假。
本意去往古庙寻他询问,不料狗贼死不要脸,自己便是畜牲不如,又带了一个畜牲伏在崖上,两次暗算。那孽畜刚一照面便被我打死,也是他小祖宗一时疏忽,以为狗贼中了小爷暗器,微一疏忽,被他后面掩来,将我擒住,却不想我今日走时露了口风,不知哪两位师叔跟将下来,想是恨我胆大轻敌,想借狗贼的手吓我一跳,你们当我胆小么?"
说时,室中三人对立地上,旺子面朝铁栅,瞥见门外似有人影一闪而过,便朝少女把嘴一努,跟着喝骂下去。
少女原极机警,见状会意,更不回顾,大怒喝道:"你这小狗竟敢不知好歹,我向来不打落水狗,说出去的话也没有不算,如再将你吊起,显我言而无信,我先叫你吃点现成苦头!"说罢过去扬手一掌,底下又是一脚。旺子见她来势虽极凶恶,动作极快,但是打在身上一点不痛,知其故意装腔,暗忖:此女真会做作,看这意思敌人业已众叛亲离,想是本领太高,凶恶残忍大甚,人还不敢公然背叛。现在处境虽极危险,幸而花云豹业已逃走,此马灵慧非常,必往求救无疑,只要能够拖上几天,不把性命送掉,决可脱险无疑,便厉声怒喝道:"你们休得仗势欺人,小爷如今被绑在此,你便将我打死也不体面。是好的放我起身,将你们兵器取来,哪怕你两兄妹打我一个也不妨事,好歹使我心服口服,死而无怨。再要仗势欺人,我就拼受恩师责罚,不问是男是女,随口乱骂了。"说时,少女虽被乃兄劝住,还在厉声暴跳,喝骂不已。
旺子一面怒骂,暗中偷觑,门外忽有一人突然闪过,口中还低嘘了一声,方想:这里贼党真还不在少处,由进门到此,连男带女,少说也有五六个狗男女,少年兄妹尚不在内,就这先后两人的身法也决不是好惹,端的大意不得。万一救兵来迟,还是凶险。
心正有些愁虑,少女忽然戟指怒骂道:"你这小狗不知好歹,少时叫你知道厉害,本来容你不得,只为师父在喊我们前去,也许天色一明便要生吃你的脑子。"还待往下说时,忽听嘘嘘之声由外传来,东夹缝内惨号【创建和谐家园】之声也更凄厉,少年兄妹俱都面有悲切之容。
少女话未说完,忽然把脚一顿,假装愤极,咬牙切齿骂了两句,便自转身,急匆匆往外走出。回手将外面铁栅锁好,头也未回便如飞驰去,仿佛有什急事发生情景。
旺子看她出门往东,隔不一会又从暗影中绕往西面,外面更是黑暗,本看不出,一则目力甚强,少女又是有心显露,过时故意把腰间的刀剑拔出一段,然后走过,旺子也不知是什用意。用力一绷,身上绑索坚如钢铁,休想挣断分毫。先颇发急,打不起主意,幸而绑时业已把劲绷足,心想缩拢试他一试,只要脱出手来便好想法。正在盘算,忽听西间屋内好似有人说话,想起少女方才示意,曾令注意西面,猛触灵机,便不再动,索性倚墙而坐,静心偷听。
旺子也真机警,稍微警觉便不再动,洞中石壁又是天然传声,这一靠墙竟听了一个清楚。除少年兄妹外,另外还有一个老年人,说着一种前所未闻的外乡土话,声低而浊,舌音含混,一个字也听不出。少年对于那人好似十分恭敬,声甚细微,只少女一人语声时高时低,似在争论,方觉另一个不是怪人口音。照梁五和郭氏弟兄前后所说,这里仇敌,暗算卜老人的只有一两个,听这三人问答口气,老的一个明是他们师长,首脑人物想必尚多,这多有本领的凶人,非但逃走艰难,便是各位师长能够赶来,似此隐秘深险的山腹古洞,想要除他也非容易。正在寻思,忽然听出对方大意,似在争论自己死活。
少女力说,杀一小娃原是常事,但他背后师长个个厉害,方才又有人同来,我们尚未发现。二位师娘刚刚带了灵犬出外搜索,好歹也应查明所说真假。哥哥所见雪中脚印到底是谁,过上几日没有动静,再作打算。那老的只笑了一声,底下均是少年男女相对说话,听不清楚。隔不一会,语声忽止。
旺子被困在这形似地狱的虎穴之中,如换旁人早已心寒胆落,吓个半死,除却任听宰割,哪里还有主意。旺子却是不然,上来也颇有点胆怯,觉那山腹古洞深藏地底,与外隔绝,比张家石牢凶险隐秘十倍不止。敌人如此厉害,便是胁生双翅也难飞将出去,分明生机已绝,想要逃走难如登天。仗着天性强毅,虽也作那万一打算,并无把握。后来一想,反正是死,这等死法太不值得,把心一横,胆气立壮。同时看出,少年男女大有救他之意,越发心宽了些。人去之后,便以全神贯注,耳目并用,时刻都未松懈,一面听着西隔壁的语声,目光却注定铁栅外面。刚听出隔壁老人似已走开、忽然瞥见外面有了轻微脚步之声,恐被敌人看出破绽,立将两眼一阖,假装睡去。
随听落锁,有人走进,步履颇重,到了身前,连喊:"小娃醒来,这是什么地方,竟能睡熟!说也可怜,一个无知幼童,哪里吃过这样苦头,还不快些醒来。"同时,又有一人来推,睁眼一看,推他的正是少年,手正触向腰间,方恐仇敌看破,将三折钩连枪搜去,少年似已警觉,面有惊容。身后还有一个瘦长微驼的老人,除一双三角眼隐藏诡诈,不似正人,貌相神情却甚和善,一脸笑容,口气也极安详柔和。头戴一顶獭皮暖帽,内穿绸面狐裘,外面套上一件狐皮斗篷,脚底一双厚棉鞋,看去十分怕冷,像个富翁,又像斯文中人,所说口音仿佛哪里听过。把旺子喊醒,说了好些可怜同情的话,便命解绑。少年先装不敢,老人笑说:"无妨,你师父怪你,叫他问我好了。此人师长都是我的好友,我如早来一步,也不会吃这许多苦头。我是怕冷,不愿动手,你师父外出未归,你如不敢做主,由我来放也可,莫非我和你师父的交情,这点面子还没有么?"
少年口中虽答不敢,人却挡在老人前面,闻言忙答:"既是太师叔做主,哪有不遵之理?
