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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翼人影无双 》-第 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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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黑影正是和尚,本来两手平分,黄鹰捉兔当头下击,见状立即收势,轻轻落向马贼面前,正说:"不管善恶,你也自命人物,何苦这样丢人现世?我先看出老五对那三个少年起了凶心,防他阴谋暗算,我不愿人家好心为我受害,你在我真气未运足以前抽空逃走并非无望,我为保全这三个少年,又是初见,不知根底,心疑他们决非你们之敌,业已咬牙忍痛,准备今日不能全数将你们请走,剩你一人,任你逃往何方,不过多费点事,早晚仍能擒到,使老五和那两个帮凶多出几天利息,稍泄当年仇恨未始不可,谁知你这么没出息。那三个少年我已看走了眼,竟在你们乘隙行凶之时将你打伤。你们事情终归一样,好端端累我两次承人的情,这是哪里说起?老五业已明白过来,我这是代师代姊复仇,休看我按照本门旧例处置,另外还有一位比我长一辈的老人代为主持,便我今日敌你们不过,这位老人家也不会放你们漏网,此是何人总该明白了吧?"说时三小兄妹已由坡上赶下,穆贼本在崖上也从容走来,立在一旁一言不发,二贼面上都似悔恨交集,神情诅丧,并还带着咬牙忍痛之容。马贼手腕被铁笛子打成重伤,看去还好一点,穆贼和敌人只一照面,略微接触,人并未倒,身上不像受伤,不知怎的神情最是苦痛,头上直冒冷汗,周身都在发抖。

        左近居民均经么儿和三毛分头劝告,说铁笛子招呼在先,须防误伤,虽未上前,爆音起后都在门首掩身眺望,看出二贼凶威尽失,铁笛子等三人又在当地,渐渐由远而近试探着围将过来。铁笛子觉着二贼凶心难测,休看去了爪牙的蛇虎,稍微激怒仍不免于受害,正在挥手不令上前,并叫三毛前往劝阻,和尚已朝三人笑道:"你们便是铁笛子齐全老弟的门下么?今日多蒙相助,行再相见。我不愿惊人耳目,致生谣传。幸而这里人少,看他们都能听你的话,请代分说几句,怎么说法都可,只不要张扬出去便感盛情了。"三人一听和尚和师父这等称呼,忙即礼拜,并间姓名来历。和尚连忙拦住,笑说:

        "我便是苦沙弥,此时无暇多谈,也许相见在后。我暂居附近山中,事完就要离去,最好各走各路如何?"

        三人知其押了二贼去往所居洞中报仇,另外还擒得有两个同党,先想跟去一探下落,后听这等说法,再一想起山中有事,便同应诺,各自归座。遥望苦沙弥独自在前,二贼垂头丧气紧随身后。和尚走路上来并不甚快,既不怕二贼在后暗算,也未防他逃走,头都不回,便往崖旁那条隐僻的山径中走去,转眼穿进树林不知去向。文婴好奇,大家也都酒足饭饱,觉着路绕不多,打算跟去。铁笛子力言:"不可,要去寻他也不在今天,我们有事,方才又曾出手,且喜没有生人在此,还要多留点心,先回山去要紧。"说罢,强给了酒饭钱,又令三毛去往别家探询,方才有无发现生人,仗着平日人缘,向在场村众劝告了一阵,方才之事连自己踪迹也不可向人提起。好在人家不多,转眼传遍。三人也就起身,往新桃源走去。途中回顾四无人踪,忙将脚步放快,往前飞驰。

        这时天已黄昏,山月初起,被侧面山崖挡住,光景昏黑,寒风萧萧,残冬景物甚是荒寒。如换常人,离身数尺之外便看不见,三人因是练就目力,道路又熟,走得飞快。

        先因和尚说是住在附近山中,当地除新桃源外只东南方高崖之后有两处大的洞穴,地势也最隐僻,常人足迹决走不到,此外崖洞虽多,并无可以【创建和谐家园】之处;又觉奇僧苦沙弥走路要慢得多,也许途中能够发现,格外留意。

        正走之间,忽然侧顾东南半天空中似有火光连闪两闪,并似有人影在火光中隐现,再看业已无踪。铁笛子地理最熟,暗忖:"村中东南方一带的高崖只此一处山缺可以望见崖顶一角,也不甚长,平日如不留心便由这里走过也看不见。新桃源地势隐僻,这片高崖更是东南屏障,为了山路迂回曲折,形似旋螺,歧径又多,外人决难寻到,只此一两丈空隙可以遥望,相隔不到十里。以前便觉着如有外人来此窥探,此是一个破绽,曾和村中兄弟姊妹商计过一次,后见日久无事,并令大家来此遥望,凡是未经指点过的人均连试几次并无一人看出。此是去往人口山村要道,外人足迹从未发现,纵有深入游山的人中途也必分岔往二十三湾和十七盘山谷之中,疏忽过去。不是劳氏夫妇留书警告还未想到。这里地势较高,过去虽是山峦杂沓,相隔都近,看那火光离此颇远,业已高出天半,火光中似还有人影一闪,分明火光甚强,否则相去这远,至多看见一两点火星,人影如何能见?如非转眼熄灭,还当发生野烧呢。照此估计,定由新桃源东南方那片峭壁危崖之上发出无疑。全村均是这类危峰峭壁环绕,惟独这片峭壁又高又险,武功稍差一点便难上下,又偏在人家屋后,平时无人留意,当此年终岁末仇敌快要大举来犯之时,防人窥探虚实还恐不及,村中的人决不会自往高崖之上举火,引使来敌注意。"越想越觉可疑,便告二女加急前驰,再往前去,就有火光也被沿途山岭挡住,看不出来。

        因防当夜山中发生事故,本山附近又隐居着几个怪人,听方才所遇奇僧苦沙弥,虽是他数百年前开山老祖连山【创建和谐家园】的最末代徒孙,他们家规也极严厉,其能传流这多年代也由于此。直到未了祖师羊艮始而想要发扬光大,收了一些徒子徒孙,连经诸位前辈剑侠亲往劝说,峨眉派最后留下的两位长老商风子、周云从因和羊艮交厚,临走以前并曾苦口劝告了三日,均不肯听,隔了不久便有成仙谣传,门人俱都遣散,最有本领的十二【创建和谐家园】也都不知何往。诸位老侠因觉对方终是旁门,羊艮失踪可疑,早就疑他门中发生变故,事隔数十年今日果然应验。虽是他们自家火并,与我无干,那几个帮凶不知是谁,目前正当多事之秋,是否因此引出别的变故尚不可知。万一双方身后俱都有人,此事还不算了。或是这十二个【创建和谐家园】之中尚有余留,已被敌人勾结了去,岂不多出麻烦?这班人的本领又是那么高强,自成一家,再加上他门中的毒火毒砂之类,稍一疏忽便为所伤。

        方才又与内中两人结仇,一被逃走便是后患,如何可以大意!一路盘算,不觉走近山口,见前面月光已挂松梢,夜景清明,山口一带气候温和,山民在为首诸侠相助之下,山内外人均有田产,日子过得甚好。残年向尽,家家都在准备过年,人未走到,便见树林中灯光隐现,约有十几点,遥闻笑语之声,知道腊八已过,山民忙了一年,乘着月明风静空闲时候正在制造年货。

        三人方想,山中如有变故,人们不会这样安静,跟着便听犬吠之声,先是几条大猎犬由斜月光中猛窜出来。铁、南二人与犬相熟,知道这里的狗都是由西域带回来的两条猛獒猎犬与山【创建和谐家园】配而生,全山内外共有十几只,猛恶非常,耳目尤为灵警。初意山中偷吃蔬果五谷的小兽太多,并有白额青狼出没,用以守夜,以免侵害田产牲禽。后来看出那犬性灵,闲来无事,大家训练,居然练得深通人意,能分善恶,全山内外的人固都认得,遇上只存亲热听话,便有外人到此,除非真个形迹可疑,才将人拦住,发威怒吼,或是将其扑到为止,不奉主人之命,便是对方拔刀相对,也决不伤来人性命,但那来势实在惊人。惟恐文婴误会,笑说:"此犬不会伤人,文妹不要理它。"文婴笑答:"我上次来过,早就知道。"

        那犬共是五只,为首三只刚由前面树林中分头窜到,跟着又听身旁欢吠,三人回顾,原来那是两条最猛恶的纯种猎犬,消没声由身后掩来,认出主人,同声欢吠,摇头摆尾,亲热非常。文婴见后来两犬几和驴一般大,吃得又肥又壮,目光如电,态更威猛,笑说:

        "上次来去俱都有人引路,又是白天,曾看到几只,因未理我,只听崔师姊说起它们如何灵慧猛恶,像这两只最大的尚是初次看见。似此猛獒,差一点的野兽如何能是敌手?"

