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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子赶路心急,匆匆和土人说了几句,便要赶出取草,老汉说:"那年樊女侠途遇大雪,也曾用草绑在马蹄之上,所以我们知道。外面已有人在准备,这坐雪船的人想必厉害,小的手上铁管与恩人那年所用望筒相似,你的人马必已被他看出,追了一阵突然不见,未必就此干休。我料他少时必要回来,你是初见,觉他雪船快,其实此马也慢不了多少,索性等他来此,探询之后再去,稳妥得多。"旺子虽不知仇敌深浅,一则惟恐爱马受伤,二则对头来势神速,实在惊人。那两个徒弟如无本领,怎会带他出来走此远路?这等强敌,一应一尚难自信,那两贼徒就算年幼,多少总有一点本领,自己也非大人,如何骄敌,对他轻视?再想起王老汉父子走时告诫之言,不由有点情虚起来,好在扎马蹄的草尚未取进,便点头答应,想等上一会再走。
隔有盏茶光景,因老汉说,风雪之中长路奔驰,天已近午,定必又饿又冷,执意要他吃点热东西,再三劝说,不令走出。旺子知他好意,饮食还在其次,最重要是恐被敌人看出,不令出外,推辞不掉。心想,恩师常和这类穷苦土人交往亲密,人家好意,不应辜负。乡下农人终年吃些粗粮,难得吃荤,梁五走时送有两包东西,说是干粮路菜,看去分两不重,不像银子,急于上路,又恐小家子气,当时没有取看,此时虽不觉饿,照此荒凉景色,路又险滑,沿途有无人家实拿不稳,那马奔驰了这一早晨,也难免于力乏,何不借花献佛,取将出来,与他们同吃一顿,也算稍微还情,就便歇息片刻,岂不也好。主意打定,便不再走出,请老汉代约外面两人进屋同吃。
旺子刚把马后所扎马料取了一些,用水和了一点马药任马自吃,把梁五所赠路菜取下,未及取酒,忽然觉着内一小包。"沉甸甸的,用手一捏,十分坚硬,像是银子,但重得多,心中生疑,知非食物,随手揣向怀中。余者共有好几包,有的并用蔑篓扎紧,打开一看,乃是各种熏腊,牛羊猪鸡无一不备,每样少说也有两三斤。所说干粮,也是精巧面食,咸甜俱备,包扎尤为巧妙。许多东西分门别类一起扎紧,除干粮是先冻好,再用两个小布口袋装上,横跨马背之上而外,所有路菜共扎成一包,横在马背之上,一点不占地方。因老汉再三推谢,说:"此去路程遥远,这些点心我们也吃不大来,酒更不会入口,共总四人,请把冻牛羊肉分与我们一些尝鲜,足够吃的。隔邻二位老弟还要对付坐雪船的敌人,尊客年纪不大,单人匹马,好些可虑。既被敌人发现,便须留意,说走就走,我们均受过恩人许多好处,你定是他后辈,彼此是自家人,无须客气,我老汉陪你便了。"旺子听他说得志诚,心想少时送他点钱,便不再勉强。自己也不想吃酒,也未开那葫芦。
正在相对说笑,把王老汉所赠干馍、包子取了一些,强劝老汉同吃,忽听门外轻轻敲了两下,老汉惊道:"果然来了,这驴日的真个可恶,可惜积雪太深,否则我们虽然人少,多少也能给他吃点苦头。"话未说完,旺子已赶向窗前,揭开小窗一看,果然去路一面黑影忽又出现,转眼由小而大,现出大小三人,飞驰而来。还未走近坡前,相隔一二十丈,隔壁两家门内忽然走出几个穿得臃肿破烂的村童,年纪都在十岁以内,一同拍手欢呼:"雪船来了,快来看呀!"一面呼兄唤弟、爸爸妈妈喊成一串。再看那两个大人,年轻的一个业已不见,只剩一个年长的还在草堆旁边搓那草绳,手边不远草堆里插着一柄利斧,无意中往来路一偏头。斜角三家门窗缝里似有人影寒光闪动,定睛一看,原来每家屋内门窗后面都伏有两三人,老少不等,有的拿铁棒,有的拿着打狼的梭镖,还有三四个好似拿着柴刀、锄头、钉耙之类,屋门不是虚掩,便是开着半扇,人藏在内,一齐探头,朝外面那人注视,挥手示意,问"来了没有?"那人好似不愿众人露出破绽,把手一挥,口中低语了两句,便全缩退回去。照那形势,只要来人倚势行凶,外面的人一声暗号,便同冲杀出来。
同时又听屋中铁器响动,回顾正是老汉同一中年妇人,一个手持大铁锹贴墙而立,一个拿了一根木杠埋伏在旁,意思好似来人只一冲进,便冷不防上下夹攻,一用木杠朝来人脚底横扫过去,一个便用铁锹打下。所有土人都是那么紧张。门外寒风中,那几个村童脸都冻得通红,内有两个十分聪明,一面随口呼喊,一面朝扎草绳的低声说话,表面却装好奇,要大人起身观看之状。暗忖人心向背真个厉害,这里共总五六家人,大约只有十多个男丁,居然全家老少这样齐心。休看敌人武功高强,真要看出破绽,冒失进来,看这神气,一个有心,一个无意,骤出意料,还非吃亏不可,不死也必带点重伤回去。别的不说,单他们这股勇气已把敌人吞掉。何况事出意外,做梦也想不到这许多人会和他拼命。可见众怒难犯,平日作恶太甚,多么厉害,一成孤立,到处都是他的仇敌,防不胜防,照样也难免于死亡,决难长久无事。
旺子心方寻思,就这耳目所及转眼之间,那雪橇已由坡前往来路直驰过去,看那去势好似另有生疑之处,并未注意当地,滑得又急,业已驰出好几丈。似因村童指点欢呼,临时动念,刚一停住,便掉头驰来,后面大人双篙一撑,便和箭一般驰近坡前,不知怎的一来,便改了道路,一直冲到坡下。因坡太陡,没有冲上。众村童立时连滚带爬,由雪坡上滑溜下去了好几个,争向老少三人询问。相隔三四丈,又被坡角挡住,只看见后面大人起立,朝坡上张望了一下,重又坐定。那人头上戴有帽套风镜,面目全被遮住,只看出穿的是身短装皮帽衣裤,腰系皮板带,背后插有兵器,腰间有一革囊,看不出形貌年岁。搓绳那人因听来人呼喊,已拖上沉重的步履,慢吞吞走了过去,只听双方问答,村童哗噪,问长问短,乱成一片,也未听出说些什么。后见坡上那人手指走路这面,说了几句,跟着便见雪橇往前驰去。
因当地是片高原,土人所指之处偏在前面十来丈,再往前走便是一片斜坡。那大小三贼好似寻仇心切,到了前面顺坡而下,其势比前更快,转眼又变成一个小黑点,朝那阴云密布的暗影中投去,一晃无踪。众村童回到坡上,还在指点说笑,欢呼不已。等到雪橇去远,连小黑点也看不见,方才流着鼻涕眼泪,抖颤着身手,往各人门里奔去。另一壮汉也由隔壁门内空手闪出,帮助拿了草绳一同走进。
旺子见两土人和众村童立在门外,穿的都是补巴衣服,心甚不安,不顾探询敌人去路,如何将其支走,先就称谢,慰问饥寒。老汉笑向人道:"我们奉恩人之命,照例不许探询来人姓名,尊客自己不说,不便请问,但是他这举动和说话口气,都和恩人一样。
休看所骑的马不是恩人所有,以我猜想,定是恩人徒弟无疑。你看这样厉害的敌人,他全不在心上,一开口先就关心我们的寒暖饥渴,不是和他师父待人一样么?老兄弟不必担心。我们以前都是苦人,一年倒有半年要靠草根树皮度命。自从六年前遇见恩人他们,才脱苦海。如今非但衣食无忧,哪家都有一点存粮,只为我们受过多年活罪,有点钱舍不得用。虽是补巴衣服,内里棉花多一半是新的,一点不冷,比起以前天上地下。此去如见恩人,可说八里冈凉亭垭胡四老汉和杨、陈诸弟兄请安问好。听他老人家一说,就知道我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了。如今我们六家三姓,由老到小,谁也不少衣穿饭吃。这是雪大天冷,小娃无法上路,要是往年,没有这场大雪,娃儿小女子们正在读书,还未放年学呢。"旺子见那老汉,说得十分得意,满面喜容,也颇代他高兴。
中年妇人接口说道:"我爹就是年老嘴碎,咱哥和那狗强盗说的活还未对人家说呢。"老汉忙说:"我真糊涂,正经话还没顾得说,先编闲传(秦陇间土话,意是说闲话)。"编草土人便道:"这驴日的一开口就发威。依咱本心,真恨不能把驴日的捶扁,怕给客人惹是非,没好气冲了他几句,说我们自家饭都吃不好,哪有心肠代人管什闲事。
三娃在旁接口说:'方才是有一人骑马走过,快得出奇。我未看见,等到出来取草,马已走远。,这驴日的信以为真,见我理直气壮,一点未生疑心,转向小三娃好言盘问,还叫小驴日的给了他一串钱。小三娃真坏,他知来贼是恩人的对头,雪厚冰滑,竟想引他上当,滑到凉亭坯深沟里去,跌死出气。我想这类驴日的真个跌死倒也除害,万一跌他不死,或被看破,回来岂不讨厌?想不到两个小驴日的也是那么可恨,竟说马的蹄印前途不曾发现,莫要藏在土坡上面。我装不曾听见,向其警告,说马过之时我并未见,你这样凶恶无礼,娃儿所说不足为凭,还有凉亭一带有两条山沟,深不见底,这样大雪也许看不出来。我快半百的人,你们多不好,不能使人误伤,造那无心之孽。你坐这家伙比飞还快,你要追人,我不拦你,前头三四里是条斜坡,除走得太快,自己翻倒外,包你没事。进了凉亭桠,下山口一里多路便要随时留意,非要赶出十多里见不到人家,莫要翻在山沟里面却来怪我。