不过师父性暴,见时须说你老人家亲手放的。"边说边将绑绳解开。
老人忽喊:"且慢!"少年立时停手。旺子腿上绑绳业已解去,少年又想再捆,老人笑说:"无须。"转问旺子道:"我和双方都有交情,都是多年朋友,只为一时误会,几乎成仇。我们交好在前,特意前来和解。我虽放你起来,暂时还不能放你出去,你却要安稳一点。听说你小小年纪,打得一手好暗器,可是你被擒时空身一人,你那镖囊好像挂在马鞍旁边,业已被马带走。如今你是一双空手,这类凶器还有没有,也要明言。
否则,手上绑索还不能去掉呢。这东西越绑越紧,除会缩骨法不能脱出,双手背绑,饮食行动俱都不便。我素不勉强人,不好意思搜你身上。虽有人说你被绑时手无兵器,暗器似已打光,到底还有没有,却要明言呢。"
旺子先见那人辞色诚恳,少年又是那样称呼,所说的话除未几句外全都那么委婉中听,惟恐真是师长旧交,心已有些摇动。快要听完,猛想起此人口音正与初被擒时怪人朝少女劝说的口音相似,只是更加温和了些。回忆少女手势,恍然大悟,少女用意也全明白过来,知道面前立的便是方才所遇怪人,换了装束口音来此闹鬼,反正是些阴谋毒计,决无好意。始而气往上撞,想把这带着两副面具的凶人给他叫破,继一想,身落虎口,这厮此时假装斯文,方才被他擒住,本领气力极大,业已尝过味道,何况这样深的地下山洞,稍微抗拒,平白被其残杀,岂不冤枉?与其这样,还不如假意敷衍,等他放开手来:探明虚实,挨上两天,救兵不到,然后相机行事,冷不防和他拼命,怎么也不能白死,方为上策。
旺子念头一转,仰望对方,一双隐蕴凶光的三角怪眼正注定在自己脸上,虽还带有笑容,终掩不住刚刚收敛的狞厉神情。事情也巧,旺子的暗器袋本来挂在腰间,后在八里冈行时忽觉人和马形影不离,所穿衣服又厚,挂在腰间显得累赘,一时动念,随便挂在马鞍旁边,试一取用,果然方便。暗器种数又多,哪一样也舍不得丢掉,尤其是那钢丸和铁镖,手法最熟,也最心爱。做革囊时,万山夫妇再三力劝,说这多东西合在一起,斤两颇重,又占地方,革囊虽有上下几层,到底又重又大,并还招眼,谁也没有这样带法。旺子偏不肯听,只分了一些藏在腰间皮带之内,还是太多,走到路上早觉累赘,经此一来轻松得多,马鞍又是马主人特制,藏有各种扣拌短带,均有用处,觉着法子甚好,一直不曾取下。本意献出所藏,好使对方相信,又想,少时也许还要拼命,尤其那根钩连枪不能落入敌手,看出仇敌笑里藏刀,隐藏奸诈,先不答活,笑问:"你老人家贵姓呀?"那人答说:"姓卜。"
旺子暗骂:你这驴日的老狗,知我来寻卜老前辈,想要骗我的话,不知你那老狐狸的尾巴早已现出,便那封信我也听了郭氏弟兄的话,藏在王二嫂代制的皮衣夹层里面,你便将我杀死,休想搜去。心中恨毒,表面却装不知,就势改口,故意惊道:"你便是卜老前辈么?怪不得他们说,你和那怪人交好,袒护他多年,原来常在一起。各位师长听说你在十天以前失踪,当是狗强盗所害,正在准备约人,至多六七日内便要来此报仇,不料会在这里作客。我因听说卜老前辈本领惊人,内有两位师长不信此事,力言凭你老人家的本领,怎会遭人毒手,特意背了师父来此窥探,一时粗心大意,会被驴日的狗强盗擒来。"
还待往下说时,老人忽然哈哈笑道:"你真人小胆大,不必说了,料你也逃不出去,这里厉害也许还未知道,我因想为双方和解,又见你年纪轻轻,惨杀可怜,特意卖此老脸,放你起来,你偏不说实话,这条绑索乃是人发、蛟筋中杂钢丝麻经织成,刀斧所不能断,想逃无用。我去之后,东西两夹弄均可随意走动,如往东隔壁看出厉害,也许能够悔悟,可往西夹壁另一石室之内等候。只肯助我为双方解此仇怨,便可无事,否则,我和主人虽是至交,他那脾气古怪,我也无能为力了。"说罢转告少年:"这娃儿虽不知好歹,到底年幼,可告他们按时送点吃的与他,你兄妹无须再来,我们走吧。"说完转身走去,少年紧随在后,将手背在后面刚摇了两摇,老人忽命往前锁门,便抢先走了出去,跟着便听落锁之声。要知下文惊险情节,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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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触目惊心 孤身探奇险
前文旺子奉了铁笛子之命,赶往青林坝,第一夜投宿在梁五店内,无意中救了侠尼玄霙的爱徒崔真、南曼。因旺子谨守师命,不说实话,致将南曼触怒。分头起身,二女先走,旺子走时,闻说有三个乘雪橇的对头住在前面店内,青林坝卜老人已为对头所害。
走到八里冈,昨夜所遇女侠林玉虬和崔、南二女均未遇上,敌人却乘雪橇追来,幸仗土人之力,脱去一险。刚走不远,又降大雪,人马陷在千寻雪海之中,对面不能见人,周身冻结,奇冷如冰。眼看危急万分,马前忽然来一异人,将旺子引往青林坝山谷对面乌家堡口外,去向土人投宿。因旺子误会成了敌人,又将异人触怒,只顾赔话,忘了探询青林坝途向虚实,等到想起,人已走去。后遇主人郭氏弟兄,问出雪中所遇身着翻皮衣裤、头戴大斗笠的矮胖老人与卜老人形貌装束相似,并说由午后起来过一男一女,均曾提到旺子和卜老人之事。此老性情怪僻,和一恶人同隐青林坝山谷之中,为了昔年一句戏言,从未离山一步,十日前突然失踪,料已遇害,怎会由外回来,实可疑虑。极力劝阻,想等明日派人查探明了虚实再去,或是明早陪同前往。旺子心高好胜,感激师恩,惟恐误事,急于前往,半夜雪住立时起身。到了谷尽头鬼门峡,眼看前面便是青林坝,马忽受惊,往前急驰,同时一条长蛇般的怪物突由身后崖顶飞扑下来,再看业已无踪,由此马便不肯再进,略一盘旋,忽往回路飞逃。
刚想隆冬奇寒、冰天雪地之中怎会有此长蛇,猛一回顾,瞥见马后追来两个人形怪物,定睛一看,乃是一只凶猿和一身穿翻皮衣裤的怪人,手持银棍点地,纵跃而行,急逾飞鸟,那样快马竟被迫上。刚用连珠暗器将其打退,并将凶猿杀死,怪人忽由马后追上,将旺子擒住,交与两少年兄妹,囚入地底石牢之内。旺子镖囊挂在马鞍旁边,马已乘隙逃走,身边兵器不及取用,未被搜去。跟着看出少女被怪人强迫为妾,心中怨恨,连用手势指点,暗示怪人笑里藏刀,阴险凶残,令其戒备,大有暗助脱险之意。两兄妹去后,先听西隔壁有男女三人说话,旺子正在装睡,少年和一瘦长微驼的老人忽然开锁走进,喊醒旺子,将身上绑绳解去。老人自称姓卜,神态虽极和善诚恳,旺子却听出他那刚改变的口音与方才壁洞传声相似,知其用心险诈,想借双方讲和为由探询虚实,心生警惕,虽未当面叫破,却不肯说实话。刚回答了两句,老人似已看破,连旺子师长的姓名来历均未再问,只命少年转告别人按时送与饮食,便自走去。
旺子人虽起立,双手反绑尚还未解,又知少年兄妹不会再来,想起老贼行时曾说,东西两夹弄均可随意走动:如往东夹壁看过,知道厉害,可往西夹壁另一石室等候,只肯明言,没有虚假,肯助他为双方解此仇怨,便可无事。否则,他也无能为力等语。本来还想乘机探询,后见老贼目蕴凶光,满面笑容中暗藏狞厉,知其老奸巨猾,多言无益,回忆师父所说言多必败之言,连理也未理,便听其自去。略一定神,仔细寻思,越想越觉对方师徒三人神情诡秘,各有用心,就这石牢暗影幢幢,残焰无光,阴风惨惨,悲声凄厉,已是人间地狱。东夹壁的惨嗥悲声时断时续,这先后许多被害的人更不知如何惨法,不禁勾动好奇之想,心又激于义愤,立时纵起,试探着由东夹弄穿过,往隔壁一间地牢中走去。
贼巢地底洞穴十分奇特,这类大小石室本多,上下曲折回环,高低不等,并有好些长短甬道交错如织,形势本就诡异,再经主人多年匠心,利用天然形势改造,越发诡异奇特。地又广大,共有好几条出口,前后相隔竟达三四里路,最深之处离洞上地面也有好几十丈,机关埋伏到处都是。主人所居中部一带陈设富丽豪华,便王侯之家也无此讲究。至于被害人所居地牢却比想像中的九幽地狱还要显得残酷凄厉,凶惨怖人,加以隐藏地底最深之处,上下四外歧径纵横,密如蛛网,人落其中好似入了迷宫,便由囚处石牢冒着奇险破壁而出,也如冻蝇穿窗一般,休想逃得出去。只要走出牢外不远,必将机关触动,贼党立时警觉,上来并不将人擒回,任其心寒胆战,拼性命在那各条甬道歧径之中往来乱窜,不时做些怪相,虚声恐吓,等把逃人尽情戏侮,捉弄个够,对方人已饥疲交加,力竭倒地,然后派上一人擒往行刑之处,加以惨杀,真比魔鬼还要残忍。