        南曼笑说:"你还不知道它们的厉害呢。只要一声号令,多远都能听见,当时赶来。休说别的野兽,便是山中虎狼遇上他们,一样难于活命。那年春天附近窜来一只大虎,就这一只猎犬和另外一只杂种小犬将其活活咬死,小的一只虎死之后还衔住虎颈不放,本身也受了重伤。等到其他猛犬闻声赶来,虎已死在地上了。山内外的人只是住在新桃源的都会打猎,其实多一半还靠狗的功劳呢。"

        话未说完,对面又驰来四人。村人闻得犬吠也纷纷由林中赶出,跟在新来四人后面,相隔数十步外,三人业已认出,当头四人正是山中同盟兄姊如意剪岑同、华亭小双侠徐立、徐果和女侠崔真,飞步迎上,正在同声招呼,看出来人虽都短装,带有兵器,口气甚是高兴。转眼对面,问知方才因接山外传来的信号,说三人业已回山,因在山外发现可疑人物,也许暂时不能回村,须要查看清楚再定。因黑雕回时,接到女侠明月光双剑夏南莺命雕带回的书信,得知三人在外经过以及仇敌不久来攻的信息,一则急于相见,又知三人年轻好胜,心疑山外来了仇敌,既敢提前来此窥探,可知不是寻常。仗着村中连来了十几位好友,不怕敌人乘虚而入,便分四人出山相助,就便查看虚实,连日并无事故发生等语。三人才放了心。

        铁笛子一路寻思,认定先见火光发自村中高崖之上,仔细一问,方才刚吃夜饭,人多不曾走出,虽有专人守望,东南高崖偏在村旁隐僻之处,一向无人留意,所以无人见到。如有动静早已听说。铁笛子心中仍是疑虑。山口所居本是新桃源分出来的耳目,人口便在人家后园之内,休说外面看不出来,不知底细,或是无意中走到人口左近也决难于寻到,隐僻已极。铁笛子因接劳行健留书,仿佛踪迹已泄,便和众人商计一阵,重又布置,指示了些应付机宜,方同往里走进。为了风声越来越紧,山中诸侠表面虽和平常一样,暗中戒备甚是严密,另外还各请了几位外来的英侠至交相助防守。一行刚进山口,内里的人业已接到沿途传来的信号迎将出来。铁、南二人这次出外时候最久,功也最大,互相道劳礼见,慰问甚是殷勤。

        三人见村中除原有弟兄外,大侠智生、三侠童忙子日前相继抽空出山,又将昔年老侠林飕之女林氏三玉中的玉峦、玉男请来,加上山中五侠,原有佳宾和新近来访得信留下的一班男女英侠一共也有二十来人,本领弱的只一两个,当日又是童忙子之妻女侠夜如虹任彩鸾的生日。彩鸾本是林氏三玉中林玉虬的女【创建和谐家园】,所结交的姊妹甚多,每年今日均要来此一聚。三人到前全村正借此为由置酒欢会。铁笛子见了众人才得想起,暗忖:

        "一路察看形势,前见火光必是东南高崖上发出无疑,十九是因村中正吃生日酒,又当天寒岁暮之际,平日从无变故发生,只管戒备,布置也极周到,火光现时人恰不在外面,加以天黑不久,为首诸侠以为各地都有专人轮流守望,村中地方广大,地势平坦,四面均是峰崖环绕,稍有警兆便可发现,未免疏忽了些。守望的人只知防那向外一面和山口要道,没有留意村后崖顶。火光又是略现即隐,所以无人见到。"及和众人一说,均当铁笛子多半认错地方,否则就是彼时都在屋中饮酒,外面到处有人守望,照三人所说那大一片火光,这远相隔均可望见,火中还有人影,休说守望的人,便是正在饮食的诸位弟兄姊妹也必有点警觉,断无此理。并说黑雕昨早奉命飞走往请林玉虬,归来许有好音。

        平日常在高空飞翔也无所见,崖后不会有人。铁笛子知道自己不会看错,当时不曾争论,暗中却留了心,连甫曼均未告知。到了村中,因席已散,三人又在外面吃饱,远道归来,都有话说,谈了一阵,又吃了一顿消夜。众人均说,连山口外十六盘一带俱都派得有人,并无可疑形迹。铁笛子暗忖:"眼前本山就有异人隐伏,山外所见奇僧便是一个,谁也不曾发现,如何能说此话!"次日一早起身,先照往年!日例,和全体村众见上一面,互相慰问几句。昨夜业已问知那几处守望人的姓名,乘着二女和诸位女侠说笑欢聚,独自寻去。

        仔细一谈,果然那两处守望人昨日黄昏后均曾因事离开。因是为时不久,转眼就回原地守望,什么也没有看见。铁笛子闻言业已疑心。事情凑巧,最后间到一人名叫王安,是个外面救来的灾民之子,人最机警,本领也比别的村人较高,笑说:"昨夜天黑不久,自在高处守望,还约了一个同伴在暗影中吃酒说笑,忽听狗叫之声,知道村中最大的两只猛獒猎犬虽被为首诸侠派往山口外面相助守望,黑雕前日又奉命出山送信,留下这几只杂种狗虽不如那两只纯种猛獒,只更灵警,无事从不乱叫,就是发现猛兽和可疑形迹,也必看清来势将其围住,争斗起来方始发声吼叫,如何无故自吠?一听声音是在村旁危崖之下。因当地村人均是身受惨痛、啼饥号寒的贫苦无告之人,经诸侠屡次在外扶危济困,试出对方心性纯良,勤俭耐劳,方始引入山中一同开荒,耕种自给。为了身受救命之恩,村中制度公平,劳逸相当,为首诸侠照样躬耕,并无例外,人心素来感奋,围成一片,一经众议从无一人违背,明知平安无事,奉命轮值的人也决不肯轻易走开。

        先问那两起人均是孤身守望,地方无关重要,又曾奉命可以走动查看,昨夜一个归家添衣,一个出恭,往返也并没有多少耽搁。王安觉着犬吠之声有异,便托同伴代为守望,拿了兵器赶往旁崖一看,犬吠之声已止,共是三条猎犬正朝西北崖腰上窜落,见了王安连声低叫,咬衣示意,又朝上扑。跟去一看,危崖壁立,只离地丈许高处有一段崖坡,再往上去便直到顶,常人决走不上。壁上连个藤树俱无,狗自无法上去。寻到崖坡上面一看,地上横着一条极毒的死蛇十步灰,知这东西长才三四尺,奇毒无比,严冬时节怎会出现?先疑那蛇潜伏崖顶土穴之中,崖石突然崩塌落将下来。用灯一照,地下偏是干干净净,除那条三尺来长的死毒蛇外并无石土崩坠之迹,极似冬眠时节由上坠落,跌死在地,并无他异,好生不解。因恐蛇毒大重,特意用树枝挑掷在附近深沟里面,见那猎犬并未再吠,也就罢了。这时室中诸侠正在说笑欢饮,狗又只叫了几声,并未惊动,仍回原处守望,铁笛子等三人回村也未告知,及至铁笛子寻来一问,回忆前情,忽然想起猎犬虽由崖坡纵落,但是始终仰望崖顶,作势欲起。因那峭壁太高,无法上去,神情甚是愤极,仿佛崖顶上还有东西。因见上面月光斜照,并无动静,将狗止住,便即回转,也许有什原故,方始说了出来。

        铁笛子本来认定昨日所料十九不差,问得十分仔细,问完又令王安引往坠蛇的崖坡上下细看。朝阳正照其上,崖顶果是静悄悄的,排空直立,崖下也无可疑之处。如换旁人必当事出偶然,查看不出所以然就此拉倒,铁笛于却是心细如发,问完看完还不放心,又将那三只猎犬引往当地,照着平日训练发出信号,用手一比,内中两犬便仰头连声低吠,作出急怒交加之状,几次作势往上窜去,另一只也是目不转睛朝上仰望,不时叫上两声。铁笛子心方一动,岑同忽然寻来,说:"众人公议,师弟和南师妹劳苦功高,昨日早起又来了两位远客,因值三嫂生日,未及专诚接风,加上本年丰收,打猎采药所得比往年多出好几倍,全村弟兄姊妹觉你两夫妇在外劳苦,这些虽是大家用心力换来的财物,因你二人未归,上月又经公议,准备将所得分出多半帮助我们在外救济穷苦,下余四成仍是吃用不完。本来大家日子过得就好,公积又早提出,打算再提二成加入公积,还有一成大家扎些灯彩,过个极快活的肥年,但是全村的人均非要等你夫妇回来不肯享受。偏巧得到贼党来犯的信息,因此一面命人送信催你速回,一面布置过年的事。你三人到后人心越发欢喜,山中又来好些至交,正好一举两便,先为你和来宾接风三日,全村欢宴。大哥和崔南二位师妹方才再三劝说俱都不听,村规少不违众,只得听之,方才你们和众相见,他们恐你推托,不肯当面明说,仗着准备停当,样样齐备,我来时村中长老来向我们通知,他们昨夜便在暗中商定,非但接风酒业已准备停当,并还将前两月分别去往城中和托人在江船上带来的各种山中难得吃到的东西惧都连夜备齐,丰盛已极。

        如今已快开席,听说你正在外查看本村形势,命我来寻,到了前面才知你和王安在此,又折转来。大家等你人座,你两个快回去吧。"

        王安恰巧无事,这类欢宴村中遇到农隙或是采荒打猎,经过多日勤劳,满载而归,常时举行。为首男女七侠虽是领袖,不是有事发号施令时,起居饮食都和众人一样,遇到这类盛会照例是在全村公建的一片楼台亭馆之内风景佳处各随所喜,同时欢饮。虽因近来村中人数越多,当中一座议事厅容纳不下,并不限定都要挤在厅内,但是众人情分深厚,都喜热闹,不愿分散。尤其这几个首领所在之处,除却平日各家自作小饮,都喜坐在诸侠身旁,至少彼此可以望见之处才高兴。山中气候温和,花开不断,连日天又晴美,于是把许多酒席都设在露天底下和附近疏林之中。铁笛子这次出门已有两年,村人知他夫妻胆大好胜,贪功疾恶,日常都在盼望谈论,好容易盼到功成归来,群情大悦,格外兴奋。铁笛子已有两年多光阴不曾过到这样好的日子,一心又在东南崖上,先见朝来村人满面喜容忙来忙去,只知近年光景越好,人多收获也更加多,心虽喜慰,还没想到那是为了自己,不曾在意。东南崖下又是全村最冷僻荒凉、石多土少之地,中间隔着大堆奇石怪峰和大片松林挡住目光,也看不出。及至随了岑同绕石穿林而出,目光到处,就这往返东南危崖下,共总个把时辰光阴,业已换了一副景象,非但远近树林上都挂满村中自制的大小纱灯,通往正北今早还未去过的大片园林路上所有人家均是张灯结彩,到处欢呼。许多村人,不论男女老少,都穿着自制的新衣,三五为群,满面喜容,一路说笑往前走去,仿佛全村均在喜气笼罩之下,快活到了极点,自己一过更是远近欢呼,亲热非常。