"小驴日的还在旁边噜苏,说我不是好人,两双小贼眼朝我骨碌碌乱转。总算驴日的知趣,不该死在我们手内,朝小驴日的笑说:'这里的人都是这类蠢汉粗人,不曾说话。坡上只有几所土房,人还无妨,马怎可以走进;何况来路曾见敌人马行极快,他未带有望筒,又未回顾,不曾发现我师徒,怎会突然停下。再说,既骑此马,必是仇人之一。休说我师徒三人,再多两个他也不会胆怯藏起。至于雪中蹄形更难作准,沿途我也留心查看。因那匹马是异种,从小受过训练,未钉蹄铁,走得极轻,非但蹄印极浅,并还时断时续,中间好些地方均未发现,走上一段又露出来,大约与冰厚薄有关。方才敌人就在我们过冈时由上到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再用望筒查看,便不见他影迹。心疑马快,业已跑远,天又阴沉,望筒至多看上一两里路,雪中马蹄常有中断之处,因此照直追来,不再留心看那地形,也许未了一段冰雪坚凝,不曾留下印迹。这几个村童年幼无知,如有虚假,怎会异口同声,说得一样。如说大人所教,就这一点功夫也教不来。'小驴日的还说:'小三儿与娃儿们的话有些不符,只他一人说出地名,余均朝前乱指,恐怕其中有诈。'我正发怒,打算引他进门送死,索性拼个死活,就为恩人受伤送命,拼掉一个狗强盗也是好事。驴日的真乖,竟说:'小娃儿家哪有这样细心,只要所指途向差不多也就是了。你两弟兄如何比我还要多疑?'说完也不再理人,临走还说了两句狠话,真个可恶到了极点。我先还恐雪中蹄印讨厌,被小驴日的一说,颇悔先前不该偷懒,又防雪厚留下脚印,引起对头疑心。后才看出此马所过之处极少痕迹留下,方始放心。照此形势,就他回来,尊客已走,也不怕他了。"
旺子一面称谢,人马均已吃了大半饱,敌人已去,正好赶路,匆匆收拾,把镖囊挂向马上,紧了马的肚带,刚取出几两银子,老汉和两土人便变色道:"你作什么,我们有吃有穿,看你是恩人徒弟,才当亲人看待。实不相瞒,我们如非见你年轻,驴日的太恶,你用银子买人,还疑心你是假的呢,我们有什患难,恩人自会知道,前来解救。平日我们都听恩人指教,拿气力去换自己的用度,这不比当初落难时节,无故要人银子成什么人呢。"旺子见他理正词严,只得收回,越看越觉对方真诚恳切,豪爽天真,义勇双全,由不得心生敬爱,自然感动,脱口说道:"老汉和二位老大哥不要怪我,你说那恩人实是我的师父,只为刚拜师不久,便奉命往青林坝去寻人,好些规矩师父均未指教,只知奉命而行。因见你们出力甚多,如今天寒地冻,快要过年,也许缺少钱用,打算分送一些,并无轻视之念,没想到此举不合,容易误会。你如不信,还有一件信物在此。"
老汉和那中年人正说此人简直和他师父一个神气,说话口气再像没有,忽然瞥见旺子手上拿着一朵玉梅花,越发高兴,欢呼起来,别屋中人闻声也同赶过。屋内门外立时站满了人,七嘴八张,探询恩人铁笛子的踪迹,日内可要由此经过,旺子知道恩师救人太多,远近各地受过好处的土人感恩切骨,稍微敷衍,难免日夜盼望,忙说:"恩师这一半年内恐未必由此经过,否则我也不会单骑上路。"
众人还在追问下落,老汉急道:"仇敌已被我们引往岔道,此时正好土路。他那船快,莫要中途醒悟,赶将回来,我们均不知他有无同党,只管唠叨作什?"旺子也说前途有事,急于上路,众人方始住口。出门一看,外面连男带女人已挤满,鹄立在雪风中,想要查听恩人动静。因见屋小人多,没有走进,暗忖恩师真是英雄好汉,伟大已极,这些人都说我像他,将来非学他的样不可,越想越高兴,马已自行走出。遥望凉亭垭那面暗影沉沉,白茫茫与天相接,相隔只有三数里的山口峰崖竟看不出一点影迹。天低得快要压到头上,料知前途还要下雪,忙向主人辞别,互道珍重。在众声欢送声中骑上马背,下了山坡,如飞往前驰去。
那马竟知人意,下时举步更轻。天气奇寒,冰雪越冻越坚,简直不留影迹,一路留心。走出半里来路,马方加快。遥闻身后有人呼喊,回望山坡上立着两人,正在招手,相隔已远,风向不顺,听不真切,只说土人有什事情要向恩师带话,本来还想回去,再一回顾,人只两个,旁边立着许多村童,误以为方才未见过的人赶出欢呼送行,马行越快,略一寻思,业已走远,后面山坡上人只剩下一丛小黑点。看出天气比前还要昏涝,这场雪不知如何【创建和谐家园】,心里一急,也就不愿回去,一路飞驰,晃眼十来里,天上果有雪花飘下,越发着起急来。旺子不知后面土人看出天气不好,转眼大雪就要降下,另外想起一件要事,故此在后狂呼,喊他回去,等到雪住再走。这一迟疑不决,竟致陷入危机。
旺子自不知道厉害,暗忖:听老汉说,青林坝相隔还有好几十里,未了一段山路崎岖,更是难行,偏又下起雪来,地上积雪已极险滑,再要天降大雪,这匹马多么灵慧身轻,也禁不住雪花迷目,一个不巧,滑倒雪中,非但马难保全,自己也有危险。先颇愁虑,后见那马一路冲风冒雪向前飞驰,不时昂首骄嘶,喷气如云,端的千里良驹,神骏已极,只说马有灵性,看它这样精神健旺,得意骄嘶,也许还不妨事。前听各位师长说,此马灵巧无比,如有凶险,不是想法报警,急嘶示意,也必走向归途,觅地藏身。恩师到处都是亲人,此是官驿大道,像方才所遇人家前途不会没有,马在这条路上往来多次,必有投奔之处,所以这样飞驰,心中一宽,索性听马驰去。
哪知这匹小花云豹昨夜便看出一些危机,二次上路之后,觉着天气虽然不好,后面还有敌人追来,更是凶险,性又刚强好胜,想在大雪未降以前将这一带荒凉的官道驰过,就不赶到青林坝,也可投往以前去过的相识人家,或是邻近官道的村落之中暂避风雪,等到雪住再走,加以四蹄已经土人相助,扎上干草,越发不易滑跌。原是情急拼命,打算把这难关闯过,并非有什把握。旺子平日本就觉马灵慧机警,再经途中两次有事,第一次仗它救了两人,方才又全仗它机警脱险,越发看重,信赖太深,初上马时的疑虑逐渐减消,毫未想到危机已临,就快发作。
为了回忆昨夜杀贼经过,崔、南二女的影子忽然涌上心头,本觉南曼不通情理,不应无故怪人,心中偏放她不下,上路之后己想过几次,极盼前途能与相见。可是双方道路相同,这样快马,始终不曾遇上,除乘雪橇的仇敌外,不曾遇见一个人影,先后相差不过半个时辰,竟会追她不上,越想越奇怪。飘雪之后重又想起,暗忖:她虽不近人情,平心而论,双方既有师门渊源,便应明言相告。我因不知她师徒来历姓名,谨守恩师之诫,好些为难,她怎得知?算起来双方都有不是,难怪误会。这样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她两姊妹多好轻功,也无一口气赶到,走得比此马还快,毫不缓气之理。如今天正飘雪花,后面又有仇敌追赶,此女想必还在前面,莫又遇险,最好能够追上,照梁五兄所说,稍微服低,赔上几句好话,好了总是自家人,合成一起,彼此都有照应,方便不少。念头一转,早来盛气全消,便一路留神,张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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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人似濯冰壶 雪夜深山 忽惊怪异
旺子初见二女,对于南曼便生好感,否则,如照平日不喜和女子一起的性情,梁五出时已同走去。初意对方师长既与各位师长相识,白衣人又是无形叟的长女林玉虬,坐谈些时就便请她指教,长点见识也是好的,便没舍得走开。等送走梁五店家,把血迹打扫干净,二次回房,坐定对谈,南曼问话最多,正越看对方越好,不知为何触怒,拂袖而起,伙计送来点心,南曼又出发话,简直使人难堪。初次遇到这类事,自然愧愤交集。
后听梁五一劝,路上几次寻思,竟把心情改过,反而埋怨自己太嫩,见了人不会说话,否则双方已和各位师长一样,成了异姓骨肉、同辈至交,怎会发生这场误会。单人匹马,难得凑巧,遇见两个同辈姊妹,偏不善处,将其得罪,想起实在冤枉。