东夹弄这间地牢虽只一墙之隔,但是石壁坚厚,上面只有一些洞眼和老贼用来传声的机关。旺子行时手虽背绑,不曾解开,但因少女绑时手下留情,旺子又在暗中绷劲,身上绑绳已被少年解去,稍微伸缩便可脱出。想起少女几次连打手势,深知仇敌阴险狡诈,必有阴谋毒计。因其上来骄狂自恃,以为敌人一落他手决难脱身,又迷恋少女美色,只顾说笑,不曾留意,连身边兵器也未被他搜去。他既令我去往东隔壁石牢中观看,也许藏在暗中窥探,反正此时双手并无用处,乐得假装老实,使其轻视到底,一遇机会便破壁飞去,以免一时疏忽,被其看破,逃走更难。主意打定,便往前走。
见那东夹弄比西夹弄宽出好些,紧靠内壁只得一人多高,深约三四丈,才到尽头小洞。刚一走进,便觉冷气森森,阴风扑面,中间并杂一股接一股的血腥之气。洞中到处黑暗,除初被擒时所经那几问洞室壁敷锦幕,地设绒毡,华灯如昼,温暖如春,到处光明华丽而外,入地越深,景越幽暗。每隔一二十步,洞顶必有一盏油灯下悬,光虽不亮,看去还能辨路。深入下层以后,室外偌大一片地道,共只一盏昏灯,连人面目都看不出。
室中灯光稍明,也极昏惨。先见东西两夹弄都是那么黑暗,以为内里没有灯亮。走进丈许,才看出前面晴影中鬼火也似悬着一盏昏灯,残焰荧荧,昏芒映壁,衬得景物越发阴森,已令人生出恐怖之感。再走到灯下一看,微光照处,壁上还有好些血迹不曾干透,料知不久以前必有被害人带了重伤由此经过,想是受人鞭打,扑向壁上,染此一片血迹。
当时义愤填膺,决计逃出之后,无论如何艰难费力,也必寻到各位师长,同来除此大害。
心中寻思,前途已到尽头石壁,地势也加宽出好些,右侧壁上突现一洞,大只数尺,身材稍高的人便须俯身而入。探头一看,上面没有多高便是洞顶,下面却是黑沉沉的腥秽之气越发浓厚,扑鼻难闻,中人欲呕。灯光却有不少,深悬洞底,和鬼火一样,阴风阵阵,冷气侵肌,这五六点残焰灯光已成了惨绿色,在暗影中欲灭还明,不住闪动,底下只是大片沉沉阴黑,什么也看不出。
先不知那洞上下两层,各有凄厉之境,只当被害的人是在洞底,看出洞口内似有一条形似石级的斜坡,只是看不到底,暗忖:凭我眼力虽不能暗中视物,稍有微光也可看出,下面灯虽不亮,也有好几盏,怎会看不到底?念头一转,立生戒心,并不往下急走,自家沉稳心神,一步一步试探着走了下去。下约丈许,忽又听到惨叫,似由对面传来,相隔虽不甚近,听出人在上面,决非地底,可是除那天然石级之外并无实地。地底上下相隔甚深,离那昏灯尚远,心疑被害人吊在洞顶上面,有心发话探询,又恐对头听去,彼此不利,欲言又止。正在边想边往下走,所行石级本是一条不规则的天然斜坡,上下略有一些层次,与台阶相仿,高低宽厌并不一律,最厌之处只容一人走过,如非旺子心细机警,已有两次几乎失足下坠。这时走约三丈来远,斜坡由陡转平,渐渐看出那是一片峭壁上面的平崖,靠内一面宛如刀削,靠外一面便是洞底,到底多深始终看它不出。
旺子走下不远,试出宽厌陡平不等以后便贴壁而行,两次想将双手脱出,均恐少时不能还原,欲发又止,一心一意专防外面仄处,每次均将前脚踏稳,试出前面实地,方始过去,走得较慢。
到了平地上面,看出那是一片崖顶。暗忖:这座地牢又大又深,除却这条斜坡石级,并无道路,如何走了这长一段,还看不出地面影子?照此走法,要走多远才能到底,莫非另外还有什路不成?心正寻思,忽又听一声惨号之声,这次竟由头上传来,分明人在洞顶被困,不知受何惨酷,这等悲苦。这样高的洞顶,光景又极黑暗,如何将人吊上,便贼党自己人也无法上下,莫非把人吊将上去便听其自死,不再过问不成?走着走着,心神一分,左脚一虚,几乎踏空坠落下去,百忙中试出崖顶业已走完,到了尽头危崖边上,不是身法灵巧,往前伸脚时身未前倾,早已踏空下坠。心中一惊,慌不迭往后便退。
脚还不曾立稳,忽听下面咻咻气喘之声,甚是粗猛,方疑不是人类,猛瞥见离崖三数丈暗影中有两团蓝光闪动,目光到处,跟着又有同样大小的金蓝光华相继出现,在下面飞驰而来。刚看出那是猛兽凶睛,忽听震天价一声厉吼,随听虎豹吼哮之声四起,空洞回音震得两耳嗡嗡,甚是惊人。黑暗之中不知地势虚实,心里一急,一面后退,一面把手一缩,脱去身后绑绳。那些猛兽少说也有五六只,想是发现上面有人,动了馋瘾,一同飞驰过来,转眼便向崖前扑到,朝上怒吼,一对对其亮如炬的凶睛随同纵跃之势宛如星丸跳掷,在崖前脚底此起彼落,飞舞不停,顿成奇观。旺子虽看出上下相隔大高,兽群纵不上来,照此情势,下面决无人可存留,方才惨号之声又由头上传来,可见被害人另有地方,不在洞底,否则驼背老贼也不会那样说法。但是路只一条,又无别的洞口,怎会看不出来?身边灯筒放在镖囊之中,被马带走,急切间无计可施。下面恶兽似已饿极,急于攫人而噬,吼啸之声越发猛厉,恐惊仇敌,便将一手握住腰间钩连枪柄,一手扶壁,往上退回。
正留神察听上面悲叫来路,人已退回一多半,走到初下来的宽长石级之上。因是耳目并用,始终贴壁而行,虽到宽处,仍未离开那片石壁。正走之间,左手忽然摸到一物,仿佛软腻腻的,心中一惊。试探着再用手仔细一摸,竟是一只人耳,好似新近黏在壁上,还未硬透,不禁又惊又怒。刚刚松手,一不留神,脚底又踏着一团韧而且圆、蛇蟒也似之物,因觉脚踏上去并无反应,离开上面来路业已不远,洞口昏灯斜照中,低头定睛一看,那东西只有一尺多长,用脚一拨,也未动弹。拿起再看,乃是一只人手,还带着大半截断时。因在隆冬之际,不易腐烂,断碎血肉均已冻凝,不知何故被人斩落,五个手指倒有四个断去一截,好似被火烧焦神气。被害人生前受尽酷毒,临死还将他臂膀斩断,下面养有虎豹等猛兽,必是将人残杀,斩成数段,抛将下去,喂那恶兽,黑暗中不曾看清,没有抛完,留下一条手臂在此。正在咬牙切齿咒骂恶贼残忍,隐闻斜对面有人惨哼,并有铁链曳地,在山石上缓缓磨擦响动之声,比方才初下来时所闻要近得多,分明洞是两层,被害人囚禁之处是在上面,另有道路可以前往,为了光景黑暗,看不出来。
这时,下面兽吼已渐停止。旺子胆大心细,灵机一动,侧耳细听,来路一段并无动静,心想老狗贼就是跟来,这样黑暗所在也看不出。既然到此,非看他个水落石出不可。
念头一转,便将三折钩连枪取下,本意抖直,往前探路,刚取到手,还未抖开,猛瞥见斜对上面亮光一闪,目光到处,看出相隔五六尺又是一片石崖,上有一洞,离顶竟达两三丈,比入口要高得多。崖口立着一个怪人,身材矮胖,白忽忽的,好似哪里见过,面向自己微笑了笑,亮光一闪即隐,并未看真,只瞥见崖旁靠壁一面凹进三尺光景,弯弯曲曲,时高时低,斡自己这面蜿蜒伸将过来。崖口一带崖石甚薄,地势平坦,上突下缩,宛如一片半圆形的大石板伸向空中,一面连着崖壁和壁上石径,一面空出两三尺,并有铁栏,再往旁便是与顶相连的崖石。经此一来,那崖口便成了一个两三丈长、外有铁栏、可以启闭的石洞,崖口离方才所经坡道高达丈许,人由下面走过当然看不出来,估计路在入口左近。
忽然想起,那矮胖老人和日里来路雪中所见身穿翻羊皮衣裤、头戴斗笠的异人,身材高矮肥瘦全都相同,所穿也是一身翻羊皮衣裤,听郭氏兄弟说,他便是卜老人,怎会在此出现?莫非发现老狗万恶,想要除他,或是来此救人也未可知。我所寻的便是此老,虽然途中相遇,粗心错过,并还将他得罪,他和师父至交好友,大人不记小人过,他既见我在此被困,决无袖手之理,否则他也不会特意现身,面上又有笑容。途中初遇,虽未与之对面,口气神态十分刚硬,哪有这样和善,分明有救无疑,不久脱身还在其次,最可喜是此老与狗强盗也是多年朋友,不知是何原故,多少年来那样袒护。自来邪正善恶不能并立,今夜老狗恶迹业已被他发现,就是私交多深,也必激怒。听郭氏弟兄口气,此老非但本领惊人,不在诸位师长之下,并还机智绝伦,所结交的剑侠异人甚多,只为包庇老狗贼,性又奇特,刚愎自用,不肯服人,近年这班老友虽比以前疏远,老交情尚在,恩师和他便是至好。以前又有老狗再犯旧恶决不宽恕之言,只要真肯下手,必能将这万恶滔天的大害除去,自己便多受罪,也是值得。
想到这里心胆越壮,精神大振,匆匆赶回来路洞口仔细查探,用手一摸,果然摸出离口不远的石壁往里凹进,离地才两三丈,再试用钩连枪探索,竟是一条三四尺宽的天然栈道,上面靠里还有一片洞壁,一直到顶。先因出口洞顶崖石有两丈多长一段较低,那条栈道横在石壁之上,要往前走丈许才能到达。旺子人矮,光景又太黑暗,只当右面是片整壁,没看出离口丈许上面横着这条栈道,并还平坦宽阔,可以直达对面地牢铁门之外。卜老人虽只在对面洞口现了一现,灯光一闪人便不见,但是洞口外面有粗铁栅制成的铁门,方才曾见门已大开,必是此老所为,也许有意引我前往相见都不一定,越想越高兴,更不迟延,轻轻一纵便到上面。