        村中地方广大,出产众多,除当中大片盆地外,另外还有几条大小山谷,更有就着瀑布山泉开出来的几条溪河,纵横交织。好在那几条山谷都是崖高谷深,与外不通,尽头处不是峭壁参天,便是瀑布水源,谷中却又地势平衍,泉甘土肥,花草更多,风景清丽。众人议事行乐的这一片园林偏在东北角上,全村只这方圆数十亩的一角风景最佳,花树最多,水木明瑟,自然佳妙。起初本是一片荒芜,三四年前为首诸侠见村中越来越富足,山势险阻,出入不易,村民又一年比一年人多安乐,由大侠智生提议,在众人欢应之下,乘着当年农隙陆续兴修,人心喜奋,不久成功。先盖了一座议事厅和养蚕织布的几所楼房,另外只有两座临水亭台。后来村人见当地石多土少,不宜耕种,重又集众公议,添盖出大片亭台楼馆,并将通往山外的一座崖洞开辟出来,建作暖房和存粮之所,使与这片园林相通。无论避暑避寒,各种公众行乐宴会俱都设备齐全,应有尽有。事隔三四年,内里陈设用具越发完备,并还设有冬夏两馆,专为全村男女老少闲来自往读书识字之用。在此隆冬无事之时,便是平日也到处都有许多人在往来游玩,或在纺织,和制造农具的作场中随意做工,本是人们常去之所。自从同乐园建成之后,谁也极少守在家中。

        当日因铁笛子等三人山外新回,文婴从此住在村中,又不离去,迎新接旧并在一起,越发显得热闹。铁笛子一路和村众招呼说笑,还未走到,遥望前途疏林外面议事厅前广场之上业已布满了酒席座位,都是一色大红桌披椅垫。阳光又好,看去越发鲜明,内有十几个受恩深重、盼归最切的老少男女,因方才是在诸侠所居楼前匆匆一见,未得和铁、南二人面谈,遥望穿林走来,同声欢呼,越众向前,互相慰问了一阵,方同往厅内走进。

        为首诸侠和近两月来的佳宾良友已早到达,各地树林内外空地上都生起了地火,锅勺乱响,水沸之声与泉响松涛相应,再杂人们笑语之声,越发显得欢天喜地,热闹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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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窥古洞 铁笛子陷身

       

        铁笛子见为首诸侠的席位都在广场中心,共是三桌,因有几位新来良友正由诸人陪客往附近游玩还未全回,只坐了两桌不到,还空着十多个座位。全村老少没一个不是喜容满面,心想:"这里真是人间乐土,大家欢欢喜喜度那和平安乐的岁月,阴谋侵害的人真个作孽,这些外来的仇敌偏要作对到底,实在可恨,反正水火不能并容,如不就此一举将其全数除去,早晚是个大害。西北高崖上的火光必有原因,昨夜狗吠可疑,弟兄姊妹们人数太多,事前一与明言,至少也有一半跟去,非但容易打草惊蛇,万一崖那面另有原因,昨日所见奇僧苦沙弥说在附近山中居住,他就不是孤身一人,同伴也必不多。

        听他口气,洞中业已关有两个本领甚高的凶人,昨日又被押去两个仇敌,如非人迹不到之区,山洞还要深大,决办不到。前山几处小洞如何隐藏禁闭,何况这几个凶人无一弱者,心凶计毒,什么事都做得出,稍一不慎必受其害呢。

        "可是这里全山我俱踏遍,不止一次,算来只西北崖后那两座大洞最是合宜,也许人藏崖后比较合宜,也最近情,可是它那去路就避开新桃源这一面,由南转往西北,也要经过许多峰崖涧壑,这比由村中峭壁施展内家轻功踏壁直上还要难于飞渡,况又带着两个受伤不轻的仇敌,孤身一人如何一同越过,莫非另外还有一条秘径,连我们在此多年均未发现不成?昨夜人影火光实在可疑,狗叫和由崖顶跌死的毒蛇决非偶然之事。如其众人同去,内有几位外客,不便拘束,如今真相难知,不能预料,莫如借一题目;连对南曼俱都不说,独自前往窥探。就是昨夜看错地方,或是别处峰崖上偶然发生的野火,至少也可照着劳行健留书所说的后崖一带形势查看明白。

        "自从以前在此隐居的晏、秦、赫连三位女侠移居蛮荒,由我弟兄七人接替主持之后,更多收容穷苦人民来此耕种的第二年起,西北方这片峰崖森林我便无暇由此来往,乘此一举索性越过那两处绝壑高崖横穿森林而出,再由另一条山洞秘径人口走将回来,就便查看洞中那些埋伏阻隔,在近年常时在外奔走、无暇内顾之时是否防御周密,中间两处可以封闭的洞中险地是否合用,岂非一举三得?"主意打定,连昨夜到前村后犬吠、毒蛇下坠之事均未提起。王安虽然同坐在旁,平日谨细,知道铁笛子是七侠中的军师诸葛亮,算无遗策,言不轻发,见他不说,也未再提。跟着人都到齐,全村欢宴,为防万一有事,把人分成前后两起,随到随吃,轮流入座。

        因铁笛子等三人一回,村后一带加了防备,已有专人防守。照着预计,休说村人个个胆勇机警,除却有限几个老弱妇女,谁都会点武功,来了敌人当时警觉。便是两处人口要道以外,只在五六里内有了可疑形迹也必发现,稍现敌意,还未容他走近人口,村中的人已先得到信息,当时迎出。由山洞通行的那条秘径中间层层阻隔,并有两处奇险,仇敌深入窥探更是送死,并还无须多大本领的人防守便可随意制敌死命。山中诸侠自从上月得到信息,便召集村众分班去往山外演习了好几次,一面乘着农隙无事和平日出猎之便,按照兵法隔上三五日必有一次操演。村人平日均受过训练,就是武功差的,因得高明传授,有的虽然限于天资年岁,多半不弱,运用起来指挥如意,并能三两为群各自迎敌,人人胆勇,灵活已极。铁笛子问知前情稍微放心,决计饭后一人往探。可是昨日刚回,大家情义深厚,加上许多外来的男女英侠都是久别重逢的良友至交,相对叙阔,谈笑风生,这顿酒饭不知不觉竟由午前吃到午后未申之交,大家都有七八成醉意方始终了。

        铁笛子早在席上宣说,附近山口外还有几家山民,都是远方救来的灾民苦人,上次出山,曾托我往他家乡探询他的亲族,方才席上因他们均在山口外饮食,要过两天才到轮值之期,意欲前往一访,就便察看附近形势。南曼、文婴也要跟去,还想拉了崔真同行,后因两位新来的女侠取笑了两句,铁笛子又力说:"我今此去就便还要去往江对岸访看两位苦朋友,也许明早才回。我是答应人家,不便失约,如今来了许多位至交,你姊妹应在家中陪客,这又不是对敌,或是有什事情发生,何必多此跋涉?"南曼负气,打消前念,笑说:"你们不知,铁师兄是个孤鬼脾气,最喜独往独来,鬼头鬼脑,立不安坐不稳的,走在路上恨不能当时飞到,及见山中并无变故便不耐安静了,刚到家住了不满一日夜又要出去游荡,最可气是样样自命不凡,非要做出才说,不愿人知。我料定他所说都是鬼话,我们且不跟去,看他一个人能闹出什么花样来吧。"

        众人知这一双未婚小夫妻虽然情深爱重,但是二人都有童心,均喜引逗取笑。南曼因铁笛子机警心细,动作神速,往往事前不轻泄露,行踪莫测,事后得知,自己却做了被动,当时为此拌嘴,照例说过就完,照常亲热,知是关心埋怨,并非真个负气。又见铁笛子故意低声下气,当众赔话,口里认错,人却非走不可,也不要旁人跟去,经此一来,连别人也被拦住。

        铁笛子早将应用兵器带好,并将三侠童忙子由雁山六友那里得来的灵蛇丝所制飞索七十二天梯、连绞环暗中背人要去,连那枝铁笛紧藏腰问,辞别众人,独自起身。为防被人看破,特意绕远,故意走向出口一面,到一偏僻之处,回顾无人跟来,再朝附近两个守望的壮士悄悄嘱咐了几句,令其有人来问如何回答,少时来人接替,并往山口那面送上一信,然后施展轻功,由左近踏着危崖峭壁上到崖顶,再往里走一段,估计不会被下面的人看见,一路飞驰纵跃,觅路往村后通往东南方森林的危崖下面走去。村中地广,上来所行相反,中间险阻又多,相隔虽远,仗着武功精纯,身轻如燕,许多难行之处均可飞越过去,就这样也走了小半个时辰,方始到达昨夜落蛇的崖坡顶上。那一片崖顶甚是宽大,只是山石崎岖,高低不平,人在上面仗着突出崖顶的怪石甚多,却易隐藏。还未到达,细看前面崖顶形势业已心动,觉着自己和山中诸侠以前真个粗心,这等地势如何为了崖壁险峭如削、上下大高便不留意?及至走到再看,不禁大惊。

        原来崖顶上面也有里许来宽一片肢陀,由此往后成一斜坡,地势逐渐高起。因其又宽又长,上下又高,人立下面至多只能看出前面崖口有限所在,再往里去下面便看不出,又有别的峰崖隔断,常人不能上去,无法远望。靠近村口一面又是大片平畴沃野,村人按时耕作,都认为这环抱全村的大片峰崖无异铜墙铁壁,谁也不曾朝上留意。崖顶斜坡随同肢陀起伏,波浪一般逐渐高起,再往前溜,上面直无一块平地,石齿尖锐,也颇难走。到了尽头却和刀切一般一落数十丈。那两座崖洞便在后壁腰上,内中一座由近顶三四丈突出一片宽厌不等丈许来长的平崖,下面便是那条大壑,同在平崖右侧古松之下,松生石缝之中,夭矫如龙,苍鳞铁干,甚是刚劲,枝干粗壮,上面松梢似在昔年折断。

        旁枝虽颇繁茂,顶却是个秃干,又是弯曲向上,内一秃干离开崖顶才六七尺,飞舞生动,形态甚奇。隔着那条大壑,休说飞越崖顶,便落在近顶平崖之上也非容易。对崖地势较低,灌木丛生,春夏之交毒虫蛇蟒到处伏窜,又有许多污泥湿地最是难行,另一崖洞离顶约十多丈,相隔尚远,洞也最大,内有好几间天然石室,离开对岸非但较近,洞下相隔三丈之处并有一片浅坡,壁间还横着一条天然栈道,虽有几处中断,轻功真好的人仍可随意往来,铁笛子以前便是由此上下。