正在胡思乱想,风势渐止,雪是越来越大,连人带马已全卷入雪海波涛之中,马蹄也慢了下来。旺子所戴风镜已被雪花布满,先还在用手套拂拭,后觉雪下越大,有时连面前马头都看不真切。刚把风镜上面积雪去掉,转眼又被雪花遮蔽,实在不胜其烦,反正一样是看不见,索性不去管它。这一赌气更糟。天气酷寒,雪花转眼结冰,风镜上面的雪花越积越厚,成了两小圈灰白影子,灰濛濛、暗沉沉罩在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那马先还奋力向前急驰,想由万丈雪潮中冲过,赶往前面,不知怎的,微一停顿,便慢了下来,知道此马最是刚烈好强,不是万不得已,真正危险,决不会放慢脚步。自己戴了风帽风镜,外面影子都看不见,那马想必也是一样,似此盲人瞎马,奔驰千寻雪浪之中,休说一脚踏空,落到山沟雪窟里面性命难保,稍微迷却途向也是凶多吉少,甚而连人带马倒毙雪里都在意中。
先听那马一路连声急嘶,甚是悲壮,便料马性灵慧,觉着形势凶险,想要纵下马来,减轻它身上重量,并可互相牵行互助,无奈走时不曾想到,那副缰辔不曾给它戴上,马鬃之外,连个拉的都没有。虽然人比马灵,可以用枪探路,试探前进,万一遇险,想要把马拉住便办不到,就是平安无事,人太矮小,拉了马鬃同行也不方便。周身都是积雪,衣服也多冻僵,手套虽然稍好,已不似初上马时那么灵便。如去手套,像这样从小生长第一次遇到的风雪酷寒,空着双手长路奔驰也难忍受。计算途程已走了一大段,估计至多还有十余里便可寻到官道旁边岔路,往青林坝驰去。可是这大的雪,四外茫茫,到处滚浪翻花,宛如陷身大海之中,就是走到也看不出道路。此时业已手冻足僵,周身没有丝毫暖意。如将风帽脱去,又经不住那奇冷,越想心越烦。自己一个穷苦无依的孤儿,本和左近几个老人一样,从小受欺受逼,苦到老死,永无出头之日,不料遇见恩师和各位师长,平步登天,居然逍遥自在,得有今日。师门恩深义重,便是葬身冰雪之中也所心愿,只是这匹千里良驹随同葬送,非但可惜,也太对人不起,越想心越急,不觉走出老远。
这时离官路岔道路已不远,几次想要下骑,均因旺子和乃师一样心情,虽然胆大机警,勇于任事,但是遇到紧急之时、心思却极细密,不看好形势,算计停当,决不下手;又觉那马业已走慢,由向前狂奔变成小跑,稍微放了点心,顾虑太多,似此相依为命,因循下去,固非善策,下马之后,一个不巧,只有更险,反不如打定主意再作计较比较好些。心中迟疑不决,忽然想起,当马冲风冒雪狂奔乱窜之时,曾经连声怒嘶,不曾停歇,自将步法放慢,已有好一会,不曾留意,中间好似只低嘶了两次,便无声息。心思烦乱,也未留意,与方才大不相同,莫要自知绝望,或是形势越险,全神贯注脚底,连叫两声都顾不及么?念头一转,一时情急,忍不住将手套上的冰雪拍掉,想将风帽解开。
那特制的帽套连搭祥均被冰雪冻紧,成了一个硬壳,套在头上,手套也冻得冰硬,稍微一抽,还未脱下,一股寒风已由袖口钻进,其冷如割,知不是路,心慌越甚,重将手套套好,暗忖:外面形势一点不知。我已成了瞎子,便纵下去也是白送,只更危险,这便如何是好?实在急得无法,脱口喊了两声"恩师,徒儿今天送命无妨,如将小花云豹送掉,怎对得住樊师叔呢?"
方觉语声发闷,耳听前面好似有人答话。因那风帽乃万山之妻唐文燕关心旺子,见当年风雪酷寒从所未有,恐其孤身一人,初次经历,途中受寒,无人照应,特照老汉昔年往来天山所用防寒衣帽,照样做了一套。周身服装均是特制,上下相连,只将所有搭拌帽带全数结好,再穿上一副羊皮手套,一丝风也透不进。旺子上来嫌热,又觉气闷,因不愿辜负人家好心,只将内里一件皮紧身去掉,穿上之后一直未脱。初上路时便觉天冷异常,后来越走越冷,早将那散开来的帽套解将下来,与上衣相连,一同扣好,两耳也被遮住。虽然制法灵巧,没有气眼,外面声音一样听出。但因雪下越大,头上又被冰雪包没,听不甚真。这类冰天雪地的荒山野地,怎会有人在前答话?心中惊疑,忍不住二次伸手。
因手套急切间不能解下,无法取那暗器,一手握着钩连枪柄,暗中戒备,一手便将颈上活扣拉开,将帽套往上一托,冒着风雪酷寒定睛往前一看,不禁大为惊奇。原来马前有一毛茸茸的灰白影子,身量不高,也不知是人是怪。头上好似戴有一个头笠,紧跟在马头旁边,随同前进,走得竟和马一样快。心想,此时的雪少说也要比前加高尺许,道路险滑,天气酷寒,常人怎能出来随意行走?马步虽慢,比起常马仍快得多,雪里何等险滑,他却若无其事,和马走得一般快慢。还有此时雪花迷目,对面不能见人,我这一人一马老远驰来,他是如何知道?心生猜虑,脱口问道:"你是何人,在我马前作什?"旺子也是事出意外、万分忧急之时惊疑大甚,来路又有敌人追赶,顾虑太多,口中说话,由不得右手一紧,那柄钩连枪便随手脱落,搭向马背之上,心方警觉,人还不曾问清是否仇敌,不应冒失先取兵器,马前人影一晃,忽然不见。
旺子心有成见,不知如何是好,未免手忙脚乱。因见那人把头一偏,突然失迹,也没细想,脱口大喝:"你如好心相助,自然感激万分,为何不肯赐教呢?"连喊两声,未听答应。帽套一揭,寒气一股接一股由头颈下钻将进去,冷得周身发抖,直打寒噤,马却稍微快了起来,只是脚底沉重,好似没有以前轻便。心疑敌人闹鬼,马被制住,不能走快,对头一去,方复原状,念头越想越左,不由气往上撞,大声喝道:"几次请问,怎不理睬?我师父铁笛子不是什好欺的,你如不信,身边还有信物,一看即知。你要是个好人,将我引到有人家的地方,嫌我说话失礼,情愿向你赔罪,并有重谢。就是江湖中歹人,只肯改邪归正,我回去禀明各位师长,也必出力相助,决不与你为敌。你如存有恶念,欺我年幼,那是自讨苦吃,叫你尝尝三折钩连枪的味道。"说时,因防那人暗算,又听马在怒嘶,越发心慌,随口怒喝,也未寻思,一面强忍酷寒,把手中钩连枪不住舞动。忽觉身后仿佛有什东西微微撞了一下,心中一惊,话也说完,随手一枪反扫过去,竟扫了一个空,方以为自己多疑,这样快马和险滑的雪地,怎会有人纵往马后,忽听身后哈哈笑道:"原来是个无知顽童,我料错了,老铁真个无聊,多少年不收徒,却收这么一个蠢娃!"
旺子原是惊慌太甚,口不择言,人本机智聪明,业已警觉。想起小花云豹灵慧勇猛,对方如是敌人,早有警告,也必与之相拼,决不容其贴在头前同行,毫无反抗,多半是个熟人无疑。念头一转,刚刚停手,便听身后发话,因已有些明白,知道敌暗我明,又在马上,防不胜防,如有恶念,随时均可下手,怎会走了一路这样安静,深悔把话说错,无奈业已出口,收不回来。正想如何改变口风,一听对方在后发话,仿佛立在马股之上,越发惊奇,料知那人必是一位前辈英侠,闻得马嘶寻来,马既与他相识,决非外人,心中惊喜,还以为方才虽然失礼,一则我是幼童,初经奇验,事出意外,难免惊慌,不知者不为罪,说的又是两面话,总可原谅,意欲听完再行回答,便未开口,后来越听口风越不对,慌道,"老前辈,千万恕我无知。因我来时,曾遇大小三个敌人,为首一贼十分厉害,同乘雪橇在后穷追,不是凉亭桠八里冈上人家相助,几乎被他追上。老前辈和他身量差不多,一时惊疑大甚,多有冒犯,当你未说话时,我已后悔了,千万宽恕,等我出险之后,再向你老人家叩头赔礼吧!"说罢,不听回答,马却越走越快。
旺子心疑那人也在马上,天又太冷,冲风冒雪而驰,大股冷气夹着大片雪花迎面扑来,见缝就钻,由头颈里倒灌进去,实在冷得难受,幸而扣拌活结均极精巧,把帽套往下一按,稍微一拉,便即复原。忽然冷不防口呼一声"老前辈",同时转身,一把往后抓去,满拟抓着那人一点衣角,再行求说,哪知还是扑空,同时觉着帽上风镜被什东西轻轻拂过,铮的一声微响,隔着手套一摸,镜上冻结的冰雪本有半寸多厚,已全脱落,镜外雪花飞舞中,一颗马头已可看出,料是那人所为,必还在旁,不曾走远,方才虽说气话,仍看师长情面,想引人马出险,连说了许多好话,不听回音,天色好似开了一点,人都始终不见影迹,只得罢了。
经此一来,料知事已无碍,再一低头,越发宽心大放。原来八里冈土人以前曾见樊茵草扎马腿有过经险,先用芦花和旧布条扎在马的小腿之上,再用软柔干草将马蹄和半截马腿包好,扎上一层草绳,四蹄全被护住,本就比马蹄粗出两倍不止。走了这一大段,雪花积在上面,全都冻结,底下的雪也越积越多,差不多有径尺方圆,变成四个雪团踏在脚底,走起来虽无以前灵便,看那意思决不至于失足跌倒,遇到平坦之处还可乘势滑溜过去,只不踏空落在山沟里面便可无害。雪也小了一些,又走一段,估计快要转入岔道,正用手套随时擦那镜上雪花,沿途留心查看过去,忽听前面有人大喝:"再走半里,往左一转,便是乌家堡,堡外有十几处人家,凭你师父情面,必蒙收留。雪住再走,否则无论去往何处,这样冰天雪地均极凶险,不是这匹好马,照你那样无礼无知,早不管你了。不听良言,又要冒失犯险,又分不清是非善恶,自己送命,还要连累人家好马,这样一个顽童,命他冲风冒雪走此长路,我真不知老铁和沈氏夫妇什么心思!快些去吧,再如多言,我也不会理你!"