第二次有了经历,格外留心,一面顺路前进,一面留神用枪尖轻轻试探右面壁上是否还有别的洞穴。后又发现前段均是整壁,斜对铁门有一小门,乃是木制,门外也有一道铁栅,业已被人取下,门缝中并有灯光透出,不等近前便先看出一点影迹,那一片石地也更宽平。忽然想起,隔壁便是方才被囚之所,记得初到之时,当中空洞地方甚大,形如圆筒,并有好些突出之处,并不整齐。回忆前情,当时警觉,知道内中另有一间石室,驼背老贼定藏在内,暗中窥探另有秘径,上下皆通。因壁间洞崖甚多,所以连地牢中的悲哭惨号之声也传将过去,只是地形高低长短并不相符,仿佛门内石室比隔壁那间被困之处至少矮下半间地面,并还往外突出一大段,至多只有三四尺与之相连,仇敌藏在其内,决未离开,连方才在门外两次走过,都是声东击西的诡计,这等凶狡的人,听都不曾听过。
心虽恨极,又料卜老人尚在对面铁门之内,多此大援,要少许多危险。既一想,驼背老贼布置这样周密,此洞深藏地底,形势奇险,手下党羽虽不知多少,听少年兄妹口气,决不止他兄妹两个,看初被擒时所经那些陈设富丽的石室,住的人便不在少,何况老狗还有一妻一妾,这样大雪寒天,竟敢带了恶狗出外搜敌,可见不是寻常妇女。单为首狗男女三个已非弱者,何况还有好些徒党,卜老人加上自己才得两个,对头仗有极好地理,先占便宜,以寡敌众,又是吃亏,还是谨慎小心的好。
上来发现灯光由门缝中外映,本要顺路往探,一经警觉,便即停止,连手中钩连枪也折转过来,藏向腰间。好在特制兵器十分灵巧,穿的又是短装,伸手便可取出。强敌密逸,须防看破,心中寻思,将枪藏好之后手伸腰间,仍将枪柄握紧,轻悄悄摸黑往斜对面铁门中试探着走去。相隔还有六七尺,便见铁栅里面灯光闪映,仿佛比别处的灯要亮一点,只是相隔太远,光透不出,急切间也未看清,由暗入明,这一走近连铁门也自看出,一点不费事便走了进去。自从入口以来,洞中血腥之气越发浓厚,只为心情紧张,一面还要留神戒备,时候一久,业已闻惯,不似方才那样触鼻欲呕。及至进门之后,看出石牢地方广大,前面灯光相隔洞口铁门少说也有六七丈,中间还有许多大小黑影分合罗列,洞顶也有一条条长短不等的黑影下垂,先并不知何用。等到越走越近,方觉先前几次听得的悲叫惨号【创建和谐家园】之声此时忽然停止,卜老人并未再见,别的人影也未看到一个,心中奇怪。
忽然一股阴风夹着极浓厚的血腥气由右侧洞角吹来,又闻到一股兰蜃香味甚是浓烈,洞中血腥污秽之气几为所掩,人也走到洞的中部,前面灯光已可照到,昏影迷茫中忽然看出那些黑影乃是许多怪石和一些大小铁桩。人未近前,先就闻到奇腥,隐现血污痕迹,旁边还有绑人的铁链和粗细绳索,洞顶所悬也是长索、巨链、钉架之类,内有两根铁索,上面均是三棱钉刺和倒须钩,内中一根并还附着好些残皮碎肉,旁边散放着各种皮鞭、铁钩、钉板之类非刑用具,方才所闻腥秽之气便由这些东西上面发出。另一旁堆放着好些牲畜野兽的头皮,心方愤慨,隐闻身旁不远有人悲呻,声甚细微,业已发抖,惨痛已极,循声侧转走过一看,不禁激怒,毛发都要竖起。原来侧面放着三具木板,两立一横,立的空着一面,另一面上用铁钉钉着一人,通体鳞伤,皮肉早已糜烂,头顶命门陷出一洞,脑髓已被人掏去,人虽早死,但是双睛怒凸,牙齿紧咬,面容凄厉,宛如鬼物,一看便知死时所受酷毒直无人理。放木板处地势忽然低下两尺,斜对前面灯光来路,看得逼真,光影昏茫中,死人神态更加惨厉。
旁边木板上卧有一人,虽还未死,周身血污狼藉,皮肉糜烂,没有一片完整之处。
腿上带有极重锁链,下垂至地。因受惨刑过多,好些地方已见骨头,知道方才悲叫之声便是此人所发,照此神气已无生理,不知有何仇恨,老狗对他这等残忍。激于义愤,忍不住凑近前去,低声问道:"你不要伤心,稍微忍耐两三日,我们人来便可救你出险了。"那人闻言,颤声低哭道:"我哪里还想活命,只求给我一个痛快,便感恩不尽了。"
旺子虽知那人必死,心中不忍,还待劝慰,那人悲泣道:"我实无法活命,只和老贼结仇太深,被他擒来,毒刑折磨,受尽苦痛,求死不能,还有两个同伴已被残杀,剩我一人受此活罪,我此时奄奄一息,有许多话也无力多说。我只奇怪,你年纪这小,怎会孤身来此?如非我已想开,早死一时好一时,便老狗多么凶毒,至多也只折磨上一二日。你如真是老狗对头,那旁放有铁钩,请拿过来,照我命门打上一下,我便做鬼也感激你的好处。还有一件,老贼想在我临死以前生吃我的人脑,你如行好,将我人脑毁掉,或将那旁木板上的污血挑上一块塞在创口里面,更感恩不尽了。"
旺子听那人语声极低,虽极惨痛,时断时续,口气十分诚恳,知他周身糜烂,便救出去也是多受活罪,保不住多久性命,略一寻思,立即应诺。刚把钩连枪取下,那人忽然惊喜道:"请慢动手,还有话说。你真是老贼的对头么?能够深入来此,又持有这件兵器,分明武当、洞庭诸侠已被惊动,来人决不止小恩人一位。老贼恶贯满盈,我虽惨死,也能瞑目。不过此非善地,方才老贼已发信号,恐要来此一行。我料他知我命在旦夕,最好多活两天,多受一点活罪,不会再用别的方法毒手折磨,心疑另有受害的人要来,再不便是想要逼那孤儿做他义子。你将我杀死之后千万走开,有灯之处便是老贼私设的法堂,被害人均在那里受他酷刑。日前我曾看出内有好些机关,千万大意不得。我实在忍受不住这痛苦,话已说完,你虽剑侠门下,师长未到以前不可胆大骄敌,以为无妨,以致轻敌,受他的害。请恩人快些下手,免我受罪吧。"
旺子听他说到后来,业已力竭声颤,不能成语,心中老大不忍,但是此外无法,那人又在再三催请,悲呻不已。只得强忍悲愤,把心一横,又问了两句,听出对方求死心切,便此时能够救他出困,也非所愿,便照所说,手起一枪,照脑门刺去。那人只微微惨哼了一声,便不再有声息。事后想起,卜老前辈就在这里,如何忘了寻他商量,好生后悔。因听那人说,还有一个孤儿被困在此,又料卜老人决未走开,此次犯险被困,便是专为寻他,方才人已见面,又在患难之中,想仗此老之力脱险除害,自更不舍丢下,急于见人,竟将方才那人所说忘记。因不愿做那残忍之事,随意用枪尖拨了一点污血塞在那人创口以内,仍旧轻悄悄掩将过玄。
前面法堂乃是一片天然生就的半圆崖石,约有两丈方圆,主人将它作为用刑之所,当中洞顶用细银链悬着五盏大油灯,光景虽较别处明亮,但是地方广大,灯光只照西南一角,四围都是怪石森立。离开法堂稍远一点景便黑暗,那些怪石挺立暗影之中,宛如许多狰狞恶鬼,张牙舞爪想要扑来,看去已极阴森可怖。旁边又放着好些非刑和杀人的凶器,老贼再故意把它布置得和阎王殿一样,那带着血腥的阴风冷气再从侧面洞角随时吹到,天气本来寒冷,石牢又在地底深处,到处阴风惨惨,暗影幢幢,越发添出许多恐怖残酷之感。旺子一路留心,东张西望,试探着往前走去,老觉身后有什鬼物快要扑来。
回头一看,又都是些形同鬼魅的怪石,被害人刺死之后,更静得悄无声息,知道古洞石牢景物凄厉,自己情虚胆怯,并无敌人在后窥伺,几次警觉回顾,不见人影,也就罢了。
眼看走离台前不远,忽见面前地上画着四五寸宽一条白线,左右各有一幢怪石,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写"越禁者死",心想老贼真个万恶,照他这样惨酷行为,将来不知如何死法。卜老人明明在此,如何不见出现,疑是藏在一旁,窥探他的动静。此老性情古怪,也许还不知我来意,照此情景,这座石牢不似再有生人,铁门必是此老所开,人还未走,反正是这回事,早晚与贼一拼,身后绑绳已脱,先就无法还原,不如乘此无入之际,先把来意说出,他知我是寻他而来,断无不睬之理。想到这里,又忙退回中部,暗中仔细窥听,仍是全洞阴森幽寂,声影皆无。为防万一,又往木板旁边看了一看,见那两个死人惨痛之状,越想越气愤,心中咒骂了几句,重往两旁搜索过去。耳目所及无一处不是使人心惊气愤惨酷之景,人影仍是一个也未见到,估计卜老人既是有意现身,笑颜相对,引我来此,决不会一面不见便自离开。一面寻思,又走到白线边界,那两幢怪石之下。