        初意先到崖顶昨夜坠蛇之处的上面查看一阵,再去下面两洞窥探,然后由那一片森林绕出山去。还未走下,先就发现崖顶上散着一些烧焦的树枝,知道当地乃全崖最厌的一段,另一大洞非但崖顶还要宽出两三倍,再往前走形势更险,不会轻功的人休说上下艰难,简直无法立足。如其所料不错,无论是否仇敌必在前面大洞之内,也许火光便山那面崖顶发出。暗忖:"侧面崖顶都是山石,草木不生,怎有烧焦的树枝灰烬遗留在此?"同时又见崖上有一三尺来高、尺许粗细突出崖顶的山石折断在旁,仿佛被人新近扳倒,痕迹犹新。下面现一洞穴,并有一条死蛇被石压断,地上碎着两粒土块,约有酒杯大小,想起昨夜死蛇,忽然醒悟,知道这类号称十步灰的毒蛇具有特性,又最凶猛,虽然一样冬眠,最喜藏伏高亢干净之处,遇到冬阳暖时偶然还要出穴,吐去所含土块,向太阳嘘气,只不再吃东西,行动迟缓。到了惊蛰以后走起来便其行如风,尤其饿极求食追逐生物简直比箭还快,人还不曾看清,蛇己一瞥而过。所到之处野草转眼枯死,人被咬中决走不出十步之外。但这东西最是灵警,每晒冬阳都在中午阳光当顶无人之际,蛇穴照例又在高而向阳又最隐僻的石缝之中,照此形势,分明上面石笋被人折断,内中所藏两条毒蛇一被石块打死,另一条窜将出来,也被那人随手一抛,或是受惊急窜,窜过了头,落向崖下跌死。因其冬眠无力,所有奇毒都在口里,蛇口土块业已吐出,那人由火光中认出毒蛇,不等反噬便自下手,才未受伤。来人隐伏在此,踪迹自然隐秘,何以登高发火,不怕被人看见,岂非怪事?难道此人只到这里为止,或是无心寻来,先不知崖那面藏有大片乐土,彼时天气又太昏黑,用火照亮,等到发现下面有人,才将火灭去不成?但他折断石笋作什,连想不解。断定人在下面洞中,便看准形势觅路掩将过去。

        因事太奇突,敌友难分,不知对方为何隐藏在此,如是苦沙弥还好,万一异派仇敌隐伏洞中,专为窥探村中虚实,来者决非庸手,虽只崖顶里许之隔,身边带有旗花信号,稍有动静下面援兵立时相继赶到,到底打草惊蛇。就算下面住的是苦沙弥,这类行踪诡秘的异人虽非旁门之比,连山教家规又严,终非纯正一流,对外决不肯说底细,正好作为事出无心窥探他的动静,怎么能够长点见识,即使相遇也有话说。艺高人胆大,自恃一身本领,便遇强敌,至多不能取胜,也不至于大败。上来料定无人便罢,如其寻到决非易与,为防万一,连那轻易不用的一枝铁笛也暗藏袖内,轻悄悄掩将过去。

        崖洞离顶不高,由上纵落易被里面的人发现,上来提气轻身落在松树顶上,仗着轻功高强,又是一株秃干,真如落叶飘坠,未露丝毫声息,动作又极灵巧迅速,轻轻一翻,便就势一个转侧,到了弯向崖缺外的老干之侧。先将身子隐住,准备稍有动静便可缩往缺口之下,随意起落探看。等了一会不见动静,忽听头上仿佛蝙蝠振翅之声,方想白天哪有蝙蝠飞出,无奈崖顶来路均经细看不见人影,先未留意上面,又被松荫遮住,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正疑望间,叭的一声,目光到处,乃是一只生梨由上坠落,业已跌得粉碎,知道洞中如其有人,闻声定必惊出,此时此地怎会有梨坠落,心更奇怪,当是洞中同党的暗号,忙将头往下一缩,手抓下面崖石,悬身往上窥探,等了一阵并无回音,洞中老是静悄悄的。借着崖缺怪石掩蔽,两面探看,也无影迹,实在不解,忍不住纵将上来,试探着往洞中掩进。

        那洞并不甚深,但是两旁宽长,右面更有两问天然石室,并有一个深穴,绝好【创建和谐家园】之所。透光的石缝有好几处,目力稍强便可看清。起初断定昨夜火光既在此洞之上,人也多半在此,谁知一路戒备,寻遍左右各地,休说是人,后来发光照看,连人到过的痕迹俱都没有,灰尘中均是自己的脚印,暗道一声晦气,忙又赶出,见那碎梨却是肥大新鲜。山中果树虽多,这样半斤多重的大梨却未见过,决非小鸟所能衔来,可是方才又听振翅之声,除鸟衔坠以外,又想不起别的原故。仔细再看,忽然发现碎梨上面并无鸟嘴衔过痕迹,越想越奇怪,重又纵到上面,细看无踪,因已认定决非偶然,说不定便是对方警告,于是格外加了小心。同时发现另一大洞相隔既远,离顶又深,如往前面降落,难免惊动洞中的人,如用灵蛇丝套索下到壑底,借着下面怪石和半枯的灌木之类掩蔽,缘壁而驰,掩将过去,到了前面再看形势上升,比较隐秘。主意打定,便将那特制灵蛇丝绞盘取出,用索头鸟金钩搭在松根之上,看准脚底形势直泻下去,下降一二十丈,再将套索抖落,重又下降。其实套索尚长,只为洞下崖壁凹凸不等,常有灌木小松挺生石缝之中许多阻碍,为防被人警觉,接连三次方到壑底,上下相隔甚高。

        初意下面只是野草灌木怪石之类,没想到靠近内壁下落之处地势更低,并还横着丈许来宽一条温泉,水势不大,静静的缓缓流动,温度颇高,热气微微腾起,触手颇热,才知平日常见下面云雾迷漫,实是温泉热气。因无落脚之处,对面水边乱石纵横,高低错落。因其地势居中,人在上面微一纵跃,前面大洞中人立可望见,想了想不妥。瞥见相隔身旁三四丈横着一条残缺不全而又险陡的天然栈道,心想落到上面再打主意,真要无路可走,索性多费点事,施展师传独门轻功,和壁虎一样手附崖壁由峭壁上面游将过去,随用手挽紧套索,脚往左近石角上轻轻一跃,便和荡秋千一般由下飞起,落向栈道之上。再往前崖势越发陡缩,四无攀附,并有几处长满苔薛,必须避过,以免污衣,由旁滑落再说,下面温泉越宽,溪涧对面又横着大片污泥,面上还在冒泡,有毒否也不知道,先在石上收好套索,把兵刃暗器全部移向胸前,然后反掌向后,面朝前提气轻身,手脚并用攀附过去。这等走法比较艰难,移动也慢。

        铁笛子原因怀有戒心,恐中暗算,准备稍有警兆,只将手脚轻轻一按,便可朝温泉对岸飞落应敌,离开壑底温泉也只两丈,并不甚高,上面都是零乱石角枯藤之类遮蔽之物,相隔不远,又恐露出形迹,不看准不往前进,动作较慢,也较费力。正悔先未想好,自受麻烦,如其扑空岂不冤枉,猛瞥见左侧不远崖势越发前倾,中间却凹进一大条,定睛一看,乃是好几丈长的一个岩凹。暗忖:"以前真个粗心,许多地方均未寻到,幸而前几年不曾出事,这些地方如早被仇敌发现,暗藏在内,遇机侵扰,搜索起来岂是容易。"正要过去,忽又发现两根绞在一起的松枝附身绝壁之上,无论窥探动手均是麻烦,人随念动,业已轻轻往前飞落,这才看出崖凹甚深,那松枝明是人力绞结,上绕枯藤,并且气力极大,越发留意,忙将兵刃暗器握在手中,掩往一旁,侧耳静听。再往里走,跟着发现崖凹那一头也是中空,高高低低一直穿向前面,沿途并连发现干粮碎屑和树枝枯柴等物,又有一本手抄的书塞在石缝之中,洞中黑暗,虽是练就目力也看不出,又不敢发光照亮,惊动对方。同时闻到一股血腥气,胆大好奇,径由那宽厌高低不等的夹层洞径之中戒备前行。底下不再见有痕迹遗留,试探着连用火筒贴地照看了几次,均无异状。路却甚长,后半越走越高,正估计前面大洞必已快到,便不相通也在近处,忽然走到尽头,乃是一个奇石森立的大洞。

        正由怪石丛中觅路前进,忽听惨号之声隐隐传来,空洞传音分外凄厉,铁笛子何等机警心细,这几年来经历又多,稍微一听便知有人身受毒刑,恐怖惨厉已达极点。想起昨日所见,暗忖:"照此情势,苦沙弥必在前面洞内摆弄仇敌,报复多年怨毒无疑。多大仇恨也只一死了事,何必这样残忍?受刑的不止一个,都是武功极高的人竟会这样哀号,禁受不住,身受不知如何惨法。可见旁门终是旁门,教规虽严,所行的事到底过分。"心中寻思,一面循声掩过,打算看个明白,本无他意。铁笛子素性虽然疾恶如仇,人却厚道,多凶恶的仇敌也只一杀,轻易不肯折磨,见不得这类惨酷,由不得面带愤慨之容,没想到无意之举竟被暗中的人看去。洞中怪石太多,只听惨号之声由隔壁传来,寻不到人口,听声音又似可以能过,仍往前寻去,忽然发现左近怪石上有淡微的光影一闪,仔细一看,原来那是一条五六尺高又弯又斜的一条裂缝,厌只数寸,中间还有两处阻隔,便是内功极好、身软如绵并能锁身缩骨的能手也未必容易由石缝中擦过。这片崖壁约有丈许厚薄,虽与隔洞相通,只能看出弯厌厌一带,对面仿佛点有灯火,前见石上光影便由此透出,也许有人走过闪了一下,只觉洞那面地势不大,别的全看不见。好奇心盛,又听哭号求告之声太惨,便由下而上,顺着那条弯缝看将过去。

        刚移向高处,看出洞那面立着一个赤着上身的血人,战兢兢附身挣扎而过,嘴里不住惨哼,头发蓬乱,双目布满红丝,神情万分痛苦,恐怖已极。一时激动义愤,认定苦沙弥不应如此,自己过去又太艰难,待要出声招呼向其劝告,猛觉身上一紧,同时便听身后冷笑之声,业已被人擒住。知道不妙,急怒交加,忙将罡气运足,奋力一振,以铁笛子的功力,此举休说是人,便是一副铁甲罩在身上也非震碎不可。谁知身后敌人非但行家,并还比他高明,罡气真力用得越大,夹得越紧,宛如一条极粗的百炼精钢,连肩带臂一齐缩住,越挣越紧,连气都透不过来。再用擒拿法左右前后几次猛掼,又用双脚反踢,照样无用。那高本领的人本身竟会失去【创建和谐家园】,身不由己,无论是哪一面休想振动分毫,腿脚踢在那人身上更似与铁相撞,坚硬无比,如换常人反为所伤,同时身子也被那人轻轻夹起,一言不发,往怪石丛中绕穿过去,又惊又急,觉着敌人身材颇高,决不是苦沙弥,因被夹紧,气都难透,心又怒极,也未开口,跟着绕了六七个弯,地势忽然下降,耳听:"小贼,你且在此安静一会,等候发落,便宜得多。只敢逃出一步,休想活命!"