旺子闻言惊喜,刚急呼:"老前辈,请停贵步,容我说两句话,就知恩师用意。【创建和谐家园】今日冒险无知也是情有可原了。"说时,瞥见方才所见、身上好似反穿兽皮、毛茸茸一幢、头戴宽边斗笠的人影突在马前出现,往右侧面走去,脚底甚快,连喊不应,只一晃便隐入雪花飞舞之中,不见踪迹。马也不等招呼,便往斜刺里偏头驰去,情知那人见怪,悔已无及。刚想起这里离青林坝不远,又在官道右面,与那人去向相同,也许此人便与那姓卜的老前辈有关,或是他本人都不一定,如何说了一路好话,为了谨守师命,不敢泄露,成见太深,忘了设词探询,当面错过。想要跟去,八里冈土人曾说,入口前半段还好,后头歧路甚多,又极难走。这样大雪迷目,人困马乏,也无法前往,好容易前面不远有了人家,如何再犯奇险?事已过去,只得到后再说。
旺子心方后悔,半里多的途程转眼临近,偶然低头,看出马蹄下面雪团十九散落,只附着薄薄一层,有的地方连草绳也露了出来。暗忖:看方才马蹄上面积雪本应越积越多,怎会自行脱落,马又未停,并无别的动作,莫非此老恐怕敲冰时伤了马腿,已代去掉不成?忽听马嘶和人笑语呼喝之声,双方越走越近,看出前面雪花飞舞中,现出一些树木,并无房舍,跟着便听得有人大呼:"来客请慢一步,这里高低不平,留心滑倒!"
马已放慢脚步,缓缓走了下去。
到后一看,原来当地是片密林,只中间一条通路和八里冈上一样,土人勤快,那雪随下随扫,上面又有大树繁枝遮蔽,别处雪深三尺,这条通路只得薄薄一层新雪,有的人还在打扫。上面树枝大密,经不住冰雪重压,有的业已折断,有的压低下来,离地不过丈许,顶上积雪厚达一两尺,早冻成冰,互相凝结,成了一道天然穹幕,雪花一点飘不进去。玉盖琼枝,银花难瑰,宛如水晶宫阙中一条十多丈长的驰道,清丽绝伦。人马刚由入口雪坡走下,雪花立被树幕遮住,眼前一清。旺子从未见此奇景,刚刚脱险,绝处逢生,又见对面那伙土人,好似事前得信,赶出欢迎,和八里冈土人一样亲热。人才对面,便争先恐后代旺子打扫人马身上雪迹,请往内中一家取暖,并说:"汤水现成,尊客不要客气。"料和前遇土人一样,好生欢喜,连声称谢,和亲人回家一样,由为首两个中年人陪同前往。
走出五六丈,由树林旁边小径穿过,到一崖下,看出这伙土人十九住在崖洞里面,去的那家是座天然崖洞,甚是高大整齐,旁边并有两洞,虽然较低,但比别的崖洞更加宽大,乃村中人民存放牲畜之所,打扫也极干净,牛马猪羊无一不备,差不多每家都有几条。心想,村口外面居民如此富足,乌家堡内还不知有多好。主人姓郭,弟兄二人待客甚是殷勤。这类崖洞本是冬暖夏凉,主人又生了一堆炭火,越发温暖如春。旺子最最关心是那马前异人,初意不是异人送信,主人怎会前知?将马安置,脱去外面棉袄风帽,刚一坐定,端起一杯热茶,只喝得一口,便问主人:"方才可曾有人来过,怎会知我来此,如此厚待?"
主人答话竟出意料,说起初这里人家都耕堡主的田,穷苦异常,后蒙铁大爷和两位不知姓名的男女恩人相助,非但大家分有田地,堡中土豪也负气出走,至今不归,剩下一些家属,也全变作好人,公平度日,已过了十多年,均是恩人所赐。众人每日想念,一两年难得遇到一次。今日落雪以前,忽有一孤身客人来此打尖,说恩人的徒弟骑了一匹小花马要由此地经过。这位远客原和我们闲谈,无意之中谈起此事,未说客人要来。
老弟未到以前半个时辰,忽又来了一位女客,也知你的来历,说你已在风雪之中遇险,不是有人相助,人马均不免于伤亡,少时多半要到这里投宿小住,最好代他匀出一点地方,备点热水草料,安顿人马。走时还说了两句笑话。你说那反穿皮衣、戴斗笠的人并未来过。
旺子心想,自己十分谨细,共只在安平店住了一夜,外人并未得知,形踪十分隐秘,马行又快,这样大雪寒天,何人冒险追来?再说马行如飞,也追不上。如说二女先走,决不能比马还快,也不应是孤身一人,还有先来男子不知是谁,怎会知我来历,越想越奇怪。再三盘问,主人答说:"先一人来此打尖,因听我们感念恩人好处,这才说起。
后一女客说是同伴途中有一点事,要用热水,匆匆说完便即起身。所说笑话并非恶意。
大意是像老弟这样忠厚未出过门的人受点伤无妨,马却恩人借来,伤了可惜,遇见机会她还想骑它一骑。"
旺子听出内中有话,主人不肯明言,暗忖:昨夜所遇乃是三位女侠,前面男子决非三女之一,也不会来得这早,后来女子应是两姊妹,不应分开,怎只来了一个,不知哪位师叔知我要来,露此口风,也许师父信上所说便是此人都在意中。同时想起,崔、南二女年纪轻轻,这等风雪酷寒长路奔驰,自己有此千里马,尚且死里逃生,何况她们两个少女。来路途中不曾发现,如在中途停下还好,否则岂不可虑?还有那乘雪橇的仇敌曾在后面穷追不舍,二女不知是否撞上,也实可虑。惟恐二女被自己赶过,却与强敌相遇,心中不放,乱猜了一阵,吃完主人所备麦粥蒸馍,忽又疑心二女分出一人来此讨水,重又盘问来人形貌。主人答说:"一是头戴风帽的男子,年约四旬,人甚文雅。后来女子年纪颇轻,也戴风帽,外面穿着一件大红斗篷,立在雪中甚是显目好看,年约二十多岁,身量颇高,腰挂宝剑,脚底长统皮靴,是双大脚。"
旺子一想,二女长得均不甚高,南曼貌颇丰腴,至多十六七岁,此女与这两姊妹无一相似,好生失望,认定是位师执之交,才会这样清楚。因雪未住,反正不能起身,守着师父之教,遇事不肯先说,想等雪住再提。无奈心中悬念二女,正事虽没有谈,却向主人打听,并恐对方雪中迷路,知道外面有人扫雪,意欲前往拜托,请其随时留意。主人见他面有愁容,心中好笑,随口劝阻,说:"这两位姑娘如其途遇风雪,没人指点决不会走来此地。我命小娃招呼村口的人,以防万一,老弟不必去了。"旺子只当主人对他关切,也未想到别的。这样大雪,路又不当官道,数步之外便看不见人的面目,便是二女走来也难发现。再说由张王庙到此,将近二三百里山野险径,风雪满天,奇寒刺骨,决非常人所能随意通行,略一寻思,也就中止前念。
眼看天已入夜,洞中点灯,雪还未住,知道当夜青林坝已不能前往,当地如有熟人也好寻找,偏是人地生疏,到后看信方始得知,又不敢违背师命,将那包好的信不到地头先自取看。师父曾令先往青林坝寻卜老前辈投书,虽未限定当日非到不可,但说此去积雪深厚,道路难行,如换常人,这将近【创建和谐家园】百里的途程中间还有一点绕越,三日之内决走不到,仗着马快,只第二日能到青林坝,再往前去便较容易,没有上来费力,见信之后自然明白。听那口风,前日起身太迟不去说它,第二日不遇这场大雪,和在八里冈躲避仇敌,前后耽搁,至多午未之间必能赶到,天还未黑,寻人办事均较容易。天气再好一点,也许可以连夜起身。花云豹那等飞驰,第三日赶到信上所说之处,时光绰绰有余,怎会赶它不上?虽然大雪阻路,恩师将来不致见怪,第一次奉命出门便自误期也不体面。万一晚去一步因而误事,岂不更糟?越想越愁。
旺子正在盘算心事,偶一抬头,见郭氏兄弟正在对他注视,忽想起这两个主人与八里冈那般土人好些不同,神情虽极亲切,自从见面略问贵姓,底下多是奉承的话,非但来踪去迹没有探询,连各位师长的姓名也未多说,只初见时略说十年前仗着恩师和另两位师叔之力,除去土豪,得安生业,底下便不再提起,言动之间也极灵警豪快,不带一毫土气,与寻常山民土人神气不同。这时又在看我,微笑不语,是何原故?心中生疑,便用言语试探,对方是否久居本地,可曾常到外面走动。郭二人较口直心快,闻言略一寻思便说了出来,有问必答,毫不掩饰。
旺子问完,才知郭氏弟兄竟会武艺,并且做过刀客。为了抢劫商客,被铁笛子擒住,问明他弟兄出身穷苦,受贪官恶人逼迫,铤而走险,情有可原,又喜他弟兄豪爽忠实,勇于改过,经过两次考验,试出真心洗手,改邪归正,越加重视。恰巧乌家堡土豪乌雄和铁笛子打赌,他如打败,愿将全部田产献出,任凭处置。结果被铁笛子孤身一人,只凭一双空手,将他和所有徒党全数打倒。乌雄倒也光棍,交代了几句话,带了前妻所生一子一女和一随身小包,朝铁笛子作了一个揖,说:"我这许多田产虽是平日侵夺而来,我也费过不少心力,丈夫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败在你手,便无话说,但我还有好些家属,这多的人,我此时自然顾他不得,望你和对那些土人一样公平照顾,诸多偏劳,一切听便。就是将来有那一天,我乌雄也只寻你一人算账。我有本领,自会要你本上加利,另外偿还我的欠债,决与他人无干。这些田产随你送人,能留余地,让我那些亲属手下和你所说那些土人一样看待,免于饥寒,足感盛情。否则也由你便。"说完,头也未回便自走去。
铁笛子因见对方虽然强凶霸道,任性欺人,为所欲为,一则人尚光棍,不似别的土豪恶霸阴险狡诈,走得也极干净;二则所留姬妾和别的亲戚家族均非极恶穷凶之徒,于是约了两个同道,妥为分配,无论何人,均有一份。但是无人统率,当地又极荒凉,乌雄在日养着教师打手,无人敢犯,人去之后,土人仗着地土肥美,耕作勤劳,有了积蓄,难免引起盗贼恶人觊觎,知道郭氏弟兄武功颇好,又是当地的人,便分了点田与他弟兄,令其代为照料。因乌家堡藏在山口里面,两面危崖相对,中间只有一线通路,到了里面盆地方始开展。有此天险,只把山口把住,寻常盗贼休想攻打得进,所以体力强健的人都分配在山口外面,非但郭氏弟兄武功甚高,连那十几家土人也非弱者。铁笛子还不放心,又往离此十余里的青林坝托一友人,请其随时相助,发现来了强敌,或是乌雄父子去而复转,便往求助,哪知乌雄父子一去十余年,渺无音信,一直不曾有什警兆等情。
旺子闻言,触动心事,便向郭二打听,青林坝那位老前辈是否姓卜,此去如何走法、郭氏弟兄因旺子业已走过了头,事前又曾有人指教令其照应,但并未提到此事,先不知旺子要去,闻言同声惊答:"不怕老弟多心,你投师不久,这位卜老前辈比令师形迹还要隐秘,休说名字,连他的姓也只有限几人知道,便到青林坝访问,除非遇见本人,光问姓卜的恐也未必有人晓得。照理令师不会随便提说,你怎晓得?"