旺子由侧面走来,立在白线之外,相去只一两尺。那两根形如石笋、约有两尺粗细、高不过丈的怪石,恰在白线里面,左右并列,形态奇诡,好似两株没有枝叶的枯树,又像两个恶鬼守在白线界内,离台约有两丈远近。台前还放着一块囚人朝上礼拜的石板,怪石上部被台前所悬锦幕挡住,灯光不照。牢中这类怪石甚多,旺子两次前往,均未往上细看,虽觉台上无人,石台高只两尺,后面又是一片整壁,并无门户,当中设有宝座,石案似是老贼拷打被害人逼供之用,石头上面铺有锦绣皮褥之类,陈设得十分富丽。虽然空无一人,但那白线里面木板上四个大字看去触目惊心,敌人如无把握,怎会写这大话?周围景物又是那么凶凄,断定仇敌不是虚声恫吓。同时想起那人临死所说法堂设有机关,危机密布之言,心中惊疑,不敢冒失过去,立在线外寻思了一阵。猛又想起未来以前,老贼曾说,到了东夹弄地牢之内,如其害怕醒悟,可往西夹弄去寻他之言。照此口气,就被警觉,暂时也不至于送命,为何这样胆小?反正卜老人非要寻到不可,此时不肯出现,不是隐身相试,考验我的胆气,便是另有深意,不如还照预计,低声说上两句,引他出来相见为是。
主意打定,又往身后仔细窥探一遍,低声说道:"卜老前辈,日里雪中相遇,恕我无知。【创建和谐家园】现奉恩师铁笛于之命,特来寻你老人家,访问一位老前辈的住处,还有许多话说,请你老人家快出来吧。"话快说完,隐闻头上"嗤"的一声,好似有人冷笑,身在这等深山古洞惨酷阴森的地底石牢之内,眼前又是阴风惨惨,鬼影幢幢,忽然闻得这样鬼语一般的冷笑,由不得心神皆震,毛发欲竖,慌不迭手握枪柄,纵身后退。抬头一看,并无人影,面前只是立在白线以内的那幢怪石。石旁四外直到台前空无一物,冷笑之声便由石上发出,左右探看也无人迹,自己决未听错,回忆笑声就在面前,怎不见人,越想越怪。先疑卜老人闻言冷笑,又觉笑声冷酷,从未听过,与日间卜老人口音不同。
如换别人,查看一遍不见动静,也就放开;旺子却是机警心细,胆子又大,料定敌人暗中闹鬼,反更加了警惕,非要查看明白不可。
正在仔细观察,越看越觉那两幢石笋形势奇特,好些地方都像庙中塑的恶鬼夜叉之类。最奇是一边一个立在台前,远近位置刚刚正好,远看固像两个牛头马面把守住那条白线,便是近看也像有心造成。尤其每株石笋却有形如双手的石条,上下斜伸,身上还有好些大小洞眼,先因灯光被台上锦幕挡住,只看它的下半身,不曾朝上注视。这时因听笑声惊疑,这才看出那石笋完全像人,但要高大得多,形态更是狞恶,只是下盘较大,有手无脚,石色灰黑,与别处不同。头上五官只有两眼一口,孔洞较大,一张阔嘴还故意涂成红色,伸出两枝獠牙,左边一个,手朝下斜伸,一手向上扬起,作出扑人之势。
虽无手指,那形似手臂的尖端上面却附有两个黑色钉齿,再仔细一看,竟是两个钢钩,漆成黑色,不是钩尖上露出两点锋芒,急切间决看不出那是凶器。跟着发现石人肋下皱痕有好几层,仿佛那条石臂可以起落,心中一动。为想看个仔细,由不得走近了些。脚刚踏到白线上面,猛瞥见灯光影里地下石人的手臂阴影好似动了一动,那条带钩手臂正往头上压来,动作甚慢,耳听极轻微的轧轧之声,脚底地面也似有点活动,情知有异,慌不迭闪身后退。人往圈外退出,目光仍在石人身上,果然看出随同自己闪退,一离白线,石人手臂竟往上抬起,复了原状。
旺子虽是初次经历,胆力却壮,当时虽吓了一跳,事后并不惊慌,反觉此是仇敌利用地形故意装神闹鬼,打算吓人,伎俩不过如此。所谓机关埋伏并无奇处。这样一块石桩,装上一只有铁钩的假手,底下生根,并不能够移动,吓人而外有什大用?非但不怕,反觉仇敌阴险卑鄙,禽兽不如,越想越恨,性又好奇,试再小心戒备,二次走近白线一看,那条带钩石臂随同自己前进,重又当头打倒,跟着地下影子一闪,偏头回望,原来另一石人手臂更长,上面附着好些钩刺,竟是双手齐下,一上一下横扫过来。看那意思,人只一过白线,无论如何走法,也非遭他毒手不可。这上下四条长臂部位距离之巧再也没有,妙在动作之间声息轻微,稍微疏忽决听不出。再往前去,直到台上的地面,均和龟背一样,到处都是大小条纹,纵横交错。料知前面还有机关埋伏,更加凶险,便这头层关口也极厉害,不是事前看破,先有准备,冒失走进,势子稍急,或是退得稍慢,人再长高一点,也非受伤不可。
二次退到圈外,见那四条石人长臂业已收回复原,人立圈外,心中寻思,这类石头用什方法能使手臂起落朝人暗算,方才笑声虽不甚大,明是人为,石上又有许多洞眼,莫非机关之外内里还有贼党隐伏闹鬼不成?卜老人不曾回应,也许知道仇敌隐情,恐被发现,故此不肯相见。就此退回,心实不甘,尤其石人笑声可疑,这样一块整石,并无门户,人怎会藏在里面?记得方才想见卜老人,说了几句,石人方始冷笑,以后便不再听声息。意欲再试一试,恐被贼党听去,不肯详言来意,只将方才的话略微说了两句,并说师命甚严,急于上路,求老人赐见,助他出险,除害之事仍是一字不提。边说边留神静听,方觉石人没有回应,有心再往圈内,朝石人身上敲打两下,看它是否石质,无奈相隔还有三尺,石人身旁的地面凸起好些石包,大小不一,每个边沿上都有一条极细的黑线,料定机关尚不止此。为防万一,不敢冒失再进,先将钩连枪尖朝内一石包点去,果然有点活动,刚刚由轻而重朝石包上抵去,猛瞥见石人胸前洞眼内似有几点亮光一闪,忙即松手,把枪撤回。说时迟,那时快,接连几枝弩箭和两柄钩刺已由石人胸前和下半身相继激射出来。
旺子点那石包时,因疑那是机关,故意偏向一旁,弩箭照准石包正面射去,共是五枝,作梅花形,同时暴发。旺子偏在一旁,人又矮小,便不闪避也射不中,狰狰几声,一同打向身后铁桩石笋之上,还不怎样;下面那两个带刺的铁钩却是厉害,由石人下部离地尺许分两面横扫过来,并还能够弯转,势子又猛又急,旺子差一点没被扫中,不禁怒从心起。
方要开口咒骂,忽听石人上部冷笑道:"你这小鬼娃儿业已人了天罗地网,此时四面都是刀山剑树,水火地狱,下面还有大群虎豹豺狼,落将下去连尸首也保不住,趁早投降,照直口供,还可保得一条小命。"话未说完,旺子业已怒火攻心,听出敌人藏在石人里面,暗忖:机关都在地底,决不在石人身上,石笋只有两三尺方圆,内里再要【创建和谐家园】,至多三四寸厚,我这钩连枪锋利己极,连钢铁都可刺穿,反正踪迹已泄,有我无他,何不就势给他一下,先将此贼杀死再作计较。真要有什危险,卜老人和师父的交情决无旁观之理。主意想好,也不理那石人,故意立在白线边外,相隔两尺,高声喊道:"卜老前辈真个不念恩师交情,看我受这狗贼欺侮么?"声完人起,冷不防施展全力纵身一枪,照准石人上部发声之处猛刺过去,噗嗤两响过处,觉着枪尖透进深入两尺,人也随同带将过去,心里一急,惟恐错触机关,更不怠慢,枪尖刺进大半截,就此双脚一蹬,两条小腿一蜷一伸,照准石人当胸踹去。
旺子本来力大,又得过高明传授,近来功力越深,先当那是整块石笋,不料一枪刺透,深陷在内,枪又有钩,心中发慌,起落之势均太猛急,耳听石中一声惨号,跟着叭喳一声大震,石人倒翻在地。旺子也急如飞鸟,斜纵出去两丈远近,安然无事,落在地上。原来那石人乃生牛皮所制,中藏一贼,已被钩连枪刺中前胸,再被旺子用力一踹,连石人一同踏翻在地。石人一倒,机关破去好些,内里中空,暗藏好些刀剑钩刺,贼党立在石人上半身,吃这一枪已难活命,往下一落,正跌在那些毒刀毒箭之上,自然难干活命,只听机簧急转,沧啷啷响了一串,便自停止。
旺子略一定神,仔细查看,此外并无动静。方想,另一石人方才曾经挥动长臂,内里想也藏得有人,同党被我刺死,如何呆在那里不言不动,是何原故?心中不解,这次动手有了经验,先立在白线之外,用三折钩连枪朝石人身上试了一试,刚试出下半截是真的石桩,比先倒石人较粗,离地五尺以上方是空的,好似无人在内。再用枪尖朝左近地上突出的大小石包用力一点,照样也有钩刀弩箭发出,只是形式不一。人也越过白线,石人长臂照样当头打下。最后看出机关在内,上半截是生牛皮制成,有六七尺长一段中空,故意做得和山石一样,另外上漆,使人看不出来,只一过线便受其害。心想,这厮用心真个歹毒,人已落在牢中,还要受他许多虐待。正打算把上半截假人毁去,看那机关虚实如何这样巧妙,猛觉脑后又是一声冷笑,相隔甚近。
这时刚将石人试过,退出线外,一则年轻好奇,又想破那机关,全副心神注定石人身上,不曾留意,身后的人动作又极轻巧,地理更熟,自从石人一倒,便自警觉,轻悄悄由乱石堆中掩将过来,丝毫声息皆无。来人本领甚高,便在平时也不易于听出,何况全神注定前面,不曾留意身后,等到闻声警觉,听出笑声离头甚近,知道来了敌人。前面遍地埋伏,危机密布,又未试出他的虚实,不敢冒失前纵,意欲往旁闪避,让过来势,看清仇敌,相机应付,业已无及。
刚觉着身后笑声不像驼背老贼,好似一个中年妇女,身刚离地,还未往旁纵落,就这念头都不容转,一眨眼的当儿,猛又觉身上一紧,好似一面铁丝制成的网套从头照下,连肩带臂一齐被人缠紧,往后一带,身不由己倒退回去,落在地上,连挣两挣不曾挣断,反倒越挣越紧。耳听身后还有一人急呼:"二师娘不可伤他,师父还有话问呢!"