        刚听出那是一个女音,眼前一花,倏地一亮,已被那人随手抛起。因出意外,吃方才那一夹周身酸痛,好容易缓得一口气,无力挣扎。等到身子一松,落在软处,才知周身被敌人用一种特制的网套连头带脚一齐套紧,凌空吊起,又是一个越挣越紧的奇怪套索,幸而铁笛子应变机警,开头四肢酸痛,打算稍一缓气,然后挣断纵落,取出兵刃暗器迎敌,未先用力,缓了一缓,等到把气缓过,正待拔剑断索,忽然觉着不动还好,一动便糟,再一想起敌人不是不知身边带有宝剑,和我是个内家能手,如非这类网索厉害,和灵蛇丝一样刀剑不断,怎会将我绑吊在此,连兵刃暗器均未搜去?此索并无手指粗细,如此坚韧,不将它看准如何可以妄动?念头一转,欲发又止。果然稍一用力动作必有反应,那东西又黑又亮,一看便知其坚无比,巧妙非常,才知厉害,心更惊急。敌人心意难测,老被吊在这里也不是事,本疑方才料错,也许苦沙弥并不在此,我被隐伏洞中的异派强敌受了暗算,否则听苦沙弥口气只有好感,决不至于为敌。便他教规也不会伤害善良,怎会有此凶暴举动?因打算试探着断绑纵落,忽听惨号之声断断续续由远而近,洞中也有光影闪动。上下四外一看,不禁越发愤怒。

        原来那洞又高又深,上下两层,所吊之处占去一小半,直通到底。对面是片平崖,内有一小半也可走到下面,乃是丈许宽一条两三丈长的斜坡,上下壁上都挂有碗口粗细的火把松燎,与来路所见相似,但长得多,最前面仿佛两旁均有洞径可通,中间一段正是方才弯缝中所见之地。那身受惨刑的人单是前面便有五个,下面洞底还有三个,两个似已送命,横尸在地,一个也是周身鲜血淋漓,只穿一条裤子,赤着双脚,战兢兢在那布满沙石的地面上连擦带滚,动作极慢,号声惨厉,并无什人看守,也未有人动刑,不知何故自己和自己作对,朝那崎岖不平、满布碎石的地面上滚擦,受这活罪。如系自愿又不应这等惨号。先还当是邪教中人许了什么愿心,细心一听,竟是哀号求死。不知何故,手脚均未上刑,不能【创建和谐家园】,偏又自找苦痛,全身业已糜烂,还不停止。上层那个血人走得极慢,业已缓缓卧倒,顺坡滚下,照样自找痛苦,受那活罪。前面石笋上靠着三人,周身乱抖,也未上绑。另外还有两个也是如此,动作均是慢极,大都力竭声嘶,惨号不已。最前面两三个相隔太远,看不真切,看得见的五个均无昨日所见二贼在内。

        古洞阴森,虽有四枝松燎,洞太高大,又有怪石两边森立,光影昏黄,壁间怪石和那大小石笋都似恶鬼夜叉狰狞飞舞,待要搏人而噬。中间杂着两具死尸和一些周身战栗、满地打滚哀号的血人,看去越发成了地狱变相,惨厉无比。铁笛子虽然胆大气盛,处此凶险凄厉之境,人又被擒,吉凶难测,也由不得生出恐怖之感。正把气勉强沉下,稳定心神,想打主意脱险,忽听颤声咒骂,最前面两人业已抖颤着全身,仿佛咬牙忍痛迎面赶来。定睛一看,这迎面两人一个手上业已发出一股碧绿的火焰,一望而知是异派中的毒药火器,火光映处,看见那两人的面目和那凶残狰厉神情。因快走近,相隔不过两三丈高远,如非行动迟缓,已早发难。人还未到,已在切齿咒骂,料知来意不善,凶多吉少。人被凌空绑吊,休说脱身,挣扎皆难。别的兵器也还无妨,这类毒火因人被套索缠紧,连内家罡气均难施展,如何能当?端的凶险已极。心方一惊,人在危急之际由不得心慌意乱,何况眼前这等可怕的形势,急于脱身,又想将那铁笛子取出,只要空出一手便好得多,照来敌本身苦痛之境劈空一掌便可转危为安,将其打倒。哪知身上套索威力至大,巧妙非常,不挣犹可,这一挣绑得更紧,总算警觉得快,立时停住,缩骨锁身之法业已施展,并无用处,知那绑索拉性极强,压力更大,随同往里收缩,再想复原决办不到,不敢再施前法往里收缩。

        最气急是,左手虽在无意之中连腕挣出一段,但还不满一尺,孤伸在外,余均缠紧,连想把右手的兵器取过都办不到,同时试出丝毫真力也不能用。如非功力精纯,善于应付,照方才用那大力,早被逼成一团,气都难透,就这样已是难过异常。何况危机瞬息,转眼就要发作,只管怒火填胸,还要勉强忍耐,把心气沉稳,听其自然,压力才好一些。

        刚发觉如其安静不动,那似网非网的套索压力便似减轻了些,但是极缓,稍微用力又被压紧。虽悟出一点妙用,仇敌已越走越近,相隔只有丈许,眼看危机已迫,当此陷身山腹古洞,呼天不应,喊地不灵,空有一身本领,丝毫不能施展,眼前仇敌那等凶残,业已越逼越近,无论何人也是急怒交加,恨到极点。正想死得冤枉,忽听敌人议论,神情虽更凶厉,内中却似含有一线生机。明知这类凶人万不可信,到底还可死中求活,只要套索一解,休说这类身受惨痛,手脚均不容易抬起,老痛得牙齿乱颤的仇敌不堪一击,便能动手也不放在心上,心方一动。

        忽听少年男女呼喝之声由隔壁来路石洞中传来,其势绝快,人已由远而近,心中狂喜。正待将对面仇敌稳住,少年男女呼喝之声忽又隔远了些。因恐仇敌警觉,这类异派凶人手狠心毒,一被听出来的是自己一面,发难更快,不敢冒失回应。又因来路绕弯甚多,中间还经过一座空洞,地方甚大,路虽时高时低,最后困在这里,估计还是降到最低之处再往上走,虽只一壁之隔,中间曲折甚多,时远时近,否则便须由那弯缝通过,多大本领也非容易,来人呼声却似在上,始终未听下降,恐其初来,不知途径,但怎知道人困这里,好生不解,念头似电一般瞥过,那两个凶孽业已立向面前石坡之上,因是坡道,离人虽近,高低相差反倒更远,一个先将手中毒火朝旁边怪石上一指,立有一股无声毒火喷泉也似冲将上去,相隔两三丈的,一幢怪石立被炸碎了一大块。那毒火发时只小酒杯粗细,笔直向前猛射,势如雷电,前面火头也只海碗般大,所到之处那么坚固的崖石炸散不奇,最奇是轻重大小全可随意运用,知道生机太少,仇敌只将火头一掉,人便炸个血肉横飞,并还无法与抗。看出有心【创建和谐家园】,又听来人呼声已止,越发忧疑,恐其去远,无法来援,立时大声发话,准备问二凶孽此是什么地方,我非怕死的人,此举有何用意,拿火的一个刚在低声厉喝"小狗禁声!"铁笛子也是怒火中烧,料知此时身在毒火紧迫之下,就有援兵到来也禁不住敌人手微一动,反正性命难保,怕他作什,正在反口喝骂,二凶孽见他顽抗,面容更转狞厉,咬牙切齿,刚怒喝得一声"小狗找死!"

        手中毒火已往脚底冲来。

        铁笛子见势不佳,虽知必死,仍由不得发挥本能,施展轻功,用足全力往上一提,就势凌空往旁一偏。人虽越发绑紧,却和打秋千一般往旁荡去,毒火刚由脚底扫过,惊慌百忙中看出二凶孽一个手都难抬,口虽咒骂,声都发抖,仿佛苦痛到了极点。一个虽只一手能动,但那毒火可以随意转侧朝人射到,这一用力绑得越紧,敌人乘着摆荡之势照样可下毒手,万难幸免。随同荡回之势,见仇敌目注自己,毒火已快冲射过来,刚怒吼得一声,把眼一闭,准备送命,就这危机一发之中,耳听一声惨号,猛觉身上一轻,二凶孽已倒了一个,毒药火器也自甩落地上,同时瞥见前面赶来的男女四人正是南曼、崔真、文婴三女侠同了童忙子,人虽不曾脱绑而出,不知怎的身会松开,仿佛凌空立在一个网兜之上。正想用剑断索而出,忽听有人喝道:"不可妄动!"语声甚细,听去十分耳熟,前面四人也自赶到,见人就杀,洞中那些凶孽都似受尽无穷苦痛,悲号宛转,死活不得,一见有人杀他,非但不避,反倒面现惊喜之容,毫不抗拒,那血肉模糊,在粗石地上磨擦打滚,哀声惨号的更惟恐死得不快,一个个颤声悲呼:"我们恶贯满盈,自知该死,身受已够,快请开刀,感恩不尽!"再停手往旁一看,越发宽心大放,惊奇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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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 毒刺钻身 锁筋缩骨 斜阳衰草 遇怪惊奇

       

        原来甫曼等三女侠自铁笛子走后虽已看出此行有事,并还关系重要,因其胆大心细,本领高强,比这类还要凶险的事俱都无恙,又因新来几个至交姊妹久别重逢,想要叙阔,本没打算跟去。隔了些时,林玉虬忽由山外来会,正说所闻仇敌形势,因南曼夫妻情厚,人虽未去,心却悬念,无意中间童忙子:"六弟和你背后说些什么,是否去寻苦沙弥,还是去往隔崖窥探敌踪?"忙子便将铁笛子借走灵蛇丝之事告知,玉虬闻言大惊,忙问:

        "苦沙弥已二十多年不听音信,怎会来到这里?此人虽是旁门异派,人最方正善良,以前身受尤为惨痛,你们如当寻常异派与之为敌,岂不又多麻烦?"