旺子听出事关机密,料有原因,且喜对方不是外人,又知此老来历,同时想起梁五行时所说,忍不住问道:"实不相瞒,此来便是奉命拜访卜老前辈,只为雪中迷路,遇见一位身穿翻毛皮衣、头戴斗笠、四川口音、身材矮小的老前辈,将我引来此地。我也明知青林坝隐在官道右边,只为人困马乏,雪深路险,这位老前辈人又古怪,初遇之时小弟一时冒失,将他得罪,怎么赔礼求告,均无用处。自知不合,悔已无及。本意照他所说,来此叨扰,等雪稍住,问明路径,再往青林坝去,不料夜色已深,雪还未停,心正愁急,恐误事呢。"郭氏弟兄先不回答,重又问明经过详情,和雪中异人形貌口音,忽然对看了一眼,面现惊疑之容。郭二首道:"此事奇怪,照老弟所说,除却那顶斗笠他不会戴,别的多半相同,这不正是他老人家么,可是今早来人怎又说他已中仇敌阴谋,受了害呢?"
旺子闻言大惊,又见主人神情紧张,十分关切,语声极低,郭大并去门外窥探了一次,方始归座,便将梁五所闻告知,问其可有此事。郭大叹道:"此老行事也真奇怪,明知身居虎口,偏是多年不肯离去,又不将对头除掉,还禁别人下手,终于被人阴谋暗算。铁大爷那么长的耳目,虽然为日不多,也应知道,如何自己不来,命你来此,并还指名往寻,撞到仇敌手里,岂非凶多吉少?"
旺子便问经过,郭二答道:"这老人家脾气古怪,我弟兄对他仰慕不是一年,心想,我已改邪归正,恩人铁大爷又曾打过招呼,以前每年必要前往请安,送点礼物,本想亲近,得点指教,他老人家从没给我们一个好脸色,好了沉着脸,说上几句难听的话,不好强盗棒客骂上一顿,赶将出来。近两年见面必骂,连礼物也不肯收。又知上次所送他都转与别人。似这样连经【创建和谐家园】年,始终感他不动,实在难受。今年只正月初三拜了一次年,便未再去。十日前,忽听人说,他被青林坝后山洼白虎坯假名洗手、隐伏多年、暗中做贼的老贼夫妇阴谋暗算,连尸骨也未寻见。我们深知此老和你师父一样,本领之高异乎寻常,最厉害是他那机警灵巧,足智多谋,谁也意想不到。休说老狗男女伤他不了,就是有什恶念,也必想到他和令师的生死交情,决不敢于妄动。始而不甚相信,命人往探两次,均无踪影。他只孤身一人,独居一座古庙之内,庙中和尚不多,品行颇好,问时都是面带惊疑,一味支吾,只说不会,别的全不知道。第三次准备亲身往探,到底有无此事,便值天降大雪阻路,跟着今午来客竟说此事十九是真,便不遇害,也必被困受苦,此事许要闹大,这几个狗男女均无幸免等语,匆匆别去。问他姓名来历也不肯说。
我看此事还拿不定。
"你遇那位老人我们先未理会,后听你说,身材装束连口音都和他相似,所去之路只有青林坝一条山口,我料十九是他,不知何故,背了以前不再出山之言,走往远处,冒着风雪赶回。外人因他从未离山,突然失踪,从来所无,致生猜疑,实则平安无事,不过到外面游玩了几天,今日方始回来。也许为了雪大,向人借了一顶大斗笠,否则,虽然装束身材口音相同,你未看清他的形貌,还拿不准,但是别人决无这高本领,所去又是青林坝,除却此老哪有这样巧事?他这一走不要紧,听今午来客所说,已有好几位英侠得到信息。虽因此老近二十年性情越发乖僻,不近人情,一班老友,除铁大爷,极少有人和他交往。到底多年老友,以前又是一位成名英侠,专一除暴安良,被他救过的人虽没有铁大爷多,也并不在少处,只为一时愤激,变了人性,闹得众叛亲离。就这样不近人情,也只是在口头得罪人,并无别事,大家对他还是谅解。老交情尚在,得到信息,决不与老狗男女甘休。
"照诸老前辈心意,早想除此未来大害,均因他老人家为了昔年一句戏言,出头作梗,说那狗男女既然埋头不出,便应不咎既往,以后由他常年看守,不令他出,有事惟他是问,在不犯旧恶以前却不容人欺负。樊、杜二位女侠彼时火气尚盛,和他争论,双方几乎反目,便是令师也不以他为然,曾说:'老贼阴柔险诈,诡计多端,留在世上早晚必要生事,一出乱子便不在小,不能为了一人私意留此凶人。你既一力担保,却要好好防守。如其暗中出山为恶,哪怕所杀都是我们异族仇敌,不是同类【创建和谐家园】,照他那样残忍行为,一样容他不得。所杀再是穷苦人家的婴儿幼童,你无形中也是帮凶,被我捉住把柄,休怪我不念交情,连你也要算在其内。'我料这次卜老前辈失踪多日,乃他入山隐居从来所无之事,就不与老狗男女有关,诸位英侠也必乘机下手,破除情面,除此一个大害。你所遇异人虽然极像此老,天下事往往出人意料,不可不防。我如料错,老弟此去无异投入虎口,就是此老未遭毒手,外出归来,他这样怪脾气,方才路遇又不甚投机,最好慎重一点。明日一早,由我把今朝新制的'雪里快'交一常去的人穿上,前往窥探,看准虚实,老弟再去,方较稳妥;否则,照你这样年岁,又是铁大爷的惟一爱徒,正中老贼心意。我弟兄如不遇见那是无法,既知此事,我们均受过铁大爷的好处,断无袖手旁观、看你自投罗网遭那惨杀而不过问之理。"
旺子人小心高,初出犊儿不怕虎,自恃得有师傅,对方只见自己年幼,从师不久,还不知自己的本领,急于完成使命,认为恩师所说断无差错,不知乃师连日忙于治河,已有半个多月不曾离开,青林坝相隔太远,出事不久,地太隐僻,轻易无人往来,因此不曾得到信息。信上所说的事关系重要,恰有别的要事在身,无暇兼顾,以为卜老人在彼,爱徒此去,不问事情如何,定必爱护,决无吃亏之理,毫未想到就这几天出了乱子,等到得信警觉,已自无及。旺子对于师长信仰既深,人更强毅,便无郭氏弟兄之言,哪怕前途多么凶险,也是非去不可,何况途中曾与异人相遇,主人又是那等说法,越想越觉非是此老不可,非但一门心思急于前往,并还当夜就想起身。因恐主人拦阻,力言:
"师命严厉,我虽不知细情,听那口气简直不许过期,也许与此有关,只请指明途向和详细走法,小弟自有道理。"
郭氏弟兄见他词意坚决,仿佛有话,不便明言,将信将疑,又劝他找补一点食物,提前安卧,养好精神,怎么也等天明之后命人陪同前往。旺子方在婉言推谢,事情也真凑巧,先是幼童入告,大雪已止,跟着云开月出,雪月交辉,光明如画,到处都是一片空明,宛如水晶世界,夜景清绝。旺子大喜,告辞起身。路上想起郭氏弟兄人虽极好,所居崖洞前后均用木板隔断,虽分东西两面,连当中客堂只五大间,又各有两三个儿女,内一少女业已成人,也在一旁帮助大人待客,人颇大方,并未回避,为何来此一日,没有见到他的妻子?后面两间卧室也曾去过,并无妇女在内,莫非二人都没有老婆不成:
心念才动,那马业已越过官道大路,朝斜对面青林坝驰去。主人辞色诚恳,盛意殷殷,虽觉他弟兄二人均在壮年,没有妻室,说全家均住洞内,人却不见,有些奇怪,想过也就拉倒。
来路一段乃是大片旷野,两旁冈岭相隔颇远,一些溪流田垄均被大雪遮没,月下看去,白茫茫一片银玉。天气酷寒,雪风吹面宛如刀割,又当夜静更深,万籁俱寂,单人匹马飞驰在无边雪漠之中,初次经历这等荒寒无人之景,也由不得生出一种凄凉孤寂之感。前头道路果如郭氏主人所言并不难走,等走出数里,光景忽然大变,入口山并不高,形似一条曲折幽深的山谷,由此起道路时厌时宽,空旷之处林木甚多,大都三数百年以上松杉巨木,寒林耸秀,琼干撑空,银枝如盖,玉蕊缤纷,月光照处,上面是浮辉泛彩,缨络宝盖,杂以流苏,下面是清阴在地,符藻纷披,山风一吹,枝头上的冰雪纷纷碎裂,音如鸣玉。沿途所有危峰峭壁都成银装粉砌,头上又是碧霄澄雾,云白天青,素月流空,清辉万里,从上到下一例空明,仿佛把人沉浸在千寻银海水晶宫域之中,清寒澈骨,一尘不染,飘飘然若有仙气。正在暗中叫绝,像这样好的景致出生以来初次见到,算计途程还有两三里便可到达,郭二所说那两处险地山沟也都避过。