刚听出后来那人乃前遇少女,身后仇敌还未看清面目,只瞥见一条白影,忽听滴夺了当连响,仿佛有什小石块打向石台之上,台上五盏油灯立同全灭。当时只觉眼前一暗,身后仇敌刚呼喝得半声,紧跟着一股急风由身旁扫过,来势绝猛,呼的一声过处,隐闻妇女惨号,也并未喊出口来,便听有人倒地之声。另一少女只喊得一个"你"字,底下便无声息,随听噫噫连响,身上一松,同时便有一张毛手伸过,将自己挟起。惊疑忙乱中还当老贼亲自赶来,方要喝骂,忽听耳旁低喝:"快将你那兵器收起,省得碍事。"
听出口音是个老人,并不耳熟,语声却极和善,心虽惊奇,一想眼前形势,自己业已被擒,此人一到便先将灯打灭,跟着又将身后仇敌打倒,这样坚韧的套索,来人手到立断,就非卜老人本身,也是救星无疑。自己一身武功,并非庸手,为何不放下来?想要低声探询,猛又觉那人挟了自己往石台上面走去,方想这一面到处机关埋伏,光景这样黑暗,前面不远便是尽头洞壁,岂非死路?念头还未转完,觉着那人身法快极,地理更熟,仿佛走惯一样,似已落在石台之上,也未触动埋伏,心正不解,耳听那人又低喝道:"你不要动,这里危险异常,到处均有埋伏。老贼虽然他往,共只片刻之间便要回来,领你同行反多顾虑,稍一疏忽便有性命之忧。另外还有一个孤儿有人往救,也须前往接应。我先将你救出险地。你回到乌家堡,不久见面就知道了。"话未听完,眼前倏地一亮,身子立往下沉,侧脸一看,救他的正是方才所见老人,人已不再走动,落在一处形如方井的洞穴之中,约有五六尺方圆。那老人一手扶了自己,一手拿着一个灯筒,立在脚底石块之上,正和飞一般往下落去,方才地牢业已不知去向,不禁大喜,忙即仰面笑问:"恩人可是卜老前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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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临危遇救 古洞说神好
老人笑道:"我正姓卜,但不是你寻那人。你师父我也至好,夜来再和你说吧。底下还有不少难关,且喜老贼戚当近年越发倒行逆施,性又多疑,手下徒党被他自家残杀殆尽,这大一片山腹古洞连他家属才十二人,并还众叛亲离,两个最得力的乌氏兄妹先就恨他入骨。如非男的胆小,顾忌太多,惟恐误事,依了女的,早将老贼刺死。暂时虽还不敢下手,日夜均在图谋。便我不来,老狗男女也没有多日活命。不过此贼极恶穷凶,惨无人性,害人大多,这等死法未免便宜了他。这都是我兄弟不好。为了当年和女贼一点私交,想尽方法极力保全,以致老贼又多害了好些人命。上月他才醒悟,向老狗男女责问,要他自吐罪状,照昔年所发誓言【创建和谐家园】,老贼口中答应,暗用阴谋,将他困入地底。
如非他有一身好功夫,虽然粗心骄敌,仍有一点戒备,早已送命。本定三日之内如不屈服,照老贼所说立誓和好,同恶相济,拿我兄弟做护身符,由他任性害人,便拼着多年辛苦经营的古洞不要,将泉眼掘开,发动大量寒泉,将我兄弟活活淹死。贼婆为了此事苦劝不听,双方反目。老贼听了小贼婆的谗言,还几乎将其杀死。
"你师父只知老贼在外偷偷为恶,命你拿了亲笔书信寻我兄弟诘问,先不知道人已被困,等你走后第二日忽然得信,百忙中抽空想要赶来。令师所去之处事情本极重要,因恐误你性命,不得不管。刚往回路追来,正在为难,事有凑巧,我和令师一别五六年,双方都喜在外走动,彼此踪迹也曾听人说起,这些年来不是东西相隔,彼此错过,便是各人事忙,无暇往寻。这次我由别人口中得知昔年那个专吃人脑的凶孽似又出现,别人不知我那老没出息的兄弟为了一点旧情将狗男女看守在此,并还一同隐居,从不外出,只当昔年恶贯满盈,早为武当诸侠所杀。因那凶孽形迹飘忽,专吃人脑,好些相似,虽生疑心,并没料到此贼尚在人间。我听人一说,便知老贼故态复萌,忙追下来。为了老贼,弟兄失和已有多年,知道老贼为人凶狡,兄弟顾念私情,感情用事,不拿着老贼真赃实犯无从下手。小贼婆的前夫住在离此五百里山村之中。当初老贼被人擒住,身败名裂,便由此人而起。这一出世,二次淫凶害人,决放不过昔年的对头。相隔这近,此人必能知道一点虚实,意欲先往寻他探询。中途又听人说,令师和诸位男女英侠救灾分田、开渠兴利之事,心想,多几个朋友好办得多,令师他们耳目最灵,此事必早得知,匆匆改道往华家岭赶去,竟与令师中途相遇。我听兄弟失踪,还当遇害,令师又有要事在身,关系上干人的安危,得信大迟,一班好友业已分散,我当时怒极,便劝令师先办正事,我一人来此与老贼拼命。令师自然信我得过,双方约定后会之期,我便一人赶来。
"行至中途,又遇一人,得知我兄弟刚刚出险,老贼还不知道,先想寻的师徒三人早被老贼擒来。等我赶近山口,我兄弟已由地底脱身,到此地步,方将老狗男女恨毒,决计除此大害。但他深知老贼厉害,他本领虽高,孤掌难呜,老贼还有三个死党,地底又有许多机关,虽因日前有人泄机,得知底细,一个人想要成此大功,终非容易。为了昔年话说太满,又不便往寻一班老友相助,并且老贼十分机警凶狡,一被逃走便难搜索,想来想去,只有我途中所遇女侠林玉虬可以相助。此女虽是我弟兄的后辈,年已不小,武功剑术均非寻常,并且所居附近还有两人也是能者。他出困之后匆匆回到所居庙内,乘着大雪前往寻找,恰巧林玉虬刚由外面回来,并还在安平店内和你见上一面,只不知令师命你送信之事。我兄弟本来满腔怒火,归途雪下越大,见你骑了小花云豹雪中急驰,马蹄上所附冰雪甚多,天气酷寒。恐你年轻无知,稍一疏忽,因敲马腿冰雪伤了那马,暗中代为去掉。那马本认得我弟兄,当时由他在前引路,因你答话不小心,又不知你来意,急于赶回地牢,准备帮手一到,里应外合,你又不曾详说来意,以致匆匆分手。
"这时雪下真大,他深知地理和贼巢虚实,来时借了人家一顶斗笠,一直回到原来被困的地穴之内,老贼还不知道。我也跟踪赶来,刚把我兄弟寻见,问明贼巢地理和那许多机关。初意老狗男女还在其次,最可虑是地道中这些机关,人地生疏,好些吃亏。
及至听我兄弟仔细一说,再经考验,竟是我昔年老友遗留的图样,我也精于此道,一望即知,经此一来,自然容易,不过地方大大,我们人少,贼巢出口既多,我兄弟虽然醒悟,痛悔全非,但是内有三人还想保全,再三向我求说。我因这三人一个受老贼诱胁多年,出于无奈,从未亲手为恶,这次更未恩将仇报,反因救人报德,几乎送命。另外两小兄妹更是情有可原。答应之后,我兄弟气那老贼不过,意欲亲手杀他,知道这样冷的雪天,老贼不会出去害人,本欲稍缓下手。我又探出那师徒三人,一被老贼吃了人脑,活活钉死木板之上,另一个也是命在旦夕,剩下一个孤儿,老贼问出刚被对头收来,才只两月,爱他聪明胆大,意欲收为义子,再三威迫,已有多日。本心只想救那孤儿出险,暗中寻来,刚刚探明底细,得知你因寻我兄弟被擒在此,正打算少时救你出险,你便寻到牢内。