        南曼、文婴忙将经过告知,玉虬惊喜道:"这样还好,可是连山教下家规严厉,行法惨酷,虽然不是罪大恶极从不轻用,不知底细的人看了必生反感,他们也决不愿被外人看见,禁忌又多。旺弟胆大好奇,虽然昨日和他相交,窥探他的隐秘,就因事前不知底细,又可借口探敌无心发现,到底犯他教中的忌,难免误会,就不至于伤亡送命,也必多生枝节麻烦。并且苦沙弥本是连山教祖羊良第十二个关山门的【创建和谐家园】,最是宠爱,人也以他最好。本要传授衣钵,谁知十二【创建和谐家园】中有两个阴险穷凶的败类,非但勾结外敌杀师叛教,事前并还看中苦沙弥之姊美貌,用淫药迷心,【创建和谐家园】两月,人刚清醒过来便被惨杀。彼时苦沙弥人虽不满二十,因是从小孤苦,被乃师由一恶人手内救出,七八岁上便得传授,聪明用功,本领并不在二贼徒之下,为防报仇,乘其寻访乃姊之便,诱往深山之中阴谋暗算。当时杀死本极容易,又因二贼贪得苦沙弥奉命宝藏的一部剑诀和几件宝器,用极残酷的刑法威逼毒害了好几天,身受种种苦难,人已成了血人,并还将他放在一个满布极短毒钉的铁匣之内受尽楚毒。苦沙弥因痛乃姊死时之惨,未了十多天叛贼出外回转,又说仇恨深重的师父已被暗杀,只管受尽苦难,终不屈服。

        本来叛贼凶毒,几无人理,苦沙弥即便献出剑诀藏珍,仍是不免一死。又因刑毒惨重,连想【创建和谐家园】都办不到,周身骨头均被缩紧,人已成了残废。这日正待拼受奇痛,试用未破完的真气震断心脉【创建和谐家园】,忽然来了救星。这时叛贼勾结外敌,两辈同门均被残杀殆尽,只有一个女同门师兄逃出,虽极痛恨师仇,力不能敌,费了许多事才请出一位前辈异人,合谋将苦沙弥救往王屋山深洞之中,人已奄奄一息,如非叛贼用心凶毒,所用毒药虽使身受的人苦痛难当,但有延续生命之力。本心使其死活两难,不料苦沙弥却因此保住了残生。

        救他的那位老前辈说:"你如其不想复仇,听其残废,只消三日便可定痛结疤,慢慢养好,人却成了废物。如想报仇,便须强忍三年苦痛,终日卧在床上,丝毫不能转动,连饮食大小便均须专人照料,别的好办,这三年活罪决不是人所能忍受,尤其周身伤痛大重,头几天为了用药,洗刮伤毒,将腐烂的脓血皮肉削去,暂时用了麻药人还好受,等到医治过后,麻药一解,便要痛不可当,周身如割,惨酷已极。因有一面着实,床虽特制,到底不能凌空而卧,这类极痛苦的洗刮医治、去旧生新并非一次便罢,一次比一次难熬。上来不打定主意,具有极坚强的毅力恒心,中途如受不住,又决不能更改,岂不误了自己,死活两难?为此言明在前,问你走那一条路。"苦沙弥也是惨酷怨毒大甚,仇恨深重,这时刚刚上了麻药,将痛止住,那位前辈高人又是神医,连给他服了三次固本保命、补气调元的灵药,已能随便开口,本是内行,知道利害,闻言强忍悲痛,慷慨答应,只有一丝气在,便非报仇不可,并照他们教中规矩立誓。

        那位高人因这三年苦痛惨不可言,本来还想劝阻,另托别人报仇也是一样,一见他的意志这等坚强,业已立誓,自无话说,苦笑答道:"你不是不知这三年的光阴每日所受惨痛胜于百死,既有这等志气,我必想尽方法减少你的痛处,但你本身却须静养,使那无边苦痛均成习惯,在药力辅助之下将来能勉强入梦,方可转危为安,暂时悲愤反有害处。前半半年多你终日身如油煎【创建和谐家园】,决难安眠,我另外再用药力滋补,无论如何也免得你疲劳大甚,增加苦痛,更难治愈便了。"苦沙弥自然感激万分。由此连熬了三年苦痛,连经过两三次的开刀刮洗,方始痊愈下地,一个美少年从此变成丑鬼。身材本来不高,经此一来越发短小,因其所受苦痛大甚,口鼻五官全都缩在一齐,丑怪已极。

        苦沙弥在王屋山中苦练多年,引人救他的那位女师兄始而自借剑诀藏珍为由,调虎离山,才得将他救出,后在王屋山中同练了些年,老恐仇敌恶贯满盈,先为别人所杀,被叛贼得去的那部剑诀虽是不全,当初为了救人,仇敌人又机警,假的骗他不动,反有性命之忧,不得不将它作为香饵,事后想起却又悔恨,恐将剑诀学会,连后半部未到手的也被日久参悟出来。那位前辈高人自苦沙弥病愈下地,传了三四年本领,说往海南访友,便未回来。走时曾说,叛贼本领甚高,又与竹山教余孽勾结,我们人少,非但报仇甚难,还不可露出丝毫踪迹,必须你们两人把新旧传授练到炉火纯青,才可相继行事。

        最好等我回来商定下手,否则便要弄巧成拙。那位高人又是多年不归,没有信息,实忍不住,因恐苦沙弥功力不到,独自借故下山,一去又是好几年没有音信。

        苦沙弥虽然忧疑,但守恩师之诫,又知这位老前辈行迹隐秘,无名无姓,仇敌并不知他来历,人更谨细,剑术高强,虽是师父昔年最尊敬的好友,仇敌始终不曾见过,平日专借卖药为名救济穷苦病人,不会露出破绽,守定行时之言,不敢妄动。又苦盼了几年,先走那位女同门仍未回转,实在无法,再对镜寻思,形貌大变,就遇敌人也看不出,何况前后两位恩师所传剑术均已练到功候,再算光阴也将近二十年,越想越恨,激动复仇之念,带了师传乌金木鱼出外寻访。以后详情无人得知,只听说他先后和叛徒相遇苦斗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叛徒仗着几个竹山教凶孽之助将他打成重伤,并有被杀的话,由此二十多年不听提起,多半当他不在人间。正派中几位长老还曾为此激动义愤,想杀叛徒,无奈他们只管互相报复仇杀,双方仍按教规,不愿外人知道,叛徒还约帮手相助,苦沙弥始终一人苦斗,许多事情还是竹山门下凶孽传说出来,谁也寻他不到,过上些时也就无人在意,不知怎会来到这里。所说的那位老前辈也许便是他的记名恩师,此人向无名姓,我还是二十年前无意中听齐师叔说,他外号药夫子,西南山中的采药人多半这等称呼,并非真名,连诸位老辈也都不知他的来历,只知此人公正慈爱,对人谦和,年纪老像五十多岁,生着一部疏落落的长髯,看不出一点异处。如是此老同来,即使旺弟犯了他们的忌也不妨事,就怕此老不在,又发生别的误会就讨厌了。

        众人不等话完早已想走,玉虬笑说:"事情还慌不得,人也不可去得太多,你三姊妹和岑同算是一路,我师徒二人再和忙子做一路,分头去往后山一带搜索,现在就动身,再把我的一知半解说将出来,遇事由岑同上前答话。因我到前听说敌人还要由此来犯,必须分别清楚,不探明来历不可妄动。所遇如是他们,无论辞色多难也须慎重。苦沙弥生得瘦小丑怪,虽是一望即知,还须防那同来的人照他教规,如非真个对他不利决不出手,也不肯说谎话,只和他讲理,问明再说便了。"岑同等闻言同声应诺。玉虬又教了一些教中的禁忌便同起身。

        刚一过崖,遥望前面森林中飞起大群山鸟,便料有事。玉虬看出有异,互一商量,自带童忙子、任彩鸾夫妇先往前面飞驰赶去,南曼、文婴昨日便听铁笛子说后崖两洞容易【创建和谐家园】,又在崖顶上下发现枯枝断柴和铁笛子在洞内外所留脚印,树石崖壁上又有钩过痕迹,断定人在当地,因和铁笛子走法不同,一见下洞无人便回到崖上,顺着崖顶飞驰,往前面大洞赶去。快要到达,忽然发现一条隐在枯草灌木中的裂缝,可以上下,并似有人动过,相隔那洞也不甚远,便同下降,快要到达洞旁怪石之上,忽又发现隔着温泉好几丈的壑底乱石之上飞也似驰来一个形貌衣着奇古的长髯老人,貌相十分清秀,正与林玉虬所说药夫子形貌相似,心方惊喜,待要招呼,来人动作绝快,本由横里顺壑底乱石顶上驰来,猛一抬头,瞥见上面有人降落,未等开口,人已飞起。四人只觉眼前微风飒然,人影一闪,那前辈高人药夫子已在面前危石边上立定。

        岑同忙先开口,问了一声:"老前辈可是别号药夫子么?"来人闻言似颇惊奇,接口笑道:"你们可是寻找同伴的么?人在下面洞中,本来我可引你同去,但是前面林中有事,方才又见你们有三人前往,林中来者乃是几个隐伏多年的异派凶孽,去的三人不知能否抵敌,这里事情又急,我一身难于两顾,可恨我那同伴只知守他教规,性大刚暴,我又刚刚听说,虽已命他赶去,事不难料,还有一人偏又和我同时离开,以致发生此事,不知归未?虽然洞中那些恶人叛贼正受恶报,无故将好人困住也不应该,我此时急于前往将其放落,那地方业已封闭,你们无法走进,只能照我所说走法由旁洞穿进。