遥望前面崖势往里收缩,上面危石交覆,望将过去,宛如四五个巨灵恶鬼两面对立,埋伏在那阴森黑暗的山夹缝中,使人望而生悸,知道再走不远,过了这条鬼门峡,往左一转便是山中盆地,卜老人所居古庙就在旁边。沿途只有马蹄踏雪轻微之声,空谷回音,比较路上所闻分外清脆人耳,听不出一点别的声息。方想:今夜真个冷极,就是谷中藏有恶人,这样冷的天气,深更半夜,人早睡熟,事前又不知道我来,哪有遇险之理。郭氏弟兄偏说得那么厉害,仿佛此行自投虎口。走时并说明朝如无音信,便要命人来此窥探,一面由他弟兄照恩师平日传递信息之法,四处告急,寻找恩师下落,来此除害报仇;再三嘱咐,如有不测,千万不可自恃武勇和人硬拼,仗着马快急速逃回,方为上策。这些话岂非过虑?心正好笑,忽听那马一声怒嘶,鬃毛根根倒立,箭一般朝前窜去。
先因地方快到,末了一段形势险恶,还有好些积雪遮没的溪涧山沟纵横交错,上面只有两条石板,底下大都甚深,积雪松浮,无论人马多么身轻灵巧,踏将上去也必整片崩落,就是脱出,决不免于受伤,这样寒天,被下面的寒泉一浸,冻也冻死。方才已紧抓马鬃,迫令慢走,看准当中高处,缓缓朝前驰去,没料到突然有此一窜,事出意外,身子一仰,差一点没有落下马来。忙将双足一紧,勾住马腹,先在途中无什警兆,以为那马不耐缓行,急于赶到,方自低喝:"你怎这样莽撞?"声遂出口,还未坐稳,耳听脑后风生,月光斜照,瞥见一条长蛇影子电也似急,似要当头套下。心中一惊,不曾看清什么东西,因马太快,那条蛇影扑了个空,径由头上往后飞过,相隔至多三两寸便几乎绕在头上。惊慌忙乱之中,前途形势又极黑暗险恶,等到略一定神,人也坐稳,忙即偏头回顾,一面手按腰间,留神戒备,哪知就这念头都不容转的当儿,那条蛇影已自无踪,马也窜出老远。
到了鬼门峡的中部,地方比较来路宽阔,已有月光照下,刚看出两边均是深沟,雪被上面崖石挡住,只马行之处"当中高起一条雪堤,最深之处约有一二尺,崖脚之下仅有一些残雪散冰在暗影中发光,崖壁上面还有不曾凋谢的草木。当中雪堤最厌之处才得两尺。马停之处却有一丈多宽。暗忖:这样酷寒的天,怎会有蛇,并且又细又长,来势那么神速?不是马快,差点被它绕上身来。此时回顾,偏又无影无踪,到底是何怪物,这样厉害!猛又想起主人别时之言,心方有些惊疑。马已停了下来,大有不愿再进之势。
遥望前途,出口一带谷径更厌,景物越发阴森,黑洞洞的,上面只有一线天光,比入口一带更险,知马灵慧,方才也全靠它脱险,必是前途有什么警兆被它看出,所以徘徊不进。眼看就到,断无后退之理。
旺子正打算照平日所习手法催马前进,不料那马两耳鬃毛一齐倒竖,瞪着一双马眼注定前面,试探着走了几步,忽然连声低嘶起来。刚听出前途有险,和以前一样向人警告,那马倏地旋身往外驰去,旺子竟喊它不住,走起来快得出奇,翻蹄亮掌,踏雪狂奔,箭一般向前猛窜,马的肚皮差一点已快贴到地上。只听耳旁风生,呼呼乱响,两面山崖闪电也似倒退下去,一瞥而逝,方才飞蛇之处业已冲过,并无动静,一任口中呼喝,连拍马颈,乱扯鬃毛,那马老是狂奔急窜,宛如受惊疯狂,全不理睬,口中仍在连声怒嘶不已。心中奇怪。暗忖:方才黑影也许是条毒蛇,来去隐现,那等神速,又在后面崖上猛窜下来,此马业已避过,理应朝前,如何后退,莫要前面还有埋伏,那马看出厉害,不愿过去,事真奇怪。我一幼童深夜来此,敌人怎会晓得?方疑那条黑影是条长索,并非毒蛇,心生警觉。往后一看,不禁大惊。
原来后面忽又追来两个怪物,一高一矮,矮的形似猿猴,一路攀援纵跃,上下危崖之间飞舞而过,看去已极轻快。高的一个周身白毛如霜,与雪一色,手中拿着和人身差不多长银光闪闪的白棒,看去甚细,拿在手上只朝地一点,便纵起十来丈,落地仍用前法,二次纵起,星丸跳掷,又似蜻蜓点水,沾地即起,比后面猿形怪物还要轻巧神速,转眼之间越追越近。那样快马,竟相隔只六七丈,如非那马拼命狂窜,早被追上。离开来路山口还有里许来路,看出来势厉害,不知是人是怪,又惊又急,心中大怒,随手取出几粒钢丸,和姜、万诸侠所赠暗器铁棱镖,双手连发,朝后打去。连打三丸一镖,最近时离马只得三丈,好似打中了一下,前面恰有转折,马已驰过崖角。
旺子心想:这等打法终不是路,早晚仍难免于被他追上。此马久经大敌,常帮主人应战,这等忘命逃窜,惊慌太甚,从所未有。必是看出怪物厉害,恐为所伤,所以这等胆怯。恐马受伤,正要纵下马去,仗着手中兵刃暗器与之一拼,因日里发现仇敌,乘了雪橇追赶,为防万一,特将兵器上面结扣松开,打算用时方便,不料后来遇见马前异人,出手太快,将他得罪,又恐中途马走太急,万一松落,此去寻人,将兵器露在外面也不恭敬,重又将它缠紧,扣上搭祥,急切间取不下来。刚将钢丸和镖并在左手,抽空取那兵器,就这快要转弯,准备应敌,略一分神之际,后面怪人似被钢丸打中,低啸了一声,等到打好主意,回顾身后,已无踪影。
又走出十余丈,前面地势较宽,往右一偏便可望见来路。因两怪物不曾追来,马仍狂奔不已,心疑怪物一个已被打伤,想是周身纯白,倒在雪中不易看出。小的一个常时纵往崖上,攀援崖壁,追上一段再行纵落,后来回顾已无踪影。高的一个追得最快,自从暗器打中便不再见,不是死伤也必惊退回去。听说谷中不少人家,休说卜老前辈,便那为首老贼本领也极高强,山民又都习武,有此两个怪物隐伏谷中,无论哪一面均不容其任性害人。如说恶贼自来,或是他的手下党羽,小的一个明是猴形,大的周身白毛,也不像人。再说,他那纵跳也极特别,仿佛用那银棍撑地才能纵起,始终不曾开口发话。
他那啸声也不像人,是何原故?可惜方才不曾细问谷中恶贼的形貌动作。最奇是郭氏弟兄对他那么痛恨,却不肯说出名字,仿佛有什忌讳神气,许多令人不解。今夜大雪酷寒,冒了冷风寻来,眼看到达,偏遇见这两个怪物,折将回去,误了师命不算,还被主人笑我无用,岂不冤枉?马偏不肯听话,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去,实在急人。越想越有气,往前一转,谷径又窄,出口山崖并不甚高,离地只得数丈,比鬼门峡一带低好几倍,形势也极险恶,路宽只得数尺。那马正走之间,忽又怒声急嘶,脚步一慢,大有停步缩退之意,两耳直竖,鬃毛根根倒立,呆得一呆,忽然把头一低,一声从未听过的急嘶,一跃好几丈,箭一般朝前窜去。
旺子方觉那马神情有异,心念才动,先是前面一条毛茸茸的小白影迎面飞落。旺子见马怒嘶急窜,好似进退两难,业已警觉,手中又正拿有暗器,刚一照眼,扬手便是三九两镖连珠打去。来的正是那猿形小怪物,因那谷径曲折,地下追赶不上,奉了主人之命,改由崖顶直径攀援纵跃,抢往前面埋伏。一见马到,看出马上人是个幼童,手中未拿兵器,平日凶恶太甚,贪功轻敌,恶贯满盈,妄以为这样一人一马还不是手到擒来,自恃身轻力大,皮坚如铁,一心想用那双长臂先将马上人擒住,交与主人,然后纵上马背,任性残杀,使其受痛狂奔,来往乱窜上一阵,再用利爪生裂。以前杀人太多,均极容易,未免疏忽,没料到这一人一马都是它的照命凶星,马乃北天山异种,与南疆名马交配而生,从小便受高人训练,耳目灵慧无比,早就看出崖上雪堆中伏有仇敌,先想退回,但知后面追兵更加厉害,两头夹攻,越发难当,心里一急,便打定好了主意,一面朝前硬冲,一面准备帮助主人拼斗,全副心神贯注前面。