"我知这里是他为恶隐秘之地,必有专人守望,虽然不是外行,到底初来,拿不准人藏何处,恐被贼党看破,正想借你引逗贼党出现,机关业已发动,因你两次开口,贼党答话,非但看出两边石笋一根内藏有贼党,石人一倒,并还看出好些机密,内中两根最要紧的总簧也被你无意中破去,而那机关布置均与我兄弟所得机密一般无二。当你被擒之时,身后敌人正是那小贼婆娘,昨夜经人警告,还是执迷不悟,想要讨好。乌家少女恐你遇害,跟在后面想要劝解,不料我已发动,出手以前,我在女贼身后,知那少女曾向我兄弟泄机,并未瞒她。我将女贼一掌打死,此女真个机警,百忙中交我一张地图,立即乘机退去。我弟兄二人貌相相同,连衣服也差不多,知其认错了人,匆匆接过。恐老贼赶回得快,被他警觉,虽可当时动手,一则还有其他顾忌,我又答应在先,想由我兄弟亲手报仇,正好借此机会使他心惊肉跳,多着点急。本来老贼此时逃走并不甚难,一则色令智昏,为那少女所愚,二则天性多疑,而又贪狡,那么凶险的人,做起事来偏是畏首畏尾,进退两难。他多少年的积蓄均在这里,全洞上下数里方圆无一处不用过心血,不是万不得已决不肯舍此而去,我们最好不要他看出,让他疑神疑鬼,想不出个道理才妙呢。"
说时,灯光早隐,老人似能暗中视物,上下绕越,步履如飞,决不像是初次经历的人。偶然也用灯筒照亮,都是一闪即灭,语声甚低,且谈且行。有的地方前面也有昏灯照路,所经之处都是一些甬道和又长又小的洞穴,曲折回环,所行颇远。走上一段,遇到歧径和上下之路,老人必要立定寻思,看好道路再走。由落地起,越往前地势越高,中间也有下降之时,老人共只略停过三四次,内中一次业己走到有光之处,前途明灯如画,渐觉温暖,老人本要冲过,不知何故,侧耳一听,又退了回来,绕走别处,脚底又轻又快,一丝声息皆无。
等到绕走了一大段,由一螺旋形的厌径绕出,并还遇到两次机关埋伏,均经老人低声指点,贴着洞顶一跃两三丈纵将过去,并未触动。后来听说所经之处,除却开头一段,再往前去步步皆险,仗着老人内行,一看即知,事前有人泄机,手又拿着少女所赠总图,才得从容渡过,否则仍是危险。回顾方才所见灯光,业已落在身后,似已走到先被擒时经过之处,那灯光乃老贼爱妾的卧室,再走不远便到出口。为了老贼天性猜疑,小贼婆又喜勾引门人,说笑兜搭,手下徒党多被残杀,这大一片地方,连所用美婢在内,能得用的没有几个,并还众心离叛,只将那些机关埋伏避开,便容容易易逃了出来。转眼之间走到初来入口黑幕之前。老人才将旺子放落,一同走出。
到了树穴之下,老人将旁边铁钩一扳,上面树心便即下沉,二人踏了上去,反手一扳,人便缓缓上升,直达地面停止。探头一看,天早大亮,那株古树入口的洞穴机关十分巧妙,表面看去只是一个年久空心的树腹,内里比地面好似还高一点,填得严丝合缝,踏在上面也是实地,看不出丝毫破绽。老人见旺子用力踏那树心,想试虚实,笑说:
"下面铁底,还有钢板托住,不扳机簧如何能踏得动?天已近午,乘着外面正飘雪花,快些随我回去。你想和强敌动手,还不到时候,可在郭氏弟兄家中等信,不要冒失走来了。"
旺子笑问:"二位老前辈何时去往寻我,恩师还有一封信呢。"忽听前面转角上有人说话之声,听去十分耳熟。老人答说:"山中冬来常降大雪,居民虽然习于勤劳,似此雪还未止,又当将近中午吃饭时候,不会有人来往,也许是来寻你的呢,见人不要提我,你快去吧。"旺子闻言心动,忙即赶出。刚由转角崖后赶出丈许,便见来这三人脚底俱都踏有雪具,一个业已滑往前面,后面两人也快走过。内中一人正是郭二,不等招呼双方业已认出,忙将前面的人喊回。这才看出,当地离开昨夜马惊之处尚远,乃谷中的一条歧径,便郭二等三人所行也非正路。
旺子方要开口,郭二已将身后所背"雪里快"解下,令其穿上,含笑说道:"天明后家兄来此探看,在山口附近遇见两个女贼,如非内中一个人好,问出他是对面乌家堡外居民,几遭不测。当时虽因家兄事前有点准备,答话从容,所寻又是谷中居民,有名有姓,女贼不曾露出敌意,但看对方神情,稍一疏忽非遭毒手不可。后来故意去往人家走了一趟,归途发现,女贼所带恶狗竟在崖顶朝下张望。这样满布冰雪的危崖,不是真有本领的人将狗带上,如何上去?料知女贼必在崖顶朝下窥探,表面装不知道,一路和同伴说笑,从容回转。正在假装糊涂,说来时所遇两个妇人长得好看,不曾见过这样大雪,如何走法。可惜男女有别,无法相助,也不知是由哪里来的,误走此地。方才向人打听,均说不曾见过,必是路过的女客,把路走错。同来的人故意答说,这样大雪,我们男子【创建和谐家园】'雪里快'都无法走,她们年轻妇女岂能随意往来,穿得又那么讲究,一身翻毛皮衣,油光水滑,不知什么皮毛所制。腰间并还带有兵器,这等打扮从未见过。谷中居民至多不愁衣食,怎穿得起这好衣服,何况又是妇女。不是两个过路的女镖师为大雪所阻,想寻人家投宿暂避,便是山神狐仙之类。且喜大哥规矩,虽然觉她好看,并未冲撞,将她得罪。正在互相议论,忽然发现那两个妇人果在崖顶暗中窥探,直到走出谷口方始不见。
"因你所骑那马天明前空身逃回,天上又飘雪花,我们听马悲嘶,见镖囊粮袋都在马上,不曾解下,那马匆匆吃了一些马料,又回头向马鞍连拱。后来由我在鞍下搜出一包马药,和了一些米酒在内与它吃了,忽朝我们连声急嘶,反身往外驰去。虽然人马言语不通,也问出一点意思,知道老弟多半已为凶人擒去,形势奇险,那马必是情急,想往别处求救无疑。那凶人是个老贼,名叫戚当,还有一妻一妾和一些门人,均是能手。
我们也是近年才知他的底细,昨夜防你年轻计快,所去之处又在他的巢穴附近,如无日前传说也好,卜老前辈偏有遇害的信,老弟途中所遇异人,身材打扮虽与相同,双方并未对面,到底拿不准是否。我们谷中虽有熟人,极少来此,都是人家寻我。料知老贼既然故态复萌,重出害人,并还越来越凶,对于卜老前辈也敢加害,谷中必有他的耳目,你如走口,必惹出杀身之祸。老贼隐迹多年,最恨人知他的姓名踪迹,所以未对老弟明言。家兄只说老贼一向以昼作夜,就是以前在外为恶,也要太阳落山才起,老是日伏夜出,连谷中居民均未必见过他的真相,就是见到也非本来面目。这时马早驰去,天已大亮,来此窥探,决不至于遇上,就是无法救你,仗着平日人缘,多少总能打听出点虚实。
卜老前辈是否失踪遇害,总可探出。
"我弟兄自非老贼师徒全家对手,原准备探出一点真相,再冒着大雪,用令师口传之法,由沿途受过他好处的苦人一个接一个寻他报信告急,这个比官家驿马飞报紧急公文还快得多。因是日夜不停,得信就转,哪怕相隔千里,不消两三日便将口信送到。令师他们来势极快,如其得信赶来,也许能够赶上。不料刚进山口,便遇见那两个女贼借口问路,探问来意,话说极巧,神态也极谦和,如非家兄是个老江湖,一看便料她是老贼妻妾,又懂得她们黑话,换了别人,休说来意被她看破,便是答话不善,或是见她年轻美貌,不像中年以上妇女,欺她外来生人,随便调笑几句,也是休想活命。就这样,听那小的一个口气,还想把他两人带走,多亏贼妻人较善良,暗中示意阻止,才得无事。
这时天又下雪,路断行人,山口一带前后两三里没有一所人家,对方满脸媚笑,全是假装,只一翻脸,休说人非其敌,便是那条恶狗先就难当。总算运气,假装老实,又是本地土人打扮,除滑雪较快外,没有露出是个会武的人,虽然平安回来,你的消息却未探出,只听人说,昨夜似听青林坝口外转角崖谷之中有马嘶之声,共只叫了两次,底下便无声息。