        "我去放人,本来无须全数入洞,只为我当初也是连山教门下,曾立誓言,他们所受惨酷苦痛太深,这等还报也是难怪,我虽不以为然,不便下手,也不便劝他改变教规,你们外人来得正好,洞中那些受伤受苦的都是那两个叛贼和所有徒党,你们见一个杀一个,给他一个爽快便了。这些虽是去了爪牙的蛇虎,内中两个身边还有凶器,先那两个报仇的因这些凶孽业已无力蠢动,行动皆难,这些凶器又不愿带走,准备等他死后连尸首一同封闭山洞之内,此时想起内中一个表面受了重伤,一手己废,人还能够行动,许多可虑。昨日黄昏便因苦沙弥走时疏忽,几被两个凶孽越崖逃走,如非发现得早,我又赶回,便不漏网也多费事。就这样另一同伴往追时还被他扳断石笋由上打下,几乎受伤。

        所以这两个盗贼身受也是极惨,其实不须如此报复。我防万一有什变故,这条路又比你们远,请快走吧。"

        四人见他辞色匆匆,不容回答便引四人往下纵落,略微指点途向,便朝上面飞去,一闪不见。心想,此老人要人洞如何反往上面飞走,虽然奇怪,因听铁笛子人困洞内,全都发急,更不寻思,便照所说往里钻进。人口乃是一个崖缝缺口,人内一转到一深穴之中,再由里面照药夫子所说曲折上升,中途因听洞内惨号相隔不远,越发惊疑,同声呼喊,也无回应。好容易寻到所说复壁夹缝,施展轻功擦身而过,再由一尺许大小的小洞蛇行钻出,刚望见火光,便看出铁笛子被人用套索凌空吊在后洞中心,下面立着两个凶孽,内中一个正是昨日那个姓马的,手发毒火朝上射去,人刚和打秋千一样避开,火由脚底射过,比昨日所见绿色火星更加猛烈,洞中崖石遇上纷纷炸散、形势业已危极。

        四人情急心慌,刚怒吼得一声,前二恶贼业已仰倒在地,跟着便见左上角相隔洞顶不远的危石之上立着一个瘦小枯干的和尚,铁笛子绑索立时缩开,但是还未脱身,南曼、文婴认出那是苦沙弥,猛想起药夫子之言,正要低声招呼,岑同、崔真早已看出洞中那些凶孽生死两难,想要【创建和谐家园】,不能自主,一个个血人也似种种惨酷苦痛之状,同时又见放火行凶二恶贼业已倒地,更不怠慢,先各动手,一路杀将过去。人多手快,转眼杀光。

        苦沙弥似知背后有人主使,朝四人看了一眼,忽然凌空飞起。朝铁笛子扑去。南曼不知何意,心方一惊,两条人影已同迎面飞来,原来苦沙弥本领之高真个出奇,竟由相隔好几丈靠近洞顶一片极厌的危崖之上飞燕掠波一般,不知怎的一来,便将那吊在洞顶的套索连人抄起,一同飞落。人还不曾沾地,套索已被解开收去。众人那好眼力,竟未看出怎么把人解开的,心中敬佩,一同礼见。

        苦沙弥见铁笛子行完了礼神态如常,笑嘻嘻想要开口,苦笑说道:"我真对你不住,又不知你们的事,走前忘了招呼,说我们在此寄居,又承了你三人的情,你那仇敌如其赶回这里去往村中侵犯,决不使其飞渡过去。你们年轻好奇,又想窥探我的踪迹,以致受此虚惊。我那师兄虽是一位女同门,因其所受苦难并不在我以下,只少去那三年惨痛,别的都差不多,只有更甚,复仇心切,多年患难养成偏激之性,对于教规守得又严,方才擒你并无杀害之意,一则外人窥探,犯了我们禁忌,又因仇敌诡计多端,日前曾有同党来此,想将先被困那两个穷凶极恶的帮凶救出,昨日又曾乘机逃走,狡诈非常,见你偷看时面带悲愤之容,心中生疑,想要盘问。我昨日忙于报仇,又有事出山,你们帮我的话还未告知,以致发生误会。另一面我和恩师又恰离开,她擒你时又发现森林那面有了动静,心疑仇敌党羽,以致两头无暇兼顾,将你吊起,匆匆赶去。

        "我们昨日疏忽,只当这些凶孽无力反抗,休说真气已破,又受过教中的刑,前后两三处出口均极仄小,他们行动皆难,这样险峻峭壁绝壑,此时便放他走他也不逃,只求速死,少受惨报,于愿已足,不曾想到别的。谁知马贼凶狡非常,我因见他昨日业被你们打伤甚重,受刑之后两腿终日酸麻痛痒,行动皆难,没有留意,谁知这厮跟我走时,暗将身边藏了多年的一粒灵药吞将下去,虽然苦痛不轻,比另外几个凶孽却要好些,当着我们装得甚像,我师兄恨他不过,又立意要他多受三月活罪,以代我报那昔年深仇,上来用刑又只是下半身,只使不能逃走了事,因其无力走动,谁也不曾防备。

        "你如不来,他也不会出什花样。你到之后,他觉有机可乘,内一同党帮凶乃竹山教下第一个凶孽,身边带有毒药火器,可以借用,同时想到昨日仇恨,意要用毒火逼你帮他逃走,上来只是【创建和谐家园】,等你仗他指教脱绑而出,乘我三人离开,故意颠倒黑白,拿眼前惨状证明,反说我们如何凶毒,再巧使你将他救往村中,再下毒手暗算,没想到恶贯满盈,恩师和我为了一事相继中途折转,匆匆相遇,问知师兄把事做错,还没想到他们会要害你。因我听出恩师口气不愿见此残酷之景,我又不便与师兄违背,特意改道赶来。因我路熟,到得较快,恰巧二孽看出套索妙用,非外人所能解开,正放毒火,被我打倒,你虽得救,却便宜了他少受许多恶报。

        "我生平除救我的恩师外从未受过什人帮助,此次报仇不是昨日你们相助,恐还投鼠忌器,多费好些手脚。本来我们至少要隔三月才走,如今大仇已报,虽被你们杀死,他们所经苦痛也并不轻,从此我师徒三人便要去往民间专作医救苦人之事,师兄一回便要离开。不过,我知你们现有强敌来犯,恰巧今日赶来,已在前面森林之中隐伏,还未到达。这些虽非我们切身之仇,也是死的仇敌新旧同党,你们今日无须动手,由我师徒三人代为除去,不问私人有无仇怨,为世上多除两个恶人终是好事,别的不敢保,让你们这班善良的人们过一个快活年,免得残年岁暮还被这些极恶穷凶之徒来此扰闹,别的事将来遇见机会再说如何?"

        铁笛子一听口气,便知当日来敌决非寻常,又问知药夫子已先赶去,更料善者不来,来必厉害,有此异人相助,上来先给强敌一个下马威,自是最妙不过之事,忙即谢诺。

        众人闻言也都惊喜,好奇心盛,想要跟去,看这师徒三人如何动手,万一来敌太多太强,也可分头迎敌,见苦沙弥说完只顾闲谈。并间众人姓名来历,连声夸奖,并无行意。正想设词探询,苦沙弥业已看出,笑道:"这个无须,不等你们赶到事情已完。我因一事奇怪,还未想起,心疑另外有人把你引来,否则此洞就是你们来过也不会这等走法。方才归途曾见那边洞口有一大梨跌碎,此非本山出产之物,你们昨日所带小包我已见过,再说也没有带梨来此,又故意将它摔碎之理。此梨可是你们的么?"铁笛子先疑梨是苦沙弥师徒三人所为,一听不是,好生奇怪,便将梨落以前曾听振羽之声经过说了。苦沙弥好似吃了一惊,寻思不语,眉头一皱,口鼻眉目越发缩成一撮,貌更丑怪。众人正觉可笑,苦沙弥忽似有点醒悟,笑道:"事情还拿不定,照你所说,此人你们恐还难得见到,我也不知所料是否,事隔多年,难于作准。这里血污浪藉,多少年来不曾见此惨状,你们更未看惯。森林虽不必徒劳往返,且到外面谈上一会我也要走了。"说罢一同出洞。

        走前苦沙弥又用巨石将两处人口封闭。那么瘦小的人,重达千斤的巨石随手拉动,所行也与来路不同,连绕了许多弯,才由一个又窄又小的深穴之中穿出,上面乃是崖顶,但有山石封闭,须要托起才能走出,外表决看不出。众人目光到处,天色已近黄昏,遥望森林那面青白光华乱闪,宛如虬飞电舞,众人料知双方正在恶斗,胜败难测,又看出敌人决不止一两个,均想赶往接应。

        苦沙弥自从问完了活,一直都在低头寻思,仿佛有什心事神气,见众要走,笑拦道:

        "我说不必多此跋涉,决不会差。实对你说,非但此时双方强弱已分,不过恩师为人太好,不是对方真个极恶穷凶轻易不肯出手。我那师兄脾气又大古怪,不容别人上前,又因方才误会,自觉做错了事,越想代你们出一点力,把事情全揽在她一人身上,又是以一敌四,素来好胜心盛,非要照她心意不可,所以暂时还在相持,连恩师都未动手,暗中还有一两位前辈高人不曾出面。这几个凶孽的来意我师徒三人早已得知,今早出山便是为了查探他们踪迹,你们先那三个同伴少时便要回转,也许此时业已动身,何必多虑?