凶猿刚迎面纵落,朝前飞扑,本意先扑马上人,不知马会对它攻击,猛一扬头,张口便咬,用头便撞。凶猿耳目灵警,暗器本来不易打中,事有凑巧,马这一口恰巧咬中他的小腹,又是一只雄猿,当时负痛,怒吼急叫,忙用后爪去蹬,心神一分,就这时机不容一瞬之中,旺子三丸两镖全数打中。上来两九一镖虽未打伤要害,相隔这近,伤也不轻。因是来势太急,两面受敌,凶猿不知顾哪一面是好,手忙脚乱,心神一分,吃未了一丸一镖一中猿目,把凶睛打碎,深穿入脑,一由利口中打进,连后颈骨也被打穿,上下均是要害,如何还能活命?马行又急,猿身往前一扑,便朝前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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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古洞藏凶 小侠被困
旺子瞥见凶猿四爪飞舞,口中只惨嗥了一声,五件暗器全数打中,知其不死必受重伤,还未看出凶猿下身被马咬住。因将扑到身上,忙又一掌打向一旁。那马也知凶猿厉害,见其往旁翻倒,就势把头一抬,甩将出去,就这样仍带出十多丈方始甩落,跌向积雪堆中。旺子见那凶猿仰翻地上,想起来势那等猛恶,也颇胆寒。正料所遇全是怪物,小的已死,大的也似受伤,不曾追来,以为事情过去,业已脱险,马还狂奔不止,再有两三丈便可冲出山口,方想喊它回去,猛又觉着一股急风当头压倒,不禁大惊,自知不妙,想要回手撑拒,已自无及,敌人来势竟比闪电还快。当时只觉身上一紧,好似上了一道铁箍夹板,连人带双臂立被束紧,休想挣扎分毫。同时坐下马也似知道厉害,奋身一跃,旺子便连敌人一齐离马而起,惊慌百忙中觉着敌人是想用腿将马夹住,心中恨极,用足平生之力一挺,两腿用力朝后蹬去,脚后跟恰巧踢中敌人的迎面骨。
旺子生来力大,情急拼命,用足全力,敌人不料他身手如此灵活多力,自然有些负痛,怒吼了一声,两腿恰巧一松,旺子虽被擒下马来,马却全仗此举逃走,连行李带镖囊一齐带走。旺子背朝后面,看不清敌人面目,只觉那是一个周身有毛的人。眼望前面小花云豹翻蹄亮掌,月光之下宛如飞星过渡,连头也未回便自落荒逃去,与平日所闻相助对敌之言不符,好似惊慌已极,接连两次挣扎均未如愿。身后敌人一面抢了旺子往谷中狂奔,口中连声低啸,怒吼发威,凶暴已极。
这时旺子连两眼也被夹紧,反正不能脱身,再一对面,看出那是一个瘦长微驼的敌人,只是穿了一身翻毛皮衣裤,头戴皮帽,连脸遮住,凶恶异常,想起郭氏弟兄之言,便不再强。暗忖:前遇卜老人所穿衣服也和怪人一样,但是身材较矮,与这厮不同,也许谷中人都是这样打扮。这厮便是所说恶贼,否则哪有这样厉害。正在寻思,忽见两个少年男女飞驰而来,刚一见面,怪人便向其暴跳,问:"你们往哪里去了?小狗和马刁滑已极,差一点没吃他亏。长臂儿已为所杀。这东西近年不大听活,常时偷偷出外,显露形迹,差一点被人看破,便是今夜不死,早晚也必杀它。此马逃走实是可虑,你们早来片刻,哪有此事?还不快将猿尸连我那走路家伙快些寻回,立在这里想等死么?"少年好似怕极那怪人,诺诺连声,飞驰而去。女的生得长身玉立,年约二十多岁,雪月交辉之下,又穿着一身紧身白毛皮衣,看去越显光艳,不像怪人皮毛太长,刺猬也似,人并不胖,穿得却极臃肿。少年男女虽然戴有风帽,面目均露在外,看得逼真。旺子正想骂他几句,少女忽然冷笑道:"老鬼,你说谁等死呢?"怪人见她发怒,立时改口笑道:
"我未说你,说的是他,何苦多心生气呢?"
旺子刚听出怪人口音忽变,甚是温和,与方才暴跳怒吼形同野兽迥乎不同,口音也和杜霜虹那样的南方人相像。心想:此时落他手内,骂也无用,平白吃苦,且等到时再说。刚把气沉住,暗想主意,忽听少女怒吼道:"他是我的哥哥,你这死不要脸的老鬼,想拿师长架子欺他吓他,我先和你拼命。"说完叭的一掌打向怪人脸上。旺子听出双方师徒以小犯上,怪人这样凶恶,少女又有拼命的话,双方一起争斗,便可乘机脱险。谁知那么凶暴的怪人,吃少女打了一掌,竟和没事人一般,反而伸手挽了少女,赔笑说道:
"看你面上,我不和他计较就是。我自听你上次一说,从未说他一句重话。本不会发脾气,只为他来慢了一步,将马放走,一个不巧,此马寻来主人,便是一场大祸,心里真急,才说了他两句,你这样生气作什?"少女怒喝:"放屁!照你近年所为,哪一样不是倒行逆施,真要怕人,也不这样作恶了。"
旺子心方一动,少年业用怪人银杖挑了猿尸飞驰赶来。前两敌人本是边说边走,少年一到便说:"死猿身旁发现脚印,好似有人走过,先未留意,后来俯身去挑猿尸,方始看出那脚印有好几处,但不相连,也看不出在前在后。雪停不久便有人来,脚印只有猿尸身旁一处最深,余均极浅,不用师父夜行灯决看不出,还望留意,这娃儿恐有同党。"说完,刚听怪人"噫"了一声,意似有点惊疑,猛觉眼前一暗,原来道旁满堆积雪的危崖后面,有一两抱粗的古树,后面有一裂缝,敌人忽同钻将进去。到了里面,身子忽又往下一沉,便同落了下去。上半光景昏暗,脚底却有光影闪动,转眼到地。怪人忽从壁上取下一根长索,将人绑好。那索看去只有拇指粗细,但是坚韧非常。
旺子机警,见少女帮助捆绑,表面不强,暗中用力,假装垂头丧气,微微绷紧,跟着便被敌人提了进去。由一高低曲折、每隔二三十步悬着一盏昏灯的甬道中走进,也不知走了多远,前途忽转黑暗,高高低低路更难行,中间还要跨越过好些钟乳山石。少年取出身边火筒当先照路,怪人提了自己和少女并肩同行。到了尽头石壁,少年伸手壁上拉了一下,随听铃响,跟着一片轰隆之声,石壁往旁移开,现出一洞,只有半人多高,随同三个敌人刚刚钻进,又到尽头。少年喊了一声,前面黑影动处忽然大放光明。原来尽头处悬着一面黑色厚幕,刚刚挑起,等到里面一看,只觉珠光宝气,耀眼难睁。石洞高大,陈设富丽,比昔年所见张庄的书房还要华丽得多。又转两个弯,方觉所过之处,虽是山腹石室,经过敌人多年布置,非但到处锦绣纷罗,陈设珍异,并还生有壁炉盆火,火焰熊熊,温暖如春。没有多时,身上便出了汗,方想:这样暖热的所在,周身被他绑紧,岂不热得难受?似此凶恶之徒,虎狼不如,好说歹说俱无用处,不如忍气为高,以免吃那眼前苦头,话到口边刚刚忍住。
前途光景又黑又暗,那些华美精致的洞室业已走过十来处,最后现出一条只容两人并行,和入口差不多的甬道,地势比较平坦,但越往下地势越低,光景越暗、尽头还有一道石级,刚走下不到一半,俯视脚底是一洞穴,黑沉沉的,当中洞顶悬着一盏昏灯,离地大高,也看不出多深多大。右侧壁上也有两盏昏灯高挂,隐约现出两处小洞,昏灯影里好似入口装有铁栅,气象甚是阴森凄凉。忽然一阵阴风由脚底吹上,隐隐带有一股血腥气味,冷气侵肌,令人毛竖,把方才身上的热气消了一个干净,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料知下面必是囚牢。此行凶多吉少,决无生路。回顾怪人不知何时走去,只由少年挟着自己,少女随在身旁,二人一路低声说笑,并未理会自己。静心一听,所说都是日常饮食起居不相干的闲话,再不便是师父近来胆子越大,越发任性,实在可虑等语,没有谈到一句正文。
旺子正想此女似和仇敌貌合神离,且等到了牢内拿话试探,再打主意。忽见少女说了两句,没有听清,台阶已快走完,业已望见洞底。少女忽令少年把旺子放向一旁,低声说道:"你真看轻了他,这老鬼属曹操的,我二人一路,又带着一个敌人,他非跟来不可。我料他将这娃儿囚禁起来,暂时不杀,必有用意,也许又和那年救你一样,换上一副面目,由秘径绕往下面做好人呢。他对我兄妹业已生疑,其实事情冤枉。事已至此,老的那样固执,就有人肯帮忙,也是无法,就他能够放过,离开老鬼又往哪里去呢?"