"卜老前辈失踪已半个多月。老贼近数年来方在人前出面,外表装得再谦和没有,对人诚恳非常,话更好听,看去文雅已极,所居就在卜老前辈庙后一所小楼之中,夫妻二人,还有两个男女佣人,和一子一女,别的徒党均不出现。开头推说平生信佛,但又不舍他那妻子,没有削发出家。因和卜老前辈相识,特意来此同隐。先将谷中田土买去一小半,后来越买越多,连山地也被买下,只剩六七家土人,因听卜老前辈之劝,没有将田卖掉,去做他的佃户。因他自称终年信佛,所居楼后有一山洞,平日不喜人往惊动,偶然出来都在黄昏以后,对人和气已极,有事求他也肯帮忙,装得十分慷慨。以前谷中土人均能自给,自从卖田之后,先想田产换了主人,仍归自家耕种,虽然要缴租粮,所给田价也买得回来,卖了再买,无异多出一笔田产,哪知谷中的田都被他一家买去,无法买回,头两年还不怎样,第三年起便须用田价贴补才能够用。最奇是每年交租稍迟必有祸事,还有许多奇怪传说。那些佃户都说,因他信佛大虔,菩萨保佑,如迟交租,必有灾害,不知老贼用什方法,到时并不十分催逼,土人宁可自家受穷受苦,节衣缩食,谁也不敢欠他一粒粮米。老贼平日轻不出面,出来多在夜间和夏天纳凉之时,终年楼门禁闭,只贼妻和卜老前辈常时往来。他那一双假儿女必有一人随在旁边,双方交情仿佛甚深,卜老前辈向不出山的人,不知何故先失踪了几天。
"这日半夜,有人夜起,见他和老贼夫妻三人同在楼旁新建山亭之内说笑,桌上还摆有酒食,月光甚明,方觉老贼平日怕冷,时近隆冬,怎会在寒风冷月之下饮酒?那人和卜老前辈最好,曾经背人受过告诫,令其遇见双方对谈,或见有什事情,必须即速避开。他所种十亩山田,便听卜老前辈之劝,没有出卖,才保得全家衣食。老贼也从未命人寻他,见状心正奇怪,卜老前辈忽然发怒,双方似已起了争论,贼妻并还从中劝解,隔不一会三人同往楼中走去。这类事本来常有,次日不见卜老前辈出来,也未在意。又隔了好几天,仍不见人,无意中向贼子探询,答说:'卜老前辈就在饮酒第二日一早离山他出,要过半年才回。'问完回去,发现炕上插着一把钢刀,跟着便听窗外有人低声警告,不许再说前事,否则全家必死。那人本极害怕,又想起卜老前辈近三月来几次警告,仔细一想,忽然醒悟,当时答应。因听口音像是老贼女儿,次日悟出对方为好而来,不是恶意。忽又遇见贼女,将他引往无人之处,警告了几句,并说:'此事关系重大,你对谷中土人一字不要提起。山亭饮酒之事既未向人说过,再好没有。谷外的人如有相识,却要暗中告知,只说卜老人业已失踪,凶多吉少,别的不要多说。' "那人名叫张四,是个中年勤谨的农人,受过卜老前辈好处,和我弟兄也有交往,虽听这等说法,因觉对方年轻女子,恐其有诈,又想老贼外表善良,虽有一次无意中发现他向一人低声说了几句,目有凶光,与平日一脸巧笑不同,听话那人身材高大,十分雄壮,竟会吓得周身乱抖,面无人色,方觉奇怪,便被卜老人掩来身后,将他暗中引走,老贼也未警觉,由此常受老人告诫,不令多事,好些可疑。终想老贼文弱,不像会真害人。卜老前辈的本领虽不深知,双方同住谷中多年,他那神力和身法步履的轻快却早看出,心想,此老那大力气,怎会遇害,恐有隐情,始终谨守老人之教,也未对我弟兄说过。直到近日,又遇两小兄妹,女的竟说他是老贼徒弟,并不姓戚,问他以前的话可曾向人说过,如其未说,快些宣扬出去,并还立誓明心。他方半信半疑,点头答应。恰巧有事寻我弟兄,刚吞吞吐吐说了几句,跟着我弟兄也得到信息,天却下起雪来。家兄回去对我一说,正要设法向令师送信,昨日先来那位女侠林玉虬忽骑小花云豹赶回,匆匆说了几句,大意说你今早必能脱险,老贼已有两夜未睡,日里决可无事。为了此马必须藏起,以防万一,这样大雪,恐你没有雪具,难于行走,又不知昨夜受伤没有,命我带了雪具速来接应,并还指点途向,不令去往青林坝,只在这一带往来窥探,必能遇上。
也许有人送你回来,此时时机瞬息,如往迎接,彼此省事,共说了三处出口,你来的那面枯树出口也曾说到。
"我们因见雪势不大,地上积雪却深,谷中土人均善滑雪,老贼总难免有耳目在外,何况昨夜你已被擒,他那地底洞穴何等深险,竟会被人救走。如被发现,定必惊慌。林女侠没说详细,不知救你的是谁,老贼师徒是否得知,惟恐冒失行事,万一有错,我们知道这里地势,意欲先往前面危崖下另一出口看上一眼,再由那旁山夹缝中绕来树后。
如不见人走出,便照林女侠所说在此隐伏等候。刚刚走过口外,你便走出。我料老弟脱险已有一会,谷中静悄悄的,连那恶狗也未出现,大概老贼师徒还不知道。
"据林女侠说,你年纪尚轻,虽得师门真传,入门日浅,尚欠经历,寻常敌人自能应付,像老贼这样凶险的人决非对手。此时已有几位异人出头,请老弟不要参与,可到我家暂住,等候消息。我想老贼恶贯满盈,他本领虽极惊人,但有一桩短处,为了昔年荒淫太过,又被强敌所伤,两条狗腿差不多失去知觉,最怕寒冷。虽然练就独门手法,手中一根又当兵器又能帮他走路的包银钢拐用以行动,点地如飞,纵将起来急逾飞鸟,但决不能在寒风中走得大远。听说他那等走法至多三数十里便须停歇,真力不济尚在其次,第一怕冷到了极点。这类走法必须施展全力,提气轻身,难于持久。如是寻常走路,便不能跑得大快。近日冰雪酷寒先禁不住,再者大自日里这等走法也太惊人耳目。他防传说出去泄露他的机密,决不敢当众显出原形。
"何况老贼最贪舒服,平日睡眠比年轻人还多,与寻常老人不同。他因卜老前辈所居地牢四面山石坚厚,只有上边一个小洞,封洞铁棚都是纯钢打就,比饭碗还粗,中间有两寸许空隙,并有好些机关埋伏,离地又高,多大本领也难脱身。偏是被困多日,说什么也不肯屈服与之合流,事前存有顾忌,不曾将人弄死,再说也非容易。初意打算利用贼妻的交情诱使合流,谁知卜老前辈昔年虽和贼妻交厚,并无丝毫私情,只是情热,心喜此女,别无他意,为了此事受过不少闲气,吃过不少苦头,只为天性倔强,始终不改。他虽看在朋友分上,一意保全,要他从贼为恶却是死也不肯,反因此一来,连对贼妻也寒了心,一口拒绝并说:'老贼倒行逆施,恶贯已盈,不久必遭惨报。' "老贼因那地洞地方广大,卜老前辈又是内家高手,善于服气,不会饥渴,本领既高,人更机智,如非看出贼妻昧良,又大自恃,想试探对方对他心意,也不至于上套入阱。老贼觉着势成骑虎,夜长梦多,近来又害了几个老对头,想起自己平日作恶多端,心惊肉跳,无论何人都生疑忌,性情越来越凶暴,自知众叛亲离,疑心更重,对于卜老前辈杀是没法杀,放是不敢放。实在无法,最后想下阴谋毒计,准备三日之内对方如不点头,便将左近泉眼掘开一洞,想用寒泉倒灌进去,拼着多年苦心经营的下半地洞不要,将卜老前辈害死,以防后患。性偏贪鄙,左思右想,举棋不定。昨日正隔着铁棚向下警告劝说,没想到卜老前辈早有准备,不知用什方法,隐伏在下面铁棚旁边、洞顶山石之上,老贼喊了几声不听答应,用灯照看,下面空无一人,总算人太狡诈,没敢下去。卜老前辈原意也是虚实并作,早在下面掘通一条出路,想好主意,老贼如下,当时与之拼命。老贼迟疑不敢,便给他吃点苦头,以便抽空逃出,约请帮手,免使警觉,又生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