        真要来敌太强,我已先赶去了。如我料得不差,你们最好回村,也许前面山口多少还有点事情发生呢,这一面都有我们,不必再担心了。"

        说时,众人见苦沙弥辞色从容,说得那么拿稳,料非虚语。再见残阳斜照中前面那些刀剑光影多半散乱,隐现无常,并有向前移动之势,与初见时纵横飞舞之景迥不相同,心方略定。遥望林玉虬与童忙子夫妇已由村中往来路赶来,其行如飞,仿佛有什急事,相隔老远似已望见众人立在崖顶,忽然发出信号,催众速退,心方一动,忽听隔崖那面新桃源村中也有信号发出,上下相隔大高,崖顶又隔着一大段,虽未望见旗花升起,料知有事无疑,苦沙弥又催众人快回,立时变计往回便赶。铁笛子想请苦沙弥同到村中小饮,就便请教,苦沙弥笑答道:"我不能去,从来又不饮酒,这里有事未了,尚须布置,你们不必再来寻我,也寻不到,以后崖后这一面多半不会有事发生,你只留心那两条人口便了。"

        铁笛子知道这类异人都有特性,无法相强,只得谢了指教,并请代向另两人致意,匆匆分别,往回驰去。正要追赶前面先走的四人,忽听身后喊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静以观变,相机而动,包你没事。"语声不高,字字清晰,仿佛人在身后,回顾苦沙弥仍立原处未动,说完身往崖下一沉,人便无踪。方想,前遇擒我的人本领真高,药夫子和他更不必说,忽又听村中号笛吹动,听出"各守原位,先勿妄动"的号令,料知仇敌当日必是前后两路,均有人来扰闹,听苦沙弥口气,崖后来敌决非弱者,前面来的想也不似寻常,否则智生大哥智勇双全,人最持重,不是看出来敌颇强,并还难于捉摸,不会发出这类信号,边想边追,晃眼追上前面四人。

        崖顶一二里之隔,以诸侠的脚程转眼赶到,一同飞驰纵下,还未到地,便见智生同了华亭双侠中的徐立同在村中心一座山亭之内坐镇,一面发号施令。当日夜里全体村人因铁笛子夫妇新回,先后又有许多佳宾来此聚会,特意大设筵宴,欢饮庆贺,加以连年丰收,全村富足,年下本来准备得有花灯,在群情兴奋欣喜之中也取了出来,准备夜来点放。全村人们还是照样欢喜往来,各做各事。因天快黑,许多地方的纱灯业已点起,表面正是安静,不知底的人决看不出有什变故,但是暗中戒备甚严,到处都有精通武艺的壮士按照平日所演习的阵法布置停当,如有敌人侵入,稍有动静立陷重围,牵一发而动全身,休想再逃出去。智、徐二人令已发完,同在亭外山石上借着灯光对弈,若无其事。

        铁笛子等男女五侠见新来的那些佳宾和原有的男女诸侠全都散开,只有限两个在一条必由之路上往来散步,村中装束都差不多,外人决看不出强弱虚实。新来这班人又是时常交往的至交良友,一切详情俱都晓得,不过平日只是演习,村中一向安乐,似此真个举动还是开建新桃源以来第一次见到,料知事情决非寻常,越发心急,匆匆赶到亭下。

        正要走上,智生已先发令,令崖后回来的人各照所说分头前往两处山口埋伏戒备,表面不可露出,只叫铁笛子一人上去。岑同、南曼、崔真、文婴男女四侠立时驰去。铁笛子赶到上面,一问有何事情发生,怎不出去应敌,照这形势莫非还要诱他深入落网么?智生先说:"事情难料,也许无关重要,此时尚未接到真实信息,我只有备无患而已。我总觉着崖后今日必有动静,看你们的神气崖后不像有什变故,林大姊和三弟夫妇如何未归,你先说来。"铁笛子便将前事匆匆告知,智生听完,仔细想了一想,笑道:"我看将来虽是难说,最近两三日也许直到过年都可无事呢。"随说方才问得警号经过。

        原来村中共是两条人口,一明一暗,前已说过。因日前得信,说新开的那条山径人口已被仇敌看出破绽,内情虽似不知,途向走法却被探去了些,又有分由崖后、山口两路夹攻之言,所以前面山口戒备甚严。新桃源山口内外的人都是一体,诸侠立法良美,指挥如意,如手使指,哪怕平日无事演习也如临大敌一样,并不因为一向平安就此松懈,况又得到外贼来犯的信息,一个个摩拳擦掌,慷慨激昂,恨不能强敌离境还远以前便将他除去才对心思,从里到外得令之后没一个不是时刻小心,格外戒备。铁笛子等昨夜回转之后,虽然大家欢乐高兴,奉命轮值的人反更紧张。当日为了离年越近,山口除原有轮值的壮士外,并有几位交情极深的来宾自告奋勇轮流去往口外相助防守,可是主持全局的仍是那些受过诸侠训练武功较高的村中壮士,真有事情发生,便那几位来宾也须听他指挥,并无客套之说。

        下半日山口轮值的是个将近中年的壮士,名叫甘林子,最是机警能干,胆勇过人。

        当此残冬农隙之时,村人勤劳已惯,除去公众应有的欢会由诸侠领头行乐而外,谁也不愿闲着,再没事做,也要去往左近山野中砍柴拾取枯枝,或是打些山鸡野兔之类回来同吃。甘林子先在村口高地上装晒太阳獠望,旁边还有七八个人,俱都高低远近分别散开,各人身边均藏有兵刃暗器和传达信号之物,一有警号发生当时便可传遍。甘林子枯守无聊,仔细一看地势,觉着守在当地时候一久,敌人如在远处山岭眺望,便难免于引起疑心,不如假装砍柴打猎,往来走动,既可掩饰,还可抽空做一点事,忙由上面赶下,先令一人代为守望,匆匆赶回家内,又多带了一柄板斧、几枝镖枪赶回原地。

        恰巧帮助防守的两个来宾小飞侠曾空儿、连珠弹尚勤都是年轻喜事,本来防守的人不用那多,尤其这为首三人本应守在屋内,或是觅地闲坐,非要发现生人,看出可疑方始上前,另外还有几条巨獒猎犬,仇敌无论从哪一面来,都是人在老远便可望见。只为甘林子贪功心盛,曾、尚二人更不耐空坐,早就在山径中散步走动,到处窥探,巴不得能有仇敌寻来,一显身手。听说打猎,又问知靠近另一条山洞的秘径那面山鸡野兔甚多,均想赶去。

        甘林子笑说:"我这不过借此遮掩,并非真要打猎,还是砍柴的多,并且我们奉命只能在这一带防守眺望,山洞那面还隔着两处危峰峭壁,大片陂陀野地,离此较远,照理不应离开太远。二位是客,看神气不像有事光景,否则我们隐伏在几处高坡草地里的猎狗早已有了警觉。二位如其枯守无聊,不妨自去,就有变故,一个信号当时赶回也来得及。日色业已偏西,你只留意那边高崖顶上如有旗花升起,便照我所说秘径赶回便了。"随将两条可以抄近的险径指点出来,照此走法路要近去多半,还免上下绕越,一有警兆,不消片刻便可赶回,二人便照所说走去。猎场恰在这两条人口之间,离开山洞秘径较近,又无什么阻隔,来路前半却是险峻已极,武功稍差的人决难飞渡,中间还要穿过一条宽厌不等的崖洞,内里光景黑暗,险阻颇多,约有半里来长。春夏之交洞中还有蛇兽潜伏,便村人轻易也不肯由此往来。出口便是大片猎场,左侧一条阴厌崎岖的山谷,走到尽头瀑布下面便是那条山洞密径的人口,外人休想看得出来。

        曾空儿轻功最好,人也机警,身边带着特制的千里火筒,收发灵便,火光强烈,能够照出老远,进洞之后,先拿甘林子所赠松燎点燃照路,走了一多半,见前面地势突然开广,石笋林立,奇形怪状,古洞阴森,手中火把光焰摇摇,都成绿色。昏影幢幢中,那些形如鬼怪的石笋,都似张牙舞爪,待要朝人扑来神气,一阵阵的阴风又不时由沿途怪石丛中和嘘气一般朝人吹来,胆子稍小的人非受惊吓不可。二人见洞虽广大,怪石太多,高低错落,路颇难行,中间又有污湿之处,火把到此已似灭还明,光焰不定,正在低声谈论,忽听左近"嗤"的一声,仿佛有人冷笑,空儿心中一动,忙拔双剑戒备,喝问何人,并无回答,只当暗泉呜咽之声。尚勤持火一照,石穴空无所有,又走了十几步也无异状,离开洞口较近,前面业已现出一片淡微微的白影,转眼便可走出,见曾空儿还在东张西望,留神戒备,笑说:"空弟就是这样多疑,就算洞中藏有鬼怪,凭我二人三口宝剑、十三串铁莲子,也休想讨得公道。要是敌人在此潜伏闹鬼,更是求之不得,你这样小心戒备作什?"

        说时,曾空儿自从闻得暗中冷笑,认定不是偶然,一直都在疑心,表面不曾露出,乘着拔剑,早将手中半段火把弃去,双剑并在一起,也未分开,右手却将特制千里火拿在手内。那东西形似一柄小铁扇,上有磷硝和火药炼成之物,一晃立燃,闻言还未开口,呼的一声,尚勤觉着手上微震,火把虽未坠地,火星飞舞中连火头也被打灭。二人这一惊真非小可,情知不妙,曾空儿手捷眼快,立将手中千里火筒一甩,筒前半段小铁扇开处,发出一片扇形火焰,方圆数丈之内立时雪亮,目光到处,瞥见一条黑影飞一般在斜刺里乱石丛中一闪即隐。二人忙分两路朝前追去,哪有一点踪迹!看意思似已往外逃出,离开洞口,也只【创建和谐家园】丈,等到绕路追出,外面斜阳满山,两只野兔刚由侧面衰草地里窜起,如飞逃去。洞外疏林高秀,静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互一询问,均觉洞中黑影非但动作神速,身子瘦长,难得见到。上下全黑,那么强烈的火光并未看出他的面目,二人都见,断无眼花之理。

        尚勤先当山魈鬼怪,后又当是隐藏洞内的敌人,想发信号通知,曾空儿年纪虽轻,人却稳练,笑说:"山魈鬼怪都是骗人的谎话,我从小从师,在深山中住了十几年,比这里荒凉深险得多,从未看见什么鬼怪,内有几次发生可疑形迹,两位师兄弟认定那是山中精怪所为,我偏不信,师父也说断无此事,后来被我寻根究底,乃是两只狡猾的老猴子在那里捣乱。我看决非怪物,是否敌人都难一定,否则他那本领多半在我二人以上。

        如是仇敌潜伏,因何避而不见?如其恐我发现,惊动多人于他不利,他又不应无故生事,将火把打灭。此事还有未解之处。我们虽和村中诸兄交厚,才来两次,莫要大惊小怪,闹出笑话。好在哪一面均有严密戒备,前面洞径人口幽谷之中也都埋伏得有人,洞内更是层层阻隔,多大本领也难通过,莫如静以观变,照样打猎,暗中留意,再发现可疑形迹,也无须重走原路,索性多费点事,先到崖顶,发完信号将两面的人引来前后搜索,以免只我二人入洞,敌暗我明,被他暗算。"尚勤也觉有理,便未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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