少年惊道:"师父虽然表面阴柔,内里刚愎自用,凶暴自私。这十多年中共总收了六个门人,内中四个均因犯规犯忌,或是胆小逃走,做了他的口中之食,如今就只剩我兄妹两个,他又那样爱你,就看我不得,也必看你情面,哪有此事,你太多心了。"
少女忽似有什警觉,改口冷笑道:"你哪晓得,这老鬼实在气人,我已失身于他,哪有背叛之理?只为他近来好好安乐日子不过,偏要冒险,出外惹事树敌,每次掳来童男女,我看人家死得太惨,不肯帮凶,不合明言避开。他因所行所为我都知道,便疑心我和那四人一样,想要弃他而去,也不想想,我一年轻女子,他那许多仇敌也都是我们的对头,人生地不熟,哪里是我投奔之处?这些日来我对于师娘还和以前一样,对这老不正经的师父却是一丝不让。方才因他骂人毫无道理,我们根本不知今夜对头要来,等人马由上面过去,听他招呼,方始得知。这样快马,又是冰天雪地,奇冷彻骨,我们不比那该万死的畜牲,到底是人,怎追得上?他自家近来年老力弱,连一匹马都擒不住,被他放逃,却拿我们发威出气。经我怒问,又说对你不是对我,恨到极处,忍不住打了他一嘴巴。他虽不曾发那凶性,仍以好言安慰,我知老鬼笑里藏刀,反复无常,往日虽然对他倔强,没有今夜这样无理,一个不巧就许生出恶念,性命难保。好在我已横了心,这样人生活也无趣。以前还说为了老爹,只要真心相爱,也还不去说他。没料到他连我也疑心起来,早晚是死,索性拼命。休说对我打骂行凶,只要欺你太甚,也必和他拼命,【创建和谐家园】都可,决不受那恶气。"
旺子本来细心,此时身在患难之中,自知难活,回忆张庄石牢被困之事,反倒有些胆大心定,始终一言不发,仔细观察。见这兄妹两人语声虽低,一个慷慨激烈,一个似恐妹子恃宠而骄,触怒敌人,一同受害,不住婉言劝告,始而各说各的,少女一任乃兄力劝,照样说之不已,方觉前后的话好些矛盾,语声也比前稍高,自己横在她的脚旁,也无丝毫顾忌。跟着听出少女还在怨望悲愤非常,少年口风忽转,仿佛妹子不听他话,也生了气,一面规劝,并代敌人解释,力言:"我们每日享受远胜王侯,师父对你那样怜爱,他这人何等机警明白,料事如神,你真心对他,断无不知之理,不能为了近来他因心中有事,人不高兴,容易发怒,便生疑心。照你这样,人前背后辞色不逊,早晚弄假成真,激出事来,害了自己,还要连累全家,那是何苦?"
少女冷笑怒道:"我决不逃,也决不受人的气。休看我和他没有明媒正娶,既是同床共枕,总算敌体,我并不嫌他老,又无过错,对我母家的人便应格外看重。他自己亏心,却想杀鸡吓狗,拿你【创建和谐家园】,决办不到,情愿死了干净。你如怕受连累,几时他只对我再说一句错话,或对你们行凶发威,我便以死明心,【创建和谐家园】在他面前,叫他以后想起悔恨也是好的。"少年好似拦她不住,恐其越说气越盛,话也越深,被人听见惹出事来,连说:"耽搁时久,恐师父寻来,又生误会,且将这小狗送往牢内,办完正事,明早再说也是一样。"说罢,挟了自己当先往下走去。中间曾见少女暗中拉了乃兄一下。这未了一段并无人迹,不知二人是何用意。
这里景象如此阴森凄厉,牢内不知还有多么可怕。忽听一声悲呻由侧面洞角隐隐传来,仿佛苦痛已极,人也走到下面牢洞门外。少年开锁入内,见那牢洞形如穹顶,半方半圆,宽只两丈,高达十丈以上,四面都是又坚又厚的崖壁,仿佛整座山腹挖空而成。
除入口半人高的铁栅门人须俯身而进外,靠里两面洞角各有一条裂缝,一宽尺许,另一面宽还不满一尺,人须侧身贴壁挤将过去。内里似有微光闪动,离地三丈横着两根铁桩,地上埋着一根粗铁桩。兄妹二人先打手势,少女忽然笑道:"我今夜真气得心痛,懒得上去,再说那等惨酷情景也看不惯。这娃儿小小年纪,无缘无故半夜三更来此送命,也许还不知为了何事,也真可怜。不是怕你胆怯,又被师父辱骂,我也不会跟来。反正这娃儿逃走不脱,原路无法逃走,东夹缝内又是石牢,他如前往,吓也把他吓死。依我本心,连绑绳都可解掉,叫他死前松动松动,长点见识,去投人生,省得下一世又做冒失鬼也是好事。但恐师父又怪我心肠太软,不敢做主。好在来时没有明令吩咐,就便宜他一点,绑在桩上吧。"
旺子见那少女口中说话,暗朝自己使了一个眼色,又朝西夹缝一指,再朝胸前拍了一拍,比了两个手势。话还不曾听完,东夹缝那面又接连两次惨哼悲嗥之声,比起前闻还要凄厉。古洞阴森,昏灯摇焰,照得人影幢幢,宛如鬼魅,看去已使人心寒胆悸,再听这类垂死的哀鸣,那血腥气又一股接一股由东壁角夹缝中随同那股阴冷之气不时传来,当时毛根欲竖,如临鬼域,由不得生出一种恐怖之感。方想:这条小命决保不住。这兄妹二人还有一点人心,少女所比手势,似令自己留心,将胆放大,只未了所比两个手势不知何意。这里没有别人,他兄妹好似同一心意,并不避讳,为何这样掩掩藏藏,使人不解。明说出来,我也感激。
正打算用话试探,少女话恰说完,忽听离地两丈来高的崖壁上面怪声怪气有人答话道:"心肝儿,你说得对,我已知你心意,要如何就如何,反正小狗已入天罗地网,谁也救他不走,只你愿意,任凭做主便了。"旺子仰望上面,昏灯影里有一拳大小洞,敌人语声便由内里隐隐传来,若远若近,凄厉刺耳,知是怪入所发,但比初遇之时还要难听得多。方想,这么厚的石壁,来路和门外均未见什人影,这两兄妹的言动和背后之言怪人怎会知道?难怪少女只打手势,不肯明言,且喜不曾冒失,否则岂不连累好人?
抬头一看,少女似因旺子不曾开口,面有喜容,先用手指朝小口上一按,意似噤声,再仰面怒答道:"该死老鬼,无缘无故吓我一跳,只说方才那点心还未吃完,便自追出,事情已完,不会跟来,你还是这样瞎疑心,真个气人。你叫我随便做主,我还没有那大胆子呢。这娃儿虽然年幼,看他神色镇静,被擒之后一言不发,又能骑那花马,分明是你强敌门下无疑。这样大雪深夜犯险来此,十九奉有师命,为了月初头那一件事,来此窥探也未可知。我料他人小胆大,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如其大意将他松开,万一有什变故,你又怪我偏向对头,我才不上你的当呢。"边说边喊:"哥哥,还是将他绑在铁桩上面放心得多。"
少年正要动手,墙上小洞又在答话,笑说:"小心肝,我真拿你无法,样样依你,还不消气,要我怎么样呢?我向来说话算数,就是松开逃走,也与你兄妹无干,总好了吧。"少女方始笑答:"我知你这个老不要脸的,此时专想讨我喜欢,别的一概不论。
你虽这样说法,我却不能过于疏忽,万一发生变故,你不必说,我两兄妹一样难逃公道,不能为了负气便误正事。不过这娃儿死得可怜,在来意未问明以前少给他吃点苦头,免我想起他那受罪惨状又做怪梦。底下由你下那毒手,我眼不见,心不烦,只请事完五日之内不要到我房里来,免我想起恶心,你不怪我胆小懦弱,就足感盛情了。实不相瞒,你平日老是那么满脸笑容,又生就一只巧嘴,仿佛又诚恳,又谦和,又明白道理,甜得使人不愿离开,做梦也想不到本相那等凶残。我嫁你虽是受逼,一半也是出于自愿,否则我性子烈,你所深知,情愿一死,也决不从,怎会对你那好?如非你近来野性复发,常时出外伤人不算,还掳些回来,当面残杀,我见不惯这样残忍行为,又恐好端端的惹出灭门之祸,每一想起心惊胆跳,实在难耐,也不会对你常时负气了。"
旺子见她口中说笑,面上却带悲愤之容,一面指了指上面,指了指自己,再将手连摇,又比了两个手势,与前相同,忽然有些醒悟,忙将头一点,少女立现喜容,少年却是胆小异常,神情惶急,挡在少女旁边,将面朝外,仿佛怕人窥探了去,一面又朝少女连打手势,令其谨慎。直到双方把话说完,故意埋怨说:"妹子不应这样无礼。"兄妹二人几乎争吵起来。
旺子见他二人故意把声放低,一面眨着眼睛,知是假装,心想:二人乃那禽兽不如的恶贼门下,听口气业已相随多年,女的又被强迫为妾,所害的人不知多少,隔壁洞内还有被他残害正在挣命悲号的可怜人,为何对我一人这样关切?恩师常说,人心难测,莫要另有用意,中了他的诡计。有心问话,防万一把话说僵,连累好人,决计静以观变,便不开口。少年兄妹因墙上话完,没有再说,便走过来,女的仍打手势,朝铁桩和墙上连指。男的故意怒喝:"你这小狗,雪夜三更,闯的是什么魂,无缘无故自投罗网,如今只有一线生机,万一有人问你,如能直话直说,也许还能保得活命,否则,隔壁的人便是你的榜样。此地深藏山腹之下,任你天大本领,插翅难逃,且看你的